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丹墀琉璃（三） 她摔倒、哭泣，又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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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丹墀琉璃（三） 她摔倒、哭泣，又摔倒……
“這是打死還是打活？”
“宮裏來信了, 打活。”
大理寺獄裏鬼氣森森的，常年潮濕陰冷，一道道木柵門上浮著銹蝕和黴斑。崗哨遍地，士兵身穿盔甲持刀而立。
獄卒們早就聽聞扶光郡主的事, 在今日也看見了她從明德門入朱雀大街, 被禦史和禁衛們押著進宮。只是, 他們沒有料想到, 她會被關押在大理寺的女監區裏。
按理說, 她的身份特別, 犯得罪也特別，合該幽禁在推事院和宗正寺裏，由內廷審問, 繞過外廷治罪, 不應三司推事, 昭告天下, 像是揭了宗室醜聞一般的難堪。
刑房裏，因是沒有小窗, 所以只剩下昏暗的光線。獄卒們聽到來信, 便用皮革包裹上三尺五寸的木棍。
“那便是打虛杖，打個三十杖, 吃點苦頭而保證不死。”獄卒會意道。
“這人都關押在大理寺了, 聖上往後一定要治她的罪。我聽說……這次押她入京，不僅是她誹謗朝廷, 還有她在邊地鬧了人命, 殺了邊軍軍使，襲公的堂侄。”
“我看襲公的馬車往宮裏去了，這是給郡主求情, 還是加罪去了？我琢磨襲公的性子，他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但這郡主早就和襲公結了滅族之仇，襲公為何還要給她求情？我看她這次就是故意為之，她在揚州的時候就荒誕無道。”
“不過，謝臨恩當時也在獄裏吃了不少苦頭，他如今成了玩意兒，和郡主還算是夫妻嗎？”
獄卒們的私議聲回蕩在牢獄的幽窄深處。獄丞身穿青色窄袖袍一路過來：“去！囚車來了，莫要擦地了！”
“將這刑床架好，在這京師裏莫要墨墨跡跡的，當心你們的腦袋。”
長安城裏的天黑了下來，但尚未宵禁。幼瑛被禁衛押解著從宮裏頭出來，關押在囚車上經朱雀大街，去往義寧坊的大理寺。
路途上下起了雨，行人紛紛，有停駐相看，有浮言四溢，也有司空見慣的過路而行。
長安比起莫高來，繁華上太多，也喧囂上太多。此時長安都落盡了晚陽，那想必莫高也已經很晚很晚了，長安的星辰並沒有莫高明亮。
莫高的星空總是像一盞夜燈。
幼瑛不知今日的睢園有沒有平安無虞，不知此時的沙梁子還點著多少油燈，也不知謝臨恩與雀歌在做些什麽，他可有啟程上京。
囚車離開朱雀大街後，便慢慢冷清下來，直到看見大理寺的朱漆大門，門前放著兩座神色猙獰的石獅子。
“請寺正過來監刑！”獄丞解開纏繞鐵鏈的獸環，高聲吼道。
大理寺獄的石墻很厚，聽不見外邊兒的風聲雨聲，在刑房的一聲聲鞭笞下，長安已經徹底被春雨打濕了。
長公主的車馬出了皇城，往布政坊去。
春雨淅瀝，車廂裏點著油燈，身後的護衛也一路舉著火炬照明，宛如夜幕裏的火龍。李縈半靠在座榻上，頭痛如劈。
“殿下，再忍耐片刻，過會兒便到府舍了，府上煮了鉤藤飲，奴婢再請針博士過來針灸。”古香在外騎馬隨從，溫聲說道。
“無妨。”李縈的聲音淡淡的，因甚是疲累。
“殿下，府前有人在等候。”
馬車拐進了西半坊，古香遠遠見著長公主府的八棱石望柱前立著一抹銀白色的身影，在雨霧裏尤其顯眼。
