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卷葬春（二） 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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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卷葬春（二） 素心
“這群娘子倒是眼熟, 可是睢園的樂人？”
“她們為何不在樂坊待客，來這解玉山做什麽？難道說現在的勾欄瓦舍也給樂人放假，讓她們與民同樂？”
“此言差矣，樂人也是要取材於民間, 才能激發真正的藝術靈感。今日是蕭女節, 樂戶自會以歌舞助興, 表演幻術雜技、杵歌傀儡, 勝過那位謝臨恩千百倍。近來他甘做墮民, 專奏諂媚權勢之詞。我看他當年在長安為官時, 怕就是個青詞學士罷。”
“嗳——那邊的小娘子，何不與我們詩歌唱和？以香燼計時，未成者罰酒一杯, 可好？”
樂人們聞聲, 倒是掩唇笑著, 一面笑吟吟地, 一面往解玉山去，只當耳朵是個擺設。
解玉山覆滿白雪, 像是身披著一件銀白色盔甲。
縣裏縣外的百姓扶老攜幼, 一路群群點點綿延至此。其間有幾夥人肩杠松枝火把，一路登山送火, 讓家家戶戶點燈。雪天裏上山尤為兇險, 山道濕滑，一旦失足便有滾落山崖之虞。更何況, 山勢越高, 寒意便越重，冷冽如刀，割面生疼。她們便互相攙扶著, 謹慎前行。
有人舉著燭光；也有人手持粗枝作拐杖，拄地的聲音鐺鐺作響。
“我兒年少夭折，希望蕭女庇佑，指引她去往善道，莫要入惡道輪回，莫要墜幽冥獄火。”
“又到了一年冬日，希望來年糧食豐足，不要再因為風霜饑寒交迫；也希望牛羊能夠安然度冬，希望路途上的行旅之人都能夠平安歸鄉，莫要在荒野遭劫遭難，徒添親友神傷。”
“祝願天下太平，不受胡騎侵擾、不見烽火連天、不染刀兵之禍。”
幼瑛沒有上山，只是抱膝坐在西區的沙梁子一腳，端看著睢園的樂人往解玉山而去，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也端看著蕭女像前壘落好的青石石臺上燃燒著燭火，病懨懨的，響起一聲一聲禱告。
她們五體投地，額觸冰雪，先在石臺前禮拜，再去登山點燈。香火被淹沒在雪色裏。
“傅兒，你有什麽事想同我說？”幼瑛收斂心神，問向身旁的傅兒。
傅兒仍舊塗抹好了紅妝，原本打算在睢園裏呈藝待客，卻未料到幼瑛仗著郡主的身份“行兇”，趁著齊得宜和山靜都不在中堂，便鼓動她們一同過來參加蕭女節。
她大放厥詞，要請她們過來這兒曲藝表演，繪聲繪色地講著京畿地區的元宵夜，舞龍燈、演儺戲，多至千餘隊。
傅兒起初並不想惹禍上身，所以不打算過來，只是眼見著有許多樂人都豁出去了，才情不自禁地跟著跑了出來。
“郡主可還記得，你先前詢問奴婢，知不知曉康姜為何要執意離開睢園，跟著賀員外走？”她輕聲細語地啟聲問道。
“記得。”幼瑛回道。
那天她在長廊下坐了一夜，她和阿泥去詢問她，她給自己包了一碗肉餡餛飩，稱不明白康姜為何要走。
她稱康姜走得是好命。
“奴婢知曉，她是為了奴婢，才跟隨賀員外離開的。”傅兒目望著蕭女像，微微笑著說道。
幼瑛倒不詫異：“傅兒，那你現在同我說，是為了何？”
