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丹墀琉璃（八） “阿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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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丹墀琉璃（八） “阿還”
幼瑛看見掖門進來兩人。
一人是薛泠, 另一人幼瑛不認識，但是隱隱約約看著眼熟，他頭戴軟巾，身著緋色圓領袍, 腰系著銀魚袋, 一走到踏道前便和薛泠一同跪了下來, 比薛泠年長和老練上很多。
“奴婢是沙州監水利使, 接到聖上的聖旨, 便立即動身趕了回來, 敬聽聖上吩咐。”
李霈領銜莫高水利一事，除卻他身邊的屬官同行，章武帝也從內侍省派了宦官去監工。
此時, 監水利使接到急遞就趕緊回來了。
莫高亂得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早。即使公廨不典貼土地, 他也會想辦法讓莫高亂, 因為這是聖上的旨意。
但這一回, 那本從沙州傳出去的話本子把這層窗戶紙先捅破了。
監水利使趕回來是要借這次機會給話本子佐證，只能佐證沙州的陰曹鬼差, 但不能佐證聖上派遣使臣虐殺這件事。
監水利使說完後, 殿內只剩下算盤算籌的聲音，戶部比部的直官郎中眼裏總是藏著一股堅毅, 不論上官的心裏如何揣摩, 他們手上的算盤依舊不停。
幼瑛一面聽監水利使說，一面覺得自己太天真, 像是龍尾巴上的一只小蝦。她以為讓李霈領銜, 再找姚思話督率，最後告知長公主，請她幫襯, 此事便可以少一些功名利祿。實則不然，章武帝巴不得有這麽一次機會，而這機會是她給的。
用一時的血去解決長久的後患，以保社稷，以保王朝，以保太子繼位時少受外戚牽絆。
“李廬月，”良久，章武帝啟聲了，“你在大理寺獄說琉璃塔圖，你從何處來的圖，又是如何會的修繕手藝。”
幼瑛回過神，無視身上的疼痛，挪挪手伏跪：“臣女和郎君待在邊地，郎君因琉璃塔之事身心皆困泥沼，同臣女懺悔過多次。臣女在他的言語下，某日途經僧娑洛窟時，夜裏夢見一位面帶微笑的菩薩，在她身後看見了一尊佛塔，藍似海天，綠如翠竹，醒來後同郎君說，原是晉昌坊琉璃塔。所以臣女的圖是從夢裏得來的，也是從郎君處得來的。”
“至於修繕手藝，臣女不才，在莫高修繕過先慧石像。或許監水利使和薛郎君可以為臣女作證。”幼瑛答道。
“確有此事，奴婢聽當地民眾提起過。”監水利使說道。
章武帝釋道兩修，只是覺得幼瑛用菩薩托夢為緣由，巧也不巧，這套說辭也只有外人會信。
“琉璃塔是該修了，”章武帝看了一眼謝臨恩，說道，聲音因為病重而氣力不足，卻強撐著一股勁，硬是字字如刀，“當初雖是初建，很多地方尚未完善，但也耗費了太多財政。李廬月，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說是菩薩托夢，那朕便勒令你一年的時間，若修不好，死罪也不必免了。”
朱雀門外，臨近六街鼓還有半個時辰，步道上終是又有了身影。
“金枝玉葉犯法與庶民同罪，而邊關將士血汗也不容宵小玷汙。今有扶光郡主李氏恃宗親之貴，妄議九邊政務，謗詬廟堂於市井。念在其心是好，亦有認罪悔改，遂經三司推事，褫奪封號，黜為庶人，加役，戴罪修繕晉昌坊琉璃塔。凡鬥拱榫卯，皆需親手丈量；每片琉璃瓦當，必得親驗火候。”