“何人？”李縈問道。
“奴婢看他……像是謝臨恩。”
李縈聞言，微微擰了擰眉頭，慢慢睜開了眼睛。
今日李廬月方回來，他不僅跟著回來了，還過來她的府舍。
他曾經束發登朝五載，和她之間也存有姻親關系，但是這段姻親從頭到尾都是章武帝有意為之，既是拉攏，又是牽制，只要一個名正言順、理所應當。再加之李廬月常年住在揚州，與他不睦。所以她和謝臨恩之間並不熟識，也鮮少有機會長談。
馬車在府舍前停下，騎奴搬來矮凳，古香撐開油紙傘，去扶李縈下馬車。
“此時天色已晚，城中將要下鑰，殿下不見客，請郎君回吧。”古香擔憂李縈的頭疾，雨水簌簌地傾落在油紙傘上，她便這麽說道。
李縈的眼睛生得和章武帝很像，都是龍章鳳姿一般的，只壓在謝臨恩的身上。
“你是何時入京的？”她不同於古香的驅客，反倒是啟聲問道。
白天裏的長安城還春深如海，一入夜便下起了來勢洶洶的春雨。春雨打濕了李縈的衣擺，也打濕了謝臨恩的衣物。
他在李縈的身側屈膝跪身，頭伏在地，以至於讓李縈打量不清他的神色。
“奴婢今日申時三刻方入京。”他回道，聲音在雨珠子裏很清晰。
算起來，李廬月也是申時左右入的明德門。
李縈前段時間吩咐古香過去莫高打探了李廬月的情形，那片沙梁子的人說謝臨恩與之交好。
古香在那裏也見到過謝臨恩，他每天入夜的時候，身後都有兩個中原面貌的護衛跟隨著，登解玉山。
所以，她一直都知曉邊地的莫高軍在追殺李廬月，就連章武帝也知曉。
至於莫高軍為何追殺她……
李縈心知肚明。
“那你今日過來是緣於李廬月，還是因為旁的事情？”李縈直接問道。
“奴婢聽聞郡主已被押入大理寺獄，杖三十。郡主啟程之時，隴右還正值嚴寒，她衣衫單薄，又一路顛簸，想身子會吃不消。奴婢唯有托長公主殿下的慈念，才能見上郡主一眼。”謝臨恩不遮掩地說道，跪伏及地。
李縈笑了一聲，雨絲刮在她綰著的青發上。
“你來求我，是覺得我身為她的母親，定會心軟幫你？”她問道。
“不曾。”謝臨恩回答。
他的衣衫濕漉漉的，隨著跪伏的動作，衣料便貼敷在他的身上，清瘦的腰間系著一條寶藍色的編織繩帶。
在幼瑛沒有過來之前，他幾乎每個夜裏都跪在李廬月的床榻邊上，一面侍奉著她，一面照看油燈長明。
她極其畏黑，入睡的時候亦需要人寸步不離。
他承認他今日拜訪確存私心。他揣測李縈對於李廬月存有舐犢之情的慈念，所以便自私的借由這個心思，鬥膽請求。
他向來是一把極好用的刀，不論是對於章武帝，還是對於李縈。
然而，他卻回覆她“不曾。”
“郡主在邊地畏黑，奴婢在她床前守慣了，十天裏有九夜都會被夢魘糾纏，睡夢裏，她便喚著阿娘、阿娘，”謝臨恩如是說道，身子始終都沒有擡直，“郡主在邊地受了許多委屈，遂也學起來往長安寄送物件。奴婢同郡主還有未說盡的話，只此一回，郡主可由獄吏監視著奴婢與郡主會面，只消一刻。”
李縈聽著他的話，想到了過去兩年間不依不饒寄來的物件。今日她在殿上的言行也並非作態。
古香回來說，沙梁子那邊將近有一半多的人在讚她，她被押解過來的途中，莫高百姓還往她的囚車裏擲著不足為道的吃食，她們也本就吃不飽肚子。
而李縈也同樣覺得，邊地不能無緣無故地見宗室血，即便他們奉得是中宮秘令。
“你要同她說何事？”李縈握過了古香手裏的傘，稍稍傾向於謝臨恩，“妖書，還是謀殺軍將？”
愈臨近宵禁，街巷就愈發冷清，行人匆匆，車馬匆匆。因是下雨，過去佛廟禮佛的香客也少了許多。
謝臨恩似乎察覺不到青磚的冷硬與寒氣的刺骨，依舊跪伏著說話：“若是郡主明日便要死，還請殿下寬宥，讓奴婢見她最後一面。”
