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白卷葬春（十二） 他不是被火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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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白卷葬春（十二） 他不是被火燒死的……
春雨霏霏, 魁星閣的火還在燒，一層塔室一層塔室的蔓延。
幼瑛蜷縮著全身砸落在黃土地上，那第三層塔室就徹底被火燒燃，堵在塔門的長幾、案桌、高櫥都被燒成了火紅色。
從四肢百骸湧來的疼痛席卷幼瑛全身, 幼瑛還是攥著那把被火噬成焦黑色的刻刀, 因為方才將刻刀刺進他的胸膛, 火也順著吞上幼瑛的衣袖。
此時朦朦朧朧的春雨落下來, 幼瑛的半只衣袖已經不存, 露出通紅的手與腕骨。
幼瑛閉著一雙眼, 雨水砸在她的臉上。
馬聲嘶鳴，襲招從馬身上下來，一雙鑲嵌鐵釘的靴子一下一下的踩踏在潮濕的黃土地上, 由遠及近。
“你和那奴婢是一夥的？”他停在幼瑛的身前, 皮靴抵在幼瑛的手掌邊, 微微觸碰。
幼瑛那一瞬間, 好像神志抽離在外，她也同襲招一樣旁觀著自己, 看著自己擡起手腕, 將刻刀刺向襲招的長靴。
那一瞬間，憤怒也像是一團火, 直沖腦腔。
幼瑛聽見自己說：“他是我的奴婢, 要殺要剮也是我來殺，我來剮。他如今向我以死謝罪, 我給他一刀了結, 和你有什麽幹系？”
那把刻刀已經徹底毀了，所以被刺在襲招的長靴上時，軟弱無用。襲招擡擡腳, 反而將它掃落，踐踏在地上。
“太子知不知曉這件事？”他問道，居高臨下的盯著幼瑛。
他恨李霈，卻又不得不在他面前低下頭顱。幼瑛擡面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你便去長安問問他，不然，你終究是一個外人。這個官奴婢恐怕也是比你和他親近，你猜他知不知曉？”
話落，襲招便低下身子，攥上她的脖頸。
幼瑛一下子就被扼住了呼吸，卻仍舊睜著一雙眼睛看他。
她微微仰著臉，眼皮低垂下來的時候，眼尾卻在上揚，她用她那雙眼睛篤定的睨著他。
“軍使郎君——”
“如今詹事公，水部郎君，水利使都在莫高縣外的驛館。軍使郎君，你息息怒，莫要傳到聖上的耳朵裏。”姍姍來遲的武思為從馬上下來，呼聲道。
他不敢親手殺李廬月，就好似他不敢徹底和李霈撕破臉，不敢觸碰那高高在上的皇權。
“軍使郎君，小吏在礦場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魏凈慈。他前段日子被指摘盜礦，卑職正要查明後嚴懲，他估計是聽見風聲，和這千刀萬剮的官奴婢一樣……逃了。”監工說道。
襲招松開了幼瑛的脖頸，捏緊了她的臉：“李廬月，我遲早有一天會回去長安，而你……”
“你就應當和這魁星閣一樣，爛死在這種地方。”
幼瑛沒有回話。
馬蹄聲漸遠了，襲招留下了一伍莫高軍守著魁星閣，等著火燒盡了驗屍。
“願承此咒力，永離三途苦，速登凈妙國。”
“願承此咒力，出離三界，永絕六道，面奉彌陀，逍遙自在。”
佛廟裏的僧眾低聲誦念願文，隱隱綽綽，最後被驟然加劇的雨勢吞沒。
天幕低垂，雨絲如殘，幼瑛的眼睛裏映出漫天大火，聽見了瓦礫破碎、梁木斷折的沈悶哀鳴。
魏凈慈死了。
那被烈火焚燒得像是四肢分叉的大樹，像是被倒栽進泥地裏的人是魏凈慈。
他的雙手生出樹根，眼睛生出樹根，全身上下生長出四分五裂的樹根。
他雖是和阿泥長得像，但在幼瑛的心裏，一點也不像。
他扯下燃燒的絲幔裹在自己身上，火焰徹底撕咬他的全身。幼瑛心知肚明，即使是在醫療條件發達的後世，魏凈慈也是九死一生。
她救不了魏凈慈，魏凈慈和她走不了。
所以他死了。
在熊熊烈火中，他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便痛苦地蜷縮在一起，一直退到三樓塔室的廊道上，肌膚開裂，脂肪炙烤，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挪動半分。
他的嘴唇幹裂、潰爛，焦黑的皮膚一碰就剝落，露出紅腫的血肉。
他的視線模糊了，費力地張開口時，燒焦的嘴角在抖動。
幼瑛看見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在喚她：“女郎。”
