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命若琴弦（三） 影子裏，她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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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命若琴弦（三） 影子裏，她不是人……
長安城裏敲響了六街鼓, “咚——咚——咚——”，承天門上擊鼓四百槌，宮城，皇城, 外郭城的城門關閉, 落鑰了, 街衢巷尾出現了左右街使巡邏的身影。
鼓聲還再敲打著, 坊市內的車馬加快了腳程, 一群人趁著坊門關闔前湧入平康坊中。
南曲的點紅樓內, 堂宇寬靜，小園香徑，廳事之內設有四方專供樂人呈藝的高臺, 沿著高臺擺放數十張桌案, 前後植有花卉, 布有假山。
“我的汝娘, 可憐我的汝娘，知曉我冬天裏畏冷, 便親手為我做棉衣, 縫縫補補，一針一線, 不曾假手於人。她怕我嫌棄宮裏衣料過於繁冗, 特意尋了沙州商賈帶來的胡地羊毛，細細搓成絨線, 為我織成內襯。”
“可憐我的汝娘, 我去沙州之前，便整日為我憂心，生怕我遭遇風霜之苦, 親自過去慈恩寺祈福。”
“我這一回來，便和她天人永隔。我到底是個負心漢，我負了汝娘。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過去沙州。”
樓上的雅集內，李霈喝得雙臉通紅，半倒在軟榻上嗚咽著說道。
白玉苦身著漆黑的圓領袍衫，跪坐在茵褥上溫聲安撫：“嫂嫂與兄長伉儷情深，即使身在九泉之下，也知曉兄長心中裝得是九州萬民。萬民好，兄長好，嫂嫂便好，兄長應當保重身子。”
“如今，阿娘卻讓我再娶李廬月為妻。”李霈說道，俊朗的臉上沾有兩道淚痕。
白玉苦低眉，想到了今日章武帝剛剛宣旨，宮中就已經在照著禮制行事，禮部擬定聘書與迎親詔書，太常寺安排著樂舞和旌旗儀仗，少府監制著金冊，寶璽和車輿，沿途州縣中也忙起了所謂的迎鸞所。
旨中稱，這是樁美談佳話。
鎏金燭臺上的紅燭昏昏的，燭影飄動在帷幔之上。白玉苦的神色不變：“兄長是擔心我與郡主之間的情誼？”
李霈說道：“三弟，汝娘性情溫厚，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而李廬月表妹……我知你和表妹情深意重，只是這件事上，實在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
襲皇後同他說，以往李廬月或許是一個異域的禍端，誰同她成婚難免牽連全家全族，但今時不同往日，聖上病了。
他衰弱已久，倚重著長公主，如今娶李廬月一來可以獲得長公主的助力；二來可以讓他安心。
待到聖上大行，與長公主之間的斡旋就另說了。
“我與郡主之間，確實有過情誼。”
白玉苦說道：“因是血脈殊異，禦史臺稱我褻瀆宗廟，禮部指我儀容不端，母親也因我臥病不起，若不是兄長多次照顧，母親早就撒手人寰。”
他一面說，一面面色沈靜的望著李霈，那額頭上還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傷疤。
李霈記得，這是他十四五歲左右受得傷，那時他前腳剛在秋獵上拿了第一，後腳就被章武帝召進了甘露殿。從殿裏出來後，他額頭上就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