他只是這麽說道。
雨像針一樣，越打越兇。
大理寺早就到了散班的時辰，除了直官輪值，便只剩下了一應胥吏和雜役直宿。
刑房裏的鞭笞聲沒有了。
甬道兩邊的牢房一個挨著一個，幼瑛的杖刑結束，便被兩個獄卒架著丟到了最裏邊兒的一間。
四面沒有窗戶，全都是密不透風的石頭墻。
裹革杖分散著打在幼瑛的臀腿上，幼瑛那身本就風塵仆仆的棉衣在此時沾盡了血色，一失去獄卒的臂膀之力，那雙腿就徹底軟弱無力，如同其他牢房裏的犯人一樣，蜷縮在充斥黴臭味的土炕上。
但是幼瑛聞不清楚，她既覺得疼，又覺得餓，還有一股股寒意，仿佛在一下一下地刮她骨頭。
不知章武帝對於她，是要肅百僚，除汙名；還是要居中平衡地保下她。
若是他真的震怒，今日在兩儀殿的時候便可以名正言順的除死她。
但是他沒有，反而將她丟來大理寺。
方才她坐著囚車過來的時候，正好在朱雀大街看見了一輛榆木馬車往皇城的方向走。那馬車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是有騎兵，有清道旗，車前還掛著象征一品官爵的豹尾。
或許是襲諍的，亦或許不是。
依照襲諍的性子，他如今最怕章武帝春秋不豫、鼎祚有變，所以對於李霈的將來提心在口，十之九不會因為一份親情便將襲招的死鬧大。且襲招沒有威名，也沒有實打實的功績。章武帝的火氣正盛著、烈著。
她今日那樣出言不遜，章武帝卻好似在等著些什麽，只是三十裹革杖打活。
是謝臨恩嗎？
但身上的疼痛似乎要將幼瑛四分五裂，她慢慢的思緒飄散，閉著一雙眼時，聽見了有人在吟唱曲子。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1）
聽著這首曲子，幼瑛恍惚地想到李縈那張臉，心中朦朦朧朧地揉雜出異樣。
幼瑛覺得更冷了。
“啪——！”
草原上的雪沒至小腿，搭著雙層毛氈的金帳裏正在燒著火，火塘被燒得通紅的，身著皮袍的胡腮男子正在欺打一位女郎。
“你以為自己是誰？以為和親就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嗎？我看勾搭旁人才是你們中原女子的本性，你覺得自己是公主，就能淩駕在我之上嗎？”身穿皮袍的單於一把抓住女郎的頭發，將她的臉猛地按在火塘邊上。
幼瑛清楚的看見那位女郎在掙紮，在拍打，但隨之而來的便是被輕而易舉地撕開衣物。
“你不過是個低賤的貢品，像是漢廄馬一般的被用來償還兵債。莫要以為你給我生了兩個女兒就能得到一切榮耀，你的腹部便是我征收得來的漢地，卻還敢對我心生不滿！”單於的聲音愈發憤怒，憤怒的似乎不止於向她砸下拳頭，而是掐緊她的脖頸，幾近於赤果果地將她拖地而行。
慘叫聲、嗚咽聲、裹挾著一陣陣抽打聲。
“額母——”
“阿父！”
幼瑛只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凍僵了，蜷坐在金帳外面的時候，身旁的女孩像是箭一樣的沖了進去。
“阿父！我求你了，莫要打額母！額母一心一意待你，將你仰望成天，我求你憐憫憐憫額母吧。”
“你若再不松開她，我連你一起打！”單於繼而怒喝道。
幼瑛看不清那女孩的臉，但給她的感覺尤其眼熟，不似是李廬月，像是曾經親密無間的相處過。
金帳內的打罵聲仍在繼續，未曾有一絲一毫的停歇。只是抽打到最後的時候，那道男音確是在哭了。
他哭著走出來，望見了一直蜷坐著的李廬月。
“你為何不護著你額母？”單於問道。
