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丹墀琉璃（七） 白面少年郎，赤心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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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丹墀琉璃（七） 白面少年郎，赤心報國……
幼瑛一進太極殿, 北衙禁軍便關隴上了殿門，宦官雁行一般的點亮了東西兩側的青玉燈，盤曲著的玉龍張口銜燈，約莫七尺左右, 足抵人的身高。
他們點完燈, 便又雁行般的從掖門退去直房。
幼瑛被押解著跪在素麻跪席的另一側, 與謝臨恩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席上姓甚名誰, 年幾何, 籍貫在何處？”殿西側的黑漆條案後, 坐在最右邊的臺院禦史大夫練芳首先質詢道。
幼瑛沒有料到謝臨恩會在這兒，或許真是因為琉璃塔圖的事，所以……聖上找見了他。
“臣女李廬月, 年二十, 長安人。”她回覆完後, 也沒有將目光瞥向謝臨恩, 跪在跪席兩端本就是為了避免耳語奉告。
幼瑛一面回，一面想, 朱雀門外聚著那麽多的百姓, 在太極殿一推案完，便可以立即昭告天下, 既能還章武帝清白, 也能……
幼瑛心裏有數了。
“三司推事內，唯有奉敕臺官和人犯, ”練芳走到她的身前, 將話本子丟在她的面前，“這指摘沙州郡縣的陰曹鬼差可是你寫的？”
“是臣女所寫。”幼瑛回道。
彼時，刑部尚書王鳳書過來了。他方額廣頤, 脾性比練芳溫和很多，走到幼瑛身前時，低下身將話本翻到最後一頁，舉到幼瑛面前，像是讓她看得仔細。
“郡主殿下，你上文寫陰曹鬼差，終篇便指斥乘輿、攻奸朝廷，可真是你寫的？”王鳳書說道，“按照衛律，惡意詆毀朝廷政事和散布不實言論，最高可處絞刑。你若是陳情托出，將能議請減免。郡主，你還是個年輕人，莫要枉費了前程富貴。”
幼瑛忍著身上酸痛，望向紙張字跡，確不是她所寫。
青玉燈上火光閃爍，章武帝坐在禦榻上，似乎是身子不適而在假寐，榻側點著安神的熏香。殿西邊角處的黑袍屬吏則在執筆記錄推案中的一言一行。
“今日不過是推事，那麽臣女的罪行便尚未定下來，”幼瑛說道，看著話本終篇上的一字一句，毅然說道，“聖人遣使虐殺百姓，朝中官吏圖謀私利，衛朝律法無情無理，餓鬼道中擠滿治下黔首。究竟是哪句話、哪個字寫錯了？臣女還是無愧於心。”
王鳳書苦口婆心地勸道：“郡主殿下，你昭寧十二年和罪犯謝氏成婚。他縱科舉舞弊，致使寒門士子十年苦讀盡付流水；又品行不端，在金陵家中搜出了萬兩銀錢，朝中官吏多清貧，他從何處來的這麽多錢兩？最後監作不力，惹得天怒人怨。郡主，可是他唆使你這麽行事的？”
“臺院禦史去沙州莫高押解臣女上京之時，理應見過莫高百姓跪地伸冤的情形，為何三司推案還要口口聲聲的逼問臣女？倘若臣女認罪，你們便能一筆勾銷沙州的隱瞞不報、包庇造假嗎？那麽上到勾官，下到判官，都應找出來跪地審判，跪地伏罪。”幼瑛說道。
她揣度著章武帝要借這場推事既洗汙名，又順理成章地再查沙州。所以她給他拋上一步臺階，依舊言辭激烈。定罪也不是僅靠嘴皮子便能定的。
她是被禦史和禁衛押解著上京，那謝臨恩呢？他定是去找了武思為解決過所一事，除此之外，他還請了些什麽？
