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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丹墀琉璃(九) “既然今日還能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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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丹墀琉璃(九) “既然今日還能再見面……

長安雖已入了宵禁, 但公廨裏還有許多官吏留值,他們手頭的賬目一旦開始核算就不能停下來,等算完了方知時候已經很晚了。

坊門緊閉,武侯巡著街巷, 許多人家裏即使宵禁了, 也做著私釀和黑市的犯禁行當。緊鄰皇城的平康坊卻不怎麽受到宵禁限制, 狎伎、宴飲賦詩可達天明。

南曲的點紅樓內布著三座廳事, 廳事之間有院落相隔。前兩座廳事都熱熱鬧鬧的, 偏偏最後一座動靜甚少, 只有東南隅的一間臥房點著燈火。

紅藍花草飄散在空中。

“赤降那邊還是不肯松口,即便知道李廬月同我們是一路的,那女人也不願意松口。她說打仗打累了, 不想打了。”薩珊洛一面喝酒, 一面說道。

“我呸!若她真打仗打累了, 為何還要越過烏滸水再回來?那個遠地方, 裝模作樣地在城門外放狼煙,便是為了讓我們不起疑心, 待兄弟們過去了一網打盡, 給我們一個警告。那女人真是心狠的!我明日便提刀去把李廬月殺了。她不是現在就住在廟裏嗎?”薩珊洛氣憤說道。

“那些胡匠呢?雇傭好了嗎?”

白玉苦端坐在條案一側,微微靠著憑幾, 提著白釉執壺給他又倒了一杯酒, 輕言慢語地問。

薩珊洛安頓好睢園的事,比幼瑛落了三日的腳程, 今天剛從莫高趕到, 遂是風塵仆仆的,灰藍色的胡袍上沾滿了細塵。

“郎君,按照你說的, 雇好了,兩百二十人,安頓在了碎葉城。那邊偏,位在北線,又有鐵礦。聽你的吩咐,胡匠的家屬我也安頓好了。”薩珊洛說道,橫著疤痕的臉上有些討好的意味。

臥房裏的明燈用的是高奴縣石脂水中的石漆點的,從而非常明亮。白玉苦身著漆黑的袍衫,面色也被映得過分白了,唯有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很動人。

他也飲盡了酒,隨後笑著對薩珊洛說:“既是這樣,你這數月來多有奔波,我倒是慣常待在長安,整日至多是從南郊和平康坊之間走動。幸而有你在身邊,你且在樓內歇上一陣,再啟程回去莫高。”

“郎君,你這是哪裏的話,若不是一直有那可汗的爪牙盯著你,你又何必委身在這兒和我見面,”薩珊洛旋即說道,慷慨激昂的話語又慢慢弱了下去,“我專程過來長安,就是想和你交代清楚李廬月的事。”

“未必都能將事事都料理清楚,齊管事上京,她……殺襲招,不過都是腳程又晚了一步。回來的人已經同我說明白了,不怪你。”白玉苦說道。

薩珊洛自從角鬥場被他相救,就已經決定生死追隨他,反正他無父無母,除了在殺人場上練出來的武藝和力量,就只有這一條命。

“郎君,你要如何懲罰我都行,到底是我辦事不力,沒能將她帶回揚州,偏偏讓她回來了長安。我原以為,她躲著就行,原來早就和謝臨恩沆瀣一氣了。等我有機會,我定是要宰了她們兩人。”薩珊洛說道。

“你奔波了一個月,先去澡身吧,熱水已讓人備好了,”白玉苦從容地安撫他,“明日我讓人帶你四處走走,好好散散心,莫要將這些事掛懷。”

薩珊洛只覺得,長安有什麽好散心的,那天子腳下臭得很,好端端用來鑲嵌聖像的大秦水晶,他們偏偏用來雕成浴盆。還有寶珠燈、夜光杯,他們用來做燈籠,做煉丹的器皿,真是暴殄天物!

