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丹墀琉璃（四） 那一刻，他便仿佛如獲……

大理寺獄中, 因是外頭下了雨，黑色地磚上也都是潮濕的，血腥味由此更明顯了，簡直是脹在牢房裏。沿著甬道, 走到最北端, 門鎖解開的聲音極為響亮。

“若不是長公主吩咐, 你休想見到她。既然入了大理寺獄, 豈是說見便能見的？一刻鐘！過一剎都不行。”獄丞對謝臨恩說道。

“是。”

謝臨恩的袍衫還是潮濕的, 只是過來大理寺等了片刻, 如今已不再往下淌水。

牢房的木柵門被打開，裏頭四面都是石墻，仿佛密不透風。幼瑛的身上有些血跡, 蜷縮在土炕上。

謝臨恩及近看她, 她面色蒼白, 皺著一雙眉頭, 似乎做了夢魘，口中輕不可聞地呢喃著一個他聽了很多遍的稱呼。

阿娘。

阿娘。

他的臉也約略發白, 在那一瞬間以為是李廬月回來了。

木柵門再次被鐵鏈鎖上, 濕膩的空氣漸漸變得窒悶。

謝臨恩還是低下身來，伸手覆在她的額頭。她的長發披散, 混著沙礫和血絲, 鬢發被滲出來的冷汗打濕。

她發熱了。

幼瑛察覺到有一抹冰涼被貼敷在額頭上，反倒讓她燎灼一樣的身子感到片刻舒服, 再細察, 那抹冰涼還很柔軟，薄薄的料子從她的頰面輕輕滑過。

幼瑛昏昏沈沈地想，像是謝臨恩。

隨後, 她就聽見了一股悉悉窣窣的聲音，額頭上隨之被敷上了一塊濕布，潮濕又溫和地擦拭在自己頸側。

幼瑛忍不住的擰擰眉頭，難道真的是謝臨恩嗎？

他從莫高過來了長安，還是她又回到了莫高？

動作很輕，擦拭完頸部，便慢慢撫平她一直蜷著的手，擦揩她的掌心。

淡淡地，幼瑛似夢非夢地聞見一股藥酒的味道。

他一面擦拭，一面揉按在她的手背虎口處。

幼瑛在這片幾乎忽略了疼痛的舒服中，忽然回過了神，猛地讓自己睜開眼睛，不再沈溺在方才赤地千裏、屍橫遍野的深潭之中。

她一睜開眼，便見到有一抹清白的影子低身在自己眼前。少頃，待到視線完全清晰了，才真的看清這張臉。

他真的上京了，也真的過來了大理寺獄看她。

“你身上被雨淋濕了。”幼瑛說不清自己在那一刻的心緒，她知曉他會過來，但又因為見到他而有些欣喜。

她沒有呈上塔圖，便想著謝臨恩定會來見她。她不知曉這份圖背後藏著什麽事，她竟然有些害怕他青簡上的下場是因她而起。

想到此，她下意識地起身，卻扯痛了傷口，便又側躺下，額上還敷著一塊濕布。

謝臨恩一面按壓她的虎口，一面聽她說話。

他並未欺瞞李縈，李廬月常年被惡夢困擾，常常在夢中呼喚阿娘。

他以為李廬月回來了。

但當聽見幼瑛出聲關心他，那一刻，他便仿佛如獲至寶。

“只是方才過來的路上下了雨，現下雨已經停了。你莫要動。”謝臨恩跪坐下身子，說道。

說完之後，牢房裏便又安靜下來，只偶爾傳來幾聲鐵索碰撞的動靜。

“郡主，你為何不將圖樣呈上。”他又問道。他過來便是為了此事，且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幼瑛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在昏黃的壁燈下註目謝臨恩的面容，他往後會被稱作“金陵柄國”，國之一字太大，所以不會因一人所困。

但幼瑛自從踏上了鹹陽原，心裏便一直愁腸百結。

她移著手腕，伸向左手的袖袋。她的動作緩慢，卻還是抽出了那張信封，黃白的信封已經褪色，拿在手中又薄又軟。

她將信封遞向謝臨恩：“因是和我一起掉進了度厄湖裏，所以泡了水，有些發軟了。但是我又拆開看了看，字跡還是清楚的。你在信上署了名，但李廬月作為立書人還沒有落筆。我也不好代你們重寫，便一直帶在身上了，想著將來或許有什麽不測。”

“我替李廬月落筆了，這也算是你這麽長時間以來對我的照顧。實際上，在他們的口中，你和李廬月早便沒有了夫妻之名。但是，我不想連累你。”她的聲音沙沙的，嘴唇也很幹燥，望著謝臨恩慢聲說。