王鳳書是餘杭人士，因是衛律規定，本貫不得任州縣官，所以他憑靠門蔭，在金陵郡出任縣尉。他起初兢兢業業，白日校書探案，晚上操筆賦詩，每回考功為最優，慢慢坐到了長史的位子。
因緣巧合的一次，他在金陵見到了初為禮部侍郎的謝臨恩，他以弘文館校書之名尋訪各地，他便更是要好好表現，畢竟誰都知曉他是聖人身側的紅人。
由此，他真的如願來到了長安，經詮選，補尚書省，授刑部郎中之職。
長安太過於繁華了，其中恩蔭交織，他結識了襲諍。
謝臨恩不也正是踩在楊馥的身上，才坐上四品高位嗎？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王鳳書收回思緒，語氣溫和，更像是在哄誘：“郡主殿下，謝氏被關押在京兆府獄時，都統統交代清楚了。你如今還要頑抗不認，稀裏糊塗地替他擔罪嗎？你不該如此。”
“王尚書，現下是三司推事，脅迫犯人的那套不適用在這兒！”練芳登時說道。
“奴婢有沙州莫高縣中的籍賬、簿冊等物，伏請戶部司、比部曹並禦史臺臺官會同勘驗。”謝臨恩緊接著練芳的話尾啟聲了。
圓日將要西垂，朱雀門外的街道上還圍聚著人。圍在前邊兒的還好，後面的便一個個昂著頭，像是朱雀街道兩側高聳的坊門，因東側坊門臨近著主幹道，便用丹粉彩繪，砌築成戳破天際的城樓式樣。
“這怎麽要這麽久？辰時三刻去的，現在將要酉時了。”
“你們看看六部衙門的人是不是也朝宮城去了？他們拿著算籌算盤，可是勾判去了？那得審到什麽時辰？我家兒也當從私塾下課了，我得回屋督促他做功課去了。”
“喝一壺劍南燒春慢慢等。莫要等身死千年還要恨溪水，到底是誹謗，還是那些官吏不做人？祓除貪官蠹役，求一個清正公道也對某等好。”
“那謝臨恩貪得無厭，在金陵家中搜出好幾箱子的錢帛，可憐金陵水患那年，當地百姓要靠著常平倉的薄粥度日。那郡主更是好逸惡勞、睚眥必報之輩。若不是襲公，赤降還在肆虐我朝邊疆，可見她們兩人心腸歹毒，居心叵測！”
從平康坊出來的馬車，沿著金光門大街一路向東，皇城城墻在落日中略顯寂寥。
“郎君，已經將婢奴安排在坤靈郡主的身邊了。只是那位郡主卻回來了，你今日可還要回去南郊的別院裏？”庶仆騎馬，跟在馬車旁詢問車廂裏的人。
“薩珊洛抵京了嗎？”車廂裏的人問道，聲音像是水，但是像春寒料峭時候的水，一踩下去就全都是碎冰碴子。
“應就在這兩日了。”
朱雀大街還是很熱鬧，眼見著天就要黑了，反而人愈來愈多，多是下工了的、歇店了的、得空抽身了的。庶仆依舊騎行在車廂一側，回完上句話後，又無奈說道：“郡主在大理寺獄那會兒，就該趁她身子抱恙將她……萬一她將事全都捅了出去，還有謝臨恩……這該如何是好。”
車廂裏的人不知在想什麽，或許在想往昔，或許在想上回莫高相見，亦或是在想她曾經虛偽又天真著讓他上呈水利圖的事。
他不知是喜是怒，只是不再答話。
“步道上來人了——步道上來人了——”
人群中的聲音頓起，似乎能一直沿著承天門步道傳到四面閉攏的太極殿裏。
天越來越黑，青玉燈越來越亮，戶部和比部幾乎是從公房裏搬來了一摞賬冊，勾判著謝臨恩呈上的莫高籍賬，禦史的目光如矩，在旁勘驗。
幼瑛的杖傷未愈，從辰時跪到酉時已然有些熬不住了，身上的痛簡直分明，一道道摞著像是要將身子壓散架了。所以幼瑛揉了揉百會穴，時不時輪換著左右腿來支撐。
不知他們要勾檢稷失到什麽時辰，她偏是要撐住了。
算籌的聲音劈剝作響，戶部官吏核對著莫高縣裏的手實與戶籍文書，逐一查驗著田畝數和戶數是否相等。比部調取了戶部的收支文簿和莫高計賬作對照，計算實際征收的租庸調、地稅是否有超額之嫌。