“女郎，求你，走。”
他像是和在礦山裏一樣，但又極其不一樣。
他的喉嚨裏流淌出血沫。
幼瑛還看見他在說：“阿姐。”
只兩個字。可幼瑛聽懂了。他不死，阿泥就會死。
幼瑛想不明白，她明明沒有和他說起過阿泥的事，為何他會知曉阿泥在睢園，為何他會知曉阿泥今天會死。
幼瑛不明白。
她把刻刀刺進了他的胸膛，他不是被火燒死的，他是被她殺死的。
“可惜了。”
“是可惜了這座塔，得有兩百多年了，偏偏毀在我們手中。”定難坊的人也遠遠看見了魁星閣的大火，聽見身旁的人說話，附和道。
“可惜了那年紀輕輕的小孩。”未曾想，那人說道。
“那是私逃的官奴婢，逃到了這裏，不如待在長安。只要逃到了這兒，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那群邊軍如狼如虎，刀上沒有見血，就迫不及地追逐你，必死無疑。”
“他方才逃到坊巷裏，非要砸傷人，翻坊墻，弄得人盡皆知。可惜了年紀輕輕，比我家的幺兒年長不了多少歲。”
幼瑛拖著步子回到睢園時，已經被春雨淋得透濕。襲招拿著阿泥冒充來的私屬賤籍與她擦身而過，武思為恭謹地隨在他的身側。
“太子殿下也曾關照下官，要多照拂些睢園……這不，下官平日裏便繞著睢園的道走，在眼皮底下疏忽了。”
“武縣令如今可是大紅人，不僅得上官的信重，還得太子器重，承著水利一事，往後我也得恭維著你。”襲招說道。
“不論下官走多遠，也多是虧了軍使郎君的提攜，定是為郎君和邊防鞠躬盡瘁。”
睢園的青石長階上還未掌燈，齊得宜送完襲招後，便看見了如意門旁的幼瑛。
她沒有撐傘，也沒有披蓑衣，所以衣衫襤褸又渾身潮濕，帶著被雨水沖刷不凈的灰垢。
院子裏的莫高軍都撤走了，已然空蕩蕩的。
幼瑛走到齊得宜的面前，在數丈高的青石長階上望見襲招騎著黑鬃馬遠去。遠處的雨幕下，還有濃煙在激憤翻滾。
“阿泥在何處？”她問道。
“隨奴婢過來。”齊得宜擡了擡眉，絲毫不意外，福了福身後，淡然說道。
“方才發生了何事，”幼瑛問道，“魏凈慈和阿泥發生了何事？”
齊得宜聞聲，目光下垂，瞥見了手杖底部包裹著的毛氈。
雨水中裹挾著細雪，天氣驟冷。
今日清晨，她起身不久，便見薩珊洛帶著他過來廂房。
他衣著單薄，黑漆漆的眼睛深陷在眼眶裏，雙唇皸裂泛白，見到齊得宜便像是見到了救星。
齊得宜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了阿泥。
阿泥是山靜在涼州尋來的。山靜自幼受父親與異母兄弟的折辱，白玉苦以一場血流成渠的殺戮，親手割下山靜父兄的頭顱，讓他看見曾經淩辱他的人如何慘死，將他從囚籠中拽出來。山靜只為白玉苦辦事，無怨無悔。
而她……齊得宜想了想，她也在為白玉苦效力。
山靜帶回阿泥，給她庇護；她去往縣衙，辦下了阿泥的冒籍身份。
她知曉阿泥的一切，知曉阿泥的身份。
阿泥留在睢園，即使再怎麽讓她留心留意，也始終是一個禍端。所幸，魏凈慈找來了。
他要代阿泥死，為阿泥尋得一個暫時的喘氣口。
不論是康姜傅兒，還是他和阿泥，齊得宜都不想置身其中，她遵從她們自己的想法。
齊得宜停步在刑罰室的門口，從袖袋裏取出一只平安繩。
幼瑛看過去，平安繩上繩線交錯，結扣之間留著微不可察的縫隙，手法有別於廂房門環上系著的細密。
這條是她編給魏凈慈的，當時平安繩的穗子上空無一物，此刻串上了三只珠子，表面略顯粗糙，棱角被反覆摩挲得圓潤，是用雲母片打磨成的。
“阿泥從此往後便算死了，奴婢暫且讓她藏身到了刑罰室，等風頭過去了，奴婢會尋辦法將她送去西域安置。那邊離得遠，但勝在安全，最初便應當去的，”齊得宜說道，“這是那位郎君送來的平安繩，郡主與她的關系好，還是由郡主送去吧。”
“至於郎君的事……全看郡主告不告知，奴婢無異議。”
幼瑛這才知曉，為何那日魏凈慈總是三番兩次的看著門環上的平安繩出神。原來一切都有緣由。
阿泥在睢園贈送平安繩，便在家中也贈送過，手法當是一模一樣的。
幼瑛此時才明白。
“哐當”一聲，齊得宜用鑰匙解開鎖，刑罰室的鐵門被打開。室內只飄逸著一股血腥味，並沒有阿泥的身影在。齊得宜踩著如意頭狀布履進去，在幼瑛的註目下轉動銅燈的燈盞，才見南邊石壁上有一道門被悄然打開。
緊接著，幼瑛便見到了昏黃的壁燈和一階階向下延伸的石階。
走在那逼仄的密道裏，頓時就聽不見外邊兒的風雨聲了，使得幼瑛耳邊寂靜的，只聽見滋滋冒響的火焰聲。它們暗淡的燃燒，火舌炸開時，就像是魁星閣在轟塌。
密道中翻滾著焦灼的熱浪，熱浪席卷幼瑛全身，在她的耳邊撕咬。
