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卷葬春（十） 此去經年，再無重逢之……

傅兒不見了。

睢園裏的樂人小心翼翼地安撫了她好幾日, 以為她的心緒好轉，卻未曾想，她拿了脫籍文書，留下一封信, 便不告而別了。

她也給幼瑛留了信。

幼瑛在菩提廟抄了十多卷經書, 才得住持準許, 在功德林采伐木料。她那天抱著斫琴的杉木木料回來, 還沒有來得及請教她斫琴之事。

她便給她留了書信。

“郡主曾言, 願學斫琴, 願從傅兒學。傅兒聞言，只覺可笑。傅兒既無膽量反抗命運，又無能力自救, 昔日雖識得琴, 亦曾隨父親觀名師制琴。但如今之我, 早已手生, 何德何能教授郡主？然郡主執意相求，傅兒亦不忍推辭, 不忍在膽小懦弱之下, 再用一張嘴去欺騙人，今年今歲寫下粗淺之見。”

她道——未能親授, 深感愧疚。園中有良師諸多, 郡主可向其請教。

她道——此去經年，再無重逢之日, 惟願郡主平安順遂, 各自珍重。

但幼瑛未曾想過，她會這麽快就再見到傅兒。

莫高本已入春，在那日裏, 竟然又下了一場雪。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大雪紛飛。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怎麽這麽恐怖。”

“你不知曉，方才賀員外帶著這兩具屍體過來，其中一具還半活著，就給她活生生絞死了。那武縣令也從衙門趕過來了，硬是沒有勸下。賀員外拿來了長史的文書，武縣令也是和稀泥的，官大壓死人。”

“衛律規定，雖是奴婢賤戶，也不得隨意擅殺，賀員外為何要殺這兩人？還將她們懸掛在這兒，長史也怕他不成？”

“賀員外家大業大，不僅方便州郡的稅收和糧草供應，那些邊軍的軍需龐大，每月糧秣例銀衣被的開銷就要二兩銀子。衙門籌措不來，總要和這些個商人尋租。這不，根本不會將武思為放在眼裏。”

“而且哪，我聽聞——是這樂戶跑去榆靈縣殺賀員外在先。這不是自尋死路嗎？賀員外的身邊有多少家兵，她一介弱質女流拿什麽殺他？賤戶傷人，罪加一等，賀員外這是自保，殺一百個她都沒有過錯！”

今日的睢園並未點燈，寬敞的院子裏也沒有停滿香車寶馬。那些馬車裏的貴人在看見院子裏的情形時，便嘖嘖連嘆了幾聲，習以為常地讓騎奴調轉了車頭。

馬車車輪在白雪地上留下一道道紛亂的車轍。

降著雪的天氣很冷，平時他們總是毫不吝嗇的在屋裏、在車廂中點燃寸長的銀炭暖身，從不用在雪地裏待上許久。但是今時今日，他們好事地留在睢園的院子裏，指著那兩具屍身低笑交談。

“她為何要殺賀員外？一個樂人也想殺賀員外？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過都是□□子裏的那點事，以為一點點垂憐便是真情真愛了。這不，賀員外還在睢園買走過一個樂人，那樂人被用去陪酒侍客，最後死也是死在男人身下，恐怕下輩子也是個伺候人的命了。”

“一個樂人，死也得幹幹凈凈的死，怎麽這般臟汙？我大老遠的過來，還想來睢園聽個曲，這下子真叫人倒胃口。”

“這傅兒還是不懂事，明明已經拿到了脫籍文書，竟然這麽想不開。瞧瞧這死相，臉都被血糊住了，賀員外也不準睢園收斂。真是白白葬送了一條性命，白白成為席間的笑料。”

“嗳——那是謝臨恩嗎？方才賀員外過來時，他不聞不問，現下竟是從睢園出來了，想也是赴堂會去的，不知還有什麽曲子是比《嘲弄奴》更招笑的。”

