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命若琴弦（八） “我願為你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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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命若琴弦（八） “我願為你鞠躬盡瘁，……
火花劈剝作響。
窗欞殘破, 白光淡薄又暗沈，裹挾著冰冷的土腥味和細沫沙塵。
歪斜的木板門扇上，朱漆已經剝落，翻出一片片老皮。謝臨恩輕輕推動, 嘎吱聲陳舊的。
他看著蹲坐在神像前的幼瑛, 聽著她發問。
——邊地不過是聖人的奴隸與囚徒, 全憑聖人作主。
一個需要諸多勢力來維持局面、鞏固自身的君主, 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大權即將旁落？
尤其是章武帝。出爾反爾, 剛愎自用又極重視虛名。他所在意的, 從始至終都不是人的死活，而是威福自專。
“山上嚴寒，郡主一路過來可有受傷？”謝臨恩提著竹編食盒, 與她之間隔著一攤柴火, 屈膝跪坐在她的面前, “我帶了草藥和吃食過來。待明日過來, 我再帶上幾床暖和的被褥和衣物禦寒。”
他打開食盒拿出還算暖和著的飯菜時，看見了灰撲撲的地磚上已經發黑發深的血漬。
他聽聞襲招就是葬身在這邊, 刺死他的是一把專用來雕刻的尖利刻刀。
幼瑛望著他跪身坐下來, 用袖袋裏的烏黑手帕擦揩桌案，將吃食端放在上面。
他做這些的時候舉止尋常, 絲毫看不見異樣, 但幼瑛隱隱約約地聞見了一股血腥味，夾雜著帶著銹氣的草藥味, 與襲招殘留在這裏的烏血完全不同。
幼瑛思忖了片刻, 決定什麽都不問。
“人是長楸殺的，”她往殘缺的陶盆裏添著柴火，默默說道, “之後她在窟裏自絕了。”
火慢慢旺了起來，幼瑛的身子向後縮了半寸。時下正值隆冬，又在雪山山頂，實在是太冷了。
謝臨恩看在眼裏，明白她心底還在怕火。
被用麻繩扣在屋檐上的紙鳶依舊時不時響著，謝臨恩也險些以為，人真的是她殺的。其實不論是不是她，都無須放在心上。
“夜裏頭太冷了，這些柴草單薄，擋不住風。我過會兒便將被褥和冬衣送來。郡主還需要些什麽？”
她此時穿著一件粗麻冬衣，但皺巴巴的，綰發的簪子也不知去了何處，身上飄著淡淡的鹹意。
但是看她的面色如初，應無大礙。
謝臨恩靜靜地說，也靜靜地聽著她說，等著她說。
“長楸自絕時留下了兩行詩，月下琢木成瑤琴，鑄我風骨不死吟，”幼瑛說道，“其實我倒覺得她不是自絕，她只是在對她所處的這個世態人情發問。”
謝臨恩此次過來，既是想見她；也是想知曉她眼下又將如何打算。她丟失了名姓，如網中囚魚。
她所在的九州應是上下之間心意相通，君臣之間和諧共治，人人都能施展才華，各盡所能；而這邊的九州與其截然不同——君臣之間既能魚水情深，也能在轉瞬間反目成仇，恨不能將其剝皮抽筋。
“你從縣裏過來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了許多棺材和屍身。”幼瑛見他不說話，索性問道。
“是。”謝臨恩答道。
田疇荒蕪，而官不履職，損下益上，因此啼號載道。這也是他在黃白麻紙上給李霈代答邊地病癥時，想要挑破的膿瘡。
章武帝總是想要等到群起而攻之時，架著他雷靂風行地除奸惡。他標榜著無為而治、超然物外，卻視天下萬物為芻狗，要拘囚人的思想，讓四海之內的人卑躬屈節地表忠心。
謝臨恩看著幼瑛秉上那份水利時，對他毫不期待，同時，他又能隱秘地想象出他此時此刻的貪嗔癡慢。他既覺得快意，又覺得失望透頂。
火花冒了一聲。謝臨恩看著這片刺目的火，想著明日亦可帶著銅絲過來覆住陶盆口，火花便能少濺出一點。
“先前郡主因為……阿泥的事在睢園傷悲，郡主同我說，我們倆的相識違背常理。我無從得知郡主在月宮上的所見所聞，但你無須因為縣裏的事再次傷悲，這與你皆無關系。”他跪身說道。
