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卷葬春（九） 贈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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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白卷葬春（九） 贈懷遠
“康姜……走了嗎？”
朱樓的最高處, 宏敞的涼臺上擺放著案和幾。莫高雖是入了春，風還是像一把鈍刀子，吹在身上刺骨頭。
齊得宜望著面前抱著函匣的女子，稍稍楞怔過後問出聲。
女子點頭, 邁步上前, 在齊得宜的身前屈膝跪下身。
她似乎也想到了什麽, 所以垂首低面時, 眼眶忍不住通紅的。
“自康姜娘子過來府舍, 奴婢便被員外派去伺候她。娘子是上月走的, 奴婢尋見機會，才能顧上娘子所托，送來遺物。娘子便是為了護它才死的。”她說道, 克制著將函匣輕擺上長案。
齊得宜坐在那兒, 面色卻很平靜。她放下紫檀拐杖, 擡手去解開銅紐, 打開函匣。
裏邊兒入眼是金銀珠寶，一顆顆瑪瑙珠子像是心口血一樣鮮艷, 珠寶之上攤著一枚青玉玉牌, 一封黃白信封。
信封上寫了三字——贈懷遠。
“她是如何走的？”齊得宜眼也不眨地問道。
女子微微哽咽了幾聲，終究是沒有哭下：“回女郎, 娘子先前染了病, 便被員外送進了瓦舍裏。因是治不好，便被安排在偏院裏伺候人。奴婢好不容易才尋見娘子, 可她當時已經奄奄一息, 全憑一口氣撐著。”
“誰承想……夫人誣指娘子出府時手腳不幹凈，偏那充作勞役的郎君又正好回來，不知箱匣裏的哪個物件觸了他的楣頭, 他一氣之下就將娘子……活活打死了。”她像是對康姜情深意重，才會冒死完成康姜生前的囑托，送上她的珍視之物。
她說到最後，情難自禁地哭了下來。
而齊得宜明白，她即使被如此蹉跎，也未曾讓人帶信回來睢園。
只因她臨走前那句話——“往後前程自負，不會牽連睢園一絲一毫。”
她是不願牽連睢園嗎？
她是怕她擔心。
齊得宜再望向函匣裏的信封，那封信封被用封泥封好，寫得是傅兒良籍時候的名字。
懷遠，懷遠，懷玉於衷，遠志千裏。
齊得宜不用拆開信封也知曉，裏邊兒是她為傅兒求來的脫籍文書。
——“康姜，賀員外的品行人盡皆知，他若是執意要給你贖身，便由我出面回絕。你自幼就入樂籍，應是見慣了這等事。他們不過是尋歡作樂之輩，有真心之人寥寥無幾。”
——“管事，我明白。”
——“這世道不會對賤籍之人有半分憐惜，你可曾想過自己的去路？你若跟隨他走了，生死不由己，世間再也沒有回頭路。”
——“但我的命運早已註定，如今這條路，我望盡盡頭。若這副身軀還有半點價值，我願用此身換來傅兒的脫籍文書。傅兒年弱單純，我不可能會長長久久的陪伴在她身側，她的將來總要有別於我。管事，求你應準，莫要告訴傅兒。”
脫籍何其艱難。曾有樂工憑借一身才學攀得高位，成為有名望的絲竹大家，但終其一身也難以脫籍，不配與良人通婚。
何況康姜名不見經傳，前後左右皆無依無靠。
齊得宜在她臨走前，便勸阻過她。她大抵知曉康姜是如何求來的文書，也大抵知曉她染得是什麽病。
殘陽西垂，取國城門赤紅的，像是儈子手行完刑的血。
齊得宜嗤嗤笑了笑，不知是在笑些什麽，只覺得那雙溫婉的眼睛裏既有譏誚，又有傷感。譏誚是因為她以命相博，愚不可及；傷感是緣於曾經也有人，說著此番凱旋便要憑借軍功替她脫籍，明媒正娶迎她入門。
齊得宜想到此，伸手撇過信封，拿起那塊鳳鳥玉令牌。
青玉玲瓏，鳳鳥翺翔，楷書陰刻著“扶光郡主”的銘文，側緣有一行小字，昭寧十年少府監。
她將玉牌拿在了手中，面色不顯：“這可是歸還給扶光郡主的？”
女子臉上留有淚痕，點點頭：“娘子未曾用玉牌作威作福絲毫，她仔細關照過奴婢，是。”
“我知曉了，會親自歸還給郡主，”齊得宜將玉牌揣進袖兜裏，“你今日過來莫高，應是難以回去了，可有去處？”
“娘子生前待奴婢極好，奴婢……知曉紅顏命薄，卻身在府中，無時無刻不想起她的死狀，此生此世待不下去了。娘子生前為奴婢留下了錢帛，不多，足以茍全餘生。”她說道。