其中，手實和鄉賬、戶籍上早便有人用了朱筆批註，或是一個“同”字，或是那些密密麻麻、看似錯綜覆雜的批註。
這是他們縣裏去歲的籍賬，還未輪到上報中央的時候，百姓自報的田畝數與戶籍正文上所登記的差異超過三成，多戶永業田被標註“已典貼”，但官府並沒有公驗存根。
戶籍正文定縣裏一戶員外是“下中戶”，按低等納絹二匹，陰賬實記其田產等同“上上戶”，去歲避絹四十匹。
戶部和比部按照朱筆批註來查，如此不盡然。
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上官聞訊都有些惶惶不安，不過，他們轉而一想——他們身為京師官吏，手再長也伸不到邊地去。若真的出了什麽問題，還有下頭人頂著，他們最多也就是失察失職。
何況，朝廷還沒有派人過去邊地實察，如此一來，也有挽回的機會，不過就是再像上次那樣，推人出去擋災。
但是，總歸是人心動蕩。
小宦們又進來倒了一次茶水，剔了一回燈芯。王鳳書在今天來之前就見過了襲諍，襲諍聽聞謝臨恩被羈押在京兆府獄之後，就差不多猜出了章武帝的意思。
襲諍讓他莫要阻攔，因是阻攔也無濟於事。
“好端端存在縣衙裏的籍賬為何會在你的手上？是偷，是搶，還是偽造出來的？”王鳳書將茶盞擲在長案上，看似平和，卻暗暗譏誚著。
謝臨恩收斂眸光，幼瑛默默揉捏膝蓋的模樣消失不見了。
他伏下身子，跪問禦榻上的章武帝：“可容奴婢再呈上一道文書？”
章武帝躺身在那兒，他聽聞謝臨恩的話才點點頭，但仍舊閉著一雙眼睛：“允。”
薛韌山便快步從側階上過去，待謝臨恩呈上文書。
是一卷卷軸。
厚實的麻紙，木軸作頭，外側懸掛著一只木簽——衛昭寧十六年沙州榆靈縣勘驗朱定藏患狀符。
幼瑛不認識朱定是誰，但是認識這個卷軸。那是她在榆靈縣時，縣令手中拿著的空印文書。他將這個空印文書作為護身符，要先斬後奏的斬殺縣尉。
她記得清楚，這封文書分明就就被姚思話拿走了，而且揣進了袖子裏。
此時怎麽會出現在謝臨恩這裏？
“十六年季夏月，沙州下了一回暴雨，縣裏河堤年久失修，田地被沖毀五成左右。榆靈縣官不履職，趁此貪墨撥銀，賤賣百姓田地。早冬尚書省正堂官奉敕巡察，榆靈縣東窗事發，縣尉被斬，縣令死於押解途中。”謝臨恩說道。
“朝廷已經知曉此事，且他們已經被問罪，全家流放。這與今日指斥乘輿的推案有何幹系？”王鳳書追問謝臨恩時，咄咄逼人。
“奴婢呈上的是榆靈縣縣尉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田價、貪墨撥銀的勘驗文書。文書的印泥避開了日期與署名，既缺失聯署，又無主官逐級押署。”謝臨恩伏身跪地說道，語氣有條不紊。
“涉事人都已經被衛律正法，你是要替他們翻案，還是想借此轉移話題？”算籌的撥算間，王鳳書的眉頭微挑，冷冷再問。
“印泥為河西節度使所遣司法參軍所蓋。榆靈縣上任縣令便憑這封勘驗文書，應奏而不奏，將縣尉施斬刑。既犯職制律，又犯詐偽律，偽寫印、符、節，當絞。”謝臨恩繼而娓娓說道。
王鳳書終於坐不住了，他登時要飛也似得過來謝臨恩身前，卻又硬生生忍住了，禦榻上的章武帝睜眼起身了。
“涉事者已死，這封文書還要容刑部和大理寺覆查。聖上，依臣之見，這既沒有口供，也沒有物證，更沒有存檔，說不定是涉事者偽造，亦或者是罪犯謝臨恩偽造。聖上，這說到底，都與今日的案子毫無瓜葛。”王鳳書說道。
