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丹墀琉璃(一) “縱得青眼,不願再獻……

關燈
第80章 丹墀琉璃(一) “縱得青眼,不願再獻……

武思為一從東花廳穿過廊道甬道過去, 就見到了二堂院子裏的謝臨恩。

明明天已經放晴,但依舊很冷,屋檐結冰,青瓦覆雪, 舉目之間一片灰白。

二堂宛如一座狹仄的翁牗, 武思為走到屋檐下, 就瞥見謝臨恩的懷裏抱著一尊已經被燒得不堪入目的塑像。

且還碎成了兩半。

武思為的眼神猛地一凜, 先是加快了步子, 而後又不急不躁地慢了下來, 冷靜幽然的目光打量在謝臨恩的身上。謝臨恩見到他便伏身跪地。

他曾經來過這兒。

那天不同於今天,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天氣,睢園裏死了兩個樂人。……非也, 睢園裏死了兩個樂人和一個婢女。

樂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而那婢女是被用繩子不斷絞殺致死了。

賀員外吩咐, 誰也不能私自將她們下葬了。他便是要立他的威福, 也是要恐嚇那些不識好歹的樂戶。

武思為明白,他亦是享受他那掌奪生殺大權後居高臨下的滿足感。

但是, 幼瑛將她們安葬了, 賀員外便將矛頭轉向了謝臨恩。他雖是所謂的“郡馬”,但說到底, 幼瑛在平日裏也不見得愛惜, 那便可以發洩一切憤懣。

縣衙的外監裏架設了一座高木樁,下面擺滿細長的竹竿, 衙役給謝臨恩鎖上十五斤重的枷鎖, 脖頸上系了一條繩索,驅使著他去登木樁。

有的時候,繩索會在半空中劇烈地一拉, 謝臨恩便會短暫的失去意識。而周圍的衙役則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這一份痛苦,故意收緊又拖拽套繩,讓他從木樁上摔下來,砸在地上的竹竿上。

如此反覆數次。直到齊得宜來了。

想到此,武思為已然走到了謝臨恩的面前:“謝臨恩,你這是何意?”他脧了一眼將軍塑像,板著聲音問道。

“奴婢還請與縣令移步說話。”他說道。

武思為本不想答應,但是看著那尊像,他才架著他那身笨重的官袍,看似不情不願地挪動了步子。

又回到了三堂的東花廳。

“說吧,為何事?”武思為沒有在藤椅上躺下,而是心神不寧的,不知他為何要抱著將軍像過來。

花廳幽僻,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奴婢想求縣內今歲的戶籍賦役文書。”謝臨恩說道。

他屈膝跪地,將塑像橫放在青褐色的蒲草席上。武思為聞聲,眼神不似是在幼瑛面前的敦厚。他早早就見過謝臨恩,不只是在莫高,還有在長安的時候,匆匆一見。

幼瑛或許直率坦誠,但謝臨恩絕不。

戶籍賦役文書囊括有手實、鄉賬和戶籍、計帳。手實是百姓自報的戶內信息,鄉賬為胥吏匯總的手稿,其後經過審核而成正式戶籍,上報朝廷。

胥吏們通常利用前兩者來做假賬,巧妙地制造出陰陽賬本與幽靈稅戶,以供謀取巨額私利。

但武思為並不心驚於謝臨恩的話,他驚於他抱著塑像前來,同他直來直往。

“你這是何意?”他再次發問道,喉管微地發緊。

謝臨恩從袖袋裏取出了一塊魚形的銅符,緊接著便是一封絹帛,一卷卷軸。

“奴婢還須請三道去往長安的過所,須請縣令幫襯著離開河西。”他依舊是將物件一一放在蒲草席上,伏身說道。

武思為不用看也知曉,那魚形的銅符是內侍省薛監公薛韌山的。

至於絹帛和卷軸……

武思為低下身去,一齊拿起來。絹帛上用楷書寫了“內侍省內仆局小黃門薛泠”,體貌身長七尺,面白無須,外派執行宮中調度,是為出入宮禁的門籍,邊沿處蓋了內仆局印章與宮門騎縫章。

卷軸上則是薛泠此人的職牒,年十三,金陵人,昭寧十四年七月授。

薛泠……

武思為擰擰眉,他記著薛泠是睢園裏頭敲打編磬的樂人,原來背後還有這層身份,還和薛韌山同姓。朝中宦官收養義子的情形普遍,上至外臣內宦、豪族巨富,下至草根平民,屢見不鮮。

“你把頭擡起來。”武思為的聲音低下去,收盡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謝臨恩擡直了身子,迎上武思為冰冷如刀的視線。

他的面色一冷下來,就顯得極其孤高刻薄。他在謝臨恩擡起臉的一瞬間,就如鷹隼一般斧砍刀劈地沖下來,攥緊了謝臨恩的脖頸。

“你今日來此便是為了威脅我嗎?”武思為咬牙切齒的說道,“今年縣衙已經死了這麽多人,不差再死你這麽一個賤工。”

他實在不知道,他捧著塑像過來是為何意,竟然還要用塑像威脅他!