“另著太倉署自永豐倉撥粟米五萬石，隴右道義倉出麥三萬斛，委河西轉運使率駝隊分輸沙州各縣。凡七十以上老邁、十歲以下孤幼者，每日加賜胡餅二枚、鹽半合。另命禦史臺、內侍省、神策軍各遣精幹，三日後赴沙州巡邊。”
“回去吧，諸位，”薛韌山收好詔書，“聖上聽聞邊關事，已經勒令宮中禦膳減半，設宴不嘗肉，直至邊關事態安定。此番廢黜李氏，不但是妄議之罪，李氏還涉嫌殺害邊關軍使，待聖上遣使詳察後，會再給諸位一個交代，給邊關一個交代。”
薛韌山這番動容的說，也說得長安城內的百姓有幾分動容。
聖上深明大義，聖上仁慈，有好生之德。其實他們至始至終想要的也不過是聖上的一些關愛與憐憫，好讓他們子子孫孫都在這片土地上安然種地，安然討生活。
六街鼓響起後，坊門城門宮門便一一關闔，長安城陷入了寂靜裏，唯餘燈光月光。
幼瑛又懷念起了莫高，懷念起那裏的一切。她想起方才在太極殿裏，謝臨恩用籍賬和空印文書說要還她清白。
章武帝褫奪她的封號，黜落她為庶人，加役，這事也就告一段落了。接下來便是沙州的事。
殿上的勾檢稽失還在繼續，章武帝卻撐不住身子了，擺擺手遣退他們去公房，其餘人等也一應散了。
章武帝還在窺伺時機嗎？
幼瑛深深覺得，章武帝與其說是寬宥她，不如說是寬宥謝臨恩，他給謝臨恩一個機會，再以琉璃塔之由挾制她和謝臨恩，將她們一並握在掌中。
修造佛塔本就耗時耗力，況且還是琉璃塔。即便是修繕，一年之期也絕不寬裕。若真要如期完工，便要大舉征用役丁，勢必勞民傷財。
幼瑛又轉念一想，估計章武帝也活不過一年。史官筆下，他崩逝於十八年的秋冬之交。如今已是初春時節。
從歷史已知的角度來看，章武帝賓天無疑是一件不幸之事。繼位的是李霈，一個雖有才情，卻性情偏執、剛愎自用的人，實在不是做帝王的良材。
誰也說不清十八年這一年還發生了什麽，李霈的性子與他儲君時期悄然生變——對朝臣疑慮重重，對異議者毫不留情，更添幾分陰狠和冷酷。
但是，幼瑛默默想，與其做龍尾巴上的小蝦，不如系身在謝臨恩這條尚且流淌著的河流上。她確是從沙州出來了，也確是從大理寺獄出來了。
她想要盡她所能的幫襯他，才能救莫高於水火，才能補送長楸一把琴，奏出《不死吟》。
押解幼瑛的囚車不是往大理寺獄去的，它由北衙押送，從玄武門出來，一路往北，經過諸坊，走向金光門大街，約莫兩刻鐘，拐向啟夏門的方向。
勘驗過門籍後，便進了晉昌坊。幼瑛戴罪修塔，暫住在慈恩寺裏。
慈恩寺中還有香客在禮佛，遂是佛光如晝。不過，幼瑛是從暗巷的後門進去的，所以佛光與這沒有多大幹系。
廂房在西南角落，柴扉矮屋，前有一棵青翠的石榴樹。
本是冷清，幼瑛被解開鐐銬，往矮屋走去，便從敞開的柴門外見到燭光。
這間廂房最偏僻，最冷落，應是很久沒有人居住了，裏面唯有一張床，一間書櫥，一張方桌與幾只杌凳。
但是勝在幹凈，方桌上端放著熱騰騰的飯菜，謝臨恩起身望向到來的幼瑛。
“你怎麽過來了？”幼瑛脫口而出，嗓音沙沙的，但是一時之間忘卻了疼痛，眼睛明亮如月。
“我從宮城出來，便趕回了邸店，碰上堂倌吆喝著南棗菓子和羊肉湯、古樓子。我便買了一些，順路搭了胡商的車過來晉昌坊，”謝臨恩如是說道，“先前便同郡主說過，待郡主放免，我便來接你。你一整日未曾用飯，先用夕食吧，還熱和著。”
此時長安的晚上還偏寒涼，更夫縮脖提燈，梆子聲在坊墻回蕩。幼瑛想她是三司推事的主要人犯，而謝臨恩頂多算是被牽連了，替她上堂證佐。