幼瑛加快了步子，走到這端密道的盡頭，見到了阿泥。
身後的拐杖聲停下了，齊得宜停步在那兒，背過身去。暗弱的燭火下，她那雙眼睛像是柳葉刀，意味不明的流轉在阿泥的身上。
“郡主殿下，忽然將我關在這兒，外頭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阿泥屈膝坐在墻角，看見幼瑛後，便趕忙起身問道。
烏雲壓境，雨珠漣漪，天色一下子就沈降下來了。後院的日晷上影子模糊，只剩下密集的雨點。
今日睢園沒有上客，雀歌提著食盒從庖廚過來：“阿兄，那邊是走水了嗎？冒了好多煙。”
廂房裏的窗牖半開著，謝臨恩跽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短刀削著竹片，刀口斜斜地貼著邊緣，一下下刮去竹片上的毛刺，簌簌落在案上的粗麻布上。
他聞聲擡臉，雀歌已經跑到了他的身側。她穿著一身青綠色的絮衣，長發後梳，頭頂兩側梳有發髻，此時沾著沁涼的雨珠和濕氣。
謝臨恩放下竹片，擡手給她擦了擦：“過去火爐旁邊坐著，暖和些。”
話落，薛泠才走進來：“雀歌，你這跑得太快了，小心摔著了。”
“是阿哥跑不過我。”雀歌做了一個鬼臉，便邁著步子過去爐側的厚墊子上盤腿而坐。
薛泠無奈搖頭，從炭筐裏夾了兩塊竹炭，掀起陶爐蓋子，斜架在餘燼上。焰苗瞬間嘭開了半尺，照得他眉骨發亮，連帶著屋內一角的陰影都被驅散幾分。
他坐下身來，一面捧起食盒裏的晚飯放到漆案上，一面瞄著眼睛，打量謝臨恩。
他今日更是少言少語，手中那柄短刀刮竹的動作雖然依舊穩妥，但不如往日流暢，一看便是心緒積悶。薛泠不動聲色地透過窗牗，穿過庭院，看向對面緊閉著的廂房。
顯而易見，他是緣於那個阿泥的事。
原來阿泥是魏頤的幼女，是魏凈慈的胞姐。
想到魏凈慈，薛泠的心中就有些不適。
他無母無父，是金陵邑裏一介可有可無的乞丐。而魏凈慈生來就有雙親在側、有家人對他百般呵護，在他年紀尚弱之時，就因為父親和長姐的關系，被送入弘文館求學，可謂是風吹不著、雨淋不透。
旁人不過是受先生一兩句點評，他卻能得謝臨恩細細講解、批改文策。
薛泠記得，魏凈慈年少氣盛，曾經寫了一篇言辭犀利的文章與同窗爭執不休，甚至大打出手。謝臨恩未曾在堂上當眾訓誡他，反而課後留他小坐長談，教他拆解改文。
因為這事兒，魏頤上言謝臨恩教學不周。
他得到的珍貴之物已經不計其數，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棄如敝履。自從謝臨恩被編入樂籍，他便急不可耐地和他割席，當眾說從未有過他這位老師。
他那時風頭正盛，是太子妻弟，足以一呼百應。
想到此，薛泠擱下晚飯的動作稍重：“郎君，那死的不過是魏凈慈的阿姐，若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可會有這麽不痛快？”
謝臨恩聽著薛泠這般置氣地發問，手中短刀卡在了竹節旋紋裏。他仍舊壓下腕，刀鋒打滑，掠過虎口，劃過一道細長的血痕。
“阿哥，出什麽事了？”雀歌微微仰面看著薛泠，看著他那雙眼睛又委屈，又激憤，於是擔心著問道。
“無事。”薛泠悶聲回道，語氣幹巴巴的。
雀歌坐在厚墊子上，挺了挺身，擡手揉揉他的頭安撫。
薛泠這才勉強扯笑，但那雙眼睛仍舊時不時地註視著謝臨恩。
謝臨恩擦幹凈虎口的血跡，起身朝薛泠走近：“何來不過是？”
“她與你無親無故，自然是不過是。”薛泠說道。
謝臨恩卻微微笑了笑，在漆案一側危坐，端看著他問道：“你同阿泥向來沒有交際，為何因為她與我計較？”
薛泠哽咽了一下，‘魏凈慈’那三個字只在他的口中打轉，似乎難以啟齒，不願承認：“我是在為郎君不公。”他別有所指的說道。
謝臨恩心中明白。
且不談他與阿泥和魏凈慈的過往，即使是現在，同為樂籍，同在睢園，命運本就沒有分別。她能死得這樣輕巧，他自然也可以。
甚至於是薛泠、是雀歌——只要有一天，輪到她們了。
春雨霏霏，凝結成霧。雪翠嶺那邊還在冒雨挖渠。
謝臨恩披著披襖，就好似掩下了身上的傷痕和疼痛。他的目光停在雀歌的身上，伸手給她攏了攏衣袖，讓她拿勺時能更方便些。
“莫要因為我覺得不公，我待魏凈慈如何，在弘文館的師生裏司空見慣。倒是你，薛泠，我虧欠你太多。若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什麽事，我定會賠還給你。莫要再提‘死’字。”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這麽說道，面色看上去尋常。
