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若琴弦（五） “若問此世可清，我當……

“郡主去當太子妃也是好事, 就是不知齊管事去了何處，這段日子一直沒有見著她。”

“薩珊洛去了西域，想管事同他一起去了吧。”

睢園裏，因是禍事頻仍, 客人也少了很多。此時天色擦黑, 樂人坐在後院的短亭裏議論。

大雪紛紛揚揚, 低矮的長廊在夜色裏更是濕漉漉的。槐樹和楊柳樹雕零著, 天地間充斥著一股刺骨的淒清之感。

“可我看, 卻奇怪得很。郡主過去郡裏之前就不見了蹤影, 還有一伍從長安來的人特意詢問她的去處。可她偏偏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廂房裏，被武縣令接著過去迎鸞所。”

“郡主走前不同我們知會一聲就算了，”其中, 有樂人用素帕擦了擦眼尾的淚, “管事與我們相處這麽多年, 也悄無聲息的走了, 不知何時能回來。”

“郡主同太子成婚，那和謝臨恩之間……是早就厘清了嗎？”

短亭在庭院的南面, 一路向東看去, 幾間廂房稀稀落落地掌了燈。

燈光昏暗，薛泠在琉璃屏風後奏完樂便過來了謝臨恩的廂房, 屋內只有雀歌一人在。

他近日難得不用再去赴堂會, 卻總是頻仍出門，不似往前深居簡出, 寡言少語。

薛泠心生奇怪, 直到他看見書案上繪了將近一半的畫稿，驚愕之中也不知該不該欣喜。

同樣的冬日，同樣的大雪封階之日, 晉昌坊那座海納百川的十三層琉璃塔在驚雷滾滾的風雪裏，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火光燒毀了。

科舉之前，朝政大權往往由世家大族以及其門生故吏把持，真才實學者難以脫穎而出，朋黨之風盛行，私相授受之弊層出不窮。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1），一批官吏久居高位後，他們的子弟也必然會成為舉薦的對象，仕途之門對於寒士幾近封閉。

科舉選賢任能，讓所謂的寒人有了上達天聽的展望。

但誰也知曉它百弊叢生——制度森嚴，規訓繁覆，門檻林立，競爭激烈。當這些弊病暴露於眾目之下，那些屢試不中又門路不通的士子，往往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表達不滿、宣洩憤懣的機會。

昭寧十三年，謝臨恩時任禮部侍郎，便要主持貢舉大典，統籌科舉事宜，涵括命題、閱卷、定榜諸務。其後，便是驟然爆發的姚思話科舉舞弊案。

彼時，薛泠只記得自己剛凈身入宮，姚思話案背後像是有一雙推手。滿城士子群情激憤，街巷之中張貼檄文，私坊茶館高聲痛罵，“徇私”，“暗投”，“謀位不公”之說如風刮面，謝臨恩的名姓成了這場科舉風暴中最顯眼的箭靶。

他考前禁讓貢院先收士子省卷，卻反而自己徇私舞弊。

此案涉及春逝與姚思話二人，姚思話在官府擊登聞鼓求路，狀告春逝玷汙科場清明地，冒名入仕竊功名。官府無人應答，他便寧願寧鳴而死。而與此同時，科場案犯春逝在靜遠寺中自絕，死相慘不忍睹。

遺書中稱——他有罪。

朝堂未動，輿論先起。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薛泠聽得憤懣不已，謝臨恩安撫之餘，每日照常入直、覆卷、修名次，連夜對照筆跡、校勘錯訛。他調閱姚思話與春逝二人的解試省試考卷，應準姚思話覆考，字跡相似，卻掩蓋不住大相徑庭的答論。

薛泠不懂得這些，他只是在那些聲論中，為數不多的相信謝臨恩。

謝臨恩不願止步於此，他猶如剝皮抽筋般地將舊年朝廷官吏薦舉之表逐一核對，上奏歷陳朝廷偏私之患，直指以襲諍為首的勢族以薦為名、行私為實。他主張在薦士之外設“覆薦”之官，由太學與禦史臺會同審查被薦之人的實際才學與履歷，不通者可黜。