等三司定完罪，她還要簽字畫押，緊接著章武帝下詔黜落，門下省再行審核。諸般流程走完，他確然可以早早出宮，早早回坊，步子要比她快上許多。
得虧她沒有金冊、玉牌等物在身，不然還得麻煩宗正寺跑一趟。
想到此，幼瑛在杌凳上坐下。那一瞬間，渾身酸痛，麻勁順著腿肚子往下爬，連杖傷都被刺得麻木了。
“郡主，你餓了便吃，庖廚裏還有火沒有熄。”
謝臨恩說道，幼瑛看著他出去，心想他對這裏竟然很熟悉，應是曾經在長安待過數載的緣由。
不及半刻，他便回來了，手中拿著幾只布包。
“這跪了一天確是腿痛，郡主養好傷後還需修塔，腿不能受傷，”他說道，拿著布包蹲身在幼瑛的面前，輕輕屈伸幼瑛的腿，隔著衣物將布包敷在她的膝頭，“內中裝了艾葉，姜片，敷著會好受些。”
布包被用水煮沸過，此時敷在膝蓋上潮濕又溫熱的，仿佛流通了氣血，幼瑛漸漸覺得沒有那麽酸麻了。
“你敷了嗎？”
“我同郡主一起敷。”謝臨恩坐在方桌的另一側，與幼瑛面對面，將另兩只布包敷在他的膝蓋上。
幼瑛笑了笑，先拿了一塊油紙上的古樓子。她在文獻上看過，古樓子屬於面點，也算是胡餅的一種，但是比胡餅更大，夾層裏有羊肉餡、椒和豆豉。
幼瑛吃了一大口，比大理寺獄裏冷了的蒸餅和南棗菓子好吃上太多，入肚都是熱乎的。
但是轉念一想，她還有得吃就不錯了。莫高縣裏的饑饉不計其數，多少人連一口熱粥都盼望不到，若不是有雪翠嶺的菜棚和菩提廟的地窖在，只會有更多人因饑餓自賣。
不幸中的萬幸。彼時章武帝終於下旨，命太倉署和隴右道義倉調撥糧食，可以暫時緩解她們的危機。
同時，他的“危機”也可以暫緩了。這便是價值交換嗎？
幼瑛默默望向對面坐著的謝臨恩，想到了今日推案上的情形，想到青史上關於他的一頁記載。他年方二十五了，距離命終不過七載。
而可以長壽近八旬的魏凈慈已經死了。
“聖上說，三日後便會遣禦史臺，內侍省，神策軍的人去巡邊。三處共發，都是親信之重，是不是你也同去？”幼瑛問道。
謝臨恩點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很平和：“郡主掛念莫高，莫高正盼著朝廷的人盡快趕去。聖上這回肯動真格，是件好事。邊務，糧臺，兵甲，民情，都會去細看，不會敷衍，也不會虛應，郡主莫要太過憂心。”
幼瑛的心裏是放心他的，且也知曉此去艱難，少不了刀光劍影，而她要留在這裏等待遠方回音。
但是幼瑛也沒有太過落寞，因是這本就是謝臨恩要走的路。如今她也有想做的事。她早就說過，她會幫襯他，不會再帶著幾分孤勇，幾分短淺和愚昧。
“其實……謝奉貞，我從頭到尾都不是李廬月，如今更是害得她被褫奪了封號，你就莫要再喚我郡主了，”幼瑛微微笑了笑，用一旁的竹箸沾茶杯裏的水，在方桌上寫了三字，“我姓許，名幼瑛。但我身邊的親友都喚我阿還，你從今往後便像她們一樣，喚我阿還可好？歸來的還。”
她這兩個月清瘦了很多，臉上沒有血色，身上還受了許多傷，看得人心裏並不好受。
她的眼睛卻依舊在笑，不是疲憊的笑，是真心在笑。
“阿還。”謝臨恩喚了一聲。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我在你的眼前，”幼瑛笑著應答，擡手在他的眼前揮了揮，隨後又咬了一大口古樓子，喝了一口熱水，“不過，你有莫高的籍賬文書我可以理解，畢竟你推舉過武思為，武思為也總藏著事。但你是怎麽有那封空印文書的？你是怎麽知曉的？”
“聖上吩咐人送來給我，姚思話從沙州回京後，便將那份文書遞到了他手上，最後轉到了我這兒。”謝臨恩回道。
