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命若琴弦（一） “春逝啊春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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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命若琴弦（一） “春逝啊春逝”……
長安城裏的光德坊東南隅, 有一方青瓦白墻圍著的院落，正堂面闊五間，進深三架；後宅三間倒座房，西側挖有井臺, 東側有半畝菜畦。正堂和門屋之間用夯土影壁相隔。
工部散班後, 姚思話便回了家, 進去庖廚煮藥。爐火咕嘟嘟地冒響, 後宅中除了正房裏微微亮著燈, 火燭在窗牗紙上蒼白的抖動, 其餘寂靜無聲。
天逐漸成微微發青的魚肚白色，屋前的青石板上有了車輪碾軋的嘎吱聲，繪著陰陽魚的青縵馬車平穩地停在了烏頭門前。
“郎君哪, 嫂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你如今又不是當年寄身破廟的青年了, 怎麽還這麽節儉。我早就看明了了, 聖上要的是你的忠心, 至於清廉與否，不緊要。”李霈身邊的術士文鹓身著一襲青色曳衫, 從馬車上下來, 直入姚思話的後宅說道。
姚思話正坐在庖廚門口，手執竹扇, 輕輕扇著藥爐的火勢, 聞聲未曾擡眼，只輕輕問道：“太子在東宮如何？”
“依舊是日日夜夜惦念著太子妃。”文鹓約莫二十多歲, 玉簪束發, 眉目窄長，眼下有一顆黑痣。他不拘禮數，自行搬了矮凳坐下, 一面說話，一面隨手將羽扇扇柄插入腰帶，熟稔地擇起陶盆裏的青菜。
“倒是皇後殿下，有意那位沒有露過幾次面的扶光郡主，派人過去長公主府探了兩回。長公主身體抱恙，閉門不見。”他說道，揀下青菜的葉子，放進另一只盆裏。
庖廚前砌著三層臺階，姚思話坐在門口，位子稍高。他聽見文鹓的話沒有意外，只是問道：“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結果了嗎？”
“打聽好了，”文鹓回道，“那武思為是涼州人，父母和妻兒早就在蝗災裏死了，昭寧二年跟隨衛蟠從軍。直到衛蟠因為冒進被正法在取國城門，他落了單，就在莫高的縣衙裏謀了個可有可無的武職。”
“這人，倒也狠得很。莫高百姓給衛蟠塑像，他上趕著去砸毀，把民怒都惹到了自己身上，接連好幾個月都有不少人在他家門前潑灑馬糞牛糞。”說著，文鹓笑出了聲。
“他和長安衙門裏的人可有往來？”姚思話輕搖竹扇，問道。
“他一個武夫，逢年過節都不肯送禮，不然，崔道玄何至於讓戶部第一個翻他的賬？”文鹓說道，“郎君，你說這人……他那邊有一群蝗蟲要養，賬目倒是分毫不差，真是一個神乎其神的家夥。”
藥爐裏的煙平順的飄上來，在降下來的天色裏顯得很深沈。姚思話說道：“這人藏得深，你這回過去莫高多盯著些他，看看那邊的商賈往來如何，還有他與哪些官吏走得親近。謝臨恩也在那邊，多留意著些。”
“記著了，”文鹓說著，嗤嗤笑了句，“不過，你也把心放在肚子裏。我看謝臨恩這輩子也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了，樂籍出身，仕途無望，他偏偏還上趕著給太子做刀筆吏，哪一樁哪一件都要被那些禦史記在心裏。”
“若是武思為這條路行不通，莫高的蠹蟲還有許多。在這兒之前，務必讓水利順利行進了。”姚思話叮囑道。
文鹓看著他將竹扇輕敲在膝上，一雙細長的眼睛攥著他。
他生得很斯文，但這斯文在薄涼的天氣裏顯得有幾分陰仄。
文鹓對他有些擔憂：“要我說，你坐到如今的位子已經足夠了，水利關乎太子，也關乎襲公。若此事行下去，邊地必定會大亂。”
