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卷葬春（十一） 我不負心，不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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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白卷葬春（十一） 我不負心，不顧命……
“你為何過來了？”
幼瑛屈膝坐在蕭女像前, 借著檐廊遮擋風雪，擡眼望著謝臨恩。
其實……只是因為不放心。
他擔心幼瑛只身過去賀員外府上，便想著過來蕭女廟看看。幸而，他在蕭女廟看見了她。
謝臨恩停步在她的身前, 蕭女廟的狹小難以隔絕所有風雪, 風聲還是貼在他的耳邊呼嘯。
他想像對待貴人一樣的對待幼瑛, 像真真的奴婢一樣報還幼瑛的好意。他想心甘情願的做這一切。
幼瑛望著他歇下油紙傘, 雪珠隨著傘骨自然而然的抖落下來。他將油紙傘靠著廟墻而放, 再拿過搭在臂彎間的棗紅色披襖, 低身披在幼瑛的肩頭。
“這兩日天寒，我看郡主臨走時穿得單薄。”他擡手給幼瑛系著系帶，平順地說, 什麽也沒有問。
他知曉她安葬了她們的屍身。
雪化成了雨, 天上逐漸在劈裏啪啦地砸雨珠子。
謝臨恩的面色極其蒼白, 修長的脖頸微微埋入漆黑的披風之下。
幼瑛雙手抱膝, 與他離得極近。因為他的到來，她心中的情緒像是一片片海浪在翻滾。
但她還是鎮定冷靜的, 任憑他給她系好風帶。
“我過去榆靈縣尋來了康姜的屍身, 將她和傅兒葬在了一起。我看見了她身上的傷，原以為我贈她玉牌可以管用, 原來不管用, ”幼瑛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想到李廬月被襲招欺壓, 慢聲說道, “傅兒拿到了脫籍文書，我原以為……她真的走了。”
謝臨恩給她系好風帶後，與她面對面的, 背向著西北跪坐。
風呼呼的，雨簌簌的，幼瑛說道：“其實她們倆都給過我蕭女像的供養錢。”
“康姜希望她平安無虞，她希望康姜太平無事，逍遙人間，”她擡眼望著謝臨恩，一直說道，“我看見傅兒死，我卻覺得她愚不可及。明明是康姜用命換來的，她平白無故的全部送了出去。殺死賀員外有許多方法，她卻直接闖入他的府中，用最蠢的方法去死。”
雨水打濕謝臨恩的衣衫，謝臨恩看著她在淒梗的月光下，雙眼通紅。
她那雙眼睛很憤激，好像有一股情緒在激烈翻騰，說話的語氣卻平靜得很。
謝臨恩只靜靜地聽她說，目光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臟，有血，有泥，有傷。
幼瑛覺得傅兒的死百無一用，不僅沒有報仇雪恨，還落得一個人人可笑的身後名。
她和康姜早就決意好的事，為何到頭來卻反悔了？
“所以，謝奉貞，我不希望旁人為我付出些什麽。這樣會成怨懟，會成悔恨；會覺得愧疚，覺得虧欠，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覺得不平等，會積聚在心中說不出話。”幼瑛說道。
她擡起手擦揩臉時，卻發現臉上濕漉漉的，不是被雨水打濕的。
謝臨恩望著她一面說，一面在無知無覺地流眼淚，臉頰被擦拭得沾上暗紅色的汙泥。
他微微抽了抽眉，從袖兜裏取出一只深色的素面手帕，讓雨水盡打濕它：“郡主說這番話是何意？”
“白玉苦吩咐齊管事與山靜，讓你多外出承應，你從未告訴過我。”幼瑛說道。
“郡主誤會了。”
他擰幹濡濕的手帕，遞向幼瑛：“睢園裏的人本就應當侍演，與郡主無關。”
幼瑛知曉，即使放在明面上問他，他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受她的牽連。
一下雨，這片低窪的、狹長的綠洲就彌漫霧氣。幼瑛看著他蒼白的臉，清瘦的手，想到了自己還未清理完的《斫琴令》。
他身在樂籍，每日笑臉迎人，臺上獻藝，恰如其分地撥弄情緒，比起她微不足道的感受，他經歷得更徹底、更漫長，鐫刻著《斫琴令》上的一筆一刀。
幼瑛微微調勻呼吸，不想在他面前止不住的流淚和袒露痛苦。
她便伸出手，接過手帕，默默擦揩面頰和雙手。手上的傷痕和康姜與傅兒的傷相比，根本無足輕重。
“你坐過來一些，風便吹不到了。”她說道，往墻角挪了挪。