幼瑛方想問，既然章武帝早就知曉這是一份空印文書，為何直到現在才肯拿出來？朝廷對於空印文書的處罰歷來嚴重，再大的官也不可擅殺官宦。杖責百下是輕的，重者處以極刑，甚至牽連家屬。
但幼瑛止住了話頭。若是章武帝真有心早早拿出來，又何必放任莫高乃至沙州亂作一團。
他顯然不以為意，或許心裏也將這空印文書當作是一枚輕飄飄的籌碼，既不用來治罪，也不想浪費，等到局勢變動的時候，再隨手拋出，傷人於無形。
“姚思話早便知曉水利一事難成，所以請辭了水利使一職，推舉了同僚。他是私下裏呈給聖人的嗎？”幼瑛問道。
這真非姚思話給她的印象。
謝臨恩拿了一只空碗，用木勺舀了一碗新鮮的羊肉湯，放在幼瑛的桌前。熱氣蒸騰，湯色清白。
“有才者當善用，有過者未必不可用，阿還……”他喚了一聲，似乎還帶著幾分慎重，頓了頓後再說道，“我看過姚思話的考卷，他的論點孤拔，不懼偏鋒也能自圓其說。性子不肯茍安，不願迎合。若你在長安有事，或許可以找他幫襯一二。”
謝臨恩對於章武帝的做法習以為常，他慣於將事推後幾手，公斷裏藏著私念，寬仁裏藏著冷漠，傷謝臨恩傷得最深。
然而，謝臨恩只是看著眼前的人，告訴她依舊可以將姚思話用之於事。修塔是個苦差事，他經歷過。
“阿還，你還在莫高的時候，便時常給長公主寄送物件，這回到了長安，長公主的聲勢亦可給你倚重，應保留用意。塔中的賬本和用料最容易出錯，萬事需小心。”謝臨恩繼而說道。
陶豆燈離著兩丈遠，被擱在書櫥的第二層架子上，火旗微弱的搖動。幼瑛聽得諱莫如深，風俗頹敗的登進之路比踏荊棘還要危險。
“我知曉了，會記在心中。如果遇事不決，會先拜慈恩寺中的佛舍利，再憑借一張嘴去說。畢竟方法就在嘴中，人前人後都要長一雙眼。”幼瑛還是用講笑話的語氣應道，拿著古樓子泡羊肉湯滿足地吃。
謝臨恩也隨之笑了笑，臥房裏一時冷清下來。守在外邊的禁軍似乎和寺廟裏的人在交代些什麽，聲音窸窸窣窣的。交代完，他們似乎就走了。
無非是幼瑛身份特殊，她養好傷後要做勞役，得要看守好她。
待腳步聲遠去，謝臨恩再溫聲問道：“你可後悔這一程？”
幼瑛端碗喝湯時，衣襟隨著脖頸揚起而微微敞開，露出被木枷磨破的傷痕。
她一路自邊地押解至京，苦楚該有多少，難以細數。
她放下湯碗，搖搖頭，像是理所應當地答：“未曾後悔。”
謝臨恩終於啟聲問道：“你是陰差陽錯從月宮上過來的，為何還愛這個原本與你無關的世界？”
眼前的人旋即什麽都不吃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有關，誰說沒有關系？”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片海，那月宮便是你們之中的一滴水。大海因其無邊，才容得下萬千水滴；而水滴因其來去奔流，才讓大海從未沈寂。因是我敬仰這片大海所承載的風骨和氣象，所以我深愛這個世界，未曾有過後悔。”
“做實究的第一步，就是要將你們當作人來看待。若要說後悔，我只怕改了誰的命數，擋了誰的路。但我願意償還這一切，因為……我也生長著一顆心。”幼瑛想到了魏凈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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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月直入，無心可猜——出自唐·李白《獨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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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瑛看見掖門進來兩人。