李廬月怕他，但是又看著他，眼睛裏盛著淚珠，又動動手給他擦幹凈淚。
“阿父待我也好，莫要流淚和難過，也莫要拋棄我和額母。”
於是，單於便抱著她一並啜泣。
帳內在哭，帳外也在哭。但哭聲並不一樣，帳內的哭幾乎無聲，而帳外的像是要公諸於眾。
李廬月想要取得單於的愛，她便與赤降男子一起摔跤競技，一起冰上圍獵，一起賽馬賭鬥，一起夜間追襲。赤降人喚她“居次”，亦親切地喚她本名“格日樂”。
她摔倒、哭泣，又摔倒，挨凍，和勇士搏鬥至骨裂，站起身來。
草原很遼闊，太陽像是一顆大金輪。幼瑛仿佛身在其中，覺得冷熱交織。
李廬月想要贏得單於的愛，贏得單於的賞識，用單於給予她的榮耀來作為母親與阿姐的護盾。
單於同她一起縱馬，同她一起騎羊射兔，亦同她一起飲酒射箭，她要成為比草原勇士更強悍的女子。
阿父待她好，額母也待她好，所以她衷心的盼望父母可以和睦相與，所以她一年一年的成長，終於在十二歲那年如願了。單於鮮少欺打李縈，甚至跟隨李縈學習中原文化。
她以為父母之間可以長久。
“月月廬，你是阿父最為信重的女兒，若是碰見武士詢問，定要瞞下這卷書，可好？”李縈給她備著箭囊，溫聲說道。
“這又是送往縣裏的嗎？”李廬月問道。
“是，你跟隨阿父……入塞打草谷，”李縈頓了頓，說道，“那也是額母的家，額母想家了，你莫要告訴阿父，答應額母。”
“好，待我和阿父奪回祖地，額母便不用再受思鄉之苦。我會趁阿父會獵的時候，將這本醫書交由那日的商隊。”李廬月應答道。
李廬月的願望只是短暫地實現了，十四歲那年，正是草原最冷的時候。劍戟刀槍劃破天際，赤地千裏的荒原硝煙彌漫。中原的兵在他們向南遷徙之際，勢如破竹的橫掃一切。她曾經憧憬過的家園、曾經繁榮過的部落，在一瞬間被摧毀得支離破碎。
她的族人、親人和情同手足的友人在背叛和刀劍的狂風中倒下，曾經並肩作戰的叔父也在轉瞬間成了敵營的鐵騎。
屍橫遍野的荒原，寒風刺骨，屍體在漫天飛雪中暴露，引來禿鷲啄食，毫無生氣。
幼瑛隱隱約約地聞見了一股腐臭味。
李廬月跟隨李縈過來中原，拜見了虛偽奸詐的天可汗，又在襲招等人的譏諷與欺辱下身子抱恙、一蹶不振，被李縈冷漠的送去揚州養病。
她在漕渠湖畔遇見了一身皂衣的白玉苦。
“柳兒，那個所謂的母親，她從未真正愛過你，你又何必為她掉眼淚。”
“柳兒，莫要傻了。若你死了，我便依照你們的習俗，割喉隨你。我會陪著你，將我的身心交付於你。”
“柳兒，你何必這麽忍氣吞聲？他們將你視作螻蟻，你便要持劍自衛，將他們斬盡殺絕。唯見那一日，方能釋懷。柳兒，你非軟弱之輩，只是被蒙蔽了眼。你現下便拿起劍，去殺了那些臟人眼睛的奴婢。”
“你若是不願，便由我來。”
“柳兒，你看看那天可汗將你許配給了何人，他燒你家，屠你族，如果又將你許配給他養得一只鷹犬。我不喜你屈身於他，也不願你與他親近半分。”
“那只鷹犬的眼中，唯有偽君子才是救世主。”
於是，淹刑、鉤刑、火烙、鞭笞，只因他趨附奉迎。
謝臨恩一步步登著的雪山，讓幼瑛仿佛看見雪山下和李廬月重疊的影子。
“阿姐，阿姐……”
“為何不願帶著我走。”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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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兩漢·佚名《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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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打死還是打活？”