襲諍出身郡望，久經官場又長居高位，上至六部，下至縣吏，門生故舊布列軍政。弘文館中有人勸過謝臨恩住手。

明明有前車之鑒在先，他偏不珍愛自己的生命，要用血肉之軀和襲諍爭鬥。

這樁案子鬧得一發不可收拾，薛泠只恨自己無權無勢，不能為他做些什麽。

章武帝終究禦前震怒，他被褫奪官印章服，施以杖責，下獄聽審。而襲諍只是憐憫他。

金陵榜首坐實了“披寒士之皮，行勢家之實”的罪名。

昭寧十四年，章武帝於晉昌坊修琉璃塔，一來彰顯中央威權，二來慶祝太後壽辰，遂是大赦天下。

薛泠看著案上的畫稿，也是在那一年，謝臨恩教他如何接近薛韌山，教他如何被薛韌山看中。

他說，先讓他習慣你，再讓他倚賴你。

薛泠從內書房裏傳話問安的無名小內侍，成了薛韌山收養的義子，改名薛泠。

從那之後，謝臨恩便借著他的手，奉承章武帝，知曉章武帝最看重的是一世英名。他便投其所好，為他構築名垂青史的榮光。

章武帝要朝政之制，要武功之盛，要典章之法，他便親筆擬圖，遍查舊制，原以戴罪之身修造琉璃塔，卻一躍成了親手掣肘的將作少監。

修塔歸根究底是勞民傷財之事，他還趨事赴功、刻日告成，是為孤臣孽子。

但這塔毀了。毀在冬雷滾滾之中，毀在不祥征兆之中。

在毀的那一日，薛泠親眼看見他眼中閃爍著的，難以名狀的異樣，既冷清又冷靜，帶著一絲近乎譏誚的清明。次日，他便自縛上疏。

“若問此世可清，我當先拔汙泉。”那會兒他尚在金陵，甫入仕途，老師問他，他甘做草薦。

此時此刻，薛泠看著眼前的畫稿，排筆起落、細勾塔角皆是熟悉的筆法，他甚至於還在每一層、每一殿、每一窟中不乏筆墨地寫了詳細旁註。

圈批對照，清晰可辯。

琉璃塔本就毀得不同尋常，謝臨恩竟然又繪起了琉璃塔圖樣。

木板門被輕輕張開，不知不覺的，外頭的長廊已經讓仆役點好了金縷燈。

謝臨恩身著水青色圓領袍，身上和鬢發上沾有雪漬。他將油紙傘歇在屋外，手中提著食盒進來，輕輕關攏上屋門。

“你同雀歌可有用過夕食？”謝臨恩望見薛泠坐在書案後，看了看案上未曾攏上的紙張，眼色不變，徐而不急地問道。

“總是在下雪，雀歌覺得太過於乏悶，歇下了，”薛泠點頭，說道，“郎君……你可是想要回去長安了？”

邊地蹉跎人，如今又有災亂，薛泠覺得謝臨恩不應在此久留。他心裏有真知，絕非池中之物。

謝臨恩將食盒放在了圓案上，清脆的一聲，裏頭顯然沒有裝盛東西。

他透過細絹屏風，看向內室的床榻，雀歌裹著厚實的被褥躺在那兒縮成一團。

“莫要傳信告訴監公，塔圖另有打算，”他說道，走近薛泠，在書案一側跪坐下來，從袖兜裏取出青布袋子，“回來路上碰見小販，買了些桃幹杏幹，你嘗嘗。”

薛泠當真解開系帶，吃了一塊：“郎君不讓我說的事兒，我從來不說。郎君究竟是不是打算回去長安？”

謝臨恩笑了笑，想到了幼瑛。迎接郡主的鑾駕走了，她沒有過去縣衙，也沒有過去迎鸞所，她尚在沙梁子裏。

長楸已死，莫高也出了事，他看見她從廂房裏出來，毫不意外。不論她在何處，他都感到不安，又隱隱懼怕。

她不平則鳴，慷慨激烈，身上的公義之氣尤甚。

他不知她沒有回去長安，究竟是好是壞。

“若我回去長安，定是同你一道。雀歌尚且年弱，心性又淳，左右無親朋照料，她不宜久留在此。”謝臨恩說道。

薛泠點點頭，嘴裏的桃幹卻澀得很，稱不上美味，他卻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暗自想著，此次回去長安，他定是要做謝臨恩身後的端賴，風雨俱隨。