他對外說，是在殿裏無意摔傷的。實則，襲皇後的人很快就來信了，他是被章武帝用盛滿酒的銅盉親手砸傷的。
深宮寂寞，李霈同他多少有些兄弟情誼，知曉章武帝為人自私冷淡。
他躺在軟榻上，看著白玉苦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聽著他繼續說。
“我同郡主之間，同命相連，起初不過是想像兄長那般的照拂她。還請兄長安心，不論是從前，還是往後，我都會同郡主恪守君臣之禮，”白玉苦跪坐在褥上，說道，“聖上與皇後思路周遠，兄長前路漫長，得道多助。”
李霈聽白玉苦說的，竟然又哭了下來。他擡手倒了兩杯酒，一杯給白玉苦，一杯給自己。
“我在宮裏，也是迫不得已，”他說道，一口飲盡了酒，“君父的心裏只有那個謀反的二弟，我盡管再怎麽孝順，再怎麽聽話，在他眼裏也是一個不堪教化的酒囊飯袋。兄長日後定是會為你迎娶像汝娘那般好的女子，好好補償你。”
一樓的四方高臺上，樂人身著彩衣，披戴珠翠，在燈輪之下踏歌而舞。
“我只願兄長保重自身。”白玉苦說道，給李霈遞上幹凈的絹帕。
“太子殿下，眉娘從眉閣裏來了，這是多少郎君請都請不來的，可否入內與太子殿下酬唱一番哪？”雅集外，點紅樓的管事扯著細嗓詢問道。
“一個眉娘哪裏夠？多請些女史來，我要同諸位女史以詩會友，來讓我看看點紅樓裏的風流蘊藉。”李霈抹幹了眼淚，從榻上支起身子，對外朗聲呼道。
“女郎們，你們還不快些進去和太子殿下題詩切磋，唱和酬答？”
雅集內，簾幕隔斷了主廳和偏廳，李霈跟隨著魚貫而入的歌妓進去偏廳。點紅樓裏錦衣玉服的仆役也躬著身子端上食盤入內侍奉。
白玉苦仍舊危坐在茵褥上，主廳裏的燈影映照在朱紅色的帷幔上，飄啊飄的，總給人一種人走茶涼的淒清感。
白玉苦透過簾幕，隱約可以看見李霈解開外袍，裏頭還正穿著那身用胡地羊毛織就成的保暖內襯。
太子妃早就下葬了。因是自絕，所以以“一品禮”葬在長安城外，未能入皇陵，亦未得追謚。
自絕？
白玉苦一口飲盡冷掉的濁酒，他曾經在長安城南郊的別院裏餓得這輩子都不想再受饑寒交迫之苦，疼得定是要讓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親眼看見他引以為傲的王朝如何傾塌覆滅。
倒是太子妃，她未進宮之前就風雨不動的在慈恩寺外施粥濟民。
他偏不信她會投湖自盡。
燈影一晃，從偏廳裏出來一位仆役。
他端著食盤來到白玉苦的身旁，跪身下來放下兩盤糕點，隨後移身去鎏金燭臺前剔亮火燭。
屋內一寸一寸的明亮起來，映得帷幔開始鮮艷的發紅。
“吩咐管事，親自讓人去一趟莫高。
“趕在他們之前，將李廬月帶去揚州，”白玉苦摩挲著酒盞杯沿，眉眼不擡，只緩緩說道，“莫要傷她的性命，她若不願，便將她綁過去。”
“是。”仆役低聲應道。
千裏之外的莫高在日入之後，也敲響了閉門鼓。
“咚咚咚咚咚！”的鼓聲急促又層層疊疊的，好像有一雙大手在後面追趕著、推搡著，一聲緊著一聲。
幼瑛在蕭女廟灣沒有尋見長楸，匆匆回了縣裏後，依舊沒有看見長楸。
鼓聲便響了，伴隨著琵琶撥子重重掃掠在懸鼓的鼓邊，像是流沙四湧過來，有一股活埋之感。
幼瑛跟隨著人潮進入了定難坊，四周的坊門關闔了。
“長楸——”
“長楸——”
卯時一刻，幼瑛就急急過去沙梁子，長楸居住的石窟裏已經鋪滿了五彩紛呈的壁畫，但那堆草席上空無一人，摸上去一點暖意也沒有。
幼瑛的心陡然一沈，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從心口拽下去了。睢園裏的樂人同她一起在縣裏縣外尋找。