“因為今日是蕭女節，奴婢想為阿姐祈福，”傅兒說著，便從袖袋裏取出一只繡有蓮花紋樣的布袋，雙手捧起，遞向幼瑛，“這是十兩銀子，奴婢也想供養蕭女，借蕭女的庇佑為阿姐祈福。祝她此生太平無事，來生可以逍遙人間，不入幽冥。”
幼瑛望著她手中的錢袋，忽然想到了康姜遞給她的那只，看做工和繡樣是出自一人之手。
梵音低誦，蕭女像旁的供養石碑上，還鐫刻著康姜的名姓。她那日臨走前，在睢園的青石長階下也遞過給她八兩銀子，惟願她去買一把香、一壺油，祝傅兒平安無虞。
所以此時此刻，幼瑛聽聞傅兒的話，心境覆雜，神色裏流露出片刻的楞怔。
“郡主殿下，”傅兒遲遲不見幼瑛接過，兩道柳葉眉便慢慢蹙做了一堆兒，“在這樣神聖的地界，蕭女可是會嫌棄錢兩來得不幹凈？”
“也是……”她猶豫著說，收回了接下來的話，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寂靜。
幼瑛拿過她掌心捧著的布袋：“你莫要太良善了。這地界何來神聖？功德箱裏分不清是黑心錢還是清白銀，神聖的不過是血肉之下，你的素心。”
傅兒見幼瑛收下，眼裏湧出些感激之情：“多謝郡主。”
近處有燭光映著蕭女像的臉，遠處有連綿的山、連綿的人，以及連綿的燈火。幼瑛感受著十兩銀子的份量，和八兩差不了多少，就是更沈甸甸了一些。
康姜說，莫要將她的事告訴傅兒。
她們倆人卻都在為對方著想。
“傅兒，那你可否告訴我，康姜跟隨賀員外走，為何是為了你？她為了你，又要如何做？”幼瑛想了想，還是先出聲問道。
傅兒垂眸，眼望著白花花的雪，一時之間不說話了。
幼瑛靜靜等待了一會兒，如此便算了。
何必硬要讓她們將自己的情誼多講給一個外人聽。外人或許也不會懂得她們，便成了多管閑事。
“我上回過去榆靈縣，縣裏的百姓過得很糟糕，好在她應該無事。賀員外府上的家仆說，她跟隨員外去佛廟祈福了。待有機會，我帶你一同去榆靈縣再看看。這十兩銀子我記著了，會供奉給蕭女，再替你買一把香、一壺香油，祝願康姜平安太平。”幼瑛適時說道。
傅兒抿著薄唇點點頭，暖融融的燭火照在她的臉上是飄渺的白，浮著一層胭脂油膏，紅的鮮紅、黑的墨黑。
“多謝郡主。”她內斂著說。
幼瑛緩緩靠近她，最後攬上了她的右肩：“傅兒，我聽聞你的琴藝很好。”
傅兒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垂眸落在幼瑛搭著自己的那只手上，怯怯地：“是。”
“那你定會斫琴吧？”幼瑛問道，“我看蔡邕、嵇康哪，他們為了讓琴音更貼合心意，經常親自選材制作。傅兒，那你教教我可好？我想親手制一把古琴贈人。”
幼瑛想到了長楸那把樸素無常的琴，琴音在那次摔裂後已然受損。
她想要制琴送給長楸。
“奴婢不過是木工之技，若是郡主想學，奴婢自然傾囊相授。只是……”傅兒遲疑了會兒，低聲道，“良材難得，斫琴往往要達一年之久，奴婢之前連斫七琴都是啞音，磨練心性。”
幼瑛聽出了她的話中深意，灑然地笑了笑：“我懂得，七分斫，三分磨。不過，我還想同你再商量件事兒。你教我斫琴，便是我的老師，往後若是再稱自己為奴婢，那我豈不是該一口一個老師的喚你？可好呀，傅兒老師？”
溝壑縱橫，曠野千裏，解玉雪山上天光與燈光相連。
“都是你們催促我，我還未來得及將燈盞掛到最高，這樣才能離蕭女更近一些，蕭女才能聽見我的心願。”
“你許了什麽願哪？”