更夫又敲了一聲梆子,薩珊洛的心裏還隱隱有著不放心,留李廬月在長安,總歸是夜長夢多。他必須要解決了這個無邊後患。

薩珊洛的面上不顯,看似豪爽地飲盡了酒:“郎君,時候確實晚了,我就不打擾你了。睢園那邊安生著,你也莫要擔心,凡事都有我在你身邊。”

白玉苦微微擡了擡眉,還是端盞喝酒。

珠簾被拂開,又碰撞在一起。薩珊洛起身出去,開門的那瞬間,看見廊下立有兩個仆役打扮的青年,一前一後捧著一張嶄新的草席。那形狀,那尺寸,一看便是用來裹屍的。

“誰死了?”薩珊洛問道。

為首的青年朝屋裏瞥了一眼,隨後掀開草席一角,露出一張尚帶餘溫的臉:“方才摔死的。”他說得極其鎮定。

可那人脖頸上清晰地勒著一道烏紫色的印跡。薩珊洛認得他,他正是奉白玉苦命令,要帶李廬月回揚州的點紅樓護衛。因是齊得宜上了鑾駕,所以他又捎口信請示白玉苦,這一來二去就讓李廬月遛回了長安。

這點紅樓的護衛都和睢園的一樣,都是私屬部曲,早就賣了身,賣了命。

“可惜了。讓管事撫恤好他的家人,”條案後的白玉苦仍坐著,聲音溫和卻無半分波瀾,“薩珊洛,你便留在長安好好散心,莫要想著去動李廬月,你就當是為了我好。”

薩珊洛雖是粗人,但是陪伴白玉苦已有近五載,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白玉苦這是動了怒了。

該死的李廬月。

平康坊在最北,晉昌坊在最南。日月交替後,倒也讓幼瑛打了一聲噴嚏。

推案結束後的第三日,從禁內傳出來一個傳聞,長安城裏很快就物議沸騰。

這傳聞是這樣的——章武帝做了一個夢。

夢裏天光寥落,霧霭蒼茫,只見一座琉璃塔巍然高聳於雲海之上,萬千彩光流轉其間,映照四野。

然而不多時,天宇震蕩,風雷並作,琉璃塔的碎片如雨,四散而落。

根據章武帝的描述,塔毀之際,一尊巨大的佛陀朝他緩步走來,眉目低垂,似悲似怒。

“眾生有苦,九州有難,主者無德,是以塔傾。”

章武帝在夢中惶然自責,卻又覺四下無路,一座無盡的高山橫亙在眼前。

他攀登山路,步步維艱,路滑石斷,每次行走數步就又跌落。

一時之間,耳邊只有自己沈重的喘息和腳步聲——登,登,登——一聲連著一聲,永無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山路茫茫無際,章武帝在疲憊和絕望之際,心中生出一念——寬恕。

寬恕那個無辜受譴的學士,也寬恕自己的錯失。

於是,山上生出一線微光,琉璃碎片在風中化作細雨,灑落九州。

長安城裏的百姓又都聚在了朱雀門外,因是章武帝夢醒之後,在那邊張貼了罪己詔,鴻臚寺官員正在解讀亭裏宣講著。

章武帝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他前有推事詔書,向沙州各縣調撥糧食;後有大夢自省之說,和罪己詔隨之而出。

罪己詔,罪己詔,若是詔書中只有口頭懺悔,百姓依舊是不會留情的,相反還會成為催命的符咒,使百姓覺得虛偽、狡詐。

但章武帝接連兩日都給了實際性的補償。

——常膳十日,遣禦史中丞巡按州縣,凡五年內以文獲罪者,具實奏聞。

同時,謝臨恩官覆原職了。並且,章武帝還下了一道制授。

“謝臨恩,性識詳敏,器能通濟。今遣權知沙州刺史。主者施行。任期四旬。”

權知,便是暫攝;主者施行,便是三省趕緊辦事。

“原先是襲公遙領沙州都督一職,不去赴任。刺史的職能被拆分,民政歸長史,司法歸別駕,賦稅歸司馬。現在好了,郎君權知了。縱使再怎麽官覆原職,是以禮部侍郎的身份制授,那些個老家夥還是在彈劾壞祖宗之法。”

“我方才過來的路上,街頭小兒還在笑著樂籍刺史到,黃河鯉魚飛上樹!”