“怎無關系？空印文書不會是頭，也不會是尾，”謝臨恩回應道，“話本中記，黃泉之地，苦難無邊，眾魂魄皆遭劫難。奴婢還請二十四司明察秋毫，請聖上明察秋毫，還郡主清白。”
章武帝看著勘驗文書，目光瞥向跪在席上的謝臨恩。
每年進士考試時，天氣尚且嚴寒，硯臺結冰要呵氣成墨的情形時有出現。彼時，考生必須在尚書省的南院忍受刺骨的寒冷，熬過三場考核，從時務到雜文，著重考有時務五道，帖經十條，雜文兩篇。
他不為饑寒所擾，從頭到尾都沒有停下執筆的手，寫到最後天色晦冥，只剩下了他一人。他將長卷系帶捆紮，雙手遞呈給受卷官，離開時朝大內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白面少年郎，赤心報國刀。
進士科考試中同樣看重時譽，所以舉子入京後通常會積極參與進士朋甲，奔競於公卿之門，貼名於通榜之上。他考前未曾行卷投名，也未曾有權德舉薦。章武帝在禮部的匯報中得知此事，便覺得謝臨恩勢單力薄，可以為其所用。
“勾檢得如何了？籍賬裏的內容可和陰曹鬼差相符？”章武帝早就看過了籍賬，謝臨恩在京兆府呈給他的時候，上面就布滿了朱筆批註，想是他在上京的路上就一遍遍翻看對照過了。
章武帝如今看著兩側不知是披人皮還是披鬼皮的官宦也不見得生氣，他出聲詢問陰曹鬼差的事。
“回聖上，滿打滿算一年的賬，還需要公房徹夜宿直。”練芳適時回答。
章武帝的面色不大好，在青玉燈下又白又黃，他一犯起頭疾來，就頭暈目眩，沖得眼睛都看不清。
但他忍著：“朕聽謝臨恩這人提到了職制律和詐偽律，這很好。寫在紙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薛韌山，把證人傳進來，朕要親耳聽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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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瑛一進太極殿, 北衙禁軍便關隴上了殿門，宦官雁行一般的點亮了東西兩側的青玉燈，盤曲著的玉龍張口銜燈，約莫七尺左右, 足抵人的身高。
他們點完燈, 便又雁行般的從掖門退去直房。
幼瑛被押解著跪在素麻跪席的另一側, 與謝臨恩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席上姓甚名誰, 年幾何, 籍貫在何處？”殿西側的黑漆條案後, 坐在最右邊的臺院禦史大夫練芳首先質詢道。
幼瑛沒有料到謝臨恩會在這兒，或許真是因為琉璃塔圖的事，所以……聖上找見了他。
“臣女李廬月, 年二十, 長安人。”她回覆完後, 也沒有將目光瞥向謝臨恩, 跪在跪席兩端本就是為了避免耳語奉告。
幼瑛一面回，一面想, 朱雀門外聚著那麽多的百姓, 在太極殿一推案完，便可以立即昭告天下, 既能還章武帝清白, 也能……
幼瑛心裏有數了。
“三司推事內，唯有奉敕臺官和人犯, ”練芳走到她的身前, 將話本子丟在她的面前，“這指摘沙州郡縣的陰曹鬼差可是你寫的？”
“是臣女所寫。”幼瑛回道。
彼時，刑部尚書王鳳書過來了。他方額廣頤, 脾性比練芳溫和很多，走到幼瑛身前時，低下身將話本翻到最後一頁，舉到幼瑛面前，像是讓她看得仔細。
