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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命若琴弦(四) 鑄我風骨不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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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命若琴弦(四) 鑄我風骨不死吟

解玉雪山上, 幼瑛第一次來到這座山頂。

如刀鑿的崖壁,寒風尖利。

山崖上有一方土臺,用來蕭女節裏點蠟掌燈的。土臺的南面是一座蕭女廟,用青綠的石塊堆砌而成, 門扉老舊, 此時半敞著, 被風刮蹭的像是年邁佝僂的老人。

廟裏只有一方殘斷不全的院落和一座千瘡百孔的正殿。

或許是冬日的莫高本就是一座天寒地凍的冰窖, 或許是蕭女廟坐落在雪山山頂, 放眼都是皚皚白雪。殿門上下兩檻很矮小, 幼瑛低身踏入進去,正中擺放著一尊黃土色的泥塑蕭女像。

泥像前,正躺著襲招的屍身。

“阿還娘子, 阿還娘子——”

沙梁子的大娘在縣裏找了一圈, 碰上睢園的樂人便趕忙告知了長楸已經回來。她此時越往回走, 越覺得不對勁, 便加緊了步子,正好在解玉山的山腳碰見幼瑛。

幼瑛曾經路過這座雪山很多次, 這是她第一次臨近它。

石頭壘起的蕭女廟裏, 襲招的盔甲散在一邊,衣衫半褪, 後頸被一把尖銳之物狠狠貫穿, 噴湧而出的鮮血經過一整夜已經凝滯在滿是灰塵的地磚上。

襲招的手邊躺著那把尖銳之物,正是幼瑛送給長楸防身的刻刀。

“阿還娘子, 長楸已經回來了, 在沙梁子裏。但是……我越想越不對勁,她那眼神太不對勁了。”

蕭女廟裏泥像已經脫去了全部彩飾,靜靜地坐在神案上。幼瑛從山頂一路疾奔下山, 感覺自己像是一片飄落下來的葉子,不僅是風在推著她跑,她深覺得那雙腿已經被灌了重鉛,沈重得像是船槳一樣被無知無覺地劃動。

臨近解玉雪山的山腳,幼瑛便覺得自己的眼前有一方倒覆下來的陰影。

蕭女提燈下山,所以沙梁子南麓上的蕭女石像的眼睛似乎無時無刻都在盯著解玉山的方向。

“大娘,快去找長楸。”她失聲喊道。

原先的洞窟本就是光禿禿的,如今窟壁、窟頂、甬道裏都繪滿了壁畫。

壁門兩側繪了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佛,再往內便是色彩奔放的畫卷,神仙一般的人騰躍翺翔,流雲飄動。

她時常一個人在窟裏獨自研磨顏料,從起初什麽都不會,到漸漸能漂洗出不同的色階。壁畫以白粉為底色,上敷著青綠、朱紫、靛藍、藤黃;飛舞著伎樂、琴瑟、瑞獸、羽衣;描繪著山川、佛塔、寶帳、蓮池。

大娘說,窟裏有僧人和佛廟,到處都是石像畫像,做了歹事的人不敢隨意進來。只要留在窟裏,就不會再碰上莫高軍吃苦頭。

長楸說,地府有八苦,人間亦會有八樂,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世事無常,萬般滋味。

長楸死了。

在這樣的十方世界裏,幼瑛一跑回窟裏,就看見了草席上斷了的琴弦,看見了壁畫上如火如花的血,看見了長楸自刎而亡的屍身。

在被鮮血噴濺了將近半面的壁畫上,幼瑛看見了長楸專門譜給她的琴曲。

血仍舊在流淌下來。

——月下琢木成瑤琴,鑄我風骨不死吟。

琴動心弦無畏懼,生死一曲映月明。

她悍然地用血寫下這兩行詩,取名為《不死吟》。

莫高下了一場大雪。

大雪如傾,如註,像是在天地間裂開了一道白縫,要將塵世吞沒進去。風裹著雪粒撞在廟檐、佛像與墻垣上,幾乎斷絕了菩提廟裏的香火。

天地肅殺,眾生噤聲。

原本只在縣裏開挖的溝渠如今要一路延展到臨近的三個縣,這個消息一出,那三個縣就起了大亂。他們開始追究起一開始要在雪翠嶺探水的那個人,為何要那麽多事。

原因無他,只因為莫高出事了。

“這狗賊武思為,我就說他怎麽會那麽好心去請那些大戶貸給我們錢和糧食去開墾荒地,原來是陰陽借條,竟然現在還沒有過冬就催著我們還債。”