若他不受威脅,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要把這樁事捅出去了?

殺就殺了,到時候也一並將薛泠處理了,反正是在僻壤的邊地,死幾個人不意外。

謝臨恩旋即呼吸困難,臉上顯露出痛苦的神色,蜷了蜷指腹後,依舊沒有去覆上武思為那只青筋暴露的手。他碰著武思為的目光,像是自我調順一般的,硬生生的令自己平靜。

“為國捧心,為君捧命,橫義士,敢死不茍活,”謝臨恩說得很費力,卻說得很清晰,“奴婢可以助校尉郎。”

——為國捧心,為君捧命,橫義士,敢死不茍活。

這段話將武思為的記憶打回到了昭寧十年。昭寧十年,年關剛過,他領校尉銀符,跟隨鐃騎將軍衛蟠再一次出征赤降之前,在演武場日夜不怠地整訓、操練。

他以為他們可以出生入死、戎馬倥傯很多年,直到四夷既護,國家安寧。

到頭來,只剩他自己的忠心錯付,茍活至今。兵分三路的騎兵隊伍到最後只剩下了他和衛蟠一路在孤軍奮戰。

他們想過撤退,但是雪崩封山,峽谷鎖喉,赤降王庭的重騎兵像是潮水一樣席卷過來,銜尾、伏擊、包圍,連環突擊的節奏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旌旗飄動,久等援軍不至,死數萬人。衛蟠被以冒進之名,就地正法在取國城門外。

前有家門被抄,二皇子舉兵謀逆,斬首西市;後有大學士楊馥為一眾人等翻案,伏闕上疏,最後被羞辱的在推事院裏絕食自盡。

緊接著,楊馥的學生又一個個被調任,被罷斥。直到此事再也遮蓋不住,朝廷才輕飄飄的讓一個不相幹的襲招過去邊地受罰。

說是受罰,不過也是作威作福的,憑借幾次矯飾的軍功就飛速坐上了軍使的位子。

而真正的罪魁禍首輕松自在,毫不知錯。

何謂以身殉國的橫義士,何謂敢死不茍活。

“楊學士對奴婢而言有提攜之恩,若奴婢不願助校尉郎一程,何需在薛監公的面前不揣鄙拙庸愚,舉薦校尉郎權攝榆靈縣?”謝臨恩被掐著脖頸,仍舊委順地說,盡量說得平和、了了。

武思為看著他的臉色已經極盡蒼白虛弱,而那雙眼睛像是一面湖堤,所有的情緒都不曾溢出來,不曾心灰意冷,也不曾不知所措,銀白袍衫的肩頭被洇出一條條血痕。

想他也是有備而來的,才敢在他面前說得這麽分明。

武思為這才松開一些力度:“你是如何確鑿此事的?”

他的腳邊就放著那尊先被摔壞,又被燒焦了的將軍像。

將軍像被摔斷的那一瞬間,他的心也跟著徹底碎了,反倒是民眾的侮辱才讓他好受很多。

“奴婢曾在曲江見過校尉郎與衛將軍一面,”謝臨恩的額汗涔涔,眼神慢慢清明,卻未曾緩歇,低下眉眼慢聲說道,“讓奴婢不得不想起與楊學士同游場景,劍舞抒懷,馬球助興。”

“其後校尉郎也多同睢園往來,若不是齊管事出手搭救,奴婢大抵早已死在高木樁的套索之下。”

他說得半遮半掩,沒有說明,也沒有說全,卻讓武思為心知肚明。

先有齊得宜,其後才會有睢園。他和齊得宜早就是一路人了。他早就將項上人頭栓在了褲腰帶上,才會送著她去坐上迎鸞所的鑾駕。

“你為何要舉薦我權攝榆靈?”他還是冷聲問道。

“奴婢縱得聖人青眼,不願再獻雕蟲之忠,”謝臨恩說道,“不止在於楊學士,母親自絕,奴婢命如草芥,四海之內無甚親眷,前塵後路皆托身於一人彀中。”

“如今郡主也命懸一線,奴婢認定了她是此生所依,想為她掙一條活路。”他娓娓說著,面色很沈靜。

說了往昔,也說了往後。

武思為看見了他眉目裏藏風帶雷,舉薦他是因為不想再做愚忠的幸臣;而今打算回去長安是為了幼瑛。

單單憑借知曉實情卻又默默無聞地舉薦,武思為便偏重於相信他。

其實,他從一早就得知是謝臨恩舉薦的他。想到此,他就又看向了蒲草席上的將軍像。

薛韌山離開河西之前,便在都督府的戶曹正堂召見過他。他要做章武帝的眼,也要做章武帝的耳,他要在沙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所以,文鹓過來找他的時候,他就順水推舟,成全了文鹓的心願。他既要迎合章武帝的意圖,也要讓沙州大亂。

