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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丹墀琉璃(五) “捉拿人犯謝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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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丹墀琉璃(五) “捉拿人犯謝臨恩。”……

太極宮裏還掌著燈, 在雨幕裏一片黑一片紅的漂浮。

“國公,現下大內已經下鑰了,奴婢引你至內廷,從玄武門出宮。”頭戴烏紗的小宦垂首說道。

兩儀殿的廊柱下, 宮燈照亮了那半張韶華不再的臉。他身穿深紫色的圓領絳紗袍, 寬袖直裾, 青金石帶上懸著一只金魚符和帛魚袋。

他的遠游冠去金飾, 垂纓至肩, 白犀角簪導穿過烏黑的青發。他聽聞小宦的話後, 便點點頭,像是山一樣堅毅的唇緊閉著。

小宦提著燈籠,與他走向兩儀殿的北側。下了石階後, 北風便猛地灌過來, 連帶著春雨都細濛濛地砸在臉上。

小宦一點也不敢哆嗦, 生怕路走得不穩, 亦或是宮燈提歪了,惹得貴人動怒。

且他的心裏也放了一塊明鏡, 能揣測出來這個年近六十的老人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入宮求見聖上。

他的堂侄死了。不僅堂侄死了, 他遙領著沙州都督的頭銜,實務全交由他的治下處理, 但那邊似乎是亂了。胡虜郡主的話本像是崩壞河堤的洪水, 在長安城裏傳開了。這般妖言妖書,聖上到現在都沒有下令封禁。

難道他也和先帝那樣有大肚量?覺得郡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嗎?

小宦想到這兒, 竊以為襲諍現在的心情應該也像是長安的天一樣, 風雨飄搖,陰晴不定。

襲諍撐著油紙傘走在躬身前行的小宦身後,長安尚未完全入春, 此時恰逢夜雨綿綿,寒氣刺得他膝蓋關節生出刀剮一般的疼。他要走幾步,歇一會兒。

一路上,小宦也恭謹地等著他。他的祖祖輩輩都是在馬背上立功勞,他原先憑借祖蔭,蔭任千牛備身,後又不甘如此,歷五考後初授武職,決意戍守邊陲。故帝仍在時,他便領校尉銜大敗敵營,二十年間平內亂、打西戎,戰功赫赫的升遷至封疆節度使。

擔任節度使時,章武帝才初踐祚,他便向朝廷退還了部分兵權,沒過多久,就又執意請辭了。

或許是權力過盛,小宦也不知曉,那時候他還沒有凈身當太監。不過小宦也明白,襲諍的腿疾是舊疾,他還走過兩三回鬼門關。

自從赤降遠遁,他便再也沒有上過戰場了。

所以他耐心地等著襲諍緩過疼痛,始終不敢擡頭看他,他看著喜怒不顯,但行事雷霆手段,正是因為這樣,宮裏的奴婢才更不敢得罪他。

他狠狠捏了一會兒膝蓋,用痛刺激這股僵冷麻木感。

走了約莫半刻鐘,見到了永巷的月華門。

永巷橫在前朝內廷之間,值守著金吾衛,小宦只將襲諍送到這兒,便要由監門衛校尉接著引送。

但那校尉還沒有過來,便被另一伍人攔住了。

“國公有腿疾,本宮從東宮過來,此時正要回承慶殿,我送國公一程。”

小宦看清了為首那人是中宮。

“是。”監門衛校尉答道。

“多謝皇後體貼,依下官看,不必了。”襲諍說道,繼而往永巷走。

襲皇後的黛眉一蹙,再看向襲諍時,心中了然。

“離百步遠,莫要走近。”她對婢奴吩咐道。

“是。”

他們垂首,給襲諍讓了一條道,低身請他先行。

永巷中,高墻夾道間的燈籠不多,看起來比白天還要窄。襲皇後隨在襲諍的身側,他慢下了步子,讓她兩寸。

火光晦冥,雨勢漸慢。襲練秋終於問道:“兄長,你可是在同我置氣了?”