縣衙外,大雪飛天,百姓聚在一起拿著石頭砸門,吼著衙役開門。

“你們要將水利擴到縣外,擴到整個沙州,你們縣衙上下簡直都是狼子野心,這需要征用多少民夫,需要我們承擔多少徭役?你們的排場越來越膨大,卻要苛重到我們的人頭稅上,你們的算盤打得太奸滑了!你們是在逼我們死!”

“你們如今逼我們典貼熟田,讓我們去做隨身,去做典計,去做佃客。我們將田地都賤賣給他們還債,他們每年只需要三十稅一,而我們卻要給他們納十出其五的地租。你們良心何在?可有父母?你們和米缸裏的蠹蟲有何區別?你們在生吃著聖人的心臟。”

“玉門坊的老大夫行醫濟世許多年,竟然還有人舉告他的藥肆裏曾經收留盲樂人,曾經給盲樂人治病。那群莫高軍不僅火燒魁星閣,不僅燒死可憐的官奴婢,還活活打死了老大夫!”

“那田不是你們紙上的幾筆,是我們的爹娘,是我們的骨血,是我們的命根子!我寧肯站著死在田邊,也絕不會跪著死在你們刀下。”其中,一位瘦得如同鋼鐵的老者如是說道。

魁星閣到現在還是一片焦黑,大雪簌簌灑灑,覆蓋在斷裂的檐角和石縫之中,雪白與焦灰交錯。廢墟之中沈默地搭了供桌,用碎瓦片和泥土塑出了一尊新的文星像。

縣衙裏,武思為聽著外邊兒的動靜,禦寒的寬厚冬衣覆在他的身上。他兩手揣在袖兜裏,微微搖了搖頭,回身看向廊下的文鹓。

“山人,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傳到聖人的耳朵裏,這可如何是好?”他問道。

文鹓仍舊是褒衣博帶,疏朗的眉目笑起來時還真有幾分仙人的秀骨清相:“你猜聖人知不知曉?”

“下官只求盡心盡力,不敢揣摩聖人的意思,”武思為低眉說道,“那群人現下不肯典貼,敢問山人應當如何?”

文鹓擡了擡眉,深邃的目光打量著他,上至紫袍金魚袋,下至無名無姓的草根小吏,誰不想做聖上肚子裏的蛔蟲,可以博得聖上的幾分青睞?

文鹓漫不經心地拂去袖上一點雪:“武縣令,你的額頭寬厚,眉骨突出,有斬將奪旗的虎將相,倒是和那位取國城門的將軍有幾分相似。上回大計,不過就是死了幾個縣官,也是唏噓那位將軍,到頭來沒有人護,也沒有人替他死。”他看著武思為,只不過是隨口說道。

亦或是試探。

武思為面色不變,拱手躬身:“山人謬讚,相貌是父母給的,品行卻看人。那位將軍冒進,犯了沙場大忌,讓數萬軍將枉死,死在取國城門是死得其所。”

他說得義正嚴辭,讓文鹓聽得笑了笑:“武縣令的心裏倒是秉著公義,往後數載裏,武縣令都會官運亨通。”

“下官只求為聖上排憂解難,為國盡心盡責。”他還是雷打不動地說著車軲轆話。

文鹓見怪不怪,他看著雪,看著雪中隱隱約約的那座焦影:“自古便有君逸臣勞,君勞臣逸之理,如今勞碌的卻是聖上哪。”

他說道:“高祖在世時,常常苦惱於不能貿然從開國功臣的手中收回一些權,收回一點利。你應是比我還看得清,那是因為還沒有理。”

“民間若只是哀嚎,朝廷可以視而不見;可一旦群起而攻,便是‘禍起蕭墻’,那時聖上若要動手,天下皆會說他是息民患、誅權奸。”文鹓想著姚思話關照他的那副說辭,原封不動地說給武思為聽。