一人是薛泠, 另一人幼瑛不認識，但是隱隱約約看著眼熟，他頭戴軟巾，身著緋色圓領袍, 腰系著銀魚袋, 一走到踏道前便和薛泠一同跪了下來, 比薛泠年長和老練上很多。
“奴婢是沙州監水利使, 接到聖上的聖旨, 便立即動身趕了回來, 敬聽聖上吩咐。”
李霈領銜莫高水利一事，除卻他身邊的屬官同行，章武帝也從內侍省派了宦官去監工。
此時, 監水利使接到急遞就趕緊回來了。
莫高亂得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早。即使公廨不典貼土地, 他也會想辦法讓莫高亂, 因為這是聖上的旨意。
但這一回, 那本從沙州傳出去的話本子把這層窗戶紙先捅破了。
監水利使趕回來是要借這次機會給話本子佐證，只能佐證沙州的陰曹鬼差, 但不能佐證聖上派遣使臣虐殺這件事。
監水利使說完後, 殿內只剩下算盤算籌的聲音，戶部比部的直官郎中眼裏總是藏著一股堅毅, 不論上官的心裏如何揣摩, 他們手上的算盤依舊不停。
幼瑛一面聽監水利使說，一面覺得自己太天真, 像是龍尾巴上的一只小蝦。她以為讓李霈領銜, 再找姚思話督率，最後告知長公主，請她幫襯, 此事便可以少一些功名利祿。實則不然，章武帝巴不得有這麽一次機會，而這機會是她給的。
用一時的血去解決長久的後患，以保社稷，以保王朝，以保太子繼位時少受外戚牽絆。
“李廬月，”良久，章武帝啟聲了，“你在大理寺獄說琉璃塔圖，你從何處來的圖，又是如何會的修繕手藝。”
幼瑛回過神，無視身上的疼痛，挪挪手伏跪：“臣女和郎君待在邊地，郎君因琉璃塔之事身心皆困泥沼，同臣女懺悔過多次。臣女在他的言語下，某日途經僧娑洛窟時，夜裏夢見一位面帶微笑的菩薩，在她身後看見了一尊佛塔，藍似海天，綠如翠竹，醒來後同郎君說，原是晉昌坊琉璃塔。所以臣女的圖是從夢裏得來的，也是從郎君處得來的。”
“至於修繕手藝，臣女不才，在莫高修繕過先慧石像。或許監水利使和薛郎君可以為臣女作證。”幼瑛答道。
“確有此事，奴婢聽當地民眾提起過。”監水利使說道。
章武帝釋道兩修，只是覺得幼瑛用菩薩托夢為緣由，巧也不巧，這套說辭也只有外人會信。
“琉璃塔是該修了，”章武帝看了一眼謝臨恩，說道，聲音因為病重而氣力不足，卻強撐著一股勁，硬是字字如刀，“當初雖是初建，很多地方尚未完善，但也耗費了太多財政。李廬月，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說是菩薩托夢，那朕便勒令你一年的時間，若修不好，死罪也不必免了。”
朱雀門外，臨近六街鼓還有半個時辰，步道上終是又有了身影。
“金枝玉葉犯法與庶民同罪，而邊關將士血汗也不容宵小玷汙。今有扶光郡主李氏恃宗親之貴，妄議九邊政務，謗詬廟堂於市井。念在其心是好，亦有認罪悔改，遂經三司推事，褫奪封號，黜為庶人，加役，戴罪修繕晉昌坊琉璃塔。凡鬥拱榫卯，皆需親手丈量；每片琉璃瓦當，必得親驗火候。”
“另著太倉署自永豐倉撥粟米五萬石，隴右道義倉出麥三萬斛，委河西轉運使率駝隊分輸沙州各縣。凡七十以上老邁、十歲以下孤幼者，每日加賜胡餅二枚、鹽半合。另命禦史臺、內侍省、神策軍各遣精幹，三日後赴沙州巡邊。”