“春逝表兄，你當真要如此嗎？” 他問道。
姚思話起身，打開高櫥，從中拿出一只幹凈的陶碗，聽見文鹓的話後，尤其是那兩字的稱呼，他的動作一頓，慢慢冷下了臉。
昭寧十二年冬，禮部將省試定在次年正月，各州縣的舉人都在那年隆冬奔赴長安。
長安城的坊市之中，方士雲集，算命攤比比皆是。
“春逝……”東南隅的靜遠寺殿宇陳舊，僧人寥寥，鶴發長須的老先生撚著他的八字與名姓，坐在蒲團上說道，“你年少成才，鄉貢拔得頭籌，可省試連折三年，終不得第。此命此名，皆犯空字。”
“科場之上，最看重天時人事，你以為苦讀十年便可折桂，可你卻從不明白，若一人命裏沒有功名，那無論如何求都求不得。”
“你以為只要再努力一年，就能光耀門楣，可你已經努力了數載。”
“你以為春去秋來，命運總有轉機，可每一年過去，你不過是眼睜睜看著旁人成就功名。春逝啊春逝，你既然知道春天已經逝去，又為何還要妄想著再度迎春？”
“春逝，你且看看那人。你以為自己不過是一時的時運不濟，多年無成皆因命途未開。可真正有功名之相的人，不會被時運耽誤如此之久。那姚郎君，不過就是一孤兒，卻早就立於人群之巔。此番省試，他必定高中，必定步步高升，必定青雲直上。”
“他和你……雲泥之別，走得是兩條路。”
想到此，姚思話內心冷笑，既是雲泥之別，他如今已然死了，早就成了一堆無人知曉的爛泥。
他關攏上了高櫥的門，不輕不重：“聖躬抱恙，襲公於我有大恩，如此也算有大仇，你我既然共浮沈，便該明白我的心意。若不借勢鏟除襲公一黨，他終究是我的掣肘，處處牽制與我。”
正房裏的油燈燒盡，悄無聲息地滅了下去。庭院愈發黯淡，唯有一輪高懸的上弦月灑落，映照在正房的木板門上，淒冷地勾勒出那把沈沈垂落的銅鎖。
裏面突然傳出女子歇斯底裏的喊叫。
姚思話依舊沈穩地用勺子舀起黑黢黢的藥湯：“看來是夫人醒了。”
“文鹓，你記著，如今是在聖人的眼皮底下，你又身在太子麾下，往後將春逝的一切都忘得徹底些，世上再無春逝表兄。”他輕輕拍了拍文鹓的肩，捧著藥湯過去正房。
文鹓看著他應聲，木板上的門鎖落下來，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正房裏的女子躺在榻上，看見有人進來動了動身，卻又很快癱倒在床榻上，只剩下了叫喊的力氣。
長安之外的莫高，下過幾場春雨之後徹底入春。
布告欄上阿泥的海捕文書被撕下了，其實已然看不清晰，整張紙灰白幹燥得還留下了一圈印跡。
刑罰室裏的阿泥也走了。
幼瑛不知曉魏凈慈的屍身有沒有被忤作查驗，但想來，阿泥與魏凈慈一起死了。
幼瑛整日在廂房裏閉門不出，躺在床榻上鮮少起身。
“嘎吱”輕輕一響，很快就安靜了，但是在那一瞬間，幼瑛背身躺在床上時，還是感覺到了有光進來，使得她微微瞇了瞇眼，隨後恢覆平順，仍舊沒有睜開眼。
“郡主，用中餐了。”謝臨恩端著描漆的食盤進來說道。
他停身在了銀紅屏風外，輕著動作將吃食一一放在圓案上。
幼瑛沒有出聲。
謝臨恩已然習以為常。他靜靜待了會兒，移步過去盆架前，提著暖瓶往銀盆裏倒了些水，才端著及近床榻。
“郡主手傷未愈，如今天熱了，前兩日沒有換藥，今日再不換的話，恐怕會敗膿壞疽。郡主，讓我看看。”他沒有坐在床沿，而是跪身在榻側，幾乎是無聲地將銀盆放在一旁的炕桌上，去輕輕掀開一角幼瑛的被衾。他把掌心墊在她的手下，試圖將她受傷的手帶出被褥。
幼瑛往裏縮了縮，仍舊沒有擡眼。
天氣燥熱，她將自己悶在被衾裏，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謝臨恩沒有去給她擦揩，只是靜靜端看著。他記得那日，她從刑罰室出來，抱著他失聲痛哭。
他原來以為，人只要還能哭，就總會有哭夠的時候。現在，她倒是整日把自己悶在廂房裏，什麽也不過問。