薛泠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是在耍性子，囁嚅幾下唇：“只要和郎君在一起，便是有家了，郎君不虧欠我什麽。”他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鏡子，愛憎分明。
一旁的雀歌先答話：“阿哥自然是家人。方才我在庖廚裏，還瞧見阿姐回來了，阿兄，她往那座黑房子去了。”
西南角落裏的刑罰室，幼瑛知曉阿泥和魏凈慈互相牽掛，即使瞞著魏凈慈死訊，阿泥日後也會從某處角落得知。
“魏凈慈死了。”幼瑛說道。
密室裏的燭燈被燒得流淌蠟液，幼瑛告訴了阿泥實情。
阿泥一下子就楞在了原地，半晌，她才啟聲：“郡主殿下，你在說什麽？”
幼瑛深知，阿泥習慣隱忍悲愴，如果完全告訴她實情，她只會將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告訴她，魏凈慈在看見平安繩那日，就察覺出你在睢園了嗎？
告訴她，他甘願扮作你的模樣，任由莫高軍認錯，最終逃入魁星閣，在大火中葬身嗎？
幼瑛做不到。
她想給她找一個承重點：“我一早就告訴了魏凈慈，你在這兒。”
“他只要得了空，便會來睢園偷偷看你。隴巒山的監工發現了他的端倪，認出了布告欄上你的海捕文書。魏凈慈扮成你的樣子，一路跑進魁星閣，被火燒死了。”幼瑛一面說，一面在滿是油脂的黑磚上跪下身。
她止不住地哭著，似乎是在和阿泥懺悔，所以說得字句清晰：“對不起，阿泥，我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本想過去魁星閣救他，他出不來了。”
阿泥站在那兒，聽著幼瑛這麽說，傾覆的像是尖刀山的燭火似乎在她的眼睛裏放大了。
“郡主殿下，你是說……魏凈慈死了？”她動了動唇，扯聲說道，嗓音已經不覆溫潤，變回原來的纖細。
幼瑛艱難地點頭，喉嚨幹澀。她仍舊清楚地記得自己將刻刀刺進魏凈慈身體時的感覺。
火勢正在撕咬他的軀體，他渾身焦黑，痛苦至極。幼瑛想要結束他的折磨，但刀刃刺進去的那一瞬間，他還沒有死。
“他太痛苦了，我殺了他。”她向阿泥坦白，也坦白了自己的罪過。
魏凈慈的屍身很快就會被送去縣衙，倘若仵作驗屍，便會輕而易舉地驗出他是男兒身。
幼瑛繼而說道：“他們管不到西域，等風頭過去，齊管事會送你出鐵臂關。出了關，就再也不會有人拿你的名字做文章，也不會有人再將你逼向囹圇之中。往後，等時候久了，你想回來便再回來，可好？”
阿泥靜默了半晌，蠟液流淌到磚面上。
“郡主殿下，你的手受傷了。”她忽然說道，握住了幼瑛的手，捧在掌心，細細看著她手側和腕骨的灼傷。
幼瑛擡面望著她，她的指尖很涼，足以蔓延出一陣顫粟。
阿泥神色不變，伸手給幼瑛擦拭臉上淚珠：“莫哭了，郡主。你那天捧著草木灰過來給我當作是阿姐的骨灰，說是在佛教興盛。佛教興火葬，也興六道輪回，興人各有命。這便是我們一家的命，在父親初入仕途那日便定下了。”
幼瑛囁嚅了半天，還是問道：“何為命？”
“命……就是如同浮萍，任憑世事推移，絲毫不能自己做主。父親一入仕途，就是全家入命。”這一回，阿泥沒有笑，她只是這麽說道。
她說完之後，輕柔地為幼瑛擦幹凈了淚水。從頭到尾，她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春雨淅瀝，細碎的雨絲敲打檐瓦。
幼瑛從刑罰室失魂落魄地出來，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
她既然是一個外來者，她又何必和這個朝代裏的人牽涉太多？
魏凈慈明明名留青史，卻突然死了。
幼瑛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到來，引起了蝴蝶效應。如果沒有她，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他是不是就會有本該屬於他的功名利祿？他是不是會在史書中留下端方俊朗的字跡？
起碼，他會壽終正寢，陪葬帝陵。
她將他從時光的長河裏徹底抹去了。
但是——她看見一個人正在死亡，又如何能有辦法不去救？