武思為在莫高縣內自籌工役，組織了“渠社”，廣召各縣百姓參與，在農閑時刻挖鑿井渠。婦人編筐運碎石，壯丁用粗麻繩和木架子撬開巖層。
幼瑛先前繪制的探水圖成了水部郎中手中的輿圖，他常常蹲坐在那兒督率著，戴著黑漆漆的草帽敲鑼發令。
幼瑛每日從菩提廟抄完經書，便也參與到渠社中，一是躬身踐行的幫襯著；二是緣於不放心，從中出現變數。
今日，她掐著時辰，提早回來過去驛站，果然收到了長公主從長安退回來的杏子與葡萄酒。
因是長途跋涉，竹筐裏的杏果橙黃一片，已有些腐爛，果皮上星星點點的浮現黑褐斑痕。幼瑛看著這一切，神色如常，習慣了。
只是，她忽如其來地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總是願意托舉她走得更遠，不吝嗇於給予她任何助力。她在這一瞬間，僅僅是看著這些杏果的一瞬間，深覺得長公主與李廬月之間的僵澀冷漠，比起陌生人還不如。
幼瑛想到此，隨手翻了翻，看看還有沒有能吃的。幸而，葡萄酒還能喝。
“女郎，你這回還要寄送嗎？你往常托我們送的盡是些吃穿用度之物，怎的這次連木料也帶來了？難道和長安相比，有什麽不同嗎？”掌櫃見她抱著一捆三尺長的木料，便問道。
幼瑛擺擺手，將木料放下了：“這東西寄去長安，路費太貴，不劃算，”她一面說，一面從馬褡子裏摸出一只紅褐色的包袱，“裏頭是我在雪翠嶺新采的草藥，這邊兒獨有，都是些甘草、麻黃、地榆，這回就寄這些。”
即使長公主不收，她也可以留著自用。
掌櫃掩唇輕笑：“長公主身邊有你這麽一位侍女，倒也是你們二人之幸。”她壓低聲音說道，隨即伸手接過幼瑛遞來的包袱。
她在手上掂量片刻，熟稔地撥弄算籌：“你這也快寄了一年，給你便宜些好了……”她說著，擡起眼，目光掠向幼瑛的身後，“嗳——那不是薛郎君嗎？薛郎君，你今日也來寄東西嗎？”
幼瑛回身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烏黑冬衣的青年正欲離去，直到聽見掌櫃招呼，才不得不滯滯步子，停在那兒。
幼瑛看著他抱著一只麻布包袱轉過身來，清秀的面龐，深黑的眼瞳，竟然是薛泠。
“掌櫃的，我還是老樣子，寄去長安，給我伯父一家。”他望望幼瑛，舉步過來，識趣地只微微頷首，沒有喚她。
“好勒。”
幼瑛看著他包袱鼓鼓囊囊的，掌櫃提在手裏時又綿軟的，心中不禁猜測他是不是寄送的衣裳。
他是孤兒，也是乞兒，原來還有伯父……幼瑛默默想著，和他一前一後回去睢園。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1）
齊得宜送著那位侍女下樓時，傅兒正身著水紅色石榴裙，在臺上吟唱江南小調。
“這曲子唱得好聽，可惜是個賤籍。那柳色年年可在，倒不知她這嬌花柔枝，又曾幾度折與旁人？”
“以往康姜娘子便素來喜愛穿石榴裙，這倒是扮她模樣，卻扮不出風骨，將石榴裙這等嬌俏之物穿得哀婉哀怨？傅兒哪，我勸你還是換上些素凈衣裳吧，省得旁人可憐與你，你又知羞得很，可嘆這副金子般的身子。”
“她平日裏賣笑討生，哪裏是在害羞？她最會裝模作樣。傅兒哪，我勸你還是同康姜一樣，早些找個體面人，安安分分地服侍著，這世道就是如此。”
臺下看客倚榻半醉，敲杯低笑。傅兒出身富賈，世道風霜皆不曾及身，家道中落後流入樂籍，在蜀地樂坊受盡苦楚，來到沙州後也是愈發內斂檢束。
她聽聞這些規訓與羞辱，竟也真覺得是自己的過錯，抽了抽嘴角後，逐漸綻開些笑意，像是一朵小心翼翼的花。
“傅兒，你看看臺下的郎君們，都很喜愛你。你可有心儀的？”
齊得宜見她呈完藝，便唇角噙上一抹笑，敲著紫檀拐杖一步步下樓，不輕不重的問道。
傅兒一楞，有些不知曉這是何意，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她惘然又錯愕地搖搖頭。
“回管事，傅兒未曾有心儀之人。”她生怕齊得宜不悅，便擡擡唇，發出蚊吶一般的聲音。
“沒有？”齊得宜挑挑眉梢，那雙細長的眼睛掃過一應樂人，“你們可有？”