蒼茫的解玉雪山上攢動著一個黑影，待那黑影越來越近得走到山腳下，才發覺她渾身濕重如泥，不只是那身苧麻中衣上沾著一道道血痕，她那張臉上也凝固著一灘血跡。
血絲一縷縷的粘稠在她的發間，她手上依舊攥著一塊被摔斷了的玉牌，一步步踉蹌著往沙梁子去。
沙梁子裏很快就響起了曲樂聲。
起初琴聲很哆嗦，像是殘雪從白楊樹上一層層抖落下來，連帶著枯枝也被倒埋在遼闊不見邊的白沙裏，之後才慢慢連貫起來。
沙梁子正有工匠在拿著斧錘斫斫地鑿著窟，她們聽不見琴聲響，只能看見灰白天幕上，一群黑羽的鳥從南飛過，拍翅掠影，如箭穿雲。
倒是畫匠和泥匠能隱隱約約聽見一些，她們頓了頓手，覺得這琴聲像是夜間明亮又尖銳的大刀，帶著斬斷萬物的決絕，一刀劈過來，可以無心無情地劈碎這座沙梁子，使得她們不寒而栗。
長楸滿身是血，在滿是色彩的窟裏彈著她那把已經掉了漆的琴。
琴聲掠過了碎成兩半的玉牌，帶她回到了解玉雪山上。
刺冷的。
凍得久了便會感覺身子在被烈火焚燒。
“趙王……令？”
“趙王身在長安，豈會輕易將玉牌贈人？你可有魚符，可有詔書？這玉令為何會在你的手中？”
“郡主又是何人？你出身樂籍，又無品階官憑，竟敢偽造印信，冒用親王身份，簡直是以下犯上，律應絞死。我倒要看看，你這回應當如何死裏逃生？”
花瓣式樣的白玉令牌，少府監，昭寧十年制，趙王令，精雕細琢的與她格格不入。
她遠在邊地，從未出過沙州，確是沒有見過尊貴如玉的趙王殿下。
長楸只恍然覺得那一夜之感再次襲來，那日尚在暮春，下著春雨；今日已在初冬，剛下過一場冬雪。
長楸繼而在一片沈沈浮浮中如噩夢一般的看見了阿姐。
阿姐名為柳沅，原是沙州郡裏技藝雙絕的樂人，名字在官坊與市井之間皆有傳聞。一日，她遇上了襲招。
那座都督府署極闊，中院的正堂前立著一方“殺身成仁”的石碑，但是兩側的獄神廟裏香火久絕，蛛網纏柱，只剩下神像上的眼睛在久註塵世冤苦。
阿姐赴堂會，襲招看中了她。
有些人的興致，生來如白楊，迎光而長；而有些人的興致，仿佛是拔舌地獄中不死不滅的孽火，專將他人拖入陰曹地獄。
都督府署中，有一間廂房的閣門上雕著雙龍雙鳳，襲招以“盲者聽音最真”為由，喜歡聽樂人們盲奏——先是熄燈，再是蒙眼，最後剜目。
阿姐一夜之間，琴弦割斷，血染朱衣。
那些人要她唱、要她笑，也要看她用曲唾罵他們，再將她的指骨一節節碾碎。
襲招總是樂此不疲。他不急著要她死，只想慢慢看她殘缺的求生，看她一日日的病入膏肓。他在沙州下達了樂戶的禁醫令。
不準施針，不準開方，不準治病。
長楸的琴聲不再像斧，不再像刀，更像是一片片恨意綿長的柳葉刀。
她從生下來就是樂籍，父母死後，被養父母收養，養父母死後，又跟隨阿姐求生。
她此生只會彈琴，也必須彈琴。
“你是先前在街巷裏賣藝的樂人吧？你在窟裏作畫，在窟裏供奉佛像又能如何，你樂籍的身份也敢過來討工嗎？日後不必來了，朝裏有律，坊裏有規，最好莫要自討苦吃。”
“你這手指尖都磨薄了，怕是彈琴彈穿的吧？我家孩子穿你縫的褙子，回頭要是病了，我找誰評理去？做工也講究門第，你這門第，能縫得了良人衣裳嗎？”
“我不是嫌你，我是怕……我這面坊是給清凈人家做供饌的，若讓旁人知曉你是樂籍出身，回頭我賣不出去貨，不僅全家要跟著你一道喝西北風，還要有牢獄之災。”
她不輕，不棄，也不想糾纏，只想當作是被惡犬咬了。
可這頭惡犬到頭來又趴在了她的身上，他貪婪撕咬，貪婪啃食，讓她猛然回想起阿姐，想起阿姐死前讓她莫要記恨，莫要抱怨。
所以她夾著尾巴做人。但影子裏，她從頭到尾都不是人。
嘣然一聲，琴弦斷了，血汨汨直流。
“長楸娘子，長楸娘子，你去了何處？”隔壁窟裏的大娘也尋了她大半天，最後想著回來沙梁子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回來，她果然在這兒。