“宮裏來信了, 打活。”
大理寺獄裏鬼氣森森的，常年潮濕陰冷，一道道木柵門上浮著銹蝕和黴斑。崗哨遍地，士兵身穿盔甲持刀而立。
獄卒們早就聽聞扶光郡主的事, 在今日也看見了她從明德門入朱雀大街, 被禦史和禁衛們押著進宮。只是, 他們沒有料想到, 她會被關押在大理寺的女監區裏。
按理說, 她的身份特別, 犯得罪也特別，合該幽禁在推事院和宗正寺裏，由內廷審問, 繞過外廷治罪, 不應三司推事, 昭告天下, 像是揭了宗室醜聞一般的難堪。
刑房裏，因是沒有小窗, 所以只剩下昏暗的光線。獄卒們聽到來信, 便用皮革包裹上三尺五寸的木棍。
“那便是打虛杖，打個三十杖, 吃點苦頭而保證不死。”獄卒會意道。
“這人都關押在大理寺了, 聖上往後一定要治她的罪。我聽說……這次押她入京，不僅是她誹謗朝廷, 還有她在邊地鬧了人命, 殺了邊軍軍使，襲公的堂侄。”
“我看襲公的馬車往宮裏去了，這是給郡主求情, 還是加罪去了？我琢磨襲公的性子，他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但這郡主早就和襲公結了滅族之仇，襲公為何還要給她求情？我看她這次就是故意為之，她在揚州的時候就荒誕無道。”
“不過，謝臨恩當時也在獄裏吃了不少苦頭，他如今成了玩意兒，和郡主還算是夫妻嗎？”
獄卒們的私議聲回蕩在牢獄的幽窄深處。獄丞身穿青色窄袖袍一路過來：“去！囚車來了，莫要擦地了！”
“將這刑床架好，在這京師裏莫要墨墨跡跡的，當心你們的腦袋。”
長安城裏的天黑了下來，但尚未宵禁。幼瑛被禁衛押解著從宮裏頭出來，關押在囚車上經朱雀大街，去往義寧坊的大理寺。
路途上下起了雨，行人紛紛，有停駐相看，有浮言四溢，也有司空見慣的過路而行。
長安比起莫高來，繁華上太多，也喧囂上太多。此時長安都落盡了晚陽，那想必莫高也已經很晚很晚了，長安的星辰並沒有莫高明亮。
莫高的星空總是像一盞夜燈。
幼瑛不知今日的睢園有沒有平安無虞，不知此時的沙梁子還點著多少油燈，也不知謝臨恩與雀歌在做些什麽，他可有啟程上京。
囚車離開朱雀大街後，便慢慢冷清下來，直到看見大理寺的朱漆大門，門前放著兩座神色猙獰的石獅子。
“請寺正過來監刑！”獄丞解開纏繞鐵鏈的獸環，高聲吼道。
大理寺獄的石墻很厚，聽不見外邊兒的風聲雨聲，在刑房的一聲聲鞭笞下，長安已經徹底被春雨打濕了。
長公主的車馬出了皇城，往布政坊去。
春雨淅瀝，車廂裏點著油燈，身後的護衛也一路舉著火炬照明，宛如夜幕裏的火龍。李縈半靠在座榻上，頭痛如劈。
“殿下，再忍耐片刻，過會兒便到府舍了，府上煮了鉤藤飲，奴婢再請針博士過來針灸。”古香在外騎馬隨從，溫聲說道。
“無妨。”李縈的聲音淡淡的，因甚是疲累。
“殿下，府前有人在等候。”
馬車拐進了西半坊，古香遠遠見著長公主府的八棱石望柱前立著一抹銀白色的身影，在雨霧裏尤其顯眼。
“何人？”李縈問道。
“奴婢看他……像是謝臨恩。”
李縈聞言，微微擰了擰眉頭，慢慢睜開了眼睛。
今日李廬月方回來，他不僅跟著回來了，還過來她的府舍。