一時之間，堂內寂然無聲。樂人們互相碰了碰目光，卻無人敢先開口，她們或是低眉順眼，或是屏息靜立。
那群酒客也不飲酒了，他們也彼此對望一眼，但不同於樂人，他們瞬間來了精氣神。
“睢園這是有意放樂人走了？那我們這些人可不得好好準備錢兩，掏空睢園才好。”
“是啊！齊管事，你們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們好奇地探問著，神采奕奕。
齊得宜不疾不徐地收回視線，笑意更深了些：“你們看看，這些郎君可都在替你們說話了。既然如此，你們便好生想想，可有心儀之人？不妨說來與我聽聽。”
沈默片刻後，終於有人低聲開口：“回管事，奴婢身份低微，未曾奢想有恩客憐愛。”
“回管事，奴婢未曾有過。”
“回管事，睢園好過其他的樂坊，莫要趕我們走。”
接著，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來了。
齊得宜聽著她們的回話，笑意未改，紫檀拐杖輕輕叩了叩地面：“當真沒有？”
燭影晃了晃，南海沈香的煙霧在中堂裏彌漫，壓得空氣低沈沈的，凝滯在一起。
“管事，你詢問這是何意哪？倒是與我們大家說明白。”在琉璃屏風後的阿泥探出頭，問道。
齊得宜的視線越過楠木桌椅和客人，落到她的身上，亦或是，只是看向了傅兒。
“康姜死了。”
幼瑛一踏入中堂，就聽見齊得宜這麽說。眾人先是怔楞，隨即嘩然四起，尤其是那些樂人，像是被驟然劈下的驚雷震在了原地，一時之間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麽了。
康姜年紀輕輕，離開睢園時尚且康健，指下琵琶連奏四五曲也未曾見她疲累半分。
她們的喉間被梗著，不知該說些什麽。
倒是客人議論紛紛——賀員外殘忍無道，這一看就是賀員外的手筆。
“薩珊洛，將函匣送給傅兒，”齊得宜望見了屏風門旁的幼瑛，袖兜裏的玉令牌在這一瞬間十分膈人。她很快回身看傅兒，微微笑了笑，神色冷靜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這是康姜為你謀來的遺物。往後，你穿什麽式樣的衣裳，唱什麽曲調的曲子，持哪副模樣的作態，都由你自己決定。你往後，便是良籍了。”
幼瑛聽著她這麽說，在想康姜為何會死。
她上回過去榆靈縣，她還在和那位賀員外去寺廟祈福，且她贈了郡主令牌給她。
是病死的嗎？
但是……
齊得宜說，這是康姜謀來的遺物。幼瑛的心口也被沈悶的堵住，目光落在傅兒身上。
薩珊洛毫無表情地將函匣遞過去，傅兒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眼裏木訥訥的，直到函匣近在眼前，她才像木偶一般的擡手接過。
她往後，便是良籍了。
幼瑛的腦中閃過康姜走時的決絕，那襲石榴裙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幽深幽靜的長廊上。
她離開睢園，不是為了金銀、不是為了聲名利祿。她讓傅兒端賴著她，所以她要走，只為給她換來脫籍的機會。
竟然是脫籍。
她竟然想給傅兒脫籍。
“今日，是我最後一回問你們，你們若有心儀的郎君，便可來找我贖身。我不問你們的緣由，也不計較你們的去向，只此一次機會——過了今日，往後再無人能替你們贖身，睢園的門也不再為此事敞開。”齊得宜說道。
寂靜。
傅兒低頭看著懷中的函匣，忽然覺得這像是一方血糊糊的棺材，她怕它，卻又不敢丟下它。所以她顫抖著，眼神在顫抖，指尖在顫抖。
“她的屍身在哪兒？”她啟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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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李白《憶秦娥·簫聲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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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姜……走了嗎？”