庭院裏白霧彌漫，柳樹生長出來的新枝被寒風撕扯得嗚咽。幼瑛在廂房前的長廊下，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他撐著油紙傘，從廊下朝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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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霏霏, 魁星閣的火還在燒，一層塔室一層塔室的蔓延。
幼瑛蜷縮著全身砸落在黃土地上，那第三層塔室就徹底被火燒燃，堵在塔門的長幾、案桌、高櫥都被燒成了火紅色。
從四肢百骸湧來的疼痛席卷幼瑛全身, 幼瑛還是攥著那把被火噬成焦黑色的刻刀, 因為方才將刻刀刺進他的胸膛, 火也順著吞上幼瑛的衣袖。
此時朦朦朧朧的春雨落下來, 幼瑛的半只衣袖已經不存, 露出通紅的手與腕骨。
幼瑛閉著一雙眼, 雨水砸在她的臉上。
馬聲嘶鳴，襲招從馬身上下來，一雙鑲嵌鐵釘的靴子一下一下的踩踏在潮濕的黃土地上, 由遠及近。
“你和那奴婢是一夥的？”他停在幼瑛的身前, 皮靴抵在幼瑛的手掌邊, 微微觸碰。
幼瑛那一瞬間, 好像神志抽離在外，她也同襲招一樣旁觀著自己, 看著自己擡起手腕, 將刻刀刺向襲招的長靴。
那一瞬間，憤怒也像是一團火, 直沖腦腔。
幼瑛聽見自己說：“他是我的奴婢, 要殺要剮也是我來殺，我來剮。他如今向我以死謝罪, 我給他一刀了結, 和你有什麽幹系？”
那把刻刀已經徹底毀了，所以被刺在襲招的長靴上時，軟弱無用。襲招擡擡腳, 反而將它掃落，踐踏在地上。
“太子知不知曉這件事？”他問道，居高臨下的盯著幼瑛。
他恨李霈，卻又不得不在他面前低下頭顱。幼瑛擡面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你便去長安問問他，不然，你終究是一個外人。這個官奴婢恐怕也是比你和他親近，你猜他知不知曉？”
話落，襲招便低下身子，攥上她的脖頸。
幼瑛一下子就被扼住了呼吸，卻仍舊睜著一雙眼睛看他。
她微微仰著臉，眼皮低垂下來的時候，眼尾卻在上揚，她用她那雙眼睛篤定的睨著他。
“軍使郎君——”
“如今詹事公，水部郎君，水利使都在莫高縣外的驛館。軍使郎君，你息息怒，莫要傳到聖上的耳朵裏。”姍姍來遲的武思為從馬上下來，呼聲道。
他不敢親手殺李廬月，就好似他不敢徹底和李霈撕破臉，不敢觸碰那高高在上的皇權。
“軍使郎君，小吏在礦場找了一圈，沒有找到魏凈慈。他前段日子被指摘盜礦，卑職正要查明後嚴懲，他估計是聽見風聲，和這千刀萬剮的官奴婢一樣……逃了。”監工說道。
襲招松開了幼瑛的脖頸，捏緊了她的臉：“李廬月，我遲早有一天會回去長安，而你……”
“你就應當和這魁星閣一樣，爛死在這種地方。”
幼瑛沒有回話。
馬蹄聲漸遠了，襲招留下了一伍莫高軍守著魁星閣，等著火燒盡了驗屍。
“願承此咒力，永離三途苦，速登凈妙國。”
“願承此咒力，出離三界，永絕六道，面奉彌陀，逍遙自在。”
佛廟裏的僧眾低聲誦念願文，隱隱綽綽，最後被驟然加劇的雨勢吞沒。
天幕低垂，雨絲如殘，幼瑛的眼睛裏映出漫天大火，聽見了瓦礫破碎、梁木斷折的沈悶哀鳴。
魏凈慈死了。
那被烈火焚燒得像是四肢分叉的大樹，像是被倒栽進泥地裏的人是魏凈慈。
他的雙手生出樹根，眼睛生出樹根，全身上下生長出四分五裂的樹根。
他雖是和阿泥長得像，但在幼瑛的心裏，一點也不像。
他扯下燃燒的絲幔裹在自己身上，火焰徹底撕咬他的全身。幼瑛心知肚明，即使是在醫療條件發達的後世，魏凈慈也是九死一生。
她救不了魏凈慈，魏凈慈和她走不了。
所以他死了。
在熊熊烈火中，他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便痛苦地蜷縮在一起，一直退到三樓塔室的廊道上，肌膚開裂，脂肪炙烤，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挪動半分。
他的嘴唇幹裂、潰爛，焦黑的皮膚一碰就剝落，露出紅腫的血肉。
他的視線模糊了，費力地張開口時，燒焦的嘴角在抖動。
幼瑛看見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在喚她：“女郎。”
“女郎，求你，走。”
他像是和在礦山裏一樣，但又極其不一樣。
他的喉嚨裏流淌出血沫。
幼瑛還看見他在說：“阿姐。”
只兩個字。可幼瑛聽懂了。他不死，阿泥就會死。
幼瑛想不明白，她明明沒有和他說起過阿泥的事，為何他會知曉阿泥在睢園，為何他會知曉阿泥今天會死。