“嗯……說出來就不靈驗了，你們心中明白便是了。”樂人成群結隊地下山說著，聲音愉悅。
“你們看看，山上的雪粒都在我們的臉上、睫毛上結出霜花了，這一眨一動的又冰又冷，倒是自在有趣。”
“郡主，傅兒——你們不去登山，那便在蕭女像前許個願吧，畢竟來都來了。”阿泥自遠處就高揮雙手，向她們喊道。
“春播在即，祈願沙州邊地能有好官好吏，祈願風雨適時、風調雨順，莫要再讓田地荒蕪，莫要再受風寒折磨。”
“家中新添嬰孩，希望蕭女庇佑，護她無病無災，護她壯實長久，護她不染夭折之命。”
“望世道清明，老天有眼，官吏廉正。”
·
幼瑛望著遠處巍峨的山，再聽著眼前人的禱告。一如既往，天地遼闊，人很渺小。
“郡主殿下，你想許什麽願哪？”阿泥束發青衫，沾著點點雪花雪珠，湊到她的跟前時俯下身子，偏頭詢問。
幼瑛想到了母親。
她過來莫高已經將近一年，不知何時回去，也不知原來世界的自己如何了。若是她出了什麽意外，母親便是最難以承受和接受的。
“許給我阿娘。”幼瑛呼出一口白氣，擡唇笑著回道。
夜已深沈，更夫敲過了一更鼓，縣外仍舊喧鬧不歇，好似天地萬物在這短暫的一日裏覆蘇了，叫嚷著、不舍著，映襯得縣內愈發寂靜。尤其是睢園，沿著數十階長梯而上，漂浮著兩盞紅燈籠。
越過那扇屏風門，朱紅高樓的燈火依舊，但臺上只剩下幾位樂戶在伶仃彈唱，客人零落，舉杯獨酌。
“今日樂人怎麽這般少？齊管事也不見蹤影。”
“齊管事上樓去了。”
高樓的涼臺宏敞，正對著取國城門。解玉雪山的燈火在遠處微弱跳動。
“咣——！”的一聲響，酒甕砸在地上，頃刻間全都碎成了殘片，酒漬濺了一地，濕滑又黑黢黢的，在燈影下透著一絲冷意。
山靜的雙臂環住醉醺醺的齊得宜，任憑她無力地靠在自己懷裏。
齊得宜透過描金塗紅的闌幹，偏頭望向取國城門，月光下的城門影影綽綽的，像是一抹淒白的夢影。
“今日園內倒是難得冷清。”齊得宜擡了擡紅唇，若有若無的說道。
山靜看著她臉上濕漉漉的淚痕，濡濕了塗抹著的白粉。
“嗯。”
他輕輕點頭，隨後微微撐高雙手，盡量不去驚動她，用手勢緩緩比劃。
“郡主說……與民同樂，便邀著樂人同去。我已經遣了部曲跟隨，要不今日便不迎客了，也遣那些客人回去吧？”
齊得宜沒有作聲，眼睫輕顫，擡臉看了他半晌，那雙眼睛像是含著一汪春水又十分冷清冷淡。她隨後閉了閉眼，眼睫微動，像是應準了。
山靜這才望向守在一旁的岐林，朝他淡淡示意。
“蹬蹬蹬——”樓板震動，岐林轉身而去。
涼臺上只剩下了她們倆人。齊得宜的臉溫婉古典，那雙眼睛卻很明艷，眼角下勾，眼尾上挑，像是一把明亮的刀鋒。
她一合合笑起來，下頜的美人溝便愈發飽滿奪目。
山靜微微低下頭，呼吸相融，倆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交纏在一起。一瞬間，周圍只餘風聲，夜色無聲。
燈影搖曳，衣袂飄揚。
“十裏一走馬，五裏一揚鞭。
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
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
“可憐河邊骨，春閨夢裏人。”（1）
末了，中堂內的樂人橫抱琵琶吟唱著。
“啪——”
齊得宜眸色幽深，擡手揮在山靜的臉上。