她今日過來既是擔心襲諍的腿疾,也是擔心他入宮面聖。章武帝不至於刁難他,襲練秋可以想象出他們魚水情深的模樣。

已然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襲練秋明白這個丈夫的脾性,他不見得對河西話本子的事多生氣,他依舊在磨刀,在等待,要將他的那把刀刺向她的祖蔭。

襲諍的肩袖被淋濕,他這會兒不再緩歇膝蓋上的疼痛了。

“我已向聖上上疏,解朝服,暫攝戎裝,親去沙州推鞠事由。”襲諍說道。

襲練秋未曾會想到草包如李廬月會忽然回來。生在草原的胡虜便是命硬。李縈那位“長女”出身不明,還是個跛腳,章武帝也睜只眼閉只眼地認下了。

襲練秋知曉她們的心思,說是長女,不過就是顆棋子,她們二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認可過她的兒。

所以李廬月要悄無聲息地死,世上只能有那麽一位郡主。

但李廬月被禁衛押解著回來了,還將整個沙州都牽扯進了風口浪尖,甚至直指聖人。

“聖上應準了嗎?”襲練秋問道。

“聖上犯舊屙,未曾朱批。”襲諍說道,面容沈毅端重。

“若你過去沙州,下一步如何打算?”襲練秋擔憂地問道。

襲諍想到了先前那份告發他的供狀,有些人可用,有些人已經無須再用了。

“你若是真關心我,就做好你的中宮,教好你的儲君。那位郡主全憑聖上作主,你莫要再插手。”襲諍說道。

襲練秋自知自己在這樁事上吃虧,為了自己的私欲,便將殺害襲招的兇手釘在幼瑛的身上。所以她沒有再做糾纏。

“招兒的靈車將要運回京師了,到時候便停靈在慈恩寺吧。我會遣身邊的人去祭奠,在洛陽石窟為他開小龕超度,”她說道,“招兒也是我的堂侄,不能這麽平白無故死了。我看沙州來信,那郡主平日裏便和招兒不和,她定是知曉招兒是怎麽死的。”

襲諍的眼裏浮出一絲痛苦,他原本和元配育有二子,但長子體弱多病,沒有活到束發就病死了。幼子倒是身子康健,於是跟隨他出征打仗,死在了遼東的戰場上。

他膝下單薄,襲招的父母亡故後,他便撫養他長大。

襲諍一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沙場上造了太多孽,到老了皆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現下他要去沙州,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尚未出閣的孫女。她要嫁一個可靠的夫家,保她一生無憂。

而姚思話有心計,有抱負,有所求,元配在去歲暮春的時候病逝了。

走過甘露門,繞過甘露殿,宮道上的火炬已然通明如晝,一路昂著頭。

“中宮且回去吧,不遠便到玄武門了,我能獨自先行,你莫要讓雨淋濕了。”襲諍說道。

“兄長可是真的同我心生嫌隙了?我亦在乎招兒,在乎殺害招兒的罪魁禍首。”襲練秋說道。她生得清眉秀眼,卻在雨幕裏我見猶憐。

襲諍停下步子看她,雨珠啪嗒啪嗒地墜入宮墻。

“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會不管你,但你莫要再傷我的心了。”

玄武門的北衙禁軍查驗過符契之後,便躬身行禮,請著襲諍出宮,宮門之外等候著他的車架與庶仆。

“殿下,外面風寒,莫要著涼了。”一路跟隨著的內常侍適時過來。

襲練秋瞅了瞅他那身烏黑的濕皮,看似關切地問道:“聖上的病況如何了?”