武思為咀嚼著他的話,自然是懂的。他明白他話中的鋒刃——不是讓他動手,而是允許他在這場風雪中挑開第一道口子。只要口子開得足夠大,血就再也止不住了。

太平之下,殺人便是驚世之舉,可若局勢到了山雨欲來的邊緣,殺人反倒成了引火的火折子。

文鹓信步走入風雪之中,衣袂翻飛,不沾塵泥:“太子傳來急遞,召我回去長安編撰《天文志》。就在這兩天我便啟程回去,武縣令,你也得抓緊了。”

一場雪,一場血。

凡是在縣衙門前聚眾喧嘩者,盡數下獄。武思為親自過問,一一查閱她們的戶籍,厘清出身、定明身份。

若是良民,依法處決需層層奏請,最終還要章武帝親下詔令。武思為便不走此路。

他羅織“十惡”重罪,罪狀細密,冠冕堂皇,獄中斷食、凍餓本不需多言,再輔以幾場杖刑,便能失手致死。

屍首出獄,文書合規,皆在章法之內。

若是賤民、流民,則更加輕巧。她們的死,連掩飾都不必。幾具屍體擺在縣前的石階上,再冠以“通敵”,“圖謀造反”的罪名,便可以堂而皇之地示眾,甚至連先斬後奏都無需避諱。

武思為目送著文鹓啟程回長安的那日,眸光深深。

文鹓一口一個的聖上聖上,總是說得冠冕堂皇。可這些血是沾在他的身上,保不準他也會遭殃。

但他……

遠在千裏的章武帝有的是方法通曉一切。

他們身在高位的人,總是通透一切,卻放任一切。

武思為收斂住了所有笑,雪未停,天地素白。在文鹓走得那日,攜著迎娶詔書的禮部官員也到了沙州驛站。

武思為身著公服,在節度使牙兵騎軍的接應下,不聲不響地送著那位佩戴碧羅面衣的郡主上了尊貴鑾駕。

武思為路過伽南古道,看了看立於風雪之中的土黃色沙梁子,方方正正的數百個洞窟裏,正一窟一窟的點著燭火。

窟階上,有憧憧人影往一座窟裏去。

“長楸娘子死了便是死了,這年頭裏,多得是樂人自絕一事,就是可惜了死在窟裏。小娘子,你這還是得請僧人來給她念誦往生咒。這幅壁畫也算是糟蹋了。”

石窟裏,幼瑛用水煮沸了蜂巢,擠出蠟液,制作了蜂蠟。她先用駱駝毛刷在壁畫邊角塗抹一層,靜過了一段時日沒有不良反應,才漸漸薄塗整幅壁畫。輕掃上去一層,用炭火加熱銅板,輕壓在壁面上,讓蠟液滲入到地仗層的孔隙中。

洞窟裏的畫匠看著她這副細心模樣,再看看壁畫上已經暗沈下去的血跡:“為何不重新覆色,將這些血跡遮掩了?如此,也不吉利。”

他們的眸光落到幼瑛身後的草席上,長楸就是死在那張破舊草席上的。

幼瑛默不作聲,駱駝毛刷蘸著蜂蠟,輕覆到血跡上。

畫匠看著她的舉動,嘖了一聲:“這樣好的技藝,繪得偏偏是人間仙樂,最後也偏偏讓血濺了上去。菩薩……也不知佛菩薩看不看得見。”

“菩薩怎能看見這些臟東西?佛門清凈地,容得下伎樂天,容不下伎樂人,死便死了,”另一人說道,他是被世家聘來開鑿‘節度使退蕃護衛圖’的畫匠,如今黑黢黢的目光壓在幼瑛的身上,“鑿窟的娘子,天生就是拿來點燈照人的,不是照外頭,便是照裏頭。她既然死了,你又何必在這兒臟了窟?我畫的窟就在你的隔壁不遠,你到底是良籍還是賤籍,你可覺得晦氣?”