話落，幼瑛便問道：“難道一定要如此嗎？”
“縣裏逼迫著百姓典貼土地，無異於是讓她們走上兩條路——有力氣的，散去四方當匪寇；沒有力氣的，依附世家成私屬。環境決定歷史，歷史積澱文化，文化又因人成新，以人為本，”幼瑛只是說著她的所見，“但在這世上，過得汙濁寒酸者不計其數，王公貴族、文士君子尚可借由史書留下只言片語，而她們這些人上達不了天聽，留存不了後世，史官工筆也不會留意這些人的生死。君子居高位，幹吏擔其職，卻反倒成了標榜身份的武器。”
“要鬥眼中釘、肉中刺，為何一定要讓百姓過得苦，為何一定要讓她們先鬥？為何要用她們作理由？這就是你說我往後會憎惡你嗎？你明明事先知曉。”
幼瑛不明白，所以咬字鋒利，說得卻很平靜。她曾在墓葬中親眼見過“殉葬數百人”的實情，不只是在墓葬中，也在祭祀坑裏，在城墻根下，在屋基深處。她們的頭骨被砍，肢骨被斷，呈跪姿殉葬者不計其數。剝開禮法與信仰的外殼，她們終究是人。
自耕農將土地投獻給官紳來還高額債，從此淪為佃戶後便需要繳納更多的地租來獲得口糧，旋即陷入賣田——為奴，又更為窮困潦倒的境地。
這便是永久性依附，自耕農慢慢淪為貧農、佃農，慢慢被奴隸化，官紳靠著攝取她們而成為衣食父母，魔手無處不在。
謝臨恩看著她，她依舊是在無知無覺地流眼淚。
他覺得陶盆裏的火燒到了他的指尖，讓他覺得自己厚顏無恥，同時，又因為她而動容。
“君子居高位，幹吏擔其職，反倒成了標榜身份的武器，”但他看上去冷心冷情的重覆了一遍，“這便是長楸娘子發問的世態人情。”
外頭的天徹底黑下來，屋檐瓦片上壓著的紙鳶安靜了。
“那你今日過來找我，只是因為睢園，還是因為什麽？”幼瑛試探地問道。
“邊軍下了郡主的捕亡牒，郡主可要回去長安？”他了然回道。
他早就勸過她走去天地四方。
幼瑛如今用紙鳶尋他，也是打算著端賴他。她在邊地無親無故，已然只剩下了他。
或許是看見他遺囑的那一刻，或許是發掘他墓葬的那一年，亦或許是他作為眼前人的無時無刻。
他如今說出了幼瑛所願，幼瑛想，她還是願意相信他。
“現在我被邊軍通緝，長安的時勢也不明朗，你也問我是不是打算回去長安。你是不是一早就有打算，我如今只能往長安去了。”幼瑛問道。
“這也是郡主的自保之機。我過去沙梁子，看見了郡主撰得話本。隱晦攻奸，情理切害，聖上聞之會震怒，親遣禦史與禁軍押解郡主入京，”謝臨恩擡手，又從竹篾食盒裏取出那只褐色的布囊，“其中是琉璃塔圖樣，郡主在禦前呈上，自請修繕一責，或許可以宥其前愆。”
他給她想好了退路。幼瑛也正好因為被困囿在解玉山，致使那些話本無處可去，所以他也到來的恰到好處。
只是，幼瑛沒有想到他會給她琉璃塔圖。
他夜以繼日地親手修造琉璃塔，最後也因琉璃塔被編入樂籍。
為何琉璃塔圖可以免去她的罪過？
“你也將回京嗎？”幼瑛問道，風聲颯颯的，冷意滲進來。
謝臨恩端看了她片刻，隨後默默點頭。
“郡主，我不會害你，”他說完後，便低垂下臉，慢慢屈起膝蓋起身，他抽了抽眉，提起食盒時依舊輕聲說話，“天色晚了，我先下山去，給郡主送來禦寒被褥。”
幼瑛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的，幼瑛似乎觸碰到了一些黏稠的濕潤，使得她微微縮了縮手，然後移握到他的掌心。
“是誰回去和太子成婚了？”她擡唇問道。
謝臨恩望著她，知曉她方才發現了他的端倪。他沒有抽出手，那雙細挑眉微不可聞的抖動了一兩下。
“齊管事。”他面色蒼白，未曾隱瞞。
幼瑛楞了會兒，似乎是沒有預料到是她，隨後想想那座密室，就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了。
“我知你不會害我，我於你而言，也沒有被害的價值。此時天色晚了，山路難走，你就莫要下山了，”幼瑛說道，“我這邊有柴火，有幔帳經幡，還有蒲團坐墊度過夜晚不礙事。要是冷，就繞著殿堂跑跑。”