“郡主，你遲早會回去，這裏的人和事，其實於你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對嗎？”他問道。
幼瑛沈默著。
謝臨恩低下眉目，緩緩抽回手，卻沒有替她掩緊被褥。
他張了張唇，輕聲說道：“你在月宮上，看見了阿泥……看見了魏郎君，長命百歲。”
他的語氣平順包容，幼瑛被他說中了。
他無緣無故卻提到了魏凈慈。
槐樹的影子在地磚上浮動，謝臨恩看見幼瑛睜開了眼睛看他。
“我只是看見了布告欄上，魏郎君盜礦的通緝令。”他溫聲說道。
一提及魏凈慈，幼瑛便又想到了那場火。不用一年兩年，只需幾天幾夜，所有人都會忘了他的名姓，他只會成為這裏的無名屍骨，最後化為焦土。
魏凈慈曾在她面前說謝臨恩生而平庸卻忌恨有學識的人；說他用重賄結交勢要之家，以悅俗固寵；說他是朝廷頭號禍害，國中根本禍根。
他雖這麽唾罵他，日後卻也踐行著他的法度，尊君守禮，福蔭萬民。
他本不該如此。
幼瑛想，她這是不是話本中專門損傷旁人氣運的罪魁禍首？
“所以我遲早要回去。”
幼瑛決絕地說道：“我們倆其實不應當相識，這總歸是違背常理的。我也不是李廬月，你不用事事都討好我，只要我尚未回去一天，我們便橋歸橋、路歸路，你不用來我的廂房，不用像是照顧雀歌一樣照顧我。”
“我就是想休息，想這樣子待一段時日。我心中有數，能感覺到一切。”
“好。”謝臨恩答應道。
“只要郡主，讓我看看手傷。往後，我都不會再踏進郡主的廂房。”他說道。
幼瑛沈默了一會兒，最後看他跪身在那兒，似乎她不伸出手來，他就絕不會走。
幼瑛想，這也是李廬月的身子。她來到這裏將近一年了，李廬月的身體康健，從來沒有連累過她行事，甚至於還常常有用不完的力氣。所以，她不能將她的身體糟蹋了。
想到這兒，幼瑛從被褥裏伸出手時，才後知後覺燒傷已經敗膿了，膿液裹挾著草藥黏連在傷口上。
謝臨恩什麽也沒有說，幼瑛看著他起身走出屏風，透過那道影影綽綽的細絹，幼瑛望見他走至窗牗旁，用暖瓶往銀壺裏倒了半腹溫水，他才架在銅風爐裏置上棗木炭燒沸。
細長的壺嘴中微微冒著熱氣，他擰了一塊幹凈的布巾放進銀壺裏沸洗。
窸窸窣窣的，幼瑛支起身子，看著手側和腕骨的灼傷，心中有一陣愧疚。
她慢吞吞地移動身子，吃力地捧起炕桌上放著的酒壇，“嘩嘩”的往陶碗裏倒了些，松手放下來。
她選了一根銀針除穢。
謝臨恩背身在那兒，卻也聽見了動靜。
他並不介意幼瑛方才將話說得那樣決絕，那天春雨落階，她抱著他痛哭的時候，他心中只有以前這個女郎的慷慨激昂。
將生死置之度外、將熱血拋灑空室，並不會撼動這個王朝分毫。
這樣，也好。
靜靜等待著她回去的時刻。
他並不覺得幼瑛將自己關在廂房中是懦弱，亦或是對於周遭人的冷漠，相反，他知道，她的感情豐沛。
她來自於另一個九州，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謝臨恩沒有辦法明白，她為何能愛這個與她毫不相幹的世界。
壺嘴中的熱氣翻滾，發出尖銳的響聲。謝臨恩拿著煮沸好的布巾與藥臼過來，幼瑛正在持著銀針一個一個刺破膿包。
謝臨恩也默默的用布巾浸著酒漬，給她輕輕擦拭流淌出來的血液，連同粘連的草藥也盡可能擦拭幹凈。
幼瑛感覺到了疼痛，但忍耐著沒有表露出來。既不想在謝臨恩面前袒露，也覺得這是自己應當承受的。
“莫高說熱便熱了，櫃笥裏有些輕薄的被褥，蓋上會舒服些。”
“藥臼裏的草藥是新搗的，郡主若還需要些什麽，盡管吩咐。燒傷不易痊愈，齊管事也憂心你的狀況，請來大夫照看也會安心些。”
“郡主可還有哪裏覺得不適？”
幼瑛點頭，從謝臨恩的手中抽回手：“我沒有其他不適，自己來便好，有任何事我都會告訴齊管事，你回去吧。”
她一面說，一面眉頭也不皺的給自己擦拭燒傷，單手洗滌布巾。
謝臨恩低頭，應聲。
睢園好似消失了許多人，平時攢在一起的聲音因為阿泥這樁事而一下子消減下去。
倒是絲竹聲不變，聲聲向晚。