將近宵禁，本該燈火通明、歌舞升平的睢園，此刻一盞燈未掌，朱紅高樓在雪色夜色中黑沈沈的。

青石長階上，暗影昏昏，謝臨恩隨著仆役步出門時候，便瞧見了門檐兩側的漆柱上各懸著一具女子的身軀。

其中一人是傅兒，另一人發梳垂髻，身穿窄袖短衣。謝臨恩認得她，她曾在前些日子裏抱著匣函過來。

傅兒被賀員外從榆靈縣拖回來，便已經是一具死屍，身上縱橫交錯，分不清是鞭痕、刀割，還是生前掙紮留下的淤痕。那張臉面目全非，皮肉如雪花一樣雕零在顴骨上，五官不得辨認。

而那位婢女在當時還留著一口殘氣。

賀員外以賣身契仍在他手中為由，半死不活的絞殺了她。

謝臨恩身著朱紅色的圓領曳衫，在雪夜裏格外顯眼。他看見了這二人的慘相，但是未作絲毫停留，就連目光也未曾波動一下，不緊不慢地跟隨在仆役身後踏下青石臺階。

睢園的常客們聚在廊下、檐角、青磚道旁，看見他便紛紛讓開一條道，雪地上的腳跡交錯紛沓。

“謝臨恩，多穿著些。天寒地凍的，莫要因為受寒，惹得員外不高興。”有人揚聲笑著，快手快眼地解下烏黑描銀的披風，給謝臨恩披上，三分討好，七分揣度。

濃重的脂粉味襲來，謝臨恩的腳步頓了頓，卻並未抗拒，任由對方將披風落在自己肩上。

“多謝。”他神色和雅，親手將絲滌垂纓系緊，仿佛是再尋常不過的雪夜小事。

仆役將馬車駛來，穩穩停下。他才擡步，踏上橫板，步入車廂。

簾幕落下的瞬間，將外頭的寒風隔絕在外，馬蹄踏雪的聲音低低傳來。

瀟瀟風雪，飄灑在屍身的身上，那些個看客議論久了，似乎也覺得無趣了，一個個的前後上馬準備離去。

院內一下子空寂下來，謝臨恩借著隨風而動的窗簾，沈默無言地望向那兩具屍身。

亦或是壓抑著痛苦的望向那兩具屍身，他別無他法。

馬車嘎吱嘎吱地踏出睢園院落，謝臨恩望見了一身青白冬衣的幼瑛。

幼瑛從沙梁子回來，和謝臨恩的馬車錯身而過。緊接著，便是一眾人的馬車。

幼瑛心中還正奇怪著，今日睢園不僅黑黢黢的，就連散客也散得這麽早。

直到她舉步踏入睢園那扇如意院門時，才望見那兩具屍身比紅燈籠還要刺眼。

縣裏打鼓了，街巷裏行人的步伐更加的緊快，雪也在這暮鼓聲中簌簌直下。

天地之間攢動著一個黑影，幼瑛未曾顧及賀員外放下的狠話，從庖廚裏拿了一把鋒利的刀就去割斷粗糙麻繩，駕了一輛馬車直往蕭女廟灣去。

“——著帷初嫁日，羞見新人郎。

朝為陌路人，暮成心中傷。”

“別離今生定，緣淺莫思量。

願化江邊柳，隨風自飄揚。”

朱樓內，燭光殘照，樂人面罩哀戚，橫抱琵琶為傅兒與康姜送別，吟唱聲一直傳至涼臺。

寒風呼嘯，齊得宜長身直立，在皚皚白雪間，望著那抹黑影趕在宵禁前奔出取國城門。

——“你為她做好事，為何不興告訴她。”

她在康姜臨走前，問過這麽一句話。

——“明面上，是她依賴著我。可其實，我離不開她。管事，你知曉的，我自出生便是樂籍，向來是被人揮之即去召之即來。我離不開傅兒。傅兒的心中……自是明白我對她的情誼，她膽子小，只有放在心裏，不說出來，她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些。”