白幡撕扯，雨珠飛過廟檐，霈然打落。謝臨恩忍住身上的疼痛，還是跪坐不動，與她之間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巧以那尊木胎塑像為界。
“郡主這兩日多有疲累，我先去牽馬車過來，好擋些風。”他望著她身上的疲憊，啟聲說道。
幼瑛隔著一層衣袖，拉住了他的腕骨。
月光懨懨的，幼瑛擔心長楸見到她這副模樣會擔憂，所以打算歇在蕭女廟裏，不過去沙梁子那邊。但是她看見謝臨恩的臉色比地上殘雪還要蒼白，倘若又是雪又是雨的度過一夜，估計明早兩人身體都要抱恙。
“說到底，你也是過來尋我的，莫要凍傷了，先坐過來一些，過會兒回去沙梁子。”幼瑛說道。
她說得很坦誠，謝臨恩微微蜷了蜷手，側身朝她靠近一些。
幼瑛才慢慢松開手。
“這就是你為我制得冬衣嗎？”她看向身上嶄新的披襖，問道。
“郡主不嫌棄便好。”他回道。
幼瑛搖搖頭，認真在他面前打量這身披襖，棗紅色的絲綿面料，鵝黃色的內襯，總歸是溫潤明亮的顏色。針跡藏進夾層之中，不見有毛邊，袖口收成了弧形，針腳順著腕骨走勢漸疏漸密，末了在裏側打了丁香結扣固定，衣緣處繡著信期紋。
披襖覆在身上，暖意慢慢滲透，連同那因為血汙和濕泥而僵冷的手指都漸漸回溫。幼瑛垂眸望著這雙手，黯然地想到了謝臨恩最後的結局。
臨終之際飽受折磨，口不能言、步不能行，挺身僵坐數日才死。
歸根究底，他終究不是眼前人。他對於她而言，永遠是那史冊上定下的名字，是被書寫進某一頁、某一行、某一句蓋棺定論的字。
他命數清晰，結局分明。而她，只是一個突然到訪的後生。
幼瑛想，如果他最後真的如遺囑上那般忠義兩全，那她願意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披在身上很暖和，我很喜歡，謝奉貞，”她說道，越過那道蕭女像的光影界限，與他坐得很近，“太子妃薨逝了，我想知道，她生前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可否同我講講？”
謝臨恩感覺到一點溫暖，在縣衙裏留下的傷痛便更重。他強忍住一股窒悶感，以平靜姿態去端看著幼瑛的眼睛，察覺到她問的遠不止於此。
人孑然一身地來到這個世上，卻沒有辦法無牽無掛地走。她在懷疑太子妃的死並非是自戕。
太子妃膝下無子，族中無勢，李霈很快便會再娶高門為妻。他一向聽從襲皇後的話，而襲皇後心懷乾坤，斷事果決，如今最合她心意之人，想是李廬月無疑。
看得是章武帝的意思，而章武帝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與臣周旋，與民周旋，自私自利，為著他的一世英名殫精竭慮。
他不信任太子，只單單倚重長公主。
謝臨恩明白，倘若不出意外，他不用去求李霈，坐在面前的女郎也可以安然無恙地回到長安，步入天家深宮。
“郡主，太子妃的死因，無關緊要。”他說道，嗓音微微發澀。
幼瑛的心中有了定數。
“下一個太子妃，是李廬月，對嗎？”她問道。
雨勢漸小，滴答滴答的。
不遠處，有一簇簇火光戳破了濃霧，裏正和蕭女廟灣的農戶正披著黑黢黢的蓑衣，往這邊的田地趕，準備開溝洩雪水。
謝臨恩背著光，身影窄長且扭曲。
幼瑛知曉，他這是默認了。
火光橙黃的，照亮了幼瑛的面龐。她再次望向那處起伏不平的墳丘，雪花覆蓋著它們，唯有一座是新起的。
她的心緒是惘然的，或許由於她遲早會回去的緣由，她倒不畏怕。
“想想也挺好。”
想到此，她拍拍手，撐著供桌從地上起身，自然而然地去拉住謝臨恩的手：“其實什麽身份都無所謂，我只要保著我和李廬月無事便好了，尤其是李廬月，她的身子不能在我手裏死了，那我就真的成千古罪人了。世事難料，謝奉貞，若真的要跟隨時運推移，月宮裏的人都沒有坐過太子妃的位子，以後我也可以和她們多談論一兩句，高位有高位的好處。”
“雨停了，可以回去沙梁子了。”她說道。
雨停了，農戶手中擎著的火把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種，在那不久之後，莫高縣裏的魁星閣便起了火，且是直沖霄漢的熊熊烈火。
起初，以襲招為首的邊軍莫高軍沖進了取國城門，直奔定難坊。
坊巷裏的人見這洶洶之狀，什麽也不管不顧地紛紛退讓，沿街還有幾家店肆鎖扃緊閉。
春深如海，天幹凈得發白，雀過無聲。