他曾經束發登朝五載，和她之間也存有姻親關系，但是這段姻親從頭到尾都是章武帝有意為之，既是拉攏，又是牽制，只要一個名正言順、理所應當。再加之李廬月常年住在揚州，與他不睦。所以她和謝臨恩之間並不熟識，也鮮少有機會長談。
馬車在府舍前停下，騎奴搬來矮凳，古香撐開油紙傘，去扶李縈下馬車。
“此時天色已晚，城中將要下鑰，殿下不見客，請郎君回吧。”古香擔憂李縈的頭疾，雨水簌簌地傾落在油紙傘上，她便這麽說道。
李縈的眼睛生得和章武帝很像，都是龍章鳳姿一般的，只壓在謝臨恩的身上。
“你是何時入京的？”她不同於古香的驅客，反倒是啟聲問道。
白天裏的長安城還春深如海，一入夜便下起了來勢洶洶的春雨。春雨打濕了李縈的衣擺，也打濕了謝臨恩的衣物。
他在李縈的身側屈膝跪身，頭伏在地，以至於讓李縈打量不清他的神色。
“奴婢今日申時三刻方入京。”他回道，聲音在雨珠子裏很清晰。
算起來，李廬月也是申時左右入的明德門。
李縈前段時間吩咐古香過去莫高打探了李廬月的情形，那片沙梁子的人說謝臨恩與之交好。
古香在那裏也見到過謝臨恩，他每天入夜的時候，身後都有兩個中原面貌的護衛跟隨著，登解玉山。
所以，她一直都知曉邊地的莫高軍在追殺李廬月，就連章武帝也知曉。
至於莫高軍為何追殺她……
李縈心知肚明。
“那你今日過來是緣於李廬月，還是因為旁的事情？”李縈直接問道。
“奴婢聽聞郡主已被押入大理寺獄，杖三十。郡主啟程之時，隴右還正值嚴寒，她衣衫單薄，又一路顛簸，想身子會吃不消。奴婢唯有托長公主殿下的慈念，才能見上郡主一眼。”謝臨恩不遮掩地說道，跪伏及地。
李縈笑了一聲，雨絲刮在她綰著的青發上。
“你來求我，是覺得我身為她的母親，定會心軟幫你？”她問道。
“不曾。”謝臨恩回答。
他的衣衫濕漉漉的，隨著跪伏的動作，衣料便貼敷在他的身上，清瘦的腰間系著一條寶藍色的編織繩帶。
在幼瑛沒有過來之前，他幾乎每個夜裏都跪在李廬月的床榻邊上，一面侍奉著她，一面照看油燈長明。
她極其畏黑，入睡的時候亦需要人寸步不離。
他承認他今日拜訪確存私心。他揣測李縈對於李廬月存有舐犢之情的慈念，所以便自私的借由這個心思，鬥膽請求。
他向來是一把極好用的刀，不論是對於章武帝，還是對於李縈。
然而，他卻回覆她“不曾。”
“郡主在邊地畏黑，奴婢在她床前守慣了，十天裏有九夜都會被夢魘糾纏，睡夢裏，她便喚著阿娘、阿娘，”謝臨恩如是說道，身子始終都沒有擡直，“郡主在邊地受了許多委屈，遂也學起來往長安寄送物件。奴婢同郡主還有未說盡的話，只此一回，郡主可由獄吏監視著奴婢與郡主會面，只消一刻。”
李縈聽著他的話，想到了過去兩年間不依不饒寄來的物件。今日她在殿上的言行也並非作態。
古香回來說，沙梁子那邊將近有一半多的人在讚她，她被押解過來的途中，莫高百姓還往她的囚車裏擲著不足為道的吃食，她們也本就吃不飽肚子。
而李縈也同樣覺得，邊地不能無緣無故地見宗室血，即便他們奉得是中宮秘令。
“你要同她說何事？”李縈握過了古香手裏的傘，稍稍傾向於謝臨恩，“妖書，還是謀殺軍將？”
愈臨近宵禁，街巷就愈發冷清，行人匆匆，車馬匆匆。因是下雨，過去佛廟禮佛的香客也少了許多。
謝臨恩似乎察覺不到青磚的冷硬與寒氣的刺骨，依舊跪伏著說話：“若是郡主明日便要死，還請殿下寬宥，讓奴婢見她最後一面。”
他只是這麽說道。
雨像針一樣，越打越兇。
大理寺早就到了散班的時辰，除了直官輪值，便只剩下了一應胥吏和雜役直宿。
刑房裏的鞭笞聲沒有了。