幼瑛不明白。
她把刻刀刺進了他的胸膛，他不是被火燒死的，他是被她殺死的。
“可惜了。”
“是可惜了這座塔，得有兩百多年了，偏偏毀在我們手中。”定難坊的人也遠遠看見了魁星閣的大火，聽見身旁的人說話，附和道。
“可惜了那年紀輕輕的小孩。”未曾想，那人說道。
“那是私逃的官奴婢，逃到了這裏，不如待在長安。只要逃到了這兒，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那群邊軍如狼如虎，刀上沒有見血，就迫不及地追逐你，必死無疑。”
“他方才逃到坊巷裏，非要砸傷人，翻坊墻，弄得人盡皆知。可惜了年紀輕輕，比我家的幺兒年長不了多少歲。”
幼瑛拖著步子回到睢園時，已經被春雨淋得透濕。襲招拿著阿泥冒充來的私屬賤籍與她擦身而過，武思為恭謹地隨在他的身側。
“太子殿下也曾關照下官，要多照拂些睢園……這不，下官平日裏便繞著睢園的道走，在眼皮底下疏忽了。”
“武縣令如今可是大紅人，不僅得上官的信重，還得太子器重，承著水利一事，往後我也得恭維著你。”襲招說道。
“不論下官走多遠，也多是虧了軍使郎君的提攜，定是為郎君和邊防鞠躬盡瘁。”
睢園的青石長階上還未掌燈，齊得宜送完襲招後，便看見了如意門旁的幼瑛。
她沒有撐傘，也沒有披蓑衣，所以衣衫襤褸又渾身潮濕，帶著被雨水沖刷不凈的灰垢。
院子裏的莫高軍都撤走了，已然空蕩蕩的。
幼瑛走到齊得宜的面前，在數丈高的青石長階上望見襲招騎著黑鬃馬遠去。遠處的雨幕下，還有濃煙在激憤翻滾。
“阿泥在何處？”她問道。
“隨奴婢過來。”齊得宜擡了擡眉，絲毫不意外，福了福身後，淡然說道。
“方才發生了何事，”幼瑛問道，“魏凈慈和阿泥發生了何事？”
齊得宜聞聲，目光下垂，瞥見了手杖底部包裹著的毛氈。
雨水中裹挾著細雪，天氣驟冷。
今日清晨，她起身不久，便見薩珊洛帶著他過來廂房。
他衣著單薄，黑漆漆的眼睛深陷在眼眶裏，雙唇皸裂泛白，見到齊得宜便像是見到了救星。
齊得宜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了阿泥。
阿泥是山靜在涼州尋來的。山靜自幼受父親與異母兄弟的折辱，白玉苦以一場血流成渠的殺戮，親手割下山靜父兄的頭顱，讓他看見曾經淩辱他的人如何慘死，將他從囚籠中拽出來。山靜只為白玉苦辦事，無怨無悔。
而她……齊得宜想了想，她也在為白玉苦效力。
山靜帶回阿泥，給她庇護；她去往縣衙，辦下了阿泥的冒籍身份。
她知曉阿泥的一切，知曉阿泥的身份。
阿泥留在睢園，即使再怎麽讓她留心留意，也始終是一個禍端。所幸，魏凈慈找來了。
他要代阿泥死，為阿泥尋得一個暫時的喘氣口。
不論是康姜傅兒，還是他和阿泥，齊得宜都不想置身其中，她遵從她們自己的想法。
齊得宜停步在刑罰室的門口，從袖袋裏取出一只平安繩。
幼瑛看過去，平安繩上繩線交錯，結扣之間留著微不可察的縫隙，手法有別於廂房門環上系著的細密。
這條是她編給魏凈慈的，當時平安繩的穗子上空無一物，此刻串上了三只珠子，表面略顯粗糙，棱角被反覆摩挲得圓潤，是用雲母片打磨成的。
“阿泥從此往後便算死了，奴婢暫且讓她藏身到了刑罰室，等風頭過去了，奴婢會尋辦法將她送去西域安置。那邊離得遠，但勝在安全，最初便應當去的，”齊得宜說道，“這是那位郎君送來的平安繩，郡主與她的關系好，還是由郡主送去吧。”
“至於郎君的事……全看郡主告不告知，奴婢無異議。”
幼瑛這才知曉，為何那日魏凈慈總是三番兩次的看著門環上的平安繩出神。原來一切都有緣由。
阿泥在睢園贈送平安繩，便在家中也贈送過，手法當是一模一樣的。
幼瑛此時才明白。
“哐當”一聲，齊得宜用鑰匙解開鎖，刑罰室的鐵門被打開。室內只飄逸著一股血腥味，並沒有阿泥的身影在。齊得宜踩著如意頭狀布履進去，在幼瑛的註目下轉動銅燈的燈盞，才見南邊石壁上有一道門被悄然打開。
緊接著，幼瑛便見到了昏黃的壁燈和一階階向下延伸的石階。
走在那逼仄的密道裏，頓時就聽不見外邊兒的風雨聲了，使得幼瑛耳邊寂靜的，只聽見滋滋冒響的火焰聲。它們暗淡的燃燒，火舌炸開時，就像是魁星閣在轟塌。
密道中翻滾著焦灼的熱浪，熱浪席卷幼瑛全身，在她的耳邊撕咬。
幼瑛加快了步子，走到這端密道的盡頭，見到了阿泥。
身後的拐杖聲停下了，齊得宜停步在那兒，背過身去。暗弱的燭火下，她那雙眼睛像是柳葉刀，意味不明的流轉在阿泥的身上。