“她自是不會覺得晦氣,”窟階上落了雪,依舊有人聽見聲音,踏著雪過來,“她就是雪翠嶺的罪魁禍首,是第一個吵著鬧著要去探水的人。如今水探了,渠挖了,人也死了。她倒是還活得好好的。”

風越吹越烈,在狹仄的窟裏回蕩。不僅僅是縣衙前,溝渠旁征用的民夫也逃逸不成,反被牽連了家人,關進縣獄之中。

一時之間,苦不堪言。

幼瑛身在窟裏,聽聞了一切。

她此時才知曉,那日在郡裏時,她和謝臨恩一同回去都督府,她詢問謝臨恩關於姚思話的為人,他為何話裏話外只繞著寒暄,只說著模棱兩可的話,他為何要在那靜默的瞬間,眼裏藏著許多未盡之語。

再之後,他便說她會厭惡他,會憎恨他。

他早就預見到誰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不是邊地官吏,也不是萬人之上的襲諍。他不聞不問,甚至於在默默鼓動著她推進探水一事。在長安金宮裏的章武帝下召當日,她和他走得路就截然不同了。

——月下琢木成瑤琴,鑄我風骨不死吟。

琴動心弦無畏懼,生死一曲映月明。

幼瑛輕覆在長楸命終前的這兩行話上。原來,題在《斫琴令》之首的詩句,是長楸寫下的。

幼瑛觸碰到了它的本色。

“夠了!”

一聲厲喝打斷了窟前聚著的眾人:“這樣的日子裏,也擋不住太子娶妻,東宮再住進一位太子妃。為何要冷嘲熱諷阿還娘子?你們不用說得那麽刻薄!”旁邊的石窟黑黢黢的,沒有點燈,但大娘灰青著一張臉出來喝道。

“你……”

“鑿窟修窟本就是要奉著一顆清凈心獻給佛菩薩,危難之際,念著阿彌陀佛;死亡之際,念著阿彌陀佛,倒不見你們在享樂之際,也念著阿彌陀佛。長楸娘子生前跟著我學習,我也算作是她的老師,學生身後的畫,小娘子,我來幫襯幫襯你。”畫匠張娘子也從窟裏出來,迎著雪過來幼瑛所在的昏黃窟裏。

“嗳……莫要再說了,這兩年死得人夠多了。等到他們死光了,也遲早會輪到我們這些個人。看看雪花都是飄在大家的頭上,就連那些佛像也不例外。”

窟口的人散去一些後,窟內便越冷了。

幼瑛看向身旁的張娘子,同她一齊塗抹著蜂蠟。

到了後半夜,雪勢越急,對於縣裏縣外的人而言,卻都是一個不眠之夜。

沙梁子的諸多石窟都已熄燈,幼瑛借著朦朧的雪光夜光,走在窟階上,獨自來到南麓的蕭女像前。

雪落無聲,寒風如刀,她走過的腳跡蜿蜒著,很快便被簌簌飄落的大雪吞沒,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幼瑛的手中握著一柄木柄錘子和一把平鑿鏨刀,步履平穩地踩在竹手架上。

在北風和飛雪的搖撼中,竹手架似乎隨時都會坍塌。

蕭女像的肩頭被風雪抹白,幼瑛擡頭仰望著她低垂的眉目。

大娘有一句話說得極對——在邊地這樣血越洇越紅的日子裏,擋不住太子娶妻,擋不住東宮再迎娶一位太子妃。

所謂的蕭女,不過因血緣冠姓;所謂的邊地民眾,也不過是聖人眼中挑破膿瘡的尖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1)。但是,如若將民也視作刀,那聖上的心中可還有一分仁慈?

“這件事終究是因我而起。”幼瑛對著石像說道。

錘頭錘打在鏨刀的頂端,鏨刀一下一下的越陷越深。

“我想你也是不會喜歡蕭女這個名,今日便是想為你做最後一件事。你若是在我們那兒,會被稱為先慧女使。”

幼瑛輕重有序地鑿著,攥著鏨刀的手側有著被燒傷的傷疤,此時通紅的暴露在風霜之中。

“倘若,你真的會提燈下山,真的會聽見人的願心。”

幼瑛說道:“先前,我總是待在廂房裏,盼望著回去我的世界。但是……我等來等去,每天睜眼所見的還是四角畫著游魚的覆海。既然回去無望,卷帙浩繁的經卷諸法中也講究因生緣養,那我便接納這樣的緣份。”

“我不想篡改旁人的命運,但我機緣巧合地來到這兒,早就篡改了李廬月的命。如今,命運的雪球越滾越大,縣衙裏的那些人或許是因我而死,但絕非只單單是因我而死。”

“長楸的名字是一條康莊大道,我要將她的不死吟奏給九州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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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春秋·佚名《詩經·小雅·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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