謝臨恩看著信封上的休書二字，擡手接了過來，隨之，他也看向了幼瑛，神色很平和。

“郡主便是覺得會牽連我，才不呈上圖樣嗎？”他出聲問道。

幼瑛便是想到自己被困在解玉山上時，他幾乎每晚都會過來。那座廟裏原本積滿灰塵，除卻泥像、帷幔和幾張草席、桌案之外，空無一物。

可他日覆一日地來，最後廟內反倒幹凈無垢，還添置了幾床厚實的被褥和安寧無虞的火爐。

蹊徑崎嶇，尤其是在深夜，天氣奇寒，夜行難辯，他身上的傷勢未愈。

沙梁子的大娘說，她待在石窟裏寫話本的時候，他也總是過來送上兩餐。

他讓沙梁子的人用箏鳴聲尋她。

幼瑛問道：“倘若我沒有被莫高軍追殺，亦或者是我在邊地安安分分，不曾被任何事物牽絆。你還會回來長安嗎？”

她說得很明了。

謝臨恩是帶著行囊過來的，方才過來牢房時，獄丞也仔細查驗過了。行囊裏除卻藥材和藥酒，還放了蒸餅與南棗菓子。

他抽開系繩，將盛著溫水的圓形皮囊遞給幼瑛：“郡主當初為何要寫下那些話本？”

幼瑛看著他將休書放在了她的耳畔。

“因是長楸與康姜、懷遠，又因縣裏典貼土地。他們以無息借貸為由，讓農戶簽下陰陽借據，還沒有過完冬便強行催收。襲諍沒有任何緣由要讓太子領銜的事務大亂，對他百害而無一利。”

“太子也沒有緣由。”

幼瑛接過他遞來的皮囊，摩挲在腹緣：“往昔總是能從一曲歌謠體察民情，《詩經》不也正是由此得來的。所以我想話本配上醒木和說書人，也能如此吧。我不願它僅僅鬧在莫高，普天之下的風聲都可以飄進皇城，皇城裏的人不願被它們淋濕。”

“再加之，你說我往後會恨你，”幼瑛繼續說道，目光低垂，看著依舊溫熱的皮囊，“其實我不恨你。在其位，而謀其政。”

她的身上有杖傷，近來一個月都是被押解在囚車裏度日，風吹雨打又經禦前問罪，她說得毫不沈重。

在其位，而謀其政。

長安城裏每天都有人敲鐘，有鐘鼓樓的鐘、太常寺的鐘，也有皇城裏的鐘。敲給活人聽，敲給死人聽，亦敲給貴人聽。長安的繁華是由白骨堆砌出來的。

“我起初也想看見邊地土崩，”謝臨恩說道，“但我和聖人的心思不同，我只是踏進了畜生道裏，如話本裏一樣。”

他不怨自己被編入樂籍，不怨人人都可以瞧不起他。他怨母親因他而死，雀歌因他癡傻。他怨他的手上沾著數百條人命。

所以他忍不住想，他為何還要活在這世上？

他這樣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他曾經想過帶著雀歌一起死，而不知情的雀歌依舊親昵地抱著他。

然而回首過往，幕後推手亦不是他。

他有著和武思為等人一同的心願，但幼瑛說，以人為本。

若不為人，又和芻靈有何區別。

他不願成為“君子居高位，幹吏擔其職”中平流緩進、風流相尚的君子與幹吏。

“那你為何還要上京？”幼瑛再一次問道。

“郡主曾經同我說，若有朝一日需要你，你願鞠躬盡瘁，九死不悔，”他說道，“那時郡主在給我敷藥，我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如今想想，我會應答郡主我亦是。邊地積弊已久，饑寒必起盜心，憤極起義的事何其多，若不以霹靂手段廓清，往後會死更多人。‘為民之道，首在去其疾苦，次在導其生業，終在養其廉恥’，郡主先前教訓得是。”

謝臨恩註視著她，想到了她因為阿泥與魏凈慈，便將自己關在廂房裏的半年多。他張了張唇，繼續說道：“你可是在月宮上見過我？我不會探究我的因果，將圖樣呈上去吧，這並非壞事。既能讓郡主開釋，也能讓我走接下來的路。我也不單單是為了郡主你。雀歌不能一輩子待在樂坊，她總要有所依。”