“我不需要你為我贖身，會有人回來替我贖身。”齊得宜的頭枕在他的臂彎，再次遙遙地望向取國城門。
似醉非醉，似醒非醒，聲音低而清晰。
帶著一絲哽咽。
山靜的臉頰上湧現掌印，沈默地望著她滾落淚珠，沈默地刺進他的體膚。他靜默了半晌，始終看她，隨後從喉管中發出一聲響，低低的，像是琴的啞音，也像是應準了。所以他便蜷動指腹，慢慢給她擦揩殘淚。
她的肌膚是冰涼的，像是浮動在寒夜中的暗香。
一面冷清，一面喧囂。
“來，繼續喝！”
“此時月滿此時醉，他日雲散他日閑。可不得將郡主殿下的秫秫酒喝個精光！”石窟裏，阿泥一面飲酒，一面朗聲說道。
燭光環繞，幼瑛在杯盞與溫熱間，擡眉環視窟內的壁畫。原本的石窟窟壁是光禿禿的，灰黃的，起起伏伏不平整，如今被打上素凈細膩的地仗，描了墨線。
現下天冷，顏料會結冰，給壁畫上色時，總要在油燈上烤一烤。所以畫匠也大多歇息了，等到四月份回暖再做完工準備。
長楸便正好塗描勾線。她說她要畫人間八樂，地府有八苦——饑渴、惡趣、輪回、惡道。而這壁上，她偏要留歡聲笑語，繪稻田豐收，描人間溫暖。
幼瑛最後將目光落在長楸的臉上，她一半猙獰，一半沈靜，但在幼瑛的眼中，那分明是最溫和、最堅韌的模樣。
“對了，郡主，你為何是喚阿還？”阿泥問道。
火爐上架著細陶鍋，蒸騰著泡兒油糕和榆錢水餃。阿泥一問，諸人都將目光齊聚在了幼瑛的身上。
長楸在上回收到幼瑛送來的趙王玉牌時，便也知曉了幼瑛的身份，所以此時並不驚訝於阿泥對她的稱呼。
爐子裏的火苗竄動，幼瑛抱膝而坐，借著它暖和掌心：“因是……阿耶常常在外，阿娘盼望他平安回來，便討一個彩頭。”她簡單說道。
阿泥恍然大悟，隨後眉眼彎彎地望向長楸，輕聲問道：“小娘子，那你呢？你名長楸，可是康莊大道之意呢。”
長楸低頭笑了笑：“哪有什麽康莊大道。不過是先前父母死後，被人收養。院裏有棵半死不活的病樹，收養我的人便隨口取了。對我而言，能有一條路走便是極好的了。”
阿泥的身上沾染著酒的芬芳，她聞聲又飲盡一碗酒釀，唇色鮮潤：“這樣……名字的寓意倒是好的。我原先也只當自己是地上泥，不過，”阿泥的眉眼流轉，笑瞇瞇的，似乎是真忘了以前她是天上月，“阿還郡主說了，地上泥土是萬物生長之壤、農業紮根之處。我可有用處了，小娘子，你往後的路也還長著呢。”
“抱廈娘子，那你呢？”她問道。
抱廈的布衫上還是縫縫補補著許多只口袋，裏邊兒一如既往的裝著筆墨紙硯、拔罐器、針灸針之類的物件。
“是師父說，醫者當如廊下抱廈，檐能遮頭，柱可倚身。不求華堂廣廈，但求能給人片刻容身之處。”
“好名字。”
窟裏光影轉動，更鼓沈沈，似乎不知今夕何歲。傅兒默默地飲酒，聽著她們的對話來往。
泡兒油糕和榆錢水餃蒸好了，幼瑛用竹筷夾了滿滿兩碗，包裹在幹凈的布巾裏。
“那個……今日外面太喧鬧了，飲酒作詩我都不會，我得回去陪謝臨恩。”酒勁上頭，她直言道。
“阿還郡主，我陪你一起，小魏郎君還在藥肆裏，我總是不放心他。”抱廈也隨之起身。
阿泥微微挑了挑眉，最後什麽話也沒有說，飲酒入喉。
火爐子燒得藍汪汪的，在人走了一些後，便慢慢熄下去，冷意襲來。
魁星閣旁的藥肆內，瞽姬輕輕吟唱著曲子，魏凈慈尋來布毯為她們蓋身，再依偎在一旁，時不時胸膛喘動，咳出聲響。
“咳咳咳……”咳到最後，他的聲音就短而緩的，最後被微不可聞地壓抑下去。
“小魏郎君，我回來了。”
抱廈帶著些許酒意踏入冷清的藥肆內：“今日我碰見一人，倒是和你生得極像。那人性子熱烈好相處。”