“聖上吃了天師的補丹後,便恢覆了些精氣神,現下召了樂工陪侍,應當已經歇下了。”內常侍走在她的身後回道。

內常侍聽不真切,也不知她是不是冷笑了一聲。春雨打在旁邊的南海池苑裏,仿佛能聽見池中石鯨魚的聲響,每逢下雨,它便能發出鳴吼聲。此時聽在耳裏,像是在淒厲地哭。

太子妃便是溺斃在這兒的。襲練秋慢慢加緊了步子。

次日,長安城依舊綠柳煙花芳菲一片,朱雀大街上人流熙熙。

據說關押在大理寺獄的扶光郡主病了。

也不知能不能再喚她扶光郡主,說到底,今日原本是三司推事的日子,但是宮城裏的章武帝聖躬違和,休朝三日,所以這個會審的日子也推遲了。

章武帝既沒有褫奪郡主的封號,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口諭和敕令。再者,郡主的母親因為是衛廷功臣,前有柔遠,後有靖邊,地位正顯赫著。

所以女監的扶光郡主忽然病至昏昏。不但病至昏昏,還執意要宮裏的太醫來看。

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哪有進了牢房的階下囚還癡心妄想著會有太醫過來妙手回春?

但她病得太嚴重了,像是要死了的模樣。

獄丞捏了一把汗,尤其是這些錦衣玉食的貴婦人,從小到大沒有吃過多少苦,根本就經不住打,最是嬌弱。獄丞看著她病怏怏的樣子,竟然還跋扈得很!

想她昨日受刑那會兒,三十杖,一聲都沒有叫出聲,一聲都沒有求饒,還以為她真是巾幗不讓須眉了,竟然無理取鬧到這種地步。

獄丞稟報了寺正,寺正又上報給寺卿,寺卿先過問了長公主的意思,再去呈狀上請章武帝。章武帝還真就應準了,太醫署的侍禦醫身後跟著一個內侍。

醫官給郡主診治的時候,那內侍就在一旁記,記她們說了何話,記她們做了何事,記郡主生了何病,記郡主要用哪幾味藥。

“回聖上,這郡主看樣子確實是病得不輕,身子本就發熱,又經歷了裹革杖。侍禦醫煎了藥。”內侍回宮後,跪身在外室回覆。

看模樣,章武帝正半靠在軟榻上翻看著記錄冊子。

“郡主似乎在大理寺獄受了驚嚇,詢問侍禦醫和奴婢,修繕琉璃塔能不能贖罪。她有起初修造琉璃塔的圖稿,說這琉璃塔毀壞了三年之久,沒有不修的緣由。她在莫高學了些修繕的手藝。”

“奴婢不知情,不敢回答。”內侍說道。

章武帝的臉色浮灰,聽聞他的話,神色不變。倒是侍奉在旁的薛韌山更輕重有序地給他揉捏著腿:“大家,郡主在長安那會兒,琉璃塔未建,她手中倒是有琉璃塔圖樣,想也是謝臨恩真的知錯了。薛泠回來同奴婢說,他在邊地未曾有過不敬之心,就連奴婢在都督府碰見他,他也在為大家你出謀劃策。大家聖明,犯了錯的人總會知錯。”

他將重點放在了後半段上,適時地說,語氣卻無多大變化。

“他入了京,住在何處?”章武帝輕飄飄地問道。說來也奇怪,昨日因為幼瑛的話,他確然頭痛如劈,還召來了天師給他看面。天師說他帝王之氣流轉,必是陰陽轉運,福德輪回,昌盛一方。他才覺得頭疾好受些。

從今日晨起,他左右翻看話本子,心情卻好了很多。

“光德坊,王家邸店。”薛韌山微微笑著答道。

他憂聖上之憂,喜聖上所喜。

一旁的案幾上還放著昨日襲諍上請的奏抄,章武帝還未曾朱批,他將記錄冊子也隨手丟在了上面,擺擺手:“去,把薛泠叫來,朕有事問他。”

光德坊臨近著皇城,在那邊居住、當差的官吏應起召來十分方便,只需沿安化門大街向北走,且坊裏還有望樓與京兆府,監察又統轄著京畿地區的政務。

當天下午,申時七刻,日頭要落不落的時候,京兆府的法曹參軍就率著一眾武捕沖進了王家邸。

“奉京兆府捕牒,捉拿人犯謝臨恩,閑雜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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