“不過，你不能跑，因為你身上有傷，我看見了。你帶來了草藥，謝奉貞，請讓我為你敷藥，不然我便不會松開你的手。”她坦誠說道。
廟在山頂，有院墻擋闔，將廟門關緊後就難以看見殿內陶盆中的火光。
他的衣物洇了血，傷口慘不忍睹，依然走了那麽遠的山路。幼瑛覺得他這副模樣簡直和他遺囑上那位宦官的留筆記載一模一樣，臨終之際也要強撐枯槁。
幼瑛看著案桌上那只裝裹著琉璃塔圖的褐色布囊，她不知謝臨恩究竟是不是因為她才受得傷，也不知他已然這副模樣了，為何還要爬著山路過來找她。
是擔心她真的會死嗎？
還是他也打算上京了？
幼瑛的心裏很刺澀，手上的動作很輕，擦洗、敷藥，又搓熱自己的掌心。但那些草藥一貼敷上去，謝臨恩仍舊在微微顫粟。
除卻疼，還有一些情感。
人的身軀太過於單薄，單薄的承受不了幾次懲戒。他初入甘露殿時，以為可以盡微力於天下。
實則，那些鞭子打下去的時候，不僅是肉身上的疼痛，更是心底的鈍痛。他已不記得是第幾次被擊中，但那種被冷酷對待的感覺依舊歷歷在目，每一鞭都讓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與這個朝廷、與這個帝王之間的隔閡。
他曾在宮墻下獨自想著自己這一生所做的每一步，後來他看著那尊揚威的琉璃塔忽然就不願再想了。
如果不給予他們一些特殊的權利，就不會取得臣下的擁戴，任何走入仕途的寒門士子就不會對他們感恩戴德。
人寒便有所求，便可以被輕易驅策、輕易舍棄。
（1）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道理他也明白。
他不願幼瑛沒有退路。
寒風拍打窗欞，幼瑛借著朦朧火光給他上藥。不多久，山裏就下雪了，雪霧彌漫，覆蓋山路。
他一旦回去長安，就步入了青簡的正軌中，死期將至。
她原本默默盼望著這一天，但是等到這一天真的來了，她依舊晦澀難言。
猶如在冷清的展櫃前，看見那份遺囑。
“謝奉貞，不論你信與不信，倘若有朝一日你需要我，我願意為你鞠躬盡瘁，九死不悔。”幼瑛終於說道。
·
雪霽天晴，沙梁子的數十個洞窟裏都在日日夜夜的燃燈續晝。
“這真的能救阿還娘子嗎？”
“郎君與阿還娘子交好，既然郎君都這麽說了，那定當要試上一試。只是我這手前不久泥塑的時候傷著了，書寫的時候止不住打顫，字跡醜了些。”
“就是……郎君這新添上去的紅字，太過於鋒利了些。”
“鋒利才好！說得就是這些魑魅魍魎。這邊商旅與我們來往甚密，回頭讓她們散去四方便好了。”
“那常在菩提廟裏的大爺，又瘦又有勁，就是在縣衙裏被活活打死了，慘得喲。他的兒倒是把田地典貼了，那老母親目下就被安頓在佛廟裏。”
“莫要說了，將這話本謄抄好了，我們就忘了此事，莫要牽連自身，往後還得留在這兒給他們畫窟。”
往日的避轎聲、馬蹄聲、吆喝聲、嘈雜聲被大雪掩埋，巷道上不見有老小背著竹筐撿拾馬糞駝糞回去暖炕。因是人心惶惶，商旅都少了許多。
縣衙裏的武思為在暖房裏看著這些雪氣，那雙黑黢黢的眼睛裏有些走神。
緩了緩，才發覺眼眶濕了。
“縣令，睢園裏那個謝臨恩求見。”暖房外，衙役道。
武思為神色尋常，抽抽眉頭後，拈著胡須問：“他來做什麽？”
“卑職不知，就是瞧見……他好似是抱著魁星閣的塑像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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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東漢·班固《漢書·食貨志》
這也是一條抱歉，因為我前期沒有章法、口出狂言四十多章回京，然後直到現在……[小醜]寫得時候總是覺得還差一點兒所以在大綱裏狂奔，總之是寫得時候沒有準備充足（寫文經驗+1）[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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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斜的木板門扇上，朱漆已經剝落，翻出一片片老皮。謝臨恩輕輕推動, 嘎吱聲陳舊的。