“只可惜他也是男兒身，應當不是你阿姐。”
“你得要養好病，才能繼續尋找你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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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王維《隴西行》和唐·陳陶《隴西行四首·其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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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娘子倒是眼熟, 可是睢園的樂人？”
“她們為何不在樂坊待客，來這解玉山做什麽？難道說現在的勾欄瓦舍也給樂人放假，讓她們與民同樂？”
“此言差矣，樂人也是要取材於民間, 才能激發真正的藝術靈感。今日是蕭女節, 樂戶自會以歌舞助興, 表演幻術雜技、杵歌傀儡, 勝過那位謝臨恩千百倍。近來他甘做墮民, 專奏諂媚權勢之詞。我看他當年在長安為官時, 怕就是個青詞學士罷。”
“嗳——那邊的小娘子，何不與我們詩歌唱和？以香燼計時，未成者罰酒一杯, 可好？”
樂人們聞聲, 倒是掩唇笑著, 一面笑吟吟地, 一面往解玉山去，只當耳朵是個擺設。
解玉山覆滿白雪, 像是身披著一件銀白色盔甲。
縣裏縣外的百姓扶老攜幼, 一路群群點點綿延至此。其間有幾夥人肩杠松枝火把，一路登山送火, 讓家家戶戶點燈。雪天裏上山尤為兇險, 山道濕滑，一旦失足便有滾落山崖之虞。更何況, 山勢越高, 寒意便越重，冷冽如刀，割面生疼。她們便互相攙扶著, 謹慎前行。
有人舉著燭光；也有人手持粗枝作拐杖，拄地的聲音鐺鐺作響。
“我兒年少夭折，希望蕭女庇佑，指引她去往善道，莫要入惡道輪回，莫要墜幽冥獄火。”
“又到了一年冬日，希望來年糧食豐足，不要再因為風霜饑寒交迫；也希望牛羊能夠安然度冬，希望路途上的行旅之人都能夠平安歸鄉，莫要在荒野遭劫遭難，徒添親友神傷。”
“祝願天下太平，不受胡騎侵擾、不見烽火連天、不染刀兵之禍。”
幼瑛沒有上山，只是抱膝坐在西區的沙梁子一腳，端看著睢園的樂人往解玉山而去，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也端看著蕭女像前壘落好的青石石臺上燃燒著燭火，病懨懨的，響起一聲一聲禱告。
她們五體投地，額觸冰雪，先在石臺前禮拜，再去登山點燈。香火被淹沒在雪色裏。
“傅兒，你有什麽事想同我說？”幼瑛收斂心神，問向身旁的傅兒。
傅兒仍舊塗抹好了紅妝，原本打算在睢園裏呈藝待客，卻未料到幼瑛仗著郡主的身份“行兇”，趁著齊得宜和山靜都不在中堂，便鼓動她們一同過來參加蕭女節。
她大放厥詞，要請她們過來這兒曲藝表演，繪聲繪色地講著京畿地區的元宵夜，舞龍燈、演儺戲，多至千餘隊。
傅兒起初並不想惹禍上身，所以不打算過來，只是眼見著有許多樂人都豁出去了，才情不自禁地跟著跑了出來。
“郡主可還記得，你先前詢問奴婢，知不知曉康姜為何要執意離開睢園，跟著賀員外走？”她輕聲細語地啟聲問道。