幼瑛聽聞他的話，心裏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是緣於她便好。

同時，她發覺自己的心裏依舊晦澀難言，她不知應當怎麽形容這一情緒，她既期盼，又覺得他已經離自己很遙遠了，眼前的身影在慢慢變淡。

“那這絕婚書……”幼瑛問，額頭上敷著的濕布已經有些發幹了。

謝臨恩倒是拿起來，用另一只扁腹的皮囊倒濕。

幼瑛這回聞仔細了，是藥酒。

“郡主留著吧。”密不透風的石頭房裏，他的聲音很清晰。

這些藥酒原本是用來止血散血的，但是她現下發熱，他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煎煮湯藥，便用藥酒擦拭頸側和掌心，發汗解表。

“雨停了嗎？”幼瑛忍著一抽一抽的疼痛，默默問道。

“停了。”謝臨恩依舊答道。

牢房的石磚很厚，聽不見外面的一切。幼瑛繼而問道：“你是如何回得長安，只有你一人嗎？”

“向武縣令請了過所，”謝臨恩簡潔回道，“一同上京的還有薛泠，出了隴右後，便在江州改行了長江水道，先將雀歌送回了金陵。嬸嬸心善，會照料好她。”

幼瑛心有疑慮，他是怎麽和武思為要的過所，又是怎麽讓與他斷絕關系的叔嬸照料雀歌？最後至於薛泠……

“薛泠也來了嗎？”幼瑛問道。

謝臨恩用藥酒擦拭她另一只手，她的手側至腕骨處還有燒傷痕跡。謝臨恩輕輕握著：“他是薛監公身邊的義子，被聖人遣來了邊地。”

出乎意料地回答。

衛朝後期，酷吏當道，觀察使、都察使的權勢滔天，朝野上下都被浸泡在規訓和懲罰之中，微末之事必以具折。皇帝通過空間監視和密折控制來達到權力的細化，禦史監郡，地方盡在掌握之中。

這與章武帝脫不了幹系，後人總是鑒前人之過。

章武帝素性多疑、強勢，事事謹慎。如此一來，謝臨恩說是在邊關，其實一直活在章武帝的刺事裏。

他已然淪為了樂籍，章武帝竟然還要調用耳目看守他。

幼瑛說不清是信重，還是設防；是重視，還是折磨，亦或者兩者都有。臣和民有時候都是皇上的耕地。

“我會將圖樣呈給聖人，那麽你呢？待圖呈上去後，他是否……”幼瑛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一道渾厚的聲音打斷了。

“一刻鐘到了！”獄丞離牢房還有一丈多遠，便高聲喊道。

“郡主，行囊裏還有些草藥，我用布條包裹好了，你用清水擦幹凈傷口，直接用布條敷上便好，”他說著，將一條條包著草藥的布帶放上炕邊，像是夾囊，他又從中拿出兩只一扁一圓的皮囊，“扁腹裏是蔬菜粥，圓腹裏也是水，煮沸過。”

“其餘還有一些吃食。待郡主放免，我來接郡主。”他說道，從地磚上直起身子，膝蓋處傳來僵澀的疼痛。

幼瑛還是去握住他的手，側身躺在土炕上看他。

或許是因為壁燈，他的面容不再呈現出一種被春雨鞭打出來的白，火燭搖曳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活泛起來，連同束發的木簪也溫暖如春。

獄丞過來解著鎖鏈：“放你進來已是給了長公主極大的面子，一刻鐘到了，還不趕緊走？”

“你衣裳濕了，回去當喝姜茶，莫要染病。我便是在長安登得月宮，說來那裏臨近著香積寺，我會讓東方青龍護你左，西方白虎衛你右，回去的路上踏踏實實。”半晌，在獄丞的腳步聲臨近時，幼瑛說道，慢慢松開了謝臨恩的手。

謝臨恩的眼波中微微泛笑，點點頭，擡步走出牢房。

春雨還在拍打著，“咚——咚——咚——”，承天門敲響了六街鼓。

大理寺的朱漆大門又被沈重地關攏上，獨留下兩座神態猙獰的石獅子。

淒風苦雨夜，謝臨恩出了坊門，往城西的光德坊走。光德坊臨近皇城，以京兆府為首，衙門裏的一應官吏常在此上值、走班、住房。謝臨恩入京之後，便在坊內找了間邸店住下。

坊墻高聳，鎖扃緊閉，守夜人的燈籠已經熄了下去，坊道上唯有雨珠漣漪，布履踩進積水裏的聲音。

原來幼瑛不呈上圖樣，是在擔心他。

她詢問他為何上京。

他回覆完後，便看見幼瑛放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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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芻靈：用茅草紮成的人馬，最早發現在東周，用來代替人殉人牲。

商周時期殉葬盛行。東周：生產力發展需要勞丁+秦獻公“止從死”廢除人殉，秦漢：陶明器發展+陪葬制度完善，人殉人牲現象少見到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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