他看著蹲坐在神像前的幼瑛, 聽著她發問。
——邊地不過是聖人的奴隸與囚徒, 全憑聖人作主。
一個需要諸多勢力來維持局面、鞏固自身的君主, 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大權即將旁落？
尤其是章武帝。出爾反爾, 剛愎自用又極重視虛名。他所在意的, 從始至終都不是人的死活，而是威福自專。
“山上嚴寒，郡主一路過來可有受傷？”謝臨恩提著竹編食盒, 與她之間隔著一攤柴火, 屈膝跪坐在她的面前, “我帶了草藥和吃食過來。待明日過來, 我再帶上幾床暖和的被褥和衣物禦寒。”
他打開食盒拿出還算暖和著的飯菜時，看見了灰撲撲的地磚上已經發黑發深的血漬。
他聽聞襲招就是葬身在這邊, 刺死他的是一把專用來雕刻的尖利刻刀。
幼瑛望著他跪身坐下來, 用袖袋裏的烏黑手帕擦揩桌案，將吃食端放在上面。
他做這些的時候舉止尋常, 絲毫看不見異樣, 但幼瑛隱隱約約地聞見了一股血腥味，夾雜著帶著銹氣的草藥味, 與襲招殘留在這裏的烏血完全不同。
幼瑛思忖了片刻, 決定什麽都不問。
“人是長楸殺的，”她往殘缺的陶盆裏添著柴火，默默說道, “之後她在窟裏自絕了。”
火慢慢旺了起來，幼瑛的身子向後縮了半寸。時下正值隆冬，又在雪山山頂，實在是太冷了。
謝臨恩看在眼裏，明白她心底還在怕火。
被用麻繩扣在屋檐上的紙鳶依舊時不時響著，謝臨恩也險些以為，人真的是她殺的。其實不論是不是她，都無須放在心上。
“夜裏頭太冷了，這些柴草單薄，擋不住風。我過會兒便將被褥和冬衣送來。郡主還需要些什麽？”
她此時穿著一件粗麻冬衣，但皺巴巴的，綰發的簪子也不知去了何處，身上飄著淡淡的鹹意。
但是看她的面色如初，應無大礙。
謝臨恩靜靜地說，也靜靜地聽著她說，等著她說。
“長楸自絕時留下了兩行詩，月下琢木成瑤琴，鑄我風骨不死吟，”幼瑛說道，“其實我倒覺得她不是自絕，她只是在對她所處的這個世態人情發問。”
謝臨恩此次過來，既是想見她；也是想知曉她眼下又將如何打算。她丟失了名姓，如網中囚魚。
她所在的九州應是上下之間心意相通，君臣之間和諧共治，人人都能施展才華，各盡所能；而這邊的九州與其截然不同——君臣之間既能魚水情深，也能在轉瞬間反目成仇，恨不能將其剝皮抽筋。
“你從縣裏過來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了許多棺材和屍身。”幼瑛見他不說話，索性問道。
“是。”謝臨恩答道。
田疇荒蕪，而官不履職，損下益上，因此啼號載道。這也是他在黃白麻紙上給李霈代答邊地病癥時，想要挑破的膿瘡。
章武帝總是想要等到群起而攻之時，架著他雷靂風行地除奸惡。他標榜著無為而治、超然物外，卻視天下萬物為芻狗，要拘囚人的思想，讓四海之內的人卑躬屈節地表忠心。
謝臨恩看著幼瑛秉上那份水利時，對他毫不期待，同時，他又能隱秘地想象出他此時此刻的貪嗔癡慢。他既覺得快意，又覺得失望透頂。
火花冒了一聲。謝臨恩看著這片刺目的火，想著明日亦可帶著銅絲過來覆住陶盆口，火花便能少濺出一點。
“先前郡主因為……阿泥的事在睢園傷悲，郡主同我說，我們倆的相識違背常理。我無從得知郡主在月宮上的所見所聞，但你無須因為縣裏的事再次傷悲，這與你皆無關系。”他跪身說道。
話落，幼瑛便問道：“難道一定要如此嗎？”
“縣裏逼迫著百姓典貼土地，無異於是讓她們走上兩條路——有力氣的，散去四方當匪寇；沒有力氣的，依附世家成私屬。環境決定歷史，歷史積澱文化，文化又因人成新，以人為本，”幼瑛只是說著她的所見，“但在這世上，過得汙濁寒酸者不計其數，王公貴族、文士君子尚可借由史書留下只言片語，而她們這些人上達不了天聽，留存不了後世，史官工筆也不會留意這些人的生死。君子居高位，幹吏擔其職，卻反倒成了標榜身份的武器。”