“軍使郎君，就在裏面，那樂戶和布告欄上私逃的罪女一模一樣。莫要以為她扮男兒身，卑職就認不出來了。卑職這雙眼睛尖得很，就在這睢園裏。”
馬蹄如鐵，黑壓壓的直奔睢園而去。
“郎君，軍使郎君！莫要讓她逃了，她逃出來了！”
鈴舌碰撞風鐸，鐺的一響聲。渾厚粗獷的聲音喊叫起來，從那棟雕梁畫棟的朱紅高樓裏，陡然跑出來一位赤色身影。
那抹身影高挑瘦削，用象牙簪子束發，但是散下來幾綹，擋住了臉。隴巒山的監工看見她，定了定步子，隨後立馬指著大喊：“她就是阿泥！她就是那個罪臣之女，那個官奴婢！”
那抹身影一踏出赤紅的如意院門，便瞥見了他們，未曾有半分猶疑，猛地掉轉步子往巷道裏跑。領頭的襲招倒也不急：“立刻去通知裏正和武侯，封鎖坊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分四隊守住四個方向，一旦發現她，就地正法。”
話音落下，他鷹隼般的目光便投向睢園內，看向青石階上的齊得宜。
齊得宜拄著紫檀拐杖，不疾不徐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襲招想到了李霈的囑托，細長眼中的憤恨更甚：“睢園上下，包庇罪犯。在罪犯沒有落網之前，任何人不得出。”
言罷，他勒緊韁繩，直奔坊門。
“軍使郎君明鑒，卑職也是前不久來睢園消遣了一把……卑職看這阿泥倒是眼熟，回去左思右想，好巧不巧，她和礦山裏的魏凈慈生得太像了。卑職一看這布告欄，哪有這麽巧合的事，她定是在玩眼下黑的把戲。”
“且看她如今逃竄的模樣，必是那通緝犯無疑了。到時候……軍使郎君還請行行好，莫忘了賞銀。”監工說道。
“魏凈慈在何處？”
“前日從長安來了文書，他正要過去雪翠嶺挖渠呢。”監工答道。
“將他帶來。按照衛律，官奴婢私逃，罪及家人，我看她們日後誰還敢。”襲招說道。
胡同七拐八折，又長又深，定難坊的人生怕惹事，都噤了聲。待襲招騎馬臨近東坊門時，便聽見一聲慘叫，伴隨著物品碎裂的驚叫。
——鏘啷！
“軍使郎君，她翻坊墻往歸義大街逃了。”
襲招攥緊了韁繩，眼中只有追逐獵物的興致：“追。”
那抹身影赤紅的，在這樣澄澈的幾近於幹白的天色裏，極其顯眼。
他幾乎是疾奔著，身後的坊門突然洞開，湧出一片黑壓壓的軍將，瞬間吞沒了方才的寂靜。
他們頭戴襆頭，身穿馬褂，肩背箭囊，腰佩長刀。
馬蹄聲踏踏的，疾驟如雨，聲震如濤，仿佛一把把鐵可以劈開黃土地面。
“張弓，射——！”
號令聲在長街上炸開，裹挾著殺意回蕩四方。
他仍在拼命奔跑，前面是魁星閣，仍舊是魁星閣，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拉扯著他，逼著他走向一條絕路。
身後勁弦齊響，無數支羽箭破空而來。
“噗——！”
第一支箭狠狠釘進了他的肩膀，血花猝然炸開。他身形猛地一震，卻未停下，步履如飛。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羽箭如雨落下，有的紮進他四周的黃土地面，有的紮進他的衣裳，刺進他的血肉裏。
他踉蹌了一下，鮮血奪口而出，幾乎就快要倒下。但兩旁店肆裏躲避著的人群看見他仍舊頑固地邁動雙腿，步伐踉蹌又瘋狂。
魁星閣的影子近了，可身後的馬蹄聲、嘶鳴聲卻如影隨形。箭雨未曾停下，殺意和潮水一般翻湧。
血從肩膀、背脊、腹部汩汩滲出，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魁星閣。
香案上燃著火燭，供奉著文星塑像。他幾乎是決絕地掀翻燭臺。
“嘩！”的一聲。
燭臺砸在地上，砸得燭油濺出來，火舌舔上檀香與帛布，火苗在一瞬間竄起來。
熾烈燃燒。
莫高軍驟停在了魁星閣外。
九層高的攢尖石塔內，那抹身影並未後退半步，他伸手扯下了燃燒著的絲幔，毫不猶豫地裹在自己身上。
烈焰瞬間攀附上了他的衣衫，撕咬他的全身。
銅鐸“鐺鐺鐺——”的響起來。
“魁星閣裏供奉著文星，我家兒今年還要參加鄉試，怎麽能燒魁星閣？”
“軍使郎君，你們行行好，趕緊去救救火吧，那人必死無疑了，趕緊救救火吧。”
“何至於吃人不吐骨頭。”
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朵雲的天上，升騰起陣陣濃煙。
在襲招還一騎當先的靜靜立在那兒，大有一種玩味的姿態，看著火勢翻騰。