天色擦黑,薛泠從內侍省過來,與幼瑛並肩坐在臥房前的臺階上。

他還是在忿忿不平地念叨著:“早知這樣,我也不盼望郎君上京了。你偏偏要寫那些破話本子,我真想不明白,你有什麽好。你前腳剛走,郎君就帶著我和雀歌走了。他甚至還跪下來求我。”

“李廬月,你現在是要服勞役的刑徒,我不懼你,我是監督你修繕琉璃塔的監工,不僅整日和你住在一起,還要一雙眼睛黏著你。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樣辜負郎君,我就把你撕碎了,我把你從琉璃塔推下去。”

“李廬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薛泠登時起身,朝幼瑛大呼道。

幼瑛睡了整整兩天,醒來便聽見了這事兒,回過神後,一句話都沒有反駁:“他什麽時候過去沙州?”

“明天!”

薛泠既急又氣,臉色漲紅,像是石榴樹上赤赤紅紅的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承天門上打鼓了,彼時正要宵禁了,謝臨恩不會再過來了,幼瑛也去不了他的身邊了。

章武帝借大夢之說,寬宥了謝臨恩的過錯,將琉璃塔焚毀之事歸咎於自身的治國失德;後又用罪己詔企圖收買人心,讓這一切盡可能變得理所應當。

然而,無論他曾經是什麽身份,都無法憑空從樂籍一躍成為封疆刺史。即便這只是暫攝,即便還僅僅設了四個月的任職期限。

四月一過,沙州的境況未有好轉,是不是便是他的死期?

短短四月,比她修塔的時日還要短。

謝臨恩的第一樁罪,便是這身份的躍遷。

薛泠說他明日便要去了,其實盡早過去便能更快的著手查辦,幼瑛的心裏既慶幸,又有幾分不安。

她還是想要再見謝臨恩一面。

慈恩寺裏的佛光如晝,遠遠與天際相接,天邊已泛出一抹魚肚白。街巷間雞鳴喔喔,偶爾夾雜幾聲狗吠。

乍暖還寒四月天,寒氣還是透骨刺人。幼瑛聽見曉鼓敲響,坊門開啟,便趁著薛泠未醒、僧侶誦經、寺戶灑掃的間隙,從後墻翻了出去。

幸而,沒有跑上多久,幼瑛就在一處栓樁旁看見了一頭無人看管的白色毛驢,她便騎著驢過去了光德坊。

四野一片沈沈,天街上已有零星行人舉門啟肆,燈火點點,卻抵不過彌漫的薄霧。

幼瑛終於在那家邸店裏見到了謝臨恩。

他還是穿著那身水綠色的襕衫,木簪束發,肩上背著一只對襟打結的包袱,正在櫃臺前與堂倌結賬。

迷霧漫漫,火光融融,謝臨恩的神色和雅溫婉,似乎一點也不為前路而憂愁。

他一從邸店裏出來,便見到了牽著驢守在一旁的幼瑛。

幼瑛當即就上前一步,對他問道:“你今日就要走了,為何昨日沒有過去見我?”

她有些問話的意味在,但是一點也不強硬,反而有些化不舍為無常的滋味在。

“我如今飛班,未經吏部詮選便直接入流註官,也走了一條速化之途,”謝臨恩說道,他沒有料到她會過來這兒,看看她身側的毛驢,他尚未聽說她還有了一只驢。但是,謝臨恩也只是點到為止,繼而說道,“昨日我在禁中待詔,出宮時已然宵禁了,便未曾過去。”

幼瑛知曉,章武帝借著鬼神說事,給了謝臨恩一條速化之途,而他曾經為官的罪名尚未洗清——貪墨、舞弊和造作不任,樁樁件件都不足以讓他再立於官場上。而幼瑛將要以戴罪之身修繕琉璃塔,其中少不得與工部、將作監、禦史臺等諸司交涉,盤根錯節,雖非官場卻勝似官場。

她們倆簡直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幼瑛從袖袋裏抽出了四只木牌:“好歹也是友人,不能不告而別。我昨日聽說你要啟程了,就在寺廟裏求了幾道符,有守元符,清瘴符,安和符和生陽符。住持說了,可以夜無驚怖,朝起無病;步履安穩,五臟調和。”

幼瑛一起塞到謝臨恩的手中,又取出來三只,接著說:“這三只都是保平安的,沙梁子和睢園的人太多了,我沒有錢,所以我就給沙梁子求了一道、睢園求了一道,大娘求了一道。你若過去,便給她們。”

她的青絲上沾著朦朦霧水,謝臨恩望著她手上的燒傷痕跡,觸碰過他的掌心時沒有多少異樣,卻讓他的眉心抽了抽。他隨後溫聲問道:“一只木牌多少文錢。”

“十文,”幼瑛實人實語,“我同住持好商好量了,我給他抄經書,他給我抵債。我定是會認真抄的,萬一佛菩薩就聽見了呢?”