“要鬥眼中釘、肉中刺，為何一定要讓百姓過得苦，為何一定要讓她們先鬥？為何要用她們作理由？這就是你說我往後會憎惡你嗎？你明明事先知曉。”
幼瑛不明白，所以咬字鋒利，說得卻很平靜。她曾在墓葬中親眼見過“殉葬數百人”的實情，不只是在墓葬中，也在祭祀坑裏，在城墻根下，在屋基深處。她們的頭骨被砍，肢骨被斷，呈跪姿殉葬者不計其數。剝開禮法與信仰的外殼，她們終究是人。
自耕農將土地投獻給官紳來還高額債，從此淪為佃戶後便需要繳納更多的地租來獲得口糧，旋即陷入賣田——為奴，又更為窮困潦倒的境地。
這便是永久性依附，自耕農慢慢淪為貧農、佃農，慢慢被奴隸化，官紳靠著攝取她們而成為衣食父母，魔手無處不在。
謝臨恩看著她，她依舊是在無知無覺地流眼淚。
他覺得陶盆裏的火燒到了他的指尖，讓他覺得自己厚顏無恥，同時，又因為她而動容。
“君子居高位，幹吏擔其職，反倒成了標榜身份的武器，”但他看上去冷心冷情的重覆了一遍，“這便是長楸娘子發問的世態人情。”
外頭的天徹底黑下來，屋檐瓦片上壓著的紙鳶安靜了。
“那你今日過來找我，只是因為睢園，還是因為什麽？”幼瑛試探地問道。
“邊軍下了郡主的捕亡牒，郡主可要回去長安？”他了然回道。
他早就勸過她走去天地四方。
幼瑛如今用紙鳶尋他，也是打算著端賴他。她在邊地無親無故，已然只剩下了他。
或許是看見他遺囑的那一刻，或許是發掘他墓葬的那一年，亦或許是他作為眼前人的無時無刻。
他如今說出了幼瑛所願，幼瑛想，她還是願意相信他。
“現在我被邊軍通緝，長安的時勢也不明朗，你也問我是不是打算回去長安。你是不是一早就有打算，我如今只能往長安去了。”幼瑛問道。
“這也是郡主的自保之機。我過去沙梁子，看見了郡主撰得話本。隱晦攻奸，情理切害，聖上聞之會震怒，親遣禦史與禁軍押解郡主入京，”謝臨恩擡手，又從竹篾食盒裏取出那只褐色的布囊，“其中是琉璃塔圖樣，郡主在禦前呈上，自請修繕一責，或許可以宥其前愆。”
他給她想好了退路。幼瑛也正好因為被困囿在解玉山，致使那些話本無處可去，所以他也到來的恰到好處。
只是，幼瑛沒有想到他會給她琉璃塔圖。
他夜以繼日地親手修造琉璃塔，最後也因琉璃塔被編入樂籍。
為何琉璃塔圖可以免去她的罪過？
“你也將回京嗎？”幼瑛問道，風聲颯颯的，冷意滲進來。
謝臨恩端看了她片刻，隨後默默點頭。
“郡主，我不會害你，”他說完後，便低垂下臉，慢慢屈起膝蓋起身，他抽了抽眉，提起食盒時依舊輕聲說話，“天色晚了，我先下山去，給郡主送來禦寒被褥。”
幼瑛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的，幼瑛似乎觸碰到了一些黏稠的濕潤，使得她微微縮了縮手，然後移握到他的掌心。
“是誰回去和太子成婚了？”她擡唇問道。
謝臨恩望著她，知曉她方才發現了他的端倪。他沒有抽出手，那雙細挑眉微不可聞的抖動了一兩下。
“齊管事。”他面色蒼白，未曾隱瞞。
幼瑛楞了會兒，似乎是沒有預料到是她，隨後想想那座密室，就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了。
“我知你不會害我，我於你而言，也沒有被害的價值。此時天色晚了，山路難走，你就莫要下山了，”幼瑛說道，“我這邊有柴火，有幔帳經幡，還有蒲團坐墊度過夜晚不礙事。要是冷，就繞著殿堂跑跑。”
“不過，你不能跑，因為你身上有傷，我看見了。你帶來了草藥，謝奉貞，請讓我為你敷藥，不然我便不會松開你的手。”她坦誠說道。
廟在山頂，有院墻擋闔，將廟門關緊後就難以看見殿內陶盆中的火光。
他的衣物洇了血，傷口慘不忍睹，依然走了那麽遠的山路。幼瑛覺得他這副模樣簡直和他遺囑上那位宦官的留筆記載一模一樣，臨終之際也要強撐枯槁。
幼瑛看著案桌上那只裝裹著琉璃塔圖的褐色布囊，她不知謝臨恩究竟是不是因為她才受得傷，也不知他已然這副模樣了，為何還要爬著山路過來找她。