閣內不僅供奉著文星像，還有那尊被砸得半碎的將軍像。
燒吧，燒吧。
燒得越烈越好，最好焚毀成灰，化作焦土。
幼瑛剛從雪翠嶺回來，便聽見城門四處有人議論紛紛。她一路跑過來，魁星閣的火焰乍起。
“施主，施主，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1）
她闖進了一旁的佛廟裏，直接抄起了晾繩上掛著的百衲衣，統統泡進了屋檐下盛水的水桶裏。
水臟兮兮的，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面貌，漂浮著茅草和一層層渾濁的雜質。
幼瑛用泡濕了的百衲衣包住手臂和身子。許是時候緊急，火勢太猛，她根本來不及思考。
她的心底有害怕，有忍不住的害怕。因是她知曉魁星閣裏的人是阿泥，她在為阿泥害怕，為失去她而感到恐懼。
“施主，莫要進去了——”
幼瑛跨出門檻，奔向魁星閣。襲招的視線高踞，因是怕被大火傷著，才下令讓軍士退離十丈遠。
襲招那犀利的目光，捉住了幼瑛的身影。
“李廬月，裏頭是刑部要緝拿的逃犯，我有司法參軍擬的捕票。你若敢進去，是不是和這逃犯是一路的？”襲招喝道。
“軍使郎君，上回……郡主殿下還過來礦山尋魏凈慈，想是和這阿泥夜關系要好，早就知曉了阿泥的身份。”炙熱的風裏頭，監工點頭哈腰道。
“去帶著你的礦吏，不論想什麽法子，去把魁星閣的門堵住。”襲招低下眼，朝監工輕聲說道，輕飄飄的。
“這……火這麽大……郡主……郡主也在……”監工的聲音一下子就息了下來。
“去。”襲招說道，笑意更甚。
閣裏的人，站在火海深處。他的喉嚨早就被濃煙嗆得劇烈收縮，被象牙簪子束著的發絲早就焦糊一片。身上的衣衫被寸寸燃盡，燒得皮肉開裂，周身劇痛。
但他沒有掙紮，沒有後退，一片猩紅的世界裏，他的視線越過翻騰的火幕，似乎望見有人踏了進來。
梁柱崩落，木板燃燒，幼瑛裹著濕衣踏進來的那一刻，他只想逃。
那是怎樣一個情形。
幼瑛想她永生都不會忘記。
像是四肢被分叉開的大樹，像是被倒栽進土裏的大樹，他的雙手生出樹根，眼睛生出樹根，就連頭發都生出樹根，它們統統在四分五裂的燃燒。
幼瑛一步步及近，他便一步步退後，退後到一階一階的木梯上。木板聲嗤嗤的、嗤嗤地響，幼瑛感覺到了炙人的灼熱感。
“和我走。”
“我求你了……和我走。”
“和我走。”
幼瑛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在喊，她感覺到了她的胸腔在咆哮。烈焰裹緊了她的全身，讓她每每呼吸一下都像是在徹底灼穿她的肺部。
何況是他。
他一步步的後退，一步步的搖頭，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幼瑛望見他被燙得皮肉翻卷，望見他的嘴角在一下下扯動。
石塔不似木塔那般畏火，它的內裏已經焦黑不堪，表面卻還是翻騰著立在那兒。
監工帶著一伍礦吏，從一排排店肆裏，從一排排民屋裏，搬出案桌、搬出長幾、搬出高櫥，去硬生生地堵住魁星閣的各個出路。
活生生的燒死兩個人，親眼目睹的人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在作孽。
襲招仍舊騎在黑鬃駿馬上，眼看著魁星閣的三樓塔室的廊道上，走出來幼瑛與那個官奴婢。
那個官奴婢似乎是很畏怕幼瑛，身軀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卻還是在一直後退，最後整個身子都吃力地倚靠在闌幹上。
襲招看見幼瑛攥著一把刺目的刻刀，直直刺進了那被火舌吞噬的官奴婢身體裏。
“咚——咚——”
佛廟裏的晚鐘敲響了。
“咚——咚——”
他死了。
焦黑的面龐，焦灼的骨肉，無聲地崩塌在她的面前。
“咚——咚——”
塔室被燒毀，幼瑛手中的刻刀也焦黑的，火舌攀上她的衣袖，吞噬她的手腕。她望了他最後一眼，翻過闌幹，躍下大火焚身的魁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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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劉宋元嘉末年《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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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瑛屈膝坐在蕭女像前, 借著檐廊遮擋風雪，擡眼望著謝臨恩。