“郡主殿下，你上文寫陰曹鬼差，終篇便指斥乘輿、攻奸朝廷，可真是你寫的？”王鳳書說道，“按照衛律，惡意詆毀朝廷政事和散布不實言論，最高可處絞刑。你若是陳情托出，將能議請減免。郡主，你還是個年輕人，莫要枉費了前程富貴。”
幼瑛忍著身上酸痛，望向紙張字跡，確不是她所寫。
青玉燈上火光閃爍，章武帝坐在禦榻上，似乎是身子不適而在假寐，榻側點著安神的熏香。殿西邊角處的黑袍屬吏則在執筆記錄推案中的一言一行。
“今日不過是推事，那麽臣女的罪行便尚未定下來，”幼瑛說道，看著話本終篇上的一字一句，毅然說道，“聖人遣使虐殺百姓，朝中官吏圖謀私利，衛朝律法無情無理，餓鬼道中擠滿治下黔首。究竟是哪句話、哪個字寫錯了？臣女還是無愧於心。”
王鳳書苦口婆心地勸道：“郡主殿下，你昭寧十二年和罪犯謝氏成婚。他縱科舉舞弊，致使寒門士子十年苦讀盡付流水；又品行不端，在金陵家中搜出了萬兩銀錢，朝中官吏多清貧，他從何處來的這麽多錢兩？最後監作不力，惹得天怒人怨。郡主，可是他唆使你這麽行事的？”
“臺院禦史去沙州莫高押解臣女上京之時，理應見過莫高百姓跪地伸冤的情形，為何三司推案還要口口聲聲的逼問臣女？倘若臣女認罪，你們便能一筆勾銷沙州的隱瞞不報、包庇造假嗎？那麽上到勾官，下到判官，都應找出來跪地審判，跪地伏罪。”幼瑛說道。
她揣度著章武帝要借這場推事既洗汙名，又順理成章地再查沙州。所以她給他拋上一步臺階，依舊言辭激烈。定罪也不是僅靠嘴皮子便能定的。
她是被禦史和禁衛押解著上京，那謝臨恩呢？他定是去找了武思為解決過所一事，除此之外，他還請了些什麽？
王鳳書是餘杭人士，因是衛律規定，本貫不得任州縣官，所以他憑靠門蔭，在金陵郡出任縣尉。他起初兢兢業業，白日校書探案，晚上操筆賦詩，每回考功為最優，慢慢坐到了長史的位子。
因緣巧合的一次，他在金陵見到了初為禮部侍郎的謝臨恩，他以弘文館校書之名尋訪各地，他便更是要好好表現，畢竟誰都知曉他是聖人身側的紅人。
由此，他真的如願來到了長安，經詮選，補尚書省，授刑部郎中之職。
長安太過於繁華了，其中恩蔭交織，他結識了襲諍。
謝臨恩不也正是踩在楊馥的身上，才坐上四品高位嗎？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王鳳書收回思緒，語氣溫和，更像是在哄誘：“郡主殿下，謝氏被關押在京兆府獄時，都統統交代清楚了。你如今還要頑抗不認，稀裏糊塗地替他擔罪嗎？你不該如此。”
“王尚書，現下是三司推事，脅迫犯人的那套不適用在這兒！”練芳登時說道。
“奴婢有沙州莫高縣中的籍賬、簿冊等物，伏請戶部司、比部曹並禦史臺臺官會同勘驗。”謝臨恩緊接著練芳的話尾啟聲了。
圓日將要西垂，朱雀門外的街道上還圍聚著人。圍在前邊兒的還好，後面的便一個個昂著頭，像是朱雀街道兩側高聳的坊門，因東側坊門臨近著主幹道，便用丹粉彩繪，砌築成戳破天際的城樓式樣。
“這怎麽要這麽久？辰時三刻去的，現在將要酉時了。”
“你們看看六部衙門的人是不是也朝宮城去了？他們拿著算籌算盤，可是勾判去了？那得審到什麽時辰？我家兒也當從私塾下課了，我得回屋督促他做功課去了。”
“喝一壺劍南燒春慢慢等。莫要等身死千年還要恨溪水，到底是誹謗，還是那些官吏不做人？祓除貪官蠹役，求一個清正公道也對某等好。”
“那謝臨恩貪得無厭，在金陵家中搜出好幾箱子的錢帛，可憐金陵水患那年，當地百姓要靠著常平倉的薄粥度日。那郡主更是好逸惡勞、睚眥必報之輩。若不是襲公，赤降還在肆虐我朝邊疆，可見她們兩人心腸歹毒，居心叵測！”