“郎君，前陣子起過民亂，雖已平息了，那些衙役還經常佩刀巡邏。我聽說襲招也不見了，莫高軍正在四處搜尋，且下雪天也冷得很，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郎君莫要再獨自外出了，往後可以喚上我，我同你一道。”薛泠毫不遮掩自己的擔心。

謝臨恩並不推辭，應聲，在旁研墨。

“郎君是去給誰送飯的嗎？”薛泠瞥了瞥他提回來的食盒，問道。

墨錠與硯臺相觸，沙沙細響。謝臨恩微微笑著回道：“先前在縣外認識了一位友人，如今天寒地凍，她在窟裏忙碌，我賠還一份往日恩情。”

薛泠想，只要不是那郡主便好，那郡主應當也早就被禮部迎著走出河西了。

沙州飄著大雪，而長安城中正長風沛雨，艷陽明月。

“昨日那位扶光郡主的鑾駕回來了，去了布政坊的長公主府舍。恐怕不日就要納征聘禮，去往太廟告祭。”

長安中人議論紛紛：“當年她跟隨長公主回來不多久，就去了揚州養病，縱使成婚也未曾回來過，不知繼承了幾分長公主的周正貴氣。”

“上回我去邊地就在樂坊見到過謝臨恩，嗬！專門去見他的人還真不少，他往昔就是個得位不正的斜封官，如今跳那些個悖舞俗舞，怕是連筆都拿不穩，忘記人字怎麽寫了。倒是襲國公，不僅初一十五施藥布粥，還建養濟院，收容孤兒寡婦，年年撫恤隨他征戰犧牲的將士老小。”

“襲公一心為國，反被謝臨恩咬著不放，郡主和他這等品行敗壞的人成婚多年，又在邊地待了許久，怎麽能讓她來做太子妃？”

“長公主……你就不想與長公主攀上些關系？謝臨恩前腳和長公主結為姻親，後腳就官拜禮部侍郎了，誰還管郡主長什麽樣子？”

“據說他能拜禮部侍郎，不只是長公主的原因，還因為在推事院自絕死的楊馥學士。這楊學士舉薦過謝臨恩，謝臨恩倒好，趁著他的門生都被調職，順勢攫取了這番大好位子。”

“楊馥不是涉嫌皇子謀反案嗎？還是談談胡虜郡主吧。”

長公主府舍，從邊地回來的扶光郡主袚褉凈身後，跟隨尚宮局的女官和侍女一路過去中堂。

青磚窄徑，灰瓦木廊，半畝方塘沈浮殘荷，中堂的灰脊高聳，石獅守階。

“殿下，郡主朝這邊來了。”

李縈身邊的女官古香身著團花綠襕袍，望見曲折低回的廊下幾抹身影後，便向李縈輕聲說道。

李縈白絹披帛，一襲素凈冬衣，應是剛剛歇息完，半靠在軟榻上時發綰低髻，素面無妝。

鏨刻鳳鳥紋的銅爐臨近著榻側，李縈提著銅蓋環扣，掀開半寸，用鐵鉗夾著寸長的銀炭填進縫隙裏。

劈剝作響。

算起來，自從初歸長安，她就未曾見過李廬月，如今已有六載。

銀炭的火星在爐膛裏一抖一閃，這個姑娘是她十月懷胎，親自生下的骨肉。那時恰逢她命途最困、最卑微的時候——風吹野草，一地泥濘，她便是在這樣的荒地上，忍著撕心裂肺的痛，將她生了出來。

她原以為，她會懂她的苦，理解她走過的路。但她沒有。

她沈默，她反抗，甚至一面怨憎她背叛父親，屠戮族人；一面又強求她承擔起母親應盡的責任。

李縈一想到將要見到她，腦子裏便像是有數萬只蟲子在密密麻麻地啃噬，攪得她心緒翻湧，坐臥不寧。

直到她真正看見眼前的女郎，那蟲噬之聲戛然而止，如潮退般靜了下來。

“奴婢惶恐，拜見長公主。”