其實……只是因為不放心。
他擔心幼瑛只身過去賀員外府上，便想著過來蕭女廟看看。幸而，他在蕭女廟看見了她。
謝臨恩停步在她的身前, 蕭女廟的狹小難以隔絕所有風雪, 風聲還是貼在他的耳邊呼嘯。
他想像對待貴人一樣的對待幼瑛, 像真真的奴婢一樣報還幼瑛的好意。他想心甘情願的做這一切。
幼瑛望著他歇下油紙傘, 雪珠隨著傘骨自然而然的抖落下來。他將油紙傘靠著廟墻而放, 再拿過搭在臂彎間的棗紅色披襖, 低身披在幼瑛的肩頭。
“這兩日天寒，我看郡主臨走時穿得單薄。”他擡手給幼瑛系著系帶，平順地說, 什麽也沒有問。
他知曉她安葬了她們的屍身。
雪化成了雨, 天上逐漸在劈裏啪啦地砸雨珠子。
謝臨恩的面色極其蒼白, 修長的脖頸微微埋入漆黑的披風之下。
幼瑛雙手抱膝, 與他離得極近。因為他的到來，她心中的情緒像是一片片海浪在翻滾。
但她還是鎮定冷靜的, 任憑他給她系好風帶。
“我過去榆靈縣尋來了康姜的屍身, 將她和傅兒葬在了一起。我看見了她身上的傷，原以為我贈她玉牌可以管用, 原來不管用, ”幼瑛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想到李廬月被襲招欺壓, 慢聲說道, “傅兒拿到了脫籍文書，我原以為……她真的走了。”
謝臨恩給她系好風帶後，與她面對面的, 背向著西北跪坐。
風呼呼的，雨簌簌的，幼瑛說道：“其實她們倆都給過我蕭女像的供養錢。”
“康姜希望她平安無虞，她希望康姜太平無事，逍遙人間，”她擡眼望著謝臨恩，一直說道，“我看見傅兒死，我卻覺得她愚不可及。明明是康姜用命換來的，她平白無故的全部送了出去。殺死賀員外有許多方法，她卻直接闖入他的府中，用最蠢的方法去死。”
雨水打濕謝臨恩的衣衫，謝臨恩看著她在淒梗的月光下，雙眼通紅。
她那雙眼睛很憤激，好像有一股情緒在激烈翻騰，說話的語氣卻平靜得很。
謝臨恩只靜靜地聽她說，目光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臟，有血，有泥，有傷。
幼瑛覺得傅兒的死百無一用，不僅沒有報仇雪恨，還落得一個人人可笑的身後名。
她和康姜早就決意好的事，為何到頭來卻反悔了？
“所以，謝奉貞，我不希望旁人為我付出些什麽。這樣會成怨懟，會成悔恨；會覺得愧疚，覺得虧欠，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覺得不平等，會積聚在心中說不出話。”幼瑛說道。
她擡起手擦揩臉時，卻發現臉上濕漉漉的，不是被雨水打濕的。
謝臨恩望著她一面說，一面在無知無覺地流眼淚，臉頰被擦拭得沾上暗紅色的汙泥。
他微微抽了抽眉，從袖兜裏取出一只深色的素面手帕，讓雨水盡打濕它：“郡主說這番話是何意？”
“白玉苦吩咐齊管事與山靜，讓你多外出承應，你從未告訴過我。”幼瑛說道。
“郡主誤會了。”
他擰幹濡濕的手帕，遞向幼瑛：“睢園裏的人本就應當侍演，與郡主無關。”
幼瑛知曉，即使放在明面上問他，他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受她的牽連。
一下雨，這片低窪的、狹長的綠洲就彌漫霧氣。幼瑛看著他蒼白的臉，清瘦的手，想到了自己還未清理完的《斫琴令》。
他身在樂籍，每日笑臉迎人，臺上獻藝，恰如其分地撥弄情緒，比起她微不足道的感受，他經歷得更徹底、更漫長，鐫刻著《斫琴令》上的一筆一刀。
幼瑛微微調勻呼吸，不想在他面前止不住的流淚和袒露痛苦。
她便伸出手，接過手帕，默默擦揩面頰和雙手。手上的傷痕和康姜與傅兒的傷相比，根本無足輕重。
“你坐過來一些，風便吹不到了。”她說道，往墻角挪了挪。
白幡撕扯，雨珠飛過廟檐，霈然打落。謝臨恩忍住身上的疼痛，還是跪坐不動，與她之間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巧以那尊木胎塑像為界。