“記得。”幼瑛回道。
那天她在長廊下坐了一夜，她和阿泥去詢問她，她給自己包了一碗肉餡餛飩，稱不明白康姜為何要走。
她稱康姜走得是好命。
“奴婢知曉，她是為了奴婢，才跟隨賀員外離開的。”傅兒目望著蕭女像，微微笑著說道。
幼瑛倒不詫異：“傅兒，那你現在同我說，是為了何？”
“因為今日是蕭女節，奴婢想為阿姐祈福，”傅兒說著，便從袖袋裏取出一只繡有蓮花紋樣的布袋，雙手捧起，遞向幼瑛，“這是十兩銀子，奴婢也想供養蕭女，借蕭女的庇佑為阿姐祈福。祝她此生太平無事，來生可以逍遙人間，不入幽冥。”
幼瑛望著她手中的錢袋，忽然想到了康姜遞給她的那只，看做工和繡樣是出自一人之手。
梵音低誦，蕭女像旁的供養石碑上，還鐫刻著康姜的名姓。她那日臨走前，在睢園的青石長階下也遞過給她八兩銀子，惟願她去買一把香、一壺油，祝傅兒平安無虞。
所以此時此刻，幼瑛聽聞傅兒的話，心境覆雜，神色裏流露出片刻的楞怔。
“郡主殿下，”傅兒遲遲不見幼瑛接過，兩道柳葉眉便慢慢蹙做了一堆兒，“在這樣神聖的地界，蕭女可是會嫌棄錢兩來得不幹凈？”
“也是……”她猶豫著說，收回了接下來的話，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寂靜。
幼瑛拿過她掌心捧著的布袋：“你莫要太良善了。這地界何來神聖？功德箱裏分不清是黑心錢還是清白銀，神聖的不過是血肉之下，你的素心。”
傅兒見幼瑛收下，眼裏湧出些感激之情：“多謝郡主。”
近處有燭光映著蕭女像的臉，遠處有連綿的山、連綿的人，以及連綿的燈火。幼瑛感受著十兩銀子的份量，和八兩差不了多少，就是更沈甸甸了一些。
康姜說，莫要將她的事告訴傅兒。
她們倆人卻都在為對方著想。
“傅兒，那你可否告訴我，康姜跟隨賀員外走，為何是為了你？她為了你，又要如何做？”幼瑛想了想，還是先出聲問道。
傅兒垂眸，眼望著白花花的雪，一時之間不說話了。
幼瑛靜靜等待了一會兒，如此便算了。
何必硬要讓她們將自己的情誼多講給一個外人聽。外人或許也不會懂得她們，便成了多管閑事。
“我上回過去榆靈縣，縣裏的百姓過得很糟糕，好在她應該無事。賀員外府上的家仆說，她跟隨員外去佛廟祈福了。待有機會，我帶你一同去榆靈縣再看看。這十兩銀子我記著了，會供奉給蕭女，再替你買一把香、一壺香油，祝願康姜平安太平。”幼瑛適時說道。
傅兒抿著薄唇點點頭，暖融融的燭火照在她的臉上是飄渺的白，浮著一層胭脂油膏，紅的鮮紅、黑的墨黑。
“多謝郡主。”她內斂著說。
幼瑛緩緩靠近她，最後攬上了她的右肩：“傅兒，我聽聞你的琴藝很好。”
傅兒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垂眸落在幼瑛搭著自己的那只手上，怯怯地：“是。”
“那你定會斫琴吧？”幼瑛問道，“我看蔡邕、嵇康哪，他們為了讓琴音更貼合心意，經常親自選材制作。傅兒，那你教教我可好？我想親手制一把古琴贈人。”
幼瑛想到了長楸那把樸素無常的琴，琴音在那次摔裂後已然受損。
她想要制琴送給長楸。
“奴婢不過是木工之技，若是郡主想學，奴婢自然傾囊相授。只是……”傅兒遲疑了會兒，低聲道，“良材難得，斫琴往往要達一年之久，奴婢之前連斫七琴都是啞音，磨練心性。”