朱樓的最高處, 宏敞的涼臺上擺放著案和幾。莫高雖是入了春，風還是像一把鈍刀子，吹在身上刺骨頭。
齊得宜望著面前抱著函匣的女子，稍稍楞怔過後問出聲。
女子點頭, 邁步上前, 在齊得宜的身前屈膝跪下身。
她似乎也想到了什麽, 所以垂首低面時, 眼眶忍不住通紅的。
“自康姜娘子過來府舍, 奴婢便被員外派去伺候她。娘子是上月走的, 奴婢尋見機會，才能顧上娘子所托，送來遺物。娘子便是為了護它才死的。”她說道, 克制著將函匣輕擺上長案。
齊得宜坐在那兒, 面色卻很平靜。她放下紫檀拐杖, 擡手去解開銅紐, 打開函匣。
裏邊兒入眼是金銀珠寶，一顆顆瑪瑙珠子像是心口血一樣鮮艷, 珠寶之上攤著一枚青玉玉牌, 一封黃白信封。
信封上寫了三字——贈懷遠。
“她是如何走的？”齊得宜眼也不眨地問道。
女子微微哽咽了幾聲，終究是沒有哭下：“回女郎, 娘子先前染了病, 便被員外送進了瓦舍裏。因是治不好，便被安排在偏院裏伺候人。奴婢好不容易才尋見娘子, 可她當時已經奄奄一息, 全憑一口氣撐著。”
“誰承想……夫人誣指娘子出府時手腳不幹凈，偏那充作勞役的郎君又正好回來，不知箱匣裏的哪個物件觸了他的楣頭, 他一氣之下就將娘子……活活打死了。”她像是對康姜情深意重，才會冒死完成康姜生前的囑托，送上她的珍視之物。
她說到最後，情難自禁地哭了下來。
而齊得宜明白，她即使被如此蹉跎，也未曾讓人帶信回來睢園。
只因她臨走前那句話——“往後前程自負，不會牽連睢園一絲一毫。”
她是不願牽連睢園嗎？
她是怕她擔心。
齊得宜再望向函匣裏的信封，那封信封被用封泥封好，寫得是傅兒良籍時候的名字。
懷遠，懷遠，懷玉於衷，遠志千裏。
齊得宜不用拆開信封也知曉，裏邊兒是她為傅兒求來的脫籍文書。
——“康姜，賀員外的品行人盡皆知，他若是執意要給你贖身，便由我出面回絕。你自幼就入樂籍，應是見慣了這等事。他們不過是尋歡作樂之輩，有真心之人寥寥無幾。”
——“管事，我明白。”
——“這世道不會對賤籍之人有半分憐惜，你可曾想過自己的去路？你若跟隨他走了，生死不由己，世間再也沒有回頭路。”
——“但我的命運早已註定，如今這條路，我望盡盡頭。若這副身軀還有半點價值，我願用此身換來傅兒的脫籍文書。傅兒年弱單純，我不可能會長長久久的陪伴在她身側，她的將來總要有別於我。管事，求你應準，莫要告訴傅兒。”
脫籍何其艱難。曾有樂工憑借一身才學攀得高位，成為有名望的絲竹大家，但終其一身也難以脫籍，不配與良人通婚。
何況康姜名不見經傳，前後左右皆無依無靠。
齊得宜在她臨走前，便勸阻過她。她大抵知曉康姜是如何求來的文書，也大抵知曉她染得是什麽病。
殘陽西垂，取國城門赤紅的，像是儈子手行完刑的血。
齊得宜嗤嗤笑了笑，不知是在笑些什麽，只覺得那雙溫婉的眼睛裏既有譏誚，又有傷感。譏誚是因為她以命相博，愚不可及；傷感是緣於曾經也有人，說著此番凱旋便要憑借軍功替她脫籍，明媒正娶迎她入門。
齊得宜想到此，伸手撇過信封，拿起那塊鳳鳥玉令牌。
青玉玲瓏，鳳鳥翺翔，楷書陰刻著“扶光郡主”的銘文，側緣有一行小字，昭寧十年少府監。
她將玉牌拿在了手中，面色不顯：“這可是歸還給扶光郡主的？”
女子臉上留有淚痕，點點頭：“娘子未曾用玉牌作威作福絲毫，她仔細關照過奴婢，是。”
“我知曉了，會親自歸還給郡主，”齊得宜將玉牌揣進袖兜裏，“你今日過來莫高，應是難以回去了，可有去處？”
“娘子生前待奴婢極好，奴婢……知曉紅顏命薄，卻身在府中，無時無刻不想起她的死狀，此生此世待不下去了。娘子生前為奴婢留下了錢帛，不多，足以茍全餘生。”她說道。
武思為在莫高縣內自籌工役，組織了“渠社”，廣召各縣百姓參與，在農閑時刻挖鑿井渠。婦人編筐運碎石，壯丁用粗麻繩和木架子撬開巖層。