“郡主這兩日多有疲累，我先去牽馬車過來，好擋些風。”他望著她身上的疲憊，啟聲說道。
幼瑛隔著一層衣袖，拉住了他的腕骨。
月光懨懨的，幼瑛擔心長楸見到她這副模樣會擔憂，所以打算歇在蕭女廟裏，不過去沙梁子那邊。但是她看見謝臨恩的臉色比地上殘雪還要蒼白，倘若又是雪又是雨的度過一夜，估計明早兩人身體都要抱恙。
“說到底，你也是過來尋我的，莫要凍傷了，先坐過來一些，過會兒回去沙梁子。”幼瑛說道。
她說得很坦誠，謝臨恩微微蜷了蜷手，側身朝她靠近一些。
幼瑛才慢慢松開手。
“這就是你為我制得冬衣嗎？”她看向身上嶄新的披襖，問道。
“郡主不嫌棄便好。”他回道。
幼瑛搖搖頭，認真在他面前打量這身披襖，棗紅色的絲綿面料，鵝黃色的內襯，總歸是溫潤明亮的顏色。針跡藏進夾層之中，不見有毛邊，袖口收成了弧形，針腳順著腕骨走勢漸疏漸密，末了在裏側打了丁香結扣固定，衣緣處繡著信期紋。
披襖覆在身上，暖意慢慢滲透，連同那因為血汙和濕泥而僵冷的手指都漸漸回溫。幼瑛垂眸望著這雙手，黯然地想到了謝臨恩最後的結局。
臨終之際飽受折磨，口不能言、步不能行，挺身僵坐數日才死。
歸根究底，他終究不是眼前人。他對於她而言，永遠是那史冊上定下的名字，是被書寫進某一頁、某一行、某一句蓋棺定論的字。
他命數清晰，結局分明。而她，只是一個突然到訪的後生。
幼瑛想，如果他最後真的如遺囑上那般忠義兩全，那她願意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披在身上很暖和，我很喜歡，謝奉貞，”她說道，越過那道蕭女像的光影界限，與他坐得很近，“太子妃薨逝了，我想知道，她生前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可否同我講講？”
謝臨恩感覺到一點溫暖，在縣衙裏留下的傷痛便更重。他強忍住一股窒悶感，以平靜姿態去端看著幼瑛的眼睛，察覺到她問的遠不止於此。
人孑然一身地來到這個世上，卻沒有辦法無牽無掛地走。她在懷疑太子妃的死並非是自戕。
太子妃膝下無子，族中無勢，李霈很快便會再娶高門為妻。他一向聽從襲皇後的話，而襲皇後心懷乾坤，斷事果決，如今最合她心意之人，想是李廬月無疑。
看得是章武帝的意思，而章武帝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與臣周旋，與民周旋，自私自利，為著他的一世英名殫精竭慮。
他不信任太子，只單單倚重長公主。
謝臨恩明白，倘若不出意外，他不用去求李霈，坐在面前的女郎也可以安然無恙地回到長安，步入天家深宮。
“郡主，太子妃的死因，無關緊要。”他說道，嗓音微微發澀。
幼瑛的心中有了定數。
“下一個太子妃，是李廬月，對嗎？”她問道。
雨勢漸小，滴答滴答的。
不遠處，有一簇簇火光戳破了濃霧，裏正和蕭女廟灣的農戶正披著黑黢黢的蓑衣，往這邊的田地趕，準備開溝洩雪水。
謝臨恩背著光，身影窄長且扭曲。
幼瑛知曉，他這是默認了。
火光橙黃的，照亮了幼瑛的面龐。她再次望向那處起伏不平的墳丘，雪花覆蓋著它們，唯有一座是新起的。
她的心緒是惘然的，或許由於她遲早會回去的緣由，她倒不畏怕。
“想想也挺好。”
想到此，她拍拍手，撐著供桌從地上起身，自然而然地去拉住謝臨恩的手：“其實什麽身份都無所謂，我只要保著我和李廬月無事便好了，尤其是李廬月，她的身子不能在我手裏死了，那我就真的成千古罪人了。世事難料，謝奉貞，若真的要跟隨時運推移，月宮裏的人都沒有坐過太子妃的位子，以後我也可以和她們多談論一兩句，高位有高位的好處。”
“雨停了，可以回去沙梁子了。”她說道。
雨停了，農戶手中擎著的火把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種，在那不久之後，莫高縣裏的魁星閣便起了火，且是直沖霄漢的熊熊烈火。
起初，以襲招為首的邊軍莫高軍沖進了取國城門，直奔定難坊。
坊巷裏的人見這洶洶之狀，什麽也不管不顧地紛紛退讓，沿街還有幾家店肆鎖扃緊閉。
春深如海，天幹凈得發白，雀過無聲。
“軍使郎君，就在裏面，那樂戶和布告欄上私逃的罪女一模一樣。莫要以為她扮男兒身，卑職就認不出來了。卑職這雙眼睛尖得很，就在這睢園裏。”
馬蹄如鐵，黑壓壓的直奔睢園而去。
“郎君，軍使郎君！莫要讓她逃了，她逃出來了！”