幼瑛聽出了她的話中深意，灑然地笑了笑：“我懂得，七分斫，三分磨。不過，我還想同你再商量件事兒。你教我斫琴，便是我的老師，往後若是再稱自己為奴婢，那我豈不是該一口一個老師的喚你？可好呀，傅兒老師？”
溝壑縱橫，曠野千裏，解玉雪山上天光與燈光相連。
“都是你們催促我，我還未來得及將燈盞掛到最高，這樣才能離蕭女更近一些，蕭女才能聽見我的心願。”
“你許了什麽願哪？”
“嗯……說出來就不靈驗了，你們心中明白便是了。”樂人成群結隊地下山說著，聲音愉悅。
“你們看看，山上的雪粒都在我們的臉上、睫毛上結出霜花了，這一眨一動的又冰又冷，倒是自在有趣。”
“郡主，傅兒——你們不去登山，那便在蕭女像前許個願吧，畢竟來都來了。”阿泥自遠處就高揮雙手，向她們喊道。
“春播在即，祈願沙州邊地能有好官好吏，祈願風雨適時、風調雨順，莫要再讓田地荒蕪，莫要再受風寒折磨。”
“家中新添嬰孩，希望蕭女庇佑，護她無病無災，護她壯實長久，護她不染夭折之命。”
“望世道清明，老天有眼，官吏廉正。”
·
幼瑛望著遠處巍峨的山，再聽著眼前人的禱告。一如既往，天地遼闊，人很渺小。
“郡主殿下，你想許什麽願哪？”阿泥束發青衫，沾著點點雪花雪珠，湊到她的跟前時俯下身子，偏頭詢問。
幼瑛想到了母親。
她過來莫高已經將近一年，不知何時回去，也不知原來世界的自己如何了。若是她出了什麽意外，母親便是最難以承受和接受的。
“許給我阿娘。”幼瑛呼出一口白氣，擡唇笑著回道。
夜已深沈，更夫敲過了一更鼓，縣外仍舊喧鬧不歇，好似天地萬物在這短暫的一日裏覆蘇了，叫嚷著、不舍著，映襯得縣內愈發寂靜。尤其是睢園，沿著數十階長梯而上，漂浮著兩盞紅燈籠。
越過那扇屏風門，朱紅高樓的燈火依舊，但臺上只剩下幾位樂戶在伶仃彈唱，客人零落，舉杯獨酌。
“今日樂人怎麽這般少？齊管事也不見蹤影。”
“齊管事上樓去了。”
高樓的涼臺宏敞，正對著取國城門。解玉雪山的燈火在遠處微弱跳動。
“咣——！”的一聲響，酒甕砸在地上，頃刻間全都碎成了殘片，酒漬濺了一地，濕滑又黑黢黢的，在燈影下透著一絲冷意。
山靜的雙臂環住醉醺醺的齊得宜，任憑她無力地靠在自己懷裏。
齊得宜透過描金塗紅的闌幹，偏頭望向取國城門，月光下的城門影影綽綽的，像是一抹淒白的夢影。
“今日園內倒是難得冷清。”齊得宜擡了擡紅唇，若有若無的說道。
山靜看著她臉上濕漉漉的淚痕，濡濕了塗抹著的白粉。
“嗯。”
他輕輕點頭，隨後微微撐高雙手，盡量不去驚動她，用手勢緩緩比劃。
“郡主說……與民同樂，便邀著樂人同去。我已經遣了部曲跟隨，要不今日便不迎客了，也遣那些客人回去吧？”
齊得宜沒有作聲，眼睫輕顫，擡臉看了他半晌，那雙眼睛像是含著一汪春水又十分冷清冷淡。她隨後閉了閉眼，眼睫微動，像是應準了。
山靜這才望向守在一旁的岐林，朝他淡淡示意。
“蹬蹬蹬——”樓板震動，岐林轉身而去。
涼臺上只剩下了她們倆人。齊得宜的臉溫婉古典，那雙眼睛卻很明艷，眼角下勾，眼尾上挑，像是一把明亮的刀鋒。
她一合合笑起來，下頜的美人溝便愈發飽滿奪目。
山靜微微低下頭，呼吸相融，倆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交纏在一起。一瞬間，周圍只餘風聲，夜色無聲。
燈影搖曳，衣袂飄揚。
“十裏一走馬，五裏一揚鞭。
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