是擔心她真的會死嗎？
還是他也打算上京了？
幼瑛的心裏很刺澀，手上的動作很輕，擦洗、敷藥，又搓熱自己的掌心。但那些草藥一貼敷上去，謝臨恩仍舊在微微顫粟。
除卻疼，還有一些情感。
人的身軀太過於單薄，單薄的承受不了幾次懲戒。他初入甘露殿時，以為可以盡微力於天下。
實則，那些鞭子打下去的時候，不僅是肉身上的疼痛，更是心底的鈍痛。他已不記得是第幾次被擊中，但那種被冷酷對待的感覺依舊歷歷在目，每一鞭都讓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與這個朝廷、與這個帝王之間的隔閡。
他曾在宮墻下獨自想著自己這一生所做的每一步，後來他看著那尊揚威的琉璃塔忽然就不願再想了。
如果不給予他們一些特殊的權利，就不會取得臣下的擁戴，任何走入仕途的寒門士子就不會對他們感恩戴德。
人寒便有所求，便可以被輕易驅策、輕易舍棄。
（1）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道理他也明白。
他不願幼瑛沒有退路。
寒風拍打窗欞，幼瑛借著朦朧火光給他上藥。不多久，山裏就下雪了，雪霧彌漫，覆蓋山路。
他一旦回去長安，就步入了青簡的正軌中，死期將至。
她原本默默盼望著這一天，但是等到這一天真的來了，她依舊晦澀難言。
猶如在冷清的展櫃前，看見那份遺囑。
“謝奉貞，不論你信與不信，倘若有朝一日你需要我，我願意為你鞠躬盡瘁，九死不悔。”幼瑛終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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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霽天晴，沙梁子的數十個洞窟裏都在日日夜夜的燃燈續晝。
“這真的能救阿還娘子嗎？”
“郎君與阿還娘子交好，既然郎君都這麽說了，那定當要試上一試。只是我這手前不久泥塑的時候傷著了，書寫的時候止不住打顫，字跡醜了些。”
“就是……郎君這新添上去的紅字，太過於鋒利了些。”
“鋒利才好！說得就是這些魑魅魍魎。這邊商旅與我們來往甚密，回頭讓她們散去四方便好了。”
“那常在菩提廟裏的大爺，又瘦又有勁，就是在縣衙裏被活活打死了，慘得喲。他的兒倒是把田地典貼了，那老母親目下就被安頓在佛廟裏。”
“莫要說了，將這話本謄抄好了，我們就忘了此事，莫要牽連自身，往後還得留在這兒給他們畫窟。”
往日的避轎聲、馬蹄聲、吆喝聲、嘈雜聲被大雪掩埋，巷道上不見有老小背著竹筐撿拾馬糞駝糞回去暖炕。因是人心惶惶，商旅都少了許多。
縣衙裏的武思為在暖房裏看著這些雪氣，那雙黑黢黢的眼睛裏有些走神。
緩了緩，才發覺眼眶濕了。
“縣令，睢園裏那個謝臨恩求見。”暖房外，衙役道。
武思為神色尋常，抽抽眉頭後，拈著胡須問：“他來做什麽？”
“卑職不知，就是瞧見……他好似是抱著魁星閣的塑像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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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東漢·班固《漢書·食貨志》
這也是一條抱歉，因為我前期沒有章法、口出狂言四十多章回京，然後直到現在……[小醜]寫得時候總是覺得還差一點兒所以在大綱裏狂奔，總之是寫得時候沒有準備充足（寫文經驗+1）[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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