從平康坊出來的馬車，沿著金光門大街一路向東，皇城城墻在落日中略顯寂寥。
“郎君，已經將婢奴安排在坤靈郡主的身邊了。只是那位郡主卻回來了，你今日可還要回去南郊的別院裏？”庶仆騎馬，跟在馬車旁詢問車廂裏的人。
“薩珊洛抵京了嗎？”車廂裏的人問道，聲音像是水，但是像春寒料峭時候的水，一踩下去就全都是碎冰碴子。
“應就在這兩日了。”
朱雀大街還是很熱鬧，眼見著天就要黑了，反而人愈來愈多，多是下工了的、歇店了的、得空抽身了的。庶仆依舊騎行在車廂一側，回完上句話後，又無奈說道：“郡主在大理寺獄那會兒，就該趁她身子抱恙將她……萬一她將事全都捅了出去，還有謝臨恩……這該如何是好。”
車廂裏的人不知在想什麽，或許在想往昔，或許在想上回莫高相見，亦或是在想她曾經虛偽又天真著讓他上呈水利圖的事。
他不知是喜是怒，只是不再答話。
“步道上來人了——步道上來人了——”
人群中的聲音頓起，似乎能一直沿著承天門步道傳到四面閉攏的太極殿裏。
天越來越黑，青玉燈越來越亮，戶部和比部幾乎是從公房裏搬來了一摞賬冊，勾判著謝臨恩呈上的莫高籍賬，禦史的目光如矩，在旁勘驗。
幼瑛的杖傷未愈，從辰時跪到酉時已然有些熬不住了，身上的痛簡直分明，一道道摞著像是要將身子壓散架了。所以幼瑛揉了揉百會穴，時不時輪換著左右腿來支撐。
不知他們要勾檢稷失到什麽時辰，她偏是要撐住了。
算籌的聲音劈剝作響，戶部官吏核對著莫高縣裏的手實與戶籍文書，逐一查驗著田畝數和戶數是否相等。比部調取了戶部的收支文簿和莫高計賬作對照，計算實際征收的租庸調、地稅是否有超額之嫌。
其中，手實和鄉賬、戶籍上早便有人用了朱筆批註，或是一個“同”字，或是那些密密麻麻、看似錯綜覆雜的批註。
這是他們縣裏去歲的籍賬，還未輪到上報中央的時候，百姓自報的田畝數與戶籍正文上所登記的差異超過三成，多戶永業田被標註“已典貼”，但官府並沒有公驗存根。
戶籍正文定縣裏一戶員外是“下中戶”，按低等納絹二匹，陰賬實記其田產等同“上上戶”，去歲避絹四十匹。
戶部和比部按照朱筆批註來查，如此不盡然。
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上官聞訊都有些惶惶不安，不過，他們轉而一想——他們身為京師官吏，手再長也伸不到邊地去。若真的出了什麽問題，還有下頭人頂著，他們最多也就是失察失職。
何況，朝廷還沒有派人過去邊地實察，如此一來，也有挽回的機會，不過就是再像上次那樣，推人出去擋災。
但是，總歸是人心動蕩。
小宦們又進來倒了一次茶水，剔了一回燈芯。王鳳書在今天來之前就見過了襲諍，襲諍聽聞謝臨恩被羈押在京兆府獄之後，就差不多猜出了章武帝的意思。
襲諍讓他莫要阻攔，因是阻攔也無濟於事。
“好端端存在縣衙裏的籍賬為何會在你的手上？是偷，是搶，還是偽造出來的？”王鳳書將茶盞擲在長案上，看似平和，卻暗暗譏誚著。
謝臨恩收斂眸光，幼瑛默默揉捏膝蓋的模樣消失不見了。
他伏下身子，跪問禦榻上的章武帝：“可容奴婢再呈上一道文書？”
章武帝躺身在那兒，他聽聞謝臨恩的話才點點頭，但仍舊閉著一雙眼睛：“允。”
薛韌山便快步從側階上過去，待謝臨恩呈上文書。
是一卷卷軸。
厚實的麻紙，木軸作頭，外側懸掛著一只木簽——衛昭寧十六年沙州榆靈縣勘驗朱定藏患狀符。
幼瑛不認識朱定是誰，但是認識這個卷軸。那是她在榆靈縣時，縣令手中拿著的空印文書。他將這個空印文書作為護身符，要先斬後奏的斬殺縣尉。