鈴舌碰撞風鐸，鐺的一響聲。渾厚粗獷的聲音喊叫起來，從那棟雕梁畫棟的朱紅高樓裏，陡然跑出來一位赤色身影。
那抹身影高挑瘦削，用象牙簪子束發，但是散下來幾綹，擋住了臉。隴巒山的監工看見她，定了定步子，隨後立馬指著大喊：“她就是阿泥！她就是那個罪臣之女，那個官奴婢！”
那抹身影一踏出赤紅的如意院門，便瞥見了他們，未曾有半分猶疑，猛地掉轉步子往巷道裏跑。領頭的襲招倒也不急：“立刻去通知裏正和武侯，封鎖坊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分四隊守住四個方向，一旦發現她，就地正法。”
話音落下，他鷹隼般的目光便投向睢園內，看向青石階上的齊得宜。
齊得宜拄著紫檀拐杖，不疾不徐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襲招想到了李霈的囑托，細長眼中的憤恨更甚：“睢園上下，包庇罪犯。在罪犯沒有落網之前，任何人不得出。”
言罷，他勒緊韁繩，直奔坊門。
“軍使郎君明鑒，卑職也是前不久來睢園消遣了一把……卑職看這阿泥倒是眼熟，回去左思右想，好巧不巧，她和礦山裏的魏凈慈生得太像了。卑職一看這布告欄，哪有這麽巧合的事，她定是在玩眼下黑的把戲。”
“且看她如今逃竄的模樣，必是那通緝犯無疑了。到時候……軍使郎君還請行行好，莫忘了賞銀。”監工說道。
“魏凈慈在何處？”
“前日從長安來了文書，他正要過去雪翠嶺挖渠呢。”監工答道。
“將他帶來。按照衛律，官奴婢私逃，罪及家人，我看她們日後誰還敢。”襲招說道。
胡同七拐八折，又長又深，定難坊的人生怕惹事，都噤了聲。待襲招騎馬臨近東坊門時，便聽見一聲慘叫，伴隨著物品碎裂的驚叫。
——鏘啷！
“軍使郎君，她翻坊墻往歸義大街逃了。”
襲招攥緊了韁繩，眼中只有追逐獵物的興致：“追。”
那抹身影赤紅的，在這樣澄澈的幾近於幹白的天色裏，極其顯眼。
他幾乎是疾奔著，身後的坊門突然洞開，湧出一片黑壓壓的軍將，瞬間吞沒了方才的寂靜。
他們頭戴襆頭，身穿馬褂，肩背箭囊，腰佩長刀。
馬蹄聲踏踏的，疾驟如雨，聲震如濤，仿佛一把把鐵可以劈開黃土地面。
“張弓，射——！”
號令聲在長街上炸開，裹挾著殺意回蕩四方。
他仍在拼命奔跑，前面是魁星閣，仍舊是魁星閣，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拉扯著他，逼著他走向一條絕路。
身後勁弦齊響，無數支羽箭破空而來。
“噗——！”
第一支箭狠狠釘進了他的肩膀，血花猝然炸開。他身形猛地一震，卻未停下，步履如飛。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羽箭如雨落下，有的紮進他四周的黃土地面，有的紮進他的衣裳，刺進他的血肉裏。
他踉蹌了一下，鮮血奪口而出，幾乎就快要倒下。但兩旁店肆裏躲避著的人群看見他仍舊頑固地邁動雙腿，步伐踉蹌又瘋狂。
魁星閣的影子近了，可身後的馬蹄聲、嘶鳴聲卻如影隨形。箭雨未曾停下，殺意和潮水一般翻湧。
血從肩膀、背脊、腹部汩汩滲出，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魁星閣。
香案上燃著火燭，供奉著文星塑像。他幾乎是決絕地掀翻燭臺。
“嘩！”的一聲。
燭臺砸在地上，砸得燭油濺出來，火舌舔上檀香與帛布，火苗在一瞬間竄起來。
熾烈燃燒。
莫高軍驟停在了魁星閣外。
九層高的攢尖石塔內，那抹身影並未後退半步，他伸手扯下了燃燒著的絲幔，毫不猶豫地裹在自己身上。
烈焰瞬間攀附上了他的衣衫，撕咬他的全身。
銅鐸“鐺鐺鐺——”的響起來。
“魁星閣裏供奉著文星，我家兒今年還要參加鄉試，怎麽能燒魁星閣？”
“軍使郎君，你們行行好，趕緊去救救火吧，那人必死無疑了，趕緊救救火吧。”
“何至於吃人不吐骨頭。”
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朵雲的天上，升騰起陣陣濃煙。
在襲招還一騎當先的靜靜立在那兒，大有一種玩味的姿態，看著火勢翻騰。
閣內不僅供奉著文星像，還有那尊被砸得半碎的將軍像。
燒吧，燒吧。
燒得越烈越好，最好焚毀成灰，化作焦土。
幼瑛剛從雪翠嶺回來，便聽見城門四處有人議論紛紛。她一路跑過來，魁星閣的火焰乍起。