“所以，管事，莫要告訴她。”

膽小如鼠的傅兒，在脫離樂籍之後，便決定赴死了。

雪落蕭女廟灣，天地之間一片素白，衰草伏地，枯樹伶仃，鷹隼嘶鳴，白幡無聲，沈默地起伏著一座一座微微鼓起的小土包。

幼瑛問過傅兒，問過她可曾知曉康姜為何要執意離開。但傅兒三番兩次的避而不答，堵住了幼瑛所有話語。

幼瑛深知，傅兒知道一切緣由。

只是不知結局如此慘烈，她一人承受不了。

雪天裏的土被寒氣凝結，堅如頑石，鐵鍬劈下去，只能濺起零星的碎屑，連一個小坑都難以鏟開。

在青簡中，記載得更多是豪族、郡望、世官世祿的歷史，他們讀書寫字，掌握著至關重要的話語權，而貧民百姓的生老病死都與文字無關。她們素身而來，最後也只能葬在僅能容身的土棺瓦棺之中，更多的是連同墓葬都不曾擁有。

如果不是親歷，幼瑛不會知曉她們的生平。

幼瑛望著她們滿身是血，一時之間，手上幾乎傾註了所有力氣。猛地一鑿，鐵鍬在地面上頓住，傳來一陣刺骨的震麻感，仿佛整個手臂都在一瞬間埋入了凍土裏。

手上的顫抖就更多了，不得不更握緊鐵鍬，鉚足所有力氣。

她不過是一個外來者，因是水利是經濟命脈，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家國利益，可以受到上差乃至君王的重視，而邊地尚有《禁醫令》存在，區區賤籍的生死無關緊要。

所以她不能、不行，也別無他法。

她埋葬完兩具屍身後，便駕車去了榆靈縣。

謝臨恩再見到她，已經是第二天的雪夜，在蕭女廟灣。

他應承之後回來睢園，在廂房裏沒有見著她。他白日裏被召去縣衙回來，也仍舊沒有見著她。青石階上的漆柱空蕩蕩的，他想她是帶去安葬了，唯有她會將那兩具被勒令的屍身帶去安葬。

他果真在蕭女廟灣見到了她。

她身上亂糟糟的，趕了很久的路，淋了很久的雪，鬢發和冬衣都被雪水浸透，沾著粘稠的烏黃泥土，隱隱可見暗褐色的血跡。

幼瑛埋葬完傅兒，便趕去榆靈縣，一路問到亂墳堆，在那裏尋到了康姜。

她把她們三人葬在了一起，想著已經宵禁，便在蕭女廟裏蜷著過一晚。

蕭女廟極小，石雕而成，單檐頂，廟墻上的彩繪早已褪盡，斑駁的翹起漆皮。廟中僅能容有一尊蕭女塑像，在雪色中彎眉細目，螺髻規整。

幼瑛拖著步子緩緩走近，便望見遠處有人撐著一柄油紙傘，緩緩而來。

是謝臨恩。

幼瑛渾身潮濕的立在那兒，望著那個緩步走來的身影。她未曾想過他會過來。

她們倆人已經許久沒有說過話，仿佛共處在一個屋檐下，只要不開口，就連見面都好像成了遙遠的事。

風雪交加，謝臨恩的步子起初沈穩，不疾不徐，而後漸漸加快，雪地裏踩出的腳印一深一淺，徑直朝她過來。

天地之間一片冰冷，幼瑛隔著漫天風雪，就那樣站著凝望著他。

她想到了睢園客人提及他的戲詞——

“奴非人，奴是狗，誰喚便來誰喚去。奴婢天生不知羞，慣向簾前弄玉鉤。”

“來去三千皆是客，無心也無骨。”

由此，幼瑛想到了最初那份無聲勝有聲的遺囑；想到了邊地的貪墨，礦山監工一手擲出的五十兩白銀。

幼瑛原以為青簡上的痛苦足夠多，但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匆匆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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