幼瑛先前繪制的探水圖成了水部郎中手中的輿圖，他常常蹲坐在那兒督率著，戴著黑漆漆的草帽敲鑼發令。
幼瑛每日從菩提廟抄完經書，便也參與到渠社中，一是躬身踐行的幫襯著；二是緣於不放心，從中出現變數。
今日，她掐著時辰，提早回來過去驛站，果然收到了長公主從長安退回來的杏子與葡萄酒。
因是長途跋涉，竹筐裏的杏果橙黃一片，已有些腐爛，果皮上星星點點的浮現黑褐斑痕。幼瑛看著這一切，神色如常，習慣了。
只是，她忽如其來地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總是願意托舉她走得更遠，不吝嗇於給予她任何助力。她在這一瞬間，僅僅是看著這些杏果的一瞬間，深覺得長公主與李廬月之間的僵澀冷漠，比起陌生人還不如。
幼瑛想到此，隨手翻了翻，看看還有沒有能吃的。幸而，葡萄酒還能喝。
“女郎，你這回還要寄送嗎？你往常托我們送的盡是些吃穿用度之物，怎的這次連木料也帶來了？難道和長安相比，有什麽不同嗎？”掌櫃見她抱著一捆三尺長的木料，便問道。
幼瑛擺擺手，將木料放下了：“這東西寄去長安，路費太貴，不劃算，”她一面說，一面從馬褡子裏摸出一只紅褐色的包袱，“裏頭是我在雪翠嶺新采的草藥，這邊兒獨有，都是些甘草、麻黃、地榆，這回就寄這些。”
即使長公主不收，她也可以留著自用。
掌櫃掩唇輕笑：“長公主身邊有你這麽一位侍女，倒也是你們二人之幸。”她壓低聲音說道，隨即伸手接過幼瑛遞來的包袱。
她在手上掂量片刻，熟稔地撥弄算籌：“你這也快寄了一年，給你便宜些好了……”她說著，擡起眼，目光掠向幼瑛的身後，“嗳——那不是薛郎君嗎？薛郎君，你今日也來寄東西嗎？”
幼瑛回身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烏黑冬衣的青年正欲離去，直到聽見掌櫃招呼，才不得不滯滯步子，停在那兒。
幼瑛看著他抱著一只麻布包袱轉過身來，清秀的面龐，深黑的眼瞳，竟然是薛泠。
“掌櫃的，我還是老樣子，寄去長安，給我伯父一家。”他望望幼瑛，舉步過來，識趣地只微微頷首，沒有喚她。
“好勒。”
幼瑛看著他包袱鼓鼓囊囊的，掌櫃提在手裏時又綿軟的，心中不禁猜測他是不是寄送的衣裳。
他是孤兒，也是乞兒，原來還有伯父……幼瑛默默想著，和他一前一後回去睢園。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1）
齊得宜送著那位侍女下樓時，傅兒正身著水紅色石榴裙，在臺上吟唱江南小調。
“這曲子唱得好聽，可惜是個賤籍。那柳色年年可在，倒不知她這嬌花柔枝，又曾幾度折與旁人？”
“以往康姜娘子便素來喜愛穿石榴裙，這倒是扮她模樣，卻扮不出風骨，將石榴裙這等嬌俏之物穿得哀婉哀怨？傅兒哪，我勸你還是換上些素凈衣裳吧，省得旁人可憐與你，你又知羞得很，可嘆這副金子般的身子。”
“她平日裏賣笑討生，哪裏是在害羞？她最會裝模作樣。傅兒哪，我勸你還是同康姜一樣，早些找個體面人，安安分分地服侍著，這世道就是如此。”
臺下看客倚榻半醉，敲杯低笑。傅兒出身富賈，世道風霜皆不曾及身，家道中落後流入樂籍，在蜀地樂坊受盡苦楚，來到沙州後也是愈發內斂檢束。
她聽聞這些規訓與羞辱，竟也真覺得是自己的過錯，抽了抽嘴角後，逐漸綻開些笑意，像是一朵小心翼翼的花。
“傅兒，你看看臺下的郎君們，都很喜愛你。你可有心儀的？”
齊得宜見她呈完藝，便唇角噙上一抹笑，敲著紫檀拐杖一步步下樓，不輕不重的問道。
傅兒一楞，有些不知曉這是何意，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她惘然又錯愕地搖搖頭。
“回管事，傅兒未曾有心儀之人。”她生怕齊得宜不悅，便擡擡唇，發出蚊吶一般的聲音。
“沒有？”齊得宜挑挑眉梢，那雙細長的眼睛掃過一應樂人，“你們可有？”
一時之間，堂內寂然無聲。樂人們互相碰了碰目光，卻無人敢先開口，她們或是低眉順眼，或是屏息靜立。
那群酒客也不飲酒了，他們也彼此對望一眼，但不同於樂人，他們瞬間來了精氣神。