“回去吧，諸位，”薛韌山收好詔書，“聖上聽聞邊關事，已經勒令宮中禦膳減半，設宴不嘗肉，直至邊關事態安定。此番廢黜李氏，不但是妄議之罪，李氏還涉嫌殺害邊關軍使，待聖上遣使詳察後，會再給諸位一個交代，給邊關一個交代。”
薛韌山這番動容的說，也說得長安城內的百姓有幾分動容。
聖上深明大義，聖上仁慈，有好生之德。其實他們至始至終想要的也不過是聖上的一些關愛與憐憫，好讓他們子子孫孫都在這片土地上安然種地，安然討生活。
六街鼓響起後，坊門城門宮門便一一關闔，長安城陷入了寂靜裏，唯餘燈光月光。
幼瑛又懷念起了莫高，懷念起那裏的一切。她想起方才在太極殿裏，謝臨恩用籍賬和空印文書說要還她清白。
章武帝褫奪她的封號，黜落她為庶人，加役，這事也就告一段落了。接下來便是沙州的事。
殿上的勾檢稽失還在繼續，章武帝卻撐不住身子了，擺擺手遣退他們去公房，其餘人等也一應散了。
章武帝還在窺伺時機嗎？
幼瑛深深覺得，章武帝與其說是寬宥她，不如說是寬宥謝臨恩，他給謝臨恩一個機會，再以琉璃塔之由挾制她和謝臨恩，將她們一並握在掌中。
修造佛塔本就耗時耗力，況且還是琉璃塔。即便是修繕，一年之期也絕不寬裕。若真要如期完工，便要大舉征用役丁，勢必勞民傷財。
幼瑛又轉念一想，估計章武帝也活不過一年。史官筆下，他崩逝於十八年的秋冬之交。如今已是初春時節。
從歷史已知的角度來看，章武帝賓天無疑是一件不幸之事。繼位的是李霈，一個雖有才情，卻性情偏執、剛愎自用的人，實在不是做帝王的良材。
誰也說不清十八年這一年還發生了什麽，李霈的性子與他儲君時期悄然生變——對朝臣疑慮重重，對異議者毫不留情，更添幾分陰狠和冷酷。
但是，幼瑛默默想，與其做龍尾巴上的小蝦，不如系身在謝臨恩這條尚且流淌著的河流上。她確是從沙州出來了，也確是從大理寺獄出來了。
她想要盡她所能的幫襯他，才能救莫高於水火，才能補送長楸一把琴，奏出《不死吟》。
押解幼瑛的囚車不是往大理寺獄去的，它由北衙押送，從玄武門出來，一路往北，經過諸坊，走向金光門大街，約莫兩刻鐘，拐向啟夏門的方向。
勘驗過門籍後，便進了晉昌坊。幼瑛戴罪修塔，暫住在慈恩寺裏。
慈恩寺中還有香客在禮佛，遂是佛光如晝。不過，幼瑛是從暗巷的後門進去的，所以佛光與這沒有多大幹系。
廂房在西南角落，柴扉矮屋，前有一棵青翠的石榴樹。
本是冷清，幼瑛被解開鐐銬，往矮屋走去，便從敞開的柴門外見到燭光。
這間廂房最偏僻，最冷落，應是很久沒有人居住了，裏面唯有一張床，一間書櫥，一張方桌與幾只杌凳。
但是勝在幹凈，方桌上端放著熱騰騰的飯菜，謝臨恩起身望向到來的幼瑛。
“你怎麽過來了？”幼瑛脫口而出，嗓音沙沙的，但是一時之間忘卻了疼痛，眼睛明亮如月。
“我從宮城出來，便趕回了邸店，碰上堂倌吆喝著南棗菓子和羊肉湯、古樓子。我便買了一些，順路搭了胡商的車過來晉昌坊，”謝臨恩如是說道，“先前便同郡主說過，待郡主放免，我便來接你。你一整日未曾用飯，先用夕食吧，還熱和著。”
此時長安的晚上還偏寒涼，更夫縮脖提燈，梆子聲在坊墻回蕩。幼瑛想她是三司推事的主要人犯，而謝臨恩頂多算是被牽連了，替她上堂證佐。
等三司定完罪，她還要簽字畫押，緊接著章武帝下詔黜落，門下省再行審核。諸般流程走完，他確然可以早早出宮，早早回坊，步子要比她快上許多。
得虧她沒有金冊、玉牌等物在身，不然還得麻煩宗正寺跑一趟。
想到此，幼瑛在杌凳上坐下。那一瞬間，渾身酸痛，麻勁順著腿肚子往下爬，連杖傷都被刺得麻木了。