武思為隔半個多月就過來一趟睢園，魁星閣被火燒了，他想要請幼瑛去修繕，他過來了兩三趟也沒有見到幼瑛一眼。
薩珊洛也外出回來了。
“這剛出鐵臂關，就讓她跑了，這娘們自從進來睢園就精得很。”薩珊洛踢了一腳矮凳，忿忿說道。
齊得宜聽著他這般說，倒也很澹然。
“進了西域跑了？”她提起茶壺，緩緩倒了一杯溫茶，推到他的面前。
“一個嬌滴滴的婦人在西域活不了多長時間，她沒有戶籍，也沒有去處，”薩珊洛在她對面坐下，語氣不屑，“那天莫高軍過來搜查，就該將她交出去，也不知郎君為何要收留一個逃犯，留在這兒徒增麻煩。”
“她既然是郎君尋來的人，沒有護住她反倒成了我們的過失，跑了便跑了吧，只要沒死在眼前，日後也好交代。”齊得宜說道，靠坐在憑幾上時，只是覺得她不該生著一雙眼睛，看見密室裏的貨物。
人心難測，禍從口出。
“郎君總是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薩珊洛說道，喝盡了眼前苦澀的茶水。
廂房外傳來腳步聲：“管事，院子裏來了一位娘子，自稱是郡主的友人，在玉門坊的藥肆行醫。她說前段日子外出巡診了，近日才回來，有要緊的事情和郡主說。”
“何事？”齊得宜懶懶擡眼問道，看上去漫不經心。
“她要當面告知。”護衛回道。
齊得宜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案幾形妝臺，淡淡地停留在臺上的螺鈿妝奩上。裏邊兒放著那塊郡主玉牌，她並未歸還給她。
“郡主身體抱恙，不見客，讓她走吧。”她淡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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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章節名取自史鐵生老師的輕短篇小說《命若琴弦》，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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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散班後, 姚思話便回了家, 進去庖廚煮藥。爐火咕嘟嘟地冒響, 後宅中除了正房裏微微亮著燈, 火燭在窗牗紙上蒼白的抖動, 其餘寂靜無聲。
天逐漸成微微發青的魚肚白色，屋前的青石板上有了車輪碾軋的嘎吱聲，繪著陰陽魚的青縵馬車平穩地停在了烏頭門前。
“郎君哪, 嫂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你如今又不是當年寄身破廟的青年了, 怎麽還這麽節儉。我早就看明了了, 聖上要的是你的忠心, 至於清廉與否，不緊要。”李霈身邊的術士文鹓身著一襲青色曳衫, 從馬車上下來, 直入姚思話的後宅說道。
姚思話正坐在庖廚門口，手執竹扇, 輕輕扇著藥爐的火勢, 聞聲未曾擡眼，只輕輕問道：“太子在東宮如何？”
“依舊是日日夜夜惦念著太子妃。”文鹓約莫二十多歲, 玉簪束發, 眉目窄長，眼下有一顆黑痣。他不拘禮數，自行搬了矮凳坐下, 一面說話，一面隨手將羽扇扇柄插入腰帶，熟稔地擇起陶盆裏的青菜。
“倒是皇後殿下，有意那位沒有露過幾次面的扶光郡主，派人過去長公主府探了兩回。長公主身體抱恙，閉門不見。”他說道，揀下青菜的葉子，放進另一只盆裏。
庖廚前砌著三層臺階，姚思話坐在門口，位子稍高。他聽見文鹓的話沒有意外，只是問道：“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結果了嗎？”