“郡主殿下，忽然將我關在這兒，外頭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阿泥屈膝坐在墻角，看見幼瑛後，便趕忙起身問道。
烏雲壓境，雨珠漣漪，天色一下子就沈降下來了。後院的日晷上影子模糊，只剩下密集的雨點。
今日睢園沒有上客，雀歌提著食盒從庖廚過來：“阿兄，那邊是走水了嗎？冒了好多煙。”
廂房裏的窗牖半開著，謝臨恩跽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短刀削著竹片，刀口斜斜地貼著邊緣，一下下刮去竹片上的毛刺，簌簌落在案上的粗麻布上。
他聞聲擡臉，雀歌已經跑到了他的身側。她穿著一身青綠色的絮衣，長發後梳，頭頂兩側梳有發髻，此時沾著沁涼的雨珠和濕氣。
謝臨恩放下竹片，擡手給她擦了擦：“過去火爐旁邊坐著，暖和些。”
話落，薛泠才走進來：“雀歌，你這跑得太快了，小心摔著了。”
“是阿哥跑不過我。”雀歌做了一個鬼臉，便邁著步子過去爐側的厚墊子上盤腿而坐。
薛泠無奈搖頭，從炭筐裏夾了兩塊竹炭，掀起陶爐蓋子，斜架在餘燼上。焰苗瞬間嘭開了半尺，照得他眉骨發亮，連帶著屋內一角的陰影都被驅散幾分。
他坐下身來，一面捧起食盒裏的晚飯放到漆案上，一面瞄著眼睛，打量謝臨恩。
他今日更是少言少語，手中那柄短刀刮竹的動作雖然依舊穩妥，但不如往日流暢，一看便是心緒積悶。薛泠不動聲色地透過窗牗，穿過庭院，看向對面緊閉著的廂房。
顯而易見，他是緣於那個阿泥的事。
原來阿泥是魏頤的幼女，是魏凈慈的胞姐。
想到魏凈慈，薛泠的心中就有些不適。
他無母無父，是金陵邑裏一介可有可無的乞丐。而魏凈慈生來就有雙親在側、有家人對他百般呵護，在他年紀尚弱之時，就因為父親和長姐的關系，被送入弘文館求學，可謂是風吹不著、雨淋不透。
旁人不過是受先生一兩句點評，他卻能得謝臨恩細細講解、批改文策。
薛泠記得，魏凈慈年少氣盛，曾經寫了一篇言辭犀利的文章與同窗爭執不休，甚至大打出手。謝臨恩未曾在堂上當眾訓誡他，反而課後留他小坐長談，教他拆解改文。
因為這事兒，魏頤上言謝臨恩教學不周。
他得到的珍貴之物已經不計其數，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棄如敝履。自從謝臨恩被編入樂籍，他便急不可耐地和他割席，當眾說從未有過他這位老師。
他那時風頭正盛，是太子妻弟，足以一呼百應。
想到此，薛泠擱下晚飯的動作稍重：“郎君，那死的不過是魏凈慈的阿姐，若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可會有這麽不痛快？”
謝臨恩聽著薛泠這般置氣地發問，手中短刀卡在了竹節旋紋裏。他仍舊壓下腕，刀鋒打滑，掠過虎口，劃過一道細長的血痕。
“阿哥，出什麽事了？”雀歌微微仰面看著薛泠，看著他那雙眼睛又委屈，又激憤，於是擔心著問道。
“無事。”薛泠悶聲回道，語氣幹巴巴的。
雀歌坐在厚墊子上，挺了挺身，擡手揉揉他的頭安撫。
薛泠這才勉強扯笑，但那雙眼睛仍舊時不時地註視著謝臨恩。
謝臨恩擦幹凈虎口的血跡，起身朝薛泠走近：“何來不過是？”
“她與你無親無故，自然是不過是。”薛泠說道。
謝臨恩卻微微笑了笑，在漆案一側危坐，端看著他問道：“你同阿泥向來沒有交際，為何因為她與我計較？”
薛泠哽咽了一下，‘魏凈慈’那三個字只在他的口中打轉，似乎難以啟齒，不願承認：“我是在為郎君不公。”他別有所指的說道。
謝臨恩心中明白。
且不談他與阿泥和魏凈慈的過往，即使是現在，同為樂籍，同在睢園，命運本就沒有分別。她能死得這樣輕巧，他自然也可以。
甚至於是薛泠、是雀歌——只要有一天，輪到她們了。
春雨霏霏，凝結成霧。雪翠嶺那邊還在冒雨挖渠。
謝臨恩披著披襖，就好似掩下了身上的傷痕和疼痛。他的目光停在雀歌的身上，伸手給她攏了攏衣袖，讓她拿勺時能更方便些。
“莫要因為我覺得不公，我待魏凈慈如何，在弘文館的師生裏司空見慣。倒是你，薛泠，我虧欠你太多。若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什麽事，我定會賠還給你。莫要再提‘死’字。”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這麽說道，面色看上去尋常。
薛泠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是在耍性子，囁嚅幾下唇：“只要和郎君在一起，便是有家了，郎君不虧欠我什麽。”他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鏡子，愛憎分明。