只是……
大娘快步走近：“長楸娘子，你怎身上都是血？”
長楸回過神，卻依舊溫和地撫了撫琴，像是撫摸柔弱的小孩：“我想去解玉山上看看蕭女，原來從山頂還能望見蕭女像的眼睛。我下山時候不小心摔倒了，無事。”
大娘看著她的模樣，擡手揉揉她的頭：“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傷著哪裏了？我去給你拿來草藥，莫要耽誤了。”
“大娘，我無事，上回阿還還留了草藥在這兒，我自己敷上便好。”長楸說道，擡手擦了擦臉上已經幹涸的血。
大娘猶豫著點點頭：“昨日還剩了雞湯，我去熱好端來，你在山上待了一夜，定是餓了。”
“大娘，我不餓。我只是覺著困，過會兒想歇息片刻，醒來我再告訴你，我餓了，想吃雞湯填飽肚子。多謝大娘。”長楸神色恬靜地說道，鮮血在她的臉上一點也不可怖。
大娘覺得此時此刻，她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抹淡然。
她還是撫摸著她的頭，說道：“既然困了，那便先歇息。我去縣裏告訴阿還娘子一聲，她今兒一大早便過來了，估摸著還在尋你。”
日頭從隴巒山出來，狹長的照進窟裏。長楸沈默了半晌，想到幼瑛先前送給她一把刻刀，關照她要隨身帶著防身。
有的時候，刻刀比玉牌更加管用。
她微微點頭：“多謝，讓她擔憂了。”
她目送著大娘轉身出窟，再將目光落回到斷了的琴弦上。素白的絲弦上沾著血，猶如從襲招的頸間噴湧而出的血。
窟內的壁畫繪著人間仙樂，唯獨少了一抹亮麗的紅色。她在掙紮不得間，親手殺了邊軍軍使，殺了國公心愛的堂侄。她不過是區區樂戶，已然死無葬身之地了。
只是，她想到了譜給幼瑛的曲子尚未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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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裏敲響了六街鼓, “咚——咚——咚——”，承天門上擊鼓四百槌，宮城，皇城, 外郭城的城門關閉, 落鑰了, 街衢巷尾出現了左右街使巡邏的身影。
鼓聲還再敲打著, 坊市內的車馬加快了腳程, 一群人趁著坊門關闔前湧入平康坊中。
南曲的點紅樓內, 堂宇寬靜，小園香徑，廳事之內設有四方專供樂人呈藝的高臺, 沿著高臺擺放數十張桌案, 前後植有花卉, 布有假山。
“我的汝娘, 可憐我的汝娘，知曉我冬天裏畏冷, 便親手為我做棉衣, 縫縫補補，一針一線, 不曾假手於人。她怕我嫌棄宮裏衣料過於繁冗, 特意尋了沙州商賈帶來的胡地羊毛，細細搓成絨線, 為我織成內襯。”
“可憐我的汝娘, 我去沙州之前，便整日為我憂心，生怕我遭遇風霜之苦, 親自過去慈恩寺祈福。”
“我這一回來，便和她天人永隔。我到底是個負心漢，我負了汝娘。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過去沙州。”
樓上的雅集內，李霈喝得雙臉通紅，半倒在軟榻上嗚咽著說道。
白玉苦身著漆黑的圓領袍衫，跪坐在茵褥上溫聲安撫：“嫂嫂與兄長伉儷情深，即使身在九泉之下，也知曉兄長心中裝得是九州萬民。萬民好，兄長好，嫂嫂便好，兄長應當保重身子。”
“如今，阿娘卻讓我再娶李廬月為妻。”李霈說道，俊朗的臉上沾有兩道淚痕。