“打聽好了，”文鹓回道，“那武思為是涼州人，父母和妻兒早就在蝗災裏死了，昭寧二年跟隨衛蟠從軍。直到衛蟠因為冒進被正法在取國城門，他落了單，就在莫高的縣衙裏謀了個可有可無的武職。”
“這人，倒也狠得很。莫高百姓給衛蟠塑像，他上趕著去砸毀，把民怒都惹到了自己身上，接連好幾個月都有不少人在他家門前潑灑馬糞牛糞。”說著，文鹓笑出了聲。
“他和長安衙門裏的人可有往來？”姚思話輕搖竹扇，問道。
“他一個武夫，逢年過節都不肯送禮，不然，崔道玄何至於讓戶部第一個翻他的賬？”文鹓說道，“郎君，你說這人……他那邊有一群蝗蟲要養，賬目倒是分毫不差，真是一個神乎其神的家夥。”
藥爐裏的煙平順的飄上來，在降下來的天色裏顯得很深沈。姚思話說道：“這人藏得深，你這回過去莫高多盯著些他，看看那邊的商賈往來如何，還有他與哪些官吏走得親近。謝臨恩也在那邊，多留意著些。”
“記著了，”文鹓說著，嗤嗤笑了句，“不過，你也把心放在肚子裏。我看謝臨恩這輩子也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了，樂籍出身，仕途無望，他偏偏還上趕著給太子做刀筆吏，哪一樁哪一件都要被那些禦史記在心裏。”
“若是武思為這條路行不通，莫高的蠹蟲還有許多。在這兒之前，務必讓水利順利行進了。”姚思話叮囑道。
文鹓看著他將竹扇輕敲在膝上，一雙細長的眼睛攥著他。
他生得很斯文，但這斯文在薄涼的天氣裏顯得有幾分陰仄。
文鹓對他有些擔憂：“要我說，你坐到如今的位子已經足夠了，水利關乎太子，也關乎襲公。若此事行下去，邊地必定會大亂。”
“春逝表兄，你當真要如此嗎？” 他問道。
姚思話起身，打開高櫥，從中拿出一只幹凈的陶碗，聽見文鹓的話後，尤其是那兩字的稱呼，他的動作一頓，慢慢冷下了臉。
昭寧十二年冬，禮部將省試定在次年正月，各州縣的舉人都在那年隆冬奔赴長安。
長安城的坊市之中，方士雲集，算命攤比比皆是。
“春逝……”東南隅的靜遠寺殿宇陳舊，僧人寥寥，鶴發長須的老先生撚著他的八字與名姓，坐在蒲團上說道，“你年少成才，鄉貢拔得頭籌，可省試連折三年，終不得第。此命此名，皆犯空字。”
“科場之上，最看重天時人事，你以為苦讀十年便可折桂，可你卻從不明白，若一人命裏沒有功名，那無論如何求都求不得。”
“你以為只要再努力一年，就能光耀門楣，可你已經努力了數載。”
“你以為春去秋來，命運總有轉機，可每一年過去，你不過是眼睜睜看著旁人成就功名。春逝啊春逝，你既然知道春天已經逝去，又為何還要妄想著再度迎春？”
“春逝，你且看看那人。你以為自己不過是一時的時運不濟，多年無成皆因命途未開。可真正有功名之相的人，不會被時運耽誤如此之久。那姚郎君，不過就是一孤兒，卻早就立於人群之巔。此番省試，他必定高中，必定步步高升，必定青雲直上。”
“他和你……雲泥之別，走得是兩條路。”
想到此，姚思話內心冷笑，既是雲泥之別，他如今已然死了，早就成了一堆無人知曉的爛泥。
他關攏上了高櫥的門，不輕不重：“聖躬抱恙，襲公於我有大恩，如此也算有大仇，你我既然共浮沈，便該明白我的心意。若不借勢鏟除襲公一黨，他終究是我的掣肘，處處牽制與我。”
正房裏的油燈燒盡，悄無聲息地滅了下去。庭院愈發黯淡，唯有一輪高懸的上弦月灑落，映照在正房的木板門上，淒冷地勾勒出那把沈沈垂落的銅鎖。
裏面突然傳出女子歇斯底裏的喊叫。
姚思話依舊沈穩地用勺子舀起黑黢黢的藥湯：“看來是夫人醒了。”
“文鹓，你記著，如今是在聖人的眼皮底下，你又身在太子麾下，往後將春逝的一切都忘得徹底些，世上再無春逝表兄。”他輕輕拍了拍文鹓的肩，捧著藥湯過去正房。
文鹓看著他應聲，木板上的門鎖落下來，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正房裏的女子躺在榻上，看見有人進來動了動身，卻又很快癱倒在床榻上，只剩下了叫喊的力氣。