一旁的雀歌先答話：“阿哥自然是家人。方才我在庖廚裏，還瞧見阿姐回來了，阿兄，她往那座黑房子去了。”
西南角落裏的刑罰室，幼瑛知曉阿泥和魏凈慈互相牽掛，即使瞞著魏凈慈死訊，阿泥日後也會從某處角落得知。
“魏凈慈死了。”幼瑛說道。
密室裏的燭燈被燒得流淌蠟液，幼瑛告訴了阿泥實情。
阿泥一下子就楞在了原地，半晌，她才啟聲：“郡主殿下，你在說什麽？”
幼瑛深知，阿泥習慣隱忍悲愴，如果完全告訴她實情，她只會將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告訴她，魏凈慈在看見平安繩那日，就察覺出你在睢園了嗎？
告訴她，他甘願扮作你的模樣，任由莫高軍認錯，最終逃入魁星閣，在大火中葬身嗎？
幼瑛做不到。
她想給她找一個承重點：“我一早就告訴了魏凈慈，你在這兒。”
“他只要得了空，便會來睢園偷偷看你。隴巒山的監工發現了他的端倪，認出了布告欄上你的海捕文書。魏凈慈扮成你的樣子，一路跑進魁星閣，被火燒死了。”幼瑛一面說，一面在滿是油脂的黑磚上跪下身。
她止不住地哭著，似乎是在和阿泥懺悔，所以說得字句清晰：“對不起，阿泥，我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本想過去魁星閣救他，他出不來了。”
阿泥站在那兒，聽著幼瑛這麽說，傾覆的像是尖刀山的燭火似乎在她的眼睛裏放大了。
“郡主殿下，你是說……魏凈慈死了？”她動了動唇，扯聲說道，嗓音已經不覆溫潤，變回原來的纖細。
幼瑛艱難地點頭，喉嚨幹澀。她仍舊清楚地記得自己將刻刀刺進魏凈慈身體時的感覺。
火勢正在撕咬他的軀體，他渾身焦黑，痛苦至極。幼瑛想要結束他的折磨，但刀刃刺進去的那一瞬間，他還沒有死。
“他太痛苦了，我殺了他。”她向阿泥坦白，也坦白了自己的罪過。
魏凈慈的屍身很快就會被送去縣衙，倘若仵作驗屍，便會輕而易舉地驗出他是男兒身。
幼瑛繼而說道：“他們管不到西域，等風頭過去，齊管事會送你出鐵臂關。出了關，就再也不會有人拿你的名字做文章，也不會有人再將你逼向囹圇之中。往後，等時候久了，你想回來便再回來，可好？”
阿泥靜默了半晌，蠟液流淌到磚面上。
“郡主殿下，你的手受傷了。”她忽然說道，握住了幼瑛的手，捧在掌心，細細看著她手側和腕骨的灼傷。
幼瑛擡面望著她，她的指尖很涼，足以蔓延出一陣顫粟。
阿泥神色不變，伸手給幼瑛擦拭臉上淚珠：“莫哭了，郡主。你那天捧著草木灰過來給我當作是阿姐的骨灰，說是在佛教興盛。佛教興火葬，也興六道輪回，興人各有命。這便是我們一家的命，在父親初入仕途那日便定下了。”
幼瑛囁嚅了半天，還是問道：“何為命？”
“命……就是如同浮萍，任憑世事推移，絲毫不能自己做主。父親一入仕途，就是全家入命。”這一回，阿泥沒有笑，她只是這麽說道。
她說完之後，輕柔地為幼瑛擦幹凈了淚水。從頭到尾，她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春雨淅瀝，細碎的雨絲敲打檐瓦。
幼瑛從刑罰室失魂落魄地出來，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
她既然是一個外來者，她又何必和這個朝代裏的人牽涉太多？
魏凈慈明明名留青史，卻突然死了。
幼瑛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到來，引起了蝴蝶效應。如果沒有她，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他是不是就會有本該屬於他的功名利祿？他是不是會在史書中留下端方俊朗的字跡？
起碼，他會壽終正寢，陪葬帝陵。
她將他從時光的長河裏徹底抹去了。
但是——她看見一個人正在死亡，又如何能有辦法不去救？
庭院裏白霧彌漫，柳樹生長出來的新枝被寒風撕扯得嗚咽。幼瑛在廂房前的長廊下，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他撐著油紙傘，從廊下朝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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