她記得清楚，這封文書分明就就被姚思話拿走了，而且揣進了袖子裏。
此時怎麽會出現在謝臨恩這裏？
“十六年季夏月，沙州下了一回暴雨，縣裏河堤年久失修，田地被沖毀五成左右。榆靈縣官不履職，趁此貪墨撥銀，賤賣百姓田地。早冬尚書省正堂官奉敕巡察，榆靈縣東窗事發，縣尉被斬，縣令死於押解途中。”謝臨恩說道。
“朝廷已經知曉此事，且他們已經被問罪，全家流放。這與今日指斥乘輿的推案有何幹系？”王鳳書追問謝臨恩時，咄咄逼人。
“奴婢呈上的是榆靈縣縣尉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田價、貪墨撥銀的勘驗文書。文書的印泥避開了日期與署名，既缺失聯署，又無主官逐級押署。”謝臨恩伏身跪地說道，語氣有條不紊。
“涉事人都已經被衛律正法，你是要替他們翻案，還是想借此轉移話題？”算籌的撥算間，王鳳書的眉頭微挑，冷冷再問。
“印泥為河西節度使所遣司法參軍所蓋。榆靈縣上任縣令便憑這封勘驗文書，應奏而不奏，將縣尉施斬刑。既犯職制律，又犯詐偽律，偽寫印、符、節，當絞。”謝臨恩繼而娓娓說道。
王鳳書終於坐不住了，他登時要飛也似得過來謝臨恩身前，卻又硬生生忍住了，禦榻上的章武帝睜眼起身了。
“涉事者已死，這封文書還要容刑部和大理寺覆查。聖上，依臣之見，這既沒有口供，也沒有物證，更沒有存檔，說不定是涉事者偽造，亦或者是罪犯謝臨恩偽造。聖上，這說到底，都與今日的案子毫無瓜葛。”王鳳書說道。
“怎無關系？空印文書不會是頭，也不會是尾，”謝臨恩回應道，“話本中記，黃泉之地，苦難無邊，眾魂魄皆遭劫難。奴婢還請二十四司明察秋毫，請聖上明察秋毫，還郡主清白。”
章武帝看著勘驗文書，目光瞥向跪在席上的謝臨恩。
每年進士考試時，天氣尚且嚴寒，硯臺結冰要呵氣成墨的情形時有出現。彼時，考生必須在尚書省的南院忍受刺骨的寒冷，熬過三場考核，從時務到雜文，著重考有時務五道，帖經十條，雜文兩篇。
他不為饑寒所擾，從頭到尾都沒有停下執筆的手，寫到最後天色晦冥，只剩下了他一人。他將長卷系帶捆紮，雙手遞呈給受卷官，離開時朝大內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白面少年郎，赤心報國刀。
進士科考試中同樣看重時譽，所以舉子入京後通常會積極參與進士朋甲，奔競於公卿之門，貼名於通榜之上。他考前未曾行卷投名，也未曾有權德舉薦。章武帝在禮部的匯報中得知此事，便覺得謝臨恩勢單力薄，可以為其所用。
“勾檢得如何了？籍賬裏的內容可和陰曹鬼差相符？”章武帝早就看過了籍賬，謝臨恩在京兆府呈給他的時候，上面就布滿了朱筆批註，想是他在上京的路上就一遍遍翻看對照過了。
章武帝如今看著兩側不知是披人皮還是披鬼皮的官宦也不見得生氣，他出聲詢問陰曹鬼差的事。
“回聖上，滿打滿算一年的賬，還需要公房徹夜宿直。”練芳適時回答。
章武帝的面色不大好，在青玉燈下又白又黃，他一犯起頭疾來，就頭暈目眩，沖得眼睛都看不清。
但他忍著：“朕聽謝臨恩這人提到了職制律和詐偽律，這很好。寫在紙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薛韌山，把證人傳進來，朕要親耳聽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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