長安之外的莫高，下過幾場春雨之後徹底入春。
布告欄上阿泥的海捕文書被撕下了，其實已然看不清晰，整張紙灰白幹燥得還留下了一圈印跡。
刑罰室裏的阿泥也走了。
幼瑛不知曉魏凈慈的屍身有沒有被忤作查驗，但想來，阿泥與魏凈慈一起死了。
幼瑛整日在廂房裏閉門不出，躺在床榻上鮮少起身。
“嘎吱”輕輕一響，很快就安靜了，但是在那一瞬間，幼瑛背身躺在床上時，還是感覺到了有光進來，使得她微微瞇了瞇眼，隨後恢覆平順，仍舊沒有睜開眼。
“郡主，用中餐了。”謝臨恩端著描漆的食盤進來說道。
他停身在了銀紅屏風外，輕著動作將吃食一一放在圓案上。
幼瑛沒有出聲。
謝臨恩已然習以為常。他靜靜待了會兒，移步過去盆架前，提著暖瓶往銀盆裏倒了些水，才端著及近床榻。
“郡主手傷未愈，如今天熱了，前兩日沒有換藥，今日再不換的話，恐怕會敗膿壞疽。郡主，讓我看看。”他沒有坐在床沿，而是跪身在榻側，幾乎是無聲地將銀盆放在一旁的炕桌上，去輕輕掀開一角幼瑛的被衾。他把掌心墊在她的手下，試圖將她受傷的手帶出被褥。
幼瑛往裏縮了縮，仍舊沒有擡眼。
天氣燥熱，她將自己悶在被衾裏，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謝臨恩沒有去給她擦揩，只是靜靜端看著。他記得那日，她從刑罰室出來，抱著他失聲痛哭。
他原來以為，人只要還能哭，就總會有哭夠的時候。現在，她倒是整日把自己悶在廂房裏，什麽也不過問。
“郡主，你遲早會回去，這裏的人和事，其實於你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對嗎？”他問道。
幼瑛沈默著。
謝臨恩低下眉目，緩緩抽回手，卻沒有替她掩緊被褥。
他張了張唇，輕聲說道：“你在月宮上，看見了阿泥……看見了魏郎君，長命百歲。”
他的語氣平順包容，幼瑛被他說中了。
他無緣無故卻提到了魏凈慈。
槐樹的影子在地磚上浮動，謝臨恩看見幼瑛睜開了眼睛看他。
“我只是看見了布告欄上，魏郎君盜礦的通緝令。”他溫聲說道。
一提及魏凈慈，幼瑛便又想到了那場火。不用一年兩年，只需幾天幾夜，所有人都會忘了他的名姓，他只會成為這裏的無名屍骨，最後化為焦土。
魏凈慈曾在她面前說謝臨恩生而平庸卻忌恨有學識的人；說他用重賄結交勢要之家，以悅俗固寵；說他是朝廷頭號禍害，國中根本禍根。
他雖這麽唾罵他，日後卻也踐行著他的法度，尊君守禮，福蔭萬民。
他本不該如此。
幼瑛想，她這是不是話本中專門損傷旁人氣運的罪魁禍首？
“所以我遲早要回去。”
幼瑛決絕地說道：“我們倆其實不應當相識，這總歸是違背常理的。我也不是李廬月，你不用事事都討好我，只要我尚未回去一天，我們便橋歸橋、路歸路，你不用來我的廂房，不用像是照顧雀歌一樣照顧我。”
“我就是想休息，想這樣子待一段時日。我心中有數，能感覺到一切。”
“好。”謝臨恩答應道。
“只要郡主，讓我看看手傷。往後，我都不會再踏進郡主的廂房。”他說道。
幼瑛沈默了一會兒，最後看他跪身在那兒，似乎她不伸出手來，他就絕不會走。
幼瑛想，這也是李廬月的身子。她來到這裏將近一年了，李廬月的身體康健，從來沒有連累過她行事，甚至於還常常有用不完的力氣。所以，她不能將她的身體糟蹋了。
想到這兒，幼瑛從被褥裏伸出手時，才後知後覺燒傷已經敗膿了，膿液裹挾著草藥黏連在傷口上。
謝臨恩什麽也沒有說，幼瑛看著他起身走出屏風，透過那道影影綽綽的細絹，幼瑛望見他走至窗牗旁，用暖瓶往銀壺裏倒了半腹溫水，他才架在銅風爐裏置上棗木炭燒沸。
細長的壺嘴中微微冒著熱氣，他擰了一塊幹凈的布巾放進銀壺裏沸洗。
窸窸窣窣的，幼瑛支起身子，看著手側和腕骨的灼傷，心中有一陣愧疚。
她慢吞吞地移動身子，吃力地捧起炕桌上放著的酒壇，“嘩嘩”的往陶碗裏倒了些，松手放下來。
她選了一根銀針除穢。