甬道兩邊的牢房一個挨著一個，幼瑛的杖刑結束，便被兩個獄卒架著丟到了最裏邊兒的一間。
四面沒有窗戶，全都是密不透風的石頭墻。
裹革杖分散著打在幼瑛的臀腿上，幼瑛那身本就風塵仆仆的棉衣在此時沾盡了血色，一失去獄卒的臂膀之力，那雙腿就徹底軟弱無力，如同其他牢房裏的犯人一樣，蜷縮在充斥黴臭味的土炕上。
但是幼瑛聞不清楚，她既覺得疼，又覺得餓，還有一股股寒意，仿佛在一下一下地刮她骨頭。
不知章武帝對於她，是要肅百僚，除汙名；還是要居中平衡地保下她。
若是他真的震怒，今日在兩儀殿的時候便可以名正言順的除死她。
但是他沒有，反而將她丟來大理寺。
方才她坐著囚車過來的時候，正好在朱雀大街看見了一輛榆木馬車往皇城的方向走。那馬車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是有騎兵，有清道旗，車前還掛著象征一品官爵的豹尾。
或許是襲諍的，亦或許不是。
依照襲諍的性子，他如今最怕章武帝春秋不豫、鼎祚有變，所以對於李霈的將來提心在口，十之九不會因為一份親情便將襲招的死鬧大。且襲招沒有威名，也沒有實打實的功績。章武帝的火氣正盛著、烈著。
她今日那樣出言不遜，章武帝卻好似在等著些什麽，只是三十裹革杖打活。
是謝臨恩嗎？
但身上的疼痛似乎要將幼瑛四分五裂，她慢慢的思緒飄散，閉著一雙眼時，聽見了有人在吟唱曲子。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1）
聽著這首曲子，幼瑛恍惚地想到李縈那張臉，心中朦朦朧朧地揉雜出異樣。
幼瑛覺得更冷了。
“啪——！”
草原上的雪沒至小腿，搭著雙層毛氈的金帳裏正在燒著火，火塘被燒得通紅的，身著皮袍的胡腮男子正在欺打一位女郎。
“你以為自己是誰？以為和親就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嗎？我看勾搭旁人才是你們中原女子的本性，你覺得自己是公主，就能淩駕在我之上嗎？”身穿皮袍的單於一把抓住女郎的頭發，將她的臉猛地按在火塘邊上。
幼瑛清楚的看見那位女郎在掙紮，在拍打，但隨之而來的便是被輕而易舉地撕開衣物。
“你不過是個低賤的貢品，像是漢廄馬一般的被用來償還兵債。莫要以為你給我生了兩個女兒就能得到一切榮耀，你的腹部便是我征收得來的漢地，卻還敢對我心生不滿！”單於的聲音愈發憤怒，憤怒的似乎不止於向她砸下拳頭，而是掐緊她的脖頸，幾近於赤果果地將她拖地而行。
慘叫聲、嗚咽聲、裹挾著一陣陣抽打聲。
“額母——”
“阿父！”
幼瑛只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凍僵了，蜷坐在金帳外面的時候，身旁的女孩像是箭一樣的沖了進去。
“阿父！我求你了，莫要打額母！額母一心一意待你，將你仰望成天，我求你憐憫憐憫額母吧。”
“你若再不松開她，我連你一起打！”單於繼而怒喝道。
幼瑛看不清那女孩的臉，但給她的感覺尤其眼熟，不似是李廬月，像是曾經親密無間的相處過。
金帳內的打罵聲仍在繼續，未曾有一絲一毫的停歇。只是抽打到最後的時候，那道男音確是在哭了。
他哭著走出來，望見了一直蜷坐著的李廬月。
“你為何不護著你額母？”單於問道。
李廬月怕他，但是又看著他，眼睛裏盛著淚珠，又動動手給他擦幹凈淚。
“阿父待我也好，莫要流淚和難過，也莫要拋棄我和額母。”
於是，單於便抱著她一並啜泣。