“郡主，你餓了便吃，庖廚裏還有火沒有熄。”
謝臨恩說道，幼瑛看著他出去，心想他對這裏竟然很熟悉，應是曾經在長安待過數載的緣由。
不及半刻，他便回來了，手中拿著幾只布包。
“這跪了一天確是腿痛，郡主養好傷後還需修塔，腿不能受傷，”他說道，拿著布包蹲身在幼瑛的面前，輕輕屈伸幼瑛的腿，隔著衣物將布包敷在她的膝頭，“內中裝了艾葉，姜片，敷著會好受些。”
布包被用水煮沸過，此時敷在膝蓋上潮濕又溫熱的，仿佛流通了氣血，幼瑛漸漸覺得沒有那麽酸麻了。
“你敷了嗎？”
“我同郡主一起敷。”謝臨恩坐在方桌的另一側，與幼瑛面對面，將另兩只布包敷在他的膝蓋上。
幼瑛笑了笑，先拿了一塊油紙上的古樓子。她在文獻上看過，古樓子屬於面點，也算是胡餅的一種，但是比胡餅更大，夾層裏有羊肉餡、椒和豆豉。
幼瑛吃了一大口，比大理寺獄裏冷了的蒸餅和南棗菓子好吃上太多，入肚都是熱乎的。
但是轉念一想，她還有得吃就不錯了。莫高縣裏的饑饉不計其數，多少人連一口熱粥都盼望不到，若不是有雪翠嶺的菜棚和菩提廟的地窖在，只會有更多人因饑餓自賣。
不幸中的萬幸。彼時章武帝終於下旨，命太倉署和隴右道義倉調撥糧食，可以暫時緩解她們的危機。
同時，他的“危機”也可以暫緩了。這便是價值交換嗎？
幼瑛默默望向對面坐著的謝臨恩，想到了今日推案上的情形，想到青史上關於他的一頁記載。他年方二十五了，距離命終不過七載。
而可以長壽近八旬的魏凈慈已經死了。
“聖上說，三日後便會遣禦史臺，內侍省，神策軍的人去巡邊。三處共發，都是親信之重，是不是你也同去？”幼瑛問道。
謝臨恩點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很平和：“郡主掛念莫高，莫高正盼著朝廷的人盡快趕去。聖上這回肯動真格，是件好事。邊務，糧臺，兵甲，民情，都會去細看，不會敷衍，也不會虛應，郡主莫要太過憂心。”
幼瑛的心裏是放心他的，且也知曉此去艱難，少不了刀光劍影，而她要留在這裏等待遠方回音。
但是幼瑛也沒有太過落寞，因是這本就是謝臨恩要走的路。如今她也有想做的事。她早就說過，她會幫襯他，不會再帶著幾分孤勇，幾分短淺和愚昧。
“其實……謝奉貞，我從頭到尾都不是李廬月，如今更是害得她被褫奪了封號，你就莫要再喚我郡主了，”幼瑛微微笑了笑，用一旁的竹箸沾茶杯裏的水，在方桌上寫了三字，“我姓許，名幼瑛。但我身邊的親友都喚我阿還，你從今往後便像她們一樣，喚我阿還可好？歸來的還。”
她這兩個月清瘦了很多，臉上沒有血色，身上還受了許多傷，看得人心裏並不好受。
她的眼睛卻依舊在笑，不是疲憊的笑，是真心在笑。
“阿還。”謝臨恩喚了一聲。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我在你的眼前，”幼瑛笑著應答，擡手在他的眼前揮了揮，隨後又咬了一大口古樓子，喝了一口熱水，“不過，你有莫高的籍賬文書我可以理解，畢竟你推舉過武思為，武思為也總藏著事。但你是怎麽有那封空印文書的？你是怎麽知曉的？”
“聖上吩咐人送來給我，姚思話從沙州回京後，便將那份文書遞到了他手上，最後轉到了我這兒。”謝臨恩回道。
幼瑛方想問，既然章武帝早就知曉這是一份空印文書，為何直到現在才肯拿出來？朝廷對於空印文書的處罰歷來嚴重，再大的官也不可擅殺官宦。杖責百下是輕的，重者處以極刑，甚至牽連家屬。
但幼瑛止住了話頭。若是章武帝真有心早早拿出來，又何必放任莫高乃至沙州亂作一團。