謝臨恩背身在那兒，卻也聽見了動靜。
他並不介意幼瑛方才將話說得那樣決絕，那天春雨落階，她抱著他痛哭的時候，他心中只有以前這個女郎的慷慨激昂。
將生死置之度外、將熱血拋灑空室，並不會撼動這個王朝分毫。
這樣，也好。
靜靜等待著她回去的時刻。
他並不覺得幼瑛將自己關在廂房中是懦弱，亦或是對於周遭人的冷漠，相反，他知道，她的感情豐沛。
她來自於另一個九州，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謝臨恩沒有辦法明白，她為何能愛這個與她毫不相幹的世界。
壺嘴中的熱氣翻滾，發出尖銳的響聲。謝臨恩拿著煮沸好的布巾與藥臼過來，幼瑛正在持著銀針一個一個刺破膿包。
謝臨恩也默默的用布巾浸著酒漬，給她輕輕擦拭流淌出來的血液，連同粘連的草藥也盡可能擦拭幹凈。
幼瑛感覺到了疼痛，但忍耐著沒有表露出來。既不想在謝臨恩面前袒露，也覺得這是自己應當承受的。
“莫高說熱便熱了，櫃笥裏有些輕薄的被褥，蓋上會舒服些。”
“藥臼裏的草藥是新搗的，郡主若還需要些什麽，盡管吩咐。燒傷不易痊愈，齊管事也憂心你的狀況，請來大夫照看也會安心些。”
“郡主可還有哪裏覺得不適？”
幼瑛點頭，從謝臨恩的手中抽回手：“我沒有其他不適，自己來便好，有任何事我都會告訴齊管事，你回去吧。”
她一面說，一面眉頭也不皺的給自己擦拭燒傷，單手洗滌布巾。
謝臨恩低頭，應聲。
睢園好似消失了許多人，平時攢在一起的聲音因為阿泥這樁事而一下子消減下去。
倒是絲竹聲不變，聲聲向晚。
武思為隔半個多月就過來一趟睢園，魁星閣被火燒了，他想要請幼瑛去修繕，他過來了兩三趟也沒有見到幼瑛一眼。
薩珊洛也外出回來了。
“這剛出鐵臂關，就讓她跑了，這娘們自從進來睢園就精得很。”薩珊洛踢了一腳矮凳，忿忿說道。
齊得宜聽著他這般說，倒也很澹然。
“進了西域跑了？”她提起茶壺，緩緩倒了一杯溫茶，推到他的面前。
“一個嬌滴滴的婦人在西域活不了多長時間，她沒有戶籍，也沒有去處，”薩珊洛在她對面坐下，語氣不屑，“那天莫高軍過來搜查，就該將她交出去，也不知郎君為何要收留一個逃犯，留在這兒徒增麻煩。”
“她既然是郎君尋來的人，沒有護住她反倒成了我們的過失，跑了便跑了吧，只要沒死在眼前，日後也好交代。”齊得宜說道，靠坐在憑幾上時，只是覺得她不該生著一雙眼睛，看見密室裏的貨物。
人心難測，禍從口出。
“郎君總是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薩珊洛說道，喝盡了眼前苦澀的茶水。
廂房外傳來腳步聲：“管事，院子裏來了一位娘子，自稱是郡主的友人，在玉門坊的藥肆行醫。她說前段日子外出巡診了，近日才回來，有要緊的事情和郡主說。”
“何事？”齊得宜懶懶擡眼問道，看上去漫不經心。
“她要當面告知。”護衛回道。
齊得宜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案幾形妝臺，淡淡地停留在臺上的螺鈿妝奩上。裏邊兒放著那塊郡主玉牌，她並未歸還給她。
“郡主身體抱恙，不見客，讓她走吧。”她淡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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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章節名取自史鐵生老師的輕短篇小說《命若琴弦》，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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