白玉苦低眉，想到了今日章武帝剛剛宣旨，宮中就已經在照著禮制行事，禮部擬定聘書與迎親詔書，太常寺安排著樂舞和旌旗儀仗，少府監制著金冊，寶璽和車輿，沿途州縣中也忙起了所謂的迎鸞所。
旨中稱，這是樁美談佳話。
鎏金燭臺上的紅燭昏昏的，燭影飄動在帷幔之上。白玉苦的神色不變：“兄長是擔心我與郡主之間的情誼？”
李霈說道：“三弟，汝娘性情溫厚，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而李廬月表妹……我知你和表妹情深意重，只是這件事上，實在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
襲皇後同他說，以往李廬月或許是一個異域的禍端，誰同她成婚難免牽連全家全族，但今時不同往日，聖上病了。
他衰弱已久，倚重著長公主，如今娶李廬月一來可以獲得長公主的助力；二來可以讓他安心。
待到聖上大行，與長公主之間的斡旋就另說了。
“我與郡主之間，確實有過情誼。”
白玉苦說道：“因是血脈殊異，禦史臺稱我褻瀆宗廟，禮部指我儀容不端，母親也因我臥病不起，若不是兄長多次照顧，母親早就撒手人寰。”
他一面說，一面面色沈靜的望著李霈，那額頭上還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傷疤。
李霈記得，這是他十四五歲左右受得傷，那時他前腳剛在秋獵上拿了第一，後腳就被章武帝召進了甘露殿。從殿裏出來後，他額頭上就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
他對外說，是在殿裏無意摔傷的。實則，襲皇後的人很快就來信了，他是被章武帝用盛滿酒的銅盉親手砸傷的。
深宮寂寞，李霈同他多少有些兄弟情誼，知曉章武帝為人自私冷淡。
他躺在軟榻上，看著白玉苦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聽著他繼續說。
“我同郡主之間，同命相連，起初不過是想像兄長那般的照拂她。還請兄長安心，不論是從前，還是往後，我都會同郡主恪守君臣之禮，”白玉苦跪坐在褥上，說道，“聖上與皇後思路周遠，兄長前路漫長，得道多助。”
李霈聽白玉苦說的，竟然又哭了下來。他擡手倒了兩杯酒，一杯給白玉苦，一杯給自己。
“我在宮裏，也是迫不得已，”他說道，一口飲盡了酒，“君父的心裏只有那個謀反的二弟，我盡管再怎麽孝順，再怎麽聽話，在他眼裏也是一個不堪教化的酒囊飯袋。兄長日後定是會為你迎娶像汝娘那般好的女子，好好補償你。”
一樓的四方高臺上，樂人身著彩衣，披戴珠翠，在燈輪之下踏歌而舞。
“我只願兄長保重自身。”白玉苦說道，給李霈遞上幹凈的絹帕。
“太子殿下，眉娘從眉閣裏來了，這是多少郎君請都請不來的，可否入內與太子殿下酬唱一番哪？”雅集外，點紅樓的管事扯著細嗓詢問道。
“一個眉娘哪裏夠？多請些女史來，我要同諸位女史以詩會友，來讓我看看點紅樓裏的風流蘊藉。”李霈抹幹了眼淚，從榻上支起身子，對外朗聲呼道。
“女郎們，你們還不快些進去和太子殿下題詩切磋，唱和酬答？”
雅集內，簾幕隔斷了主廳和偏廳，李霈跟隨著魚貫而入的歌妓進去偏廳。點紅樓裏錦衣玉服的仆役也躬著身子端上食盤入內侍奉。
白玉苦仍舊危坐在茵褥上，主廳裏的燈影映照在朱紅色的帷幔上，飄啊飄的，總給人一種人走茶涼的淒清感。
白玉苦透過簾幕，隱約可以看見李霈解開外袍，裏頭還正穿著那身用胡地羊毛織就成的保暖內襯。
太子妃早就下葬了。因是自絕，所以以“一品禮”葬在長安城外，未能入皇陵，亦未得追謚。
自絕？