他顯然不以為意，或許心裏也將這空印文書當作是一枚輕飄飄的籌碼，既不用來治罪，也不想浪費，等到局勢變動的時候，再隨手拋出，傷人於無形。
“姚思話早便知曉水利一事難成，所以請辭了水利使一職，推舉了同僚。他是私下裏呈給聖人的嗎？”幼瑛問道。
這真非姚思話給她的印象。
謝臨恩拿了一只空碗，用木勺舀了一碗新鮮的羊肉湯，放在幼瑛的桌前。熱氣蒸騰，湯色清白。
“有才者當善用，有過者未必不可用，阿還……”他喚了一聲，似乎還帶著幾分慎重，頓了頓後再說道，“我看過姚思話的考卷，他的論點孤拔，不懼偏鋒也能自圓其說。性子不肯茍安，不願迎合。若你在長安有事，或許可以找他幫襯一二。”
謝臨恩對於章武帝的做法習以為常，他慣於將事推後幾手，公斷裏藏著私念，寬仁裏藏著冷漠，傷謝臨恩傷得最深。
然而，謝臨恩只是看著眼前的人，告訴她依舊可以將姚思話用之於事。修塔是個苦差事，他經歷過。
“阿還，你還在莫高的時候，便時常給長公主寄送物件，這回到了長安，長公主的聲勢亦可給你倚重，應保留用意。塔中的賬本和用料最容易出錯，萬事需小心。”謝臨恩繼而說道。
陶豆燈離著兩丈遠，被擱在書櫥的第二層架子上，火旗微弱的搖動。幼瑛聽得諱莫如深，風俗頹敗的登進之路比踏荊棘還要危險。
“我知曉了，會記在心中。如果遇事不決，會先拜慈恩寺中的佛舍利，再憑借一張嘴去說。畢竟方法就在嘴中，人前人後都要長一雙眼。”幼瑛還是用講笑話的語氣應道，拿著古樓子泡羊肉湯滿足地吃。
謝臨恩也隨之笑了笑，臥房裏一時冷清下來。守在外邊的禁軍似乎和寺廟裏的人在交代些什麽，聲音窸窸窣窣的。交代完，他們似乎就走了。
無非是幼瑛身份特殊，她養好傷後要做勞役，得要看守好她。
待腳步聲遠去，謝臨恩再溫聲問道：“你可後悔這一程？”
幼瑛端碗喝湯時，衣襟隨著脖頸揚起而微微敞開，露出被木枷磨破的傷痕。
她一路自邊地押解至京，苦楚該有多少，難以細數。
她放下湯碗，搖搖頭，像是理所應當地答：“未曾後悔。”
謝臨恩終於啟聲問道：“你是陰差陽錯從月宮上過來的，為何還愛這個原本與你無關的世界？”
眼前的人旋即什麽都不吃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有關，誰說沒有關系？”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片海，那月宮便是你們之中的一滴水。大海因其無邊，才容得下萬千水滴；而水滴因其來去奔流，才讓大海從未沈寂。因是我敬仰這片大海所承載的風骨和氣象，所以我深愛這個世界，未曾有過後悔。”
“做實究的第一步，就是要將你們當作人來看待。若要說後悔，我只怕改了誰的命數，擋了誰的路。但我願意償還這一切，因為……我也生長著一顆心。”幼瑛想到了魏凈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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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月直入，無心可猜——出自唐·李白《獨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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