這便是他曾經想要捧心奉獻忠誠的國度和君王嗎?他寧願不要,寧願天下群起而攻之,膺懲這個奸詐又無能的君王。

“郡主以往蠻橫無理,如今倒是正義凜然起來了,為人處事不慮險慮收,身上有一股心氣兒和勁,”武思為又揉捏著手腕,拈須一笑,“人活著不就是要憑著三瓜兩棗的心氣兒和勁?長史和太子那邊有令,莫讓你離開河西,但你只要別牽連我,我何必還要再為難你。”

幼瑛其實還存有愛。

·

莫高停了雪後,南來北往的商旅看上去就多了些,駱駝的旗幟又出現在了蒼白的沙海上。

薛泠也隨即提著包袱過去了驛站。

他還是要寄去長安,因是謝臨恩所求。

謝臨恩那日在他的身前跪下,為數不多的兩次對他有所請求,懇求他借給他門籍、職牒和薛韌山的銅符;也懇求他寄送一件衣物過去長安。

他常寄送書信給薛韌山,謝臨恩都鮮少過問。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自縫制衣物,跪身求他寄送。

那衣裳他看了,衣帶裏規矩又周詳的藏著字。

包袱隨著商旅一齊到了,長安城裏寒風刮面,紛紛揚揚地飄著雪。

商旅將話本散到了四處,衣物也送到了天子腳下。

“黃泉之地,苦難無邊,眾魂魄皆遭劫難。一為饑餓之苦,百姓肚腹常空,日覆一日,夜夜難安,縱使魂魄已腐,仍不得一絲滋養;二為勞苦之苦,百姓為生計奔波,終日勞作,難得休息,永無安寧之日;三為病痛之苦,樂人忍受折磨,卻不得在陰曹地府求醫問藥,生死全憑命運;四為冤屈之苦,鬼差上位,全憑虛假,惡行難得伸張,冤魂不得安息,哀號難以言喻。”

“五為無望之苦,土地剝奪,爹娘死絕,前路盡是荒冢;六為無助之苦,鬼影纏綿,鐵鞭抽打,一應鬼差,無德無才;七為孤獨之苦,孤魂野鬼,背井離鄉,終日黃泉游蕩,遙不可及為故土;八為痛苦之苦,奴婢賤人,律比畜產,永無葬身之地。”

茶樓酒肆,說書人一拍醒木,念得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激起瞽言萏議。

“河西……伽南古道僧娑洛窟長楸著?這長楸是何人,寫得可是沙州事?”

“這一卷卷的還有判官批註,陽間巧取豪奪,陰司萬刃剝皮;陽世謊報軍功,陰間日日拔舌千百遍!”

“我聽聞……沙州縣裏已經有了亂象,從那邊過來的商旅都少了許多,他們說氣候嚴寒,大雪壓死了許多人,而水利的事還在行進,將民夫看得比牛馬還賤,農忙也不得歇息。”

“上頭每次下旨下來,苦的都是我們這些個人。要論條文,要論民艱,我倒是要央求他們甭一拍腦袋就做決定,自以為是為我們好,最後好了東邊苦西邊!”

“這……話本子裏說得可是襲公,說得可真是刀山油鍋的河西事?生前殺奴殺婢的榆靈縣鬼差可是那位姓賀的員外?”

太極宮中承香殿的暖閣裏,欽天監的天師近日給章武帝煉延年益壽的仙丹之後,反倒真的有了些精氣神,竟然敕太常寺擇容貌昳麗的樂工少年出入禁闥,與同臥起。

薛韌山捧著物件過去時,章武帝的臉色如同深秋落葉。

四周點著溫暖如春的銅爐,他披散著頭發,身穿一件五爪金龍的杏黃色吉服,兩個身形孱弱的小宦跪伏在他的座榻前頭,給他揉捏按摩雙腿。

隨著薛韌山念到最末時,半坐半靠著的章武帝繃直了些身子,舉動微不可聞。

薛韌山未得章武帝的指示,便躬著身子繼續念:“六道輪回尚存慈悲法度,衛朝律例竟無半分天理。餓鬼道裏盡是聖人治下黔首,畜生道中擠滿我朝群臣。萬民緘口非承教化,早已淪為墳間枯骨。”

“聖人親遣使臣虐殺百姓,又與暴政昏君何異?朝中官宦圖謀私利,百姓謀生之苦豈入眼簾?縱使冠冕堂皇,言辭冠絕,如草木不值一提,直至民心盡失,江山土崩,方知何為天怒人怨。”

前面還在用陰間魂靈暗諷,現下卻愈發直露,直指人間帝王。

薛韌山念完最後一句時,竟然喉嚨有些發哽了:“大家始終克己覆禮,去歲,大家廢鹿尾宴,停造金銀器,宮中用度相較於天狩年間少了四成有餘。五更三點時,大家也忍耐著頭疾批閱折子。此間話本是揣度大家的仁心,菲薄大家的仁心。”

窗欞外的風雪在刮,章武帝擺擺手,兩個小宦識趣地退下了。

“何人寫的?”他的面色黃中帶灰,極其平靜地問道。

薛韌山跪下了身:“薛泠實誠,不僅在沙州傳開了,采買的小黃門稟報奴婢,長安城裏也傳開了。奴婢看這衣物上繡得字,書寫人是……扶光郡主冒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