“施主，施主，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1）
她闖進了一旁的佛廟裏，直接抄起了晾繩上掛著的百衲衣，統統泡進了屋檐下盛水的水桶裏。
水臟兮兮的，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面貌，漂浮著茅草和一層層渾濁的雜質。
幼瑛用泡濕了的百衲衣包住手臂和身子。許是時候緊急，火勢太猛，她根本來不及思考。
她的心底有害怕，有忍不住的害怕。因是她知曉魁星閣裏的人是阿泥，她在為阿泥害怕，為失去她而感到恐懼。
“施主，莫要進去了——”
幼瑛跨出門檻，奔向魁星閣。襲招的視線高踞，因是怕被大火傷著，才下令讓軍士退離十丈遠。
襲招那犀利的目光，捉住了幼瑛的身影。
“李廬月，裏頭是刑部要緝拿的逃犯，我有司法參軍擬的捕票。你若敢進去，是不是和這逃犯是一路的？”襲招喝道。
“軍使郎君，上回……郡主殿下還過來礦山尋魏凈慈，想是和這阿泥夜關系要好，早就知曉了阿泥的身份。”炙熱的風裏頭，監工點頭哈腰道。
“去帶著你的礦吏，不論想什麽法子，去把魁星閣的門堵住。”襲招低下眼，朝監工輕聲說道，輕飄飄的。
“這……火這麽大……郡主……郡主也在……”監工的聲音一下子就息了下來。
“去。”襲招說道，笑意更甚。
閣裏的人，站在火海深處。他的喉嚨早就被濃煙嗆得劇烈收縮，被象牙簪子束著的發絲早就焦糊一片。身上的衣衫被寸寸燃盡，燒得皮肉開裂，周身劇痛。
但他沒有掙紮，沒有後退，一片猩紅的世界裏，他的視線越過翻騰的火幕，似乎望見有人踏了進來。
梁柱崩落，木板燃燒，幼瑛裹著濕衣踏進來的那一刻，他只想逃。
那是怎樣一個情形。
幼瑛想她永生都不會忘記。
像是四肢被分叉開的大樹，像是被倒栽進土裏的大樹，他的雙手生出樹根，眼睛生出樹根，就連頭發都生出樹根，它們統統在四分五裂的燃燒。
幼瑛一步步及近，他便一步步退後，退後到一階一階的木梯上。木板聲嗤嗤的、嗤嗤地響，幼瑛感覺到了炙人的灼熱感。
“和我走。”
“我求你了……和我走。”
“和我走。”
幼瑛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在喊，她感覺到了她的胸腔在咆哮。烈焰裹緊了她的全身，讓她每每呼吸一下都像是在徹底灼穿她的肺部。
何況是他。
他一步步的後退，一步步的搖頭，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幼瑛望見他被燙得皮肉翻卷，望見他的嘴角在一下下扯動。
石塔不似木塔那般畏火，它的內裏已經焦黑不堪，表面卻還是翻騰著立在那兒。
監工帶著一伍礦吏，從一排排店肆裏，從一排排民屋裏，搬出案桌、搬出長幾、搬出高櫥，去硬生生地堵住魁星閣的各個出路。
活生生的燒死兩個人，親眼目睹的人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在作孽。
襲招仍舊騎在黑鬃駿馬上，眼看著魁星閣的三樓塔室的廊道上，走出來幼瑛與那個官奴婢。
那個官奴婢似乎是很畏怕幼瑛，身軀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卻還是在一直後退，最後整個身子都吃力地倚靠在闌幹上。
襲招看見幼瑛攥著一把刺目的刻刀，直直刺進了那被火舌吞噬的官奴婢身體裏。
“咚——咚——”
佛廟裏的晚鐘敲響了。
“咚——咚——”
他死了。
焦黑的面龐，焦灼的骨肉，無聲地崩塌在她的面前。
“咚——咚——”
塔室被燒毀，幼瑛手中的刻刀也焦黑的，火舌攀上她的衣袖，吞噬她的手腕。她望了他最後一眼，翻過闌幹，躍下大火焚身的魁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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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劉宋元嘉末年《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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