中堂之內垂著風簾，女郎獨自踏入，朝榻上的李縈屈膝跪身，行跪拜之禮。

她從懷中取出郡主玉牌，又呈上郡主詔書，語聲清清淡淡的，不卑不亢：“郡主殿下得訊後，驅奴婢代回。”

眼前的人並非是李廬月。她生了一張和李廬月毫不相幹的臉。

布政坊近靠皇城，街巷寬靜又喧喧嚷嚷，右金吾衛衙所距長公主府不過兩條街巷之遙。坊中香火鼎盛，時不時有鐘聲碾過屋瓦檐角，仿佛連這風簾低垂的中堂裏都能聞見一縷沈香似的虔意。

李縈倚坐在榻上，視線俯瞰，冷冷打量著跪伏在地的女郎。

李廬月沒有回來，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太子娶妃是聖上親下的旨意，朝野上下都在觀望著。她遣你回來，你便敢讓騎兵開道，乘著鑾駕進城？”李縈卻啟聲問道。

她也不知是在斥她護主心切，還是在揭破她那幾分昭然若揭的野心。

齊得宜仍舊跪著不動。這是她闊別長安六年後第一次回來。她曾經也居住在布政坊內，它的面貌並沒有改變多少。她居住之時，坊內還沒有設立長公主府，這原先不過是一座貪官的府邸。她親眼見過那貪官是如何被查抄，如何被狼狽流放。

主人易換，金石易碎，那幾座佛廟祅祠依舊備受敬仰。

齊得宜竭力壓下內心翻湧的顫粟。人生如棋，她自從流落到邊地，走得每一步皆是險棋。她知曉她此番回來生死難料，但她已經是赤條條的一身，從不畏怕。

她說道：“奴婢算是半個莫高人，太子領銜水利一事在邊地受阻，進展不順，人心不穩，朝中又傳來迎娶郡主的詔書。郡主遣著奴婢過來，奴婢總要為自己爭一條活路。倘若郡主真的歸來與太子成婚，殿下從此也繞不過皇後，不得不與她結下這場親事。奴婢的身份低微，生死輕賤，可以是殿下親生，也可以不是。”

“若殿下願意，奴婢便是你親手安排進宮的棋子，若不願，奴婢也可以隨時從棋盤上退去。”她眉眼之中有掩藏著的火，回來路上也在探聽李縈的為人。她在揣度李縈的心思，揣度這場婚姻的籌碼本質。

李廬月向來憎恨她，不會受她掌控。

李縈聽著她話裏的詞，聲音像是從喉間逸出來：“你怎知我不願讓李廬月與太子結親？”

中堂外的坊巷裏傳來馬聲的嘶鳴，齊得宜可以察覺到李縈在毫不遮掩地打量她，眼神壓在她的身上。

齊得宜依舊卑順，依舊實言實語，聲醇如松：“郡主自小生養在赤降，性情無常，不拘禮法。奴婢也命運無常，但只要殿下一言，便可將奴婢打為冒名之罪，隨後抽身，幹凈利落。遂奴婢並不知曉殿下是否願意與太子結親，奴婢只是在迫不得已之境，與殿下站在一邊，為自己多想一步。”

“李廬月是我的骨血，我豈會不認識我的兒？”李縈接著她的話茬說道，“你既是她身邊的婢子，可知你這番行為，必會將她推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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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房玄齡主修《晉書·劉毅傳》，“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主要出自西晉劉毅的《請罷中正除九品疏》

省卷：唐代進士考試之前會有舉子將自己的文章制成卷軸，投給勢族名人，依托他們在科考中舉薦。行卷之風盛行後，造成了公然請托和進士濫觴的現象。於是禮部提出了“省卷”來抑制，讓舉子將舊文投給名公的同時，也投一份給貢院，貢院以此考察舉子的學識和聲名。後來也變味了，既不能保證是學子親筆所寫，還給貢院完成了四五萬長卷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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