白玉苦一口飲盡冷掉的濁酒，他曾經在長安城南郊的別院裏餓得這輩子都不想再受饑寒交迫之苦，疼得定是要讓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親眼看見他引以為傲的王朝如何傾塌覆滅。
倒是太子妃，她未進宮之前就風雨不動的在慈恩寺外施粥濟民。
他偏不信她會投湖自盡。
燈影一晃，從偏廳裏出來一位仆役。
他端著食盤來到白玉苦的身旁，跪身下來放下兩盤糕點，隨後移身去鎏金燭臺前剔亮火燭。
屋內一寸一寸的明亮起來，映得帷幔開始鮮艷的發紅。
“吩咐管事，親自讓人去一趟莫高。
“趕在他們之前，將李廬月帶去揚州，”白玉苦摩挲著酒盞杯沿，眉眼不擡，只緩緩說道，“莫要傷她的性命，她若不願，便將她綁過去。”
“是。”仆役低聲應道。
千裏之外的莫高在日入之後，也敲響了閉門鼓。
“咚咚咚咚咚！”的鼓聲急促又層層疊疊的，好像有一雙大手在後面追趕著、推搡著，一聲緊著一聲。
幼瑛在蕭女廟灣沒有尋見長楸，匆匆回了縣裏後，依舊沒有看見長楸。
鼓聲便響了，伴隨著琵琶撥子重重掃掠在懸鼓的鼓邊，像是流沙四湧過來，有一股活埋之感。
幼瑛跟隨著人潮進入了定難坊，四周的坊門關闔了。
“長楸——”
“長楸——”
卯時一刻，幼瑛就急急過去沙梁子，長楸居住的石窟裏已經鋪滿了五彩紛呈的壁畫，但那堆草席上空無一人，摸上去一點暖意也沒有。
幼瑛的心陡然一沈，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從心口拽下去了。睢園裏的樂人同她一起在縣裏縣外尋找。
蒼茫的解玉雪山上攢動著一個黑影，待那黑影越來越近得走到山腳下，才發覺她渾身濕重如泥，不只是那身苧麻中衣上沾著一道道血痕，她那張臉上也凝固著一灘血跡。
血絲一縷縷的粘稠在她的發間，她手上依舊攥著一塊被摔斷了的玉牌，一步步踉蹌著往沙梁子去。
沙梁子裏很快就響起了曲樂聲。
起初琴聲很哆嗦，像是殘雪從白楊樹上一層層抖落下來，連帶著枯枝也被倒埋在遼闊不見邊的白沙裏，之後才慢慢連貫起來。
沙梁子正有工匠在拿著斧錘斫斫地鑿著窟，她們聽不見琴聲響，只能看見灰白天幕上，一群黑羽的鳥從南飛過，拍翅掠影，如箭穿雲。
倒是畫匠和泥匠能隱隱約約聽見一些，她們頓了頓手，覺得這琴聲像是夜間明亮又尖銳的大刀，帶著斬斷萬物的決絕，一刀劈過來，可以無心無情地劈碎這座沙梁子，使得她們不寒而栗。
長楸滿身是血，在滿是色彩的窟裏彈著她那把已經掉了漆的琴。
琴聲掠過了碎成兩半的玉牌，帶她回到了解玉雪山上。
刺冷的。
凍得久了便會感覺身子在被烈火焚燒。
“趙王……令？”
“趙王身在長安，豈會輕易將玉牌贈人？你可有魚符，可有詔書？這玉令為何會在你的手中？”
“郡主又是何人？你出身樂籍，又無品階官憑，竟敢偽造印信，冒用親王身份，簡直是以下犯上，律應絞死。我倒要看看，你這回應當如何死裏逃生？”
花瓣式樣的白玉令牌，少府監，昭寧十年制，趙王令，精雕細琢的與她格格不入。
她遠在邊地，從未出過沙州，確是沒有見過尊貴如玉的趙王殿下。
長楸只恍然覺得那一夜之感再次襲來，那日尚在暮春，下著春雨；今日已在初冬，剛下過一場冬雪。
長楸繼而在一片沈沈浮浮中如噩夢一般的看見了阿姐。
阿姐名為柳沅，原是沙州郡裏技藝雙絕的樂人，名字在官坊與市井之間皆有傳聞。一日，她遇上了襲招。
那座都督府署極闊，中院的正堂前立著一方“殺身成仁”的石碑，但是兩側的獄神廟裏香火久絕，蛛網纏柱，只剩下神像上的眼睛在久註塵世冤苦。
阿姐赴堂會，襲招看中了她。
有些人的興致，生來如白楊，迎光而長；而有些人的興致，仿佛是拔舌地獄中不死不滅的孽火，專將他人拖入陰曹地獄。
都督府署中，有一間廂房的閣門上雕著雙龍雙鳳，襲招以“盲者聽音最真”為由，喜歡聽樂人們盲奏——先是熄燈，再是蒙眼，最後剜目。