謝臨恩取下了包袱,從中取出一只銀朱色的錢袋:“你身上杖傷未愈,風寒剛好,有錢在身總會方便些。我送你回去慈恩寺。”

幼瑛倒也收下了,掂在手裏沈甸甸的,不知日後要怎麽賠還給他。

“你還要去宮裏辭陛從權,莫要送我了,我到時候再悄悄翻進墻,且薛泠看我,我若告訴他我是來給你送符的,他只會說我有良心。你血證未愈,手有舊疾,定是要心平氣和,少飲酒。我先前給你做的護指帶了嗎?”幼瑛說著說著,也更多添了幾分祝願他好的心情。

謝臨恩點了點頭,將四只木牌都一一系在了腰帶上:“還是我先送你回去寺廟,到時候,回程路可以加緊一些。不然,我不放心。”

霧氣朦朦的,他同幼瑛走了。有更多的店肆開張了,糍粑、馎饦、肉膜;冷淘、畢羅、古樓子,坊間開始熱氣騰騰。

幼瑛不想耽誤他和莫高,便默默加快步子。坊墻上有數十只烏鴉在叫,忽飛忽止,忽然就停在了黃土地上,在幼瑛和謝臨恩的路前鳴叫。

“我看酉陽雜俎上說,青烏子躁,喜鵲上梁,都是吉兆。恰逢你這時候出行,也算是好兆頭了。你去沙州,我留長安。”幼瑛笑著說道。

進了晉昌坊,與慈恩寺不遠的靜巷裏。謝臨恩看看身上系著的四只木牌,其實這多多少少有些幽默在身,謝臨恩的臉上有些笑意。

“阿還……”他深思熟慮之下,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既是吉兆,我有物件想贈送給你。”

他從袖內取出了一對珠佩。

說是珠佩,卻也不是。它的玉質青白的,長柱體,方正,棱角分明,中間貫孔,穿著一條五色長命縷,兩件玉器一同栓在縷線上。

是剛卯嚴卯,一對辟邪玉。

“原本我是想等從沙州回來再贈給你。既然今日還能再見面,便今日贈送吧。”謝臨恩一面說,一面彎下身子,手上繞著長命縷,輕輕纏在她的編織繩帶上。

這對辟邪玉他早就在做了,那時候尚在莫高,初春時節。他在玉石攤肆上看見了這塊很溫潤的玉。只是之後她因為阿泥與魏凈慈的事閉門不出,康姜、懷遠、長楸接連亡故。

他能猜透一些,便放下了送出去的心思。

但是,在大理寺獄那天,當他誤以為李廬月回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要在阿還回去之前,盡可能的對她好。

雙卯外壁的四面陰刻有兩行帶有吉祥寓意的辭語:

孟春吉旦,鑄玉為剛。玄月嚴卯,鎮守八方。朱雀銜枝,玄武負祥。歲歲平寧,長庚永光。

——幸而,將白毛驢還回去的時候,主人家尚未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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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剛卯、嚴卯:西漢時期出現的玉器,長形四方體,中心穿孔,穿赤、青、白、黃四種顏色絲帶佩戴,玉身四面刻有辟邪文字,主要用來禳災祈福。但是出土雙卯上的銘文首句一般是“正月剛卯既央”/“疾日嚴卯”,講究正月卯日卯點完成,疾日是幹支紀年裏的子卯日,商紂死於甲子日,夏桀滅於乙卯日,所以視疾日為忌日,佩掛嚴卯辟邪。文中修改了銘文。

東漢出現司南佩和玉翁仲,並稱辟邪三器。魏晉之後少見。

祝大家五月份身體健康,好運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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