“睢園這是有意放樂人走了？那我們這些人可不得好好準備錢兩，掏空睢園才好。”
“是啊！齊管事，你們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們好奇地探問著，神采奕奕。
齊得宜不疾不徐地收回視線，笑意更深了些：“你們看看，這些郎君可都在替你們說話了。既然如此，你們便好生想想，可有心儀之人？不妨說來與我聽聽。”
沈默片刻後，終於有人低聲開口：“回管事，奴婢身份低微，未曾奢想有恩客憐愛。”
“回管事，奴婢未曾有過。”
“回管事，睢園好過其他的樂坊，莫要趕我們走。”
接著，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來了。
齊得宜聽著她們的回話，笑意未改，紫檀拐杖輕輕叩了叩地面：“當真沒有？”
燭影晃了晃，南海沈香的煙霧在中堂裏彌漫，壓得空氣低沈沈的，凝滯在一起。
“管事，你詢問這是何意哪？倒是與我們大家說明白。”在琉璃屏風後的阿泥探出頭，問道。
齊得宜的視線越過楠木桌椅和客人，落到她的身上，亦或是，只是看向了傅兒。
“康姜死了。”
幼瑛一踏入中堂，就聽見齊得宜這麽說。眾人先是怔楞，隨即嘩然四起，尤其是那些樂人，像是被驟然劈下的驚雷震在了原地，一時之間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麽了。
康姜年紀輕輕，離開睢園時尚且康健，指下琵琶連奏四五曲也未曾見她疲累半分。
她們的喉間被梗著，不知該說些什麽。
倒是客人議論紛紛——賀員外殘忍無道，這一看就是賀員外的手筆。
“薩珊洛，將函匣送給傅兒，”齊得宜望見了屏風門旁的幼瑛，袖兜裏的玉令牌在這一瞬間十分膈人。她很快回身看傅兒，微微笑了笑，神色冷靜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這是康姜為你謀來的遺物。往後，你穿什麽式樣的衣裳，唱什麽曲調的曲子，持哪副模樣的作態，都由你自己決定。你往後，便是良籍了。”
幼瑛聽著她這麽說，在想康姜為何會死。
她上回過去榆靈縣，她還在和那位賀員外去寺廟祈福，且她贈了郡主令牌給她。
是病死的嗎？
但是……
齊得宜說，這是康姜謀來的遺物。幼瑛的心口也被沈悶的堵住，目光落在傅兒身上。
薩珊洛毫無表情地將函匣遞過去，傅兒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眼裏木訥訥的，直到函匣近在眼前，她才像木偶一般的擡手接過。
她往後，便是良籍了。
幼瑛的腦中閃過康姜走時的決絕，那襲石榴裙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幽深幽靜的長廊上。
她離開睢園，不是為了金銀、不是為了聲名利祿。她讓傅兒端賴著她，所以她要走，只為給她換來脫籍的機會。
竟然是脫籍。
她竟然想給傅兒脫籍。
“今日，是我最後一回問你們，你們若有心儀的郎君，便可來找我贖身。我不問你們的緣由，也不計較你們的去向，只此一次機會——過了今日，往後再無人能替你們贖身，睢園的門也不再為此事敞開。”齊得宜說道。
寂靜。
傅兒低頭看著懷中的函匣，忽然覺得這像是一方血糊糊的棺材，她怕它，卻又不敢丟下它。所以她顫抖著，眼神在顫抖，指尖在顫抖。
“她的屍身在哪兒？”她啟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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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李白《憶秦娥·簫聲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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