阿姐一夜之間，琴弦割斷，血染朱衣。
那些人要她唱、要她笑，也要看她用曲唾罵他們，再將她的指骨一節節碾碎。
襲招總是樂此不疲。他不急著要她死，只想慢慢看她殘缺的求生，看她一日日的病入膏肓。他在沙州下達了樂戶的禁醫令。
不準施針，不準開方，不準治病。
長楸的琴聲不再像斧，不再像刀，更像是一片片恨意綿長的柳葉刀。
她從生下來就是樂籍，父母死後，被養父母收養，養父母死後，又跟隨阿姐求生。
她此生只會彈琴，也必須彈琴。
“你是先前在街巷裏賣藝的樂人吧？你在窟裏作畫，在窟裏供奉佛像又能如何，你樂籍的身份也敢過來討工嗎？日後不必來了，朝裏有律，坊裏有規，最好莫要自討苦吃。”
“你這手指尖都磨薄了，怕是彈琴彈穿的吧？我家孩子穿你縫的褙子，回頭要是病了，我找誰評理去？做工也講究門第，你這門第，能縫得了良人衣裳嗎？”
“我不是嫌你，我是怕……我這面坊是給清凈人家做供饌的，若讓旁人知曉你是樂籍出身，回頭我賣不出去貨，不僅全家要跟著你一道喝西北風，還要有牢獄之災。”
她不輕，不棄，也不想糾纏，只想當作是被惡犬咬了。
可這頭惡犬到頭來又趴在了她的身上，他貪婪撕咬，貪婪啃食，讓她猛然回想起阿姐，想起阿姐死前讓她莫要記恨，莫要抱怨。
所以她夾著尾巴做人。但影子裏，她從頭到尾都不是人。
嘣然一聲，琴弦斷了，血汨汨直流。
“長楸娘子，長楸娘子，你去了何處？”隔壁窟裏的大娘也尋了她大半天，最後想著回來沙梁子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回來，她果然在這兒。
只是……
大娘快步走近：“長楸娘子，你怎身上都是血？”
長楸回過神，卻依舊溫和地撫了撫琴，像是撫摸柔弱的小孩：“我想去解玉山上看看蕭女，原來從山頂還能望見蕭女像的眼睛。我下山時候不小心摔倒了，無事。”
大娘看著她的模樣，擡手揉揉她的頭：“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傷著哪裏了？我去給你拿來草藥，莫要耽誤了。”
“大娘，我無事，上回阿還還留了草藥在這兒，我自己敷上便好。”長楸說道，擡手擦了擦臉上已經幹涸的血。
大娘猶豫著點點頭：“昨日還剩了雞湯，我去熱好端來，你在山上待了一夜，定是餓了。”
“大娘，我不餓。我只是覺著困，過會兒想歇息片刻，醒來我再告訴你，我餓了，想吃雞湯填飽肚子。多謝大娘。”長楸神色恬靜地說道，鮮血在她的臉上一點也不可怖。
大娘覺得此時此刻，她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抹淡然。
她還是撫摸著她的頭，說道：“既然困了，那便先歇息。我去縣裏告訴阿還娘子一聲，她今兒一大早便過來了，估摸著還在尋你。”
日頭從隴巒山出來，狹長的照進窟裏。長楸沈默了半晌，想到幼瑛先前送給她一把刻刀，關照她要隨身帶著防身。
有的時候，刻刀比玉牌更加管用。
她微微點頭：“多謝，讓她擔憂了。”
她目送著大娘轉身出窟，再將目光落回到斷了的琴弦上。素白的絲弦上沾著血，猶如從襲招的頸間噴湧而出的血。
窟內的壁畫繪著人間仙樂，唯獨少了一抹亮麗的紅色。她在掙紮不得間，親手殺了邊軍軍使，殺了國公心愛的堂侄。她不過是區區樂戶，已然死無葬身之地了。
只是，她想到了譜給幼瑛的曲子尚未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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