帳內在哭，帳外也在哭。但哭聲並不一樣，帳內的哭幾乎無聲，而帳外的像是要公諸於眾。
李廬月想要取得單於的愛，她便與赤降男子一起摔跤競技，一起冰上圍獵，一起賽馬賭鬥，一起夜間追襲。赤降人喚她“居次”，亦親切地喚她本名“格日樂”。
她摔倒、哭泣，又摔倒，挨凍，和勇士搏鬥至骨裂，站起身來。
草原很遼闊，太陽像是一顆大金輪。幼瑛仿佛身在其中，覺得冷熱交織。
李廬月想要贏得單於的愛，贏得單於的賞識，用單於給予她的榮耀來作為母親與阿姐的護盾。
單於同她一起縱馬，同她一起騎羊射兔，亦同她一起飲酒射箭，她要成為比草原勇士更強悍的女子。
阿父待她好，額母也待她好，所以她衷心的盼望父母可以和睦相與，所以她一年一年的成長，終於在十二歲那年如願了。單於鮮少欺打李縈，甚至跟隨李縈學習中原文化。
她以為父母之間可以長久。
“月月廬，你是阿父最為信重的女兒，若是碰見武士詢問，定要瞞下這卷書，可好？”李縈給她備著箭囊，溫聲說道。
“這又是送往縣裏的嗎？”李廬月問道。
“是，你跟隨阿父……入塞打草谷，”李縈頓了頓，說道，“那也是額母的家，額母想家了，你莫要告訴阿父，答應額母。”
“好，待我和阿父奪回祖地，額母便不用再受思鄉之苦。我會趁阿父會獵的時候，將這本醫書交由那日的商隊。”李廬月應答道。
李廬月的願望只是短暫地實現了，十四歲那年，正是草原最冷的時候。劍戟刀槍劃破天際，赤地千裏的荒原硝煙彌漫。中原的兵在他們向南遷徙之際，勢如破竹的橫掃一切。她曾經憧憬過的家園、曾經繁榮過的部落，在一瞬間被摧毀得支離破碎。
她的族人、親人和情同手足的友人在背叛和刀劍的狂風中倒下，曾經並肩作戰的叔父也在轉瞬間成了敵營的鐵騎。
屍橫遍野的荒原，寒風刺骨，屍體在漫天飛雪中暴露，引來禿鷲啄食，毫無生氣。
幼瑛隱隱約約地聞見了一股腐臭味。
李廬月跟隨李縈過來中原，拜見了虛偽奸詐的天可汗，又在襲招等人的譏諷與欺辱下身子抱恙、一蹶不振，被李縈冷漠的送去揚州養病。
她在漕渠湖畔遇見了一身皂衣的白玉苦。
“柳兒，那個所謂的母親，她從未真正愛過你，你又何必為她掉眼淚。”
“柳兒，莫要傻了。若你死了，我便依照你們的習俗，割喉隨你。我會陪著你，將我的身心交付於你。”
“柳兒，你何必這麽忍氣吞聲？他們將你視作螻蟻，你便要持劍自衛，將他們斬盡殺絕。唯見那一日，方能釋懷。柳兒，你非軟弱之輩，只是被蒙蔽了眼。你現下便拿起劍，去殺了那些臟人眼睛的奴婢。”
“你若是不願，便由我來。”
“柳兒，你看看那天可汗將你許配給了何人，他燒你家，屠你族，如果又將你許配給他養得一只鷹犬。我不喜你屈身於他，也不願你與他親近半分。”
“那只鷹犬的眼中，唯有偽君子才是救世主。”
於是，淹刑、鉤刑、火烙、鞭笞，只因他趨附奉迎。
謝臨恩一步步登著的雪山，讓幼瑛仿佛看見雪山下和李廬月重疊的影子。
“阿姐，阿姐……”
“為何不願帶著我走。”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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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兩漢·佚名《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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