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
“可憐河邊骨，春閨夢裏人。”（1）
末了，中堂內的樂人橫抱琵琶吟唱著。
“啪——”
齊得宜眸色幽深，擡手揮在山靜的臉上。
“我不需要你為我贖身，會有人回來替我贖身。”齊得宜的頭枕在他的臂彎，再次遙遙地望向取國城門。
似醉非醉，似醒非醒，聲音低而清晰。
帶著一絲哽咽。
山靜的臉頰上湧現掌印，沈默地望著她滾落淚珠，沈默地刺進他的體膚。他靜默了半晌，始終看她，隨後從喉管中發出一聲響，低低的，像是琴的啞音，也像是應準了。所以他便蜷動指腹，慢慢給她擦揩殘淚。
她的肌膚是冰涼的，像是浮動在寒夜中的暗香。
一面冷清，一面喧囂。
“來，繼續喝！”
“此時月滿此時醉，他日雲散他日閑。可不得將郡主殿下的秫秫酒喝個精光！”石窟裏，阿泥一面飲酒，一面朗聲說道。
燭光環繞，幼瑛在杯盞與溫熱間，擡眉環視窟內的壁畫。原本的石窟窟壁是光禿禿的，灰黃的，起起伏伏不平整，如今被打上素凈細膩的地仗，描了墨線。
現下天冷，顏料會結冰，給壁畫上色時，總要在油燈上烤一烤。所以畫匠也大多歇息了，等到四月份回暖再做完工準備。
長楸便正好塗描勾線。她說她要畫人間八樂，地府有八苦——饑渴、惡趣、輪回、惡道。而這壁上，她偏要留歡聲笑語，繪稻田豐收，描人間溫暖。
幼瑛最後將目光落在長楸的臉上，她一半猙獰，一半沈靜，但在幼瑛的眼中，那分明是最溫和、最堅韌的模樣。
“對了，郡主，你為何是喚阿還？”阿泥問道。
火爐上架著細陶鍋，蒸騰著泡兒油糕和榆錢水餃。阿泥一問，諸人都將目光齊聚在了幼瑛的身上。
長楸在上回收到幼瑛送來的趙王玉牌時，便也知曉了幼瑛的身份，所以此時並不驚訝於阿泥對她的稱呼。
爐子裏的火苗竄動，幼瑛抱膝而坐，借著它暖和掌心：“因是……阿耶常常在外，阿娘盼望他平安回來，便討一個彩頭。”她簡單說道。
阿泥恍然大悟，隨後眉眼彎彎地望向長楸，輕聲問道：“小娘子，那你呢？你名長楸，可是康莊大道之意呢。”
長楸低頭笑了笑：“哪有什麽康莊大道。不過是先前父母死後，被人收養。院裏有棵半死不活的病樹，收養我的人便隨口取了。對我而言，能有一條路走便是極好的了。”
阿泥的身上沾染著酒的芬芳，她聞聲又飲盡一碗酒釀，唇色鮮潤：“這樣……名字的寓意倒是好的。我原先也只當自己是地上泥，不過，”阿泥的眉眼流轉，笑瞇瞇的，似乎是真忘了以前她是天上月，“阿還郡主說了，地上泥土是萬物生長之壤、農業紮根之處。我可有用處了，小娘子，你往後的路也還長著呢。”
“抱廈娘子，那你呢？”她問道。
抱廈的布衫上還是縫縫補補著許多只口袋，裏邊兒一如既往的裝著筆墨紙硯、拔罐器、針灸針之類的物件。
“是師父說，醫者當如廊下抱廈，檐能遮頭，柱可倚身。不求華堂廣廈，但求能給人片刻容身之處。”
“好名字。”
窟裏光影轉動，更鼓沈沈，似乎不知今夕何歲。傅兒默默地飲酒，聽著她們的對話來往。
泡兒油糕和榆錢水餃蒸好了，幼瑛用竹筷夾了滿滿兩碗，包裹在幹凈的布巾裏。
“那個……今日外面太喧鬧了，飲酒作詩我都不會，我得回去陪謝臨恩。”酒勁上頭，她直言道。
“阿還郡主，我陪你一起，小魏郎君還在藥肆裏，我總是不放心他。”抱廈也隨之起身。
阿泥微微挑了挑眉，最後什麽話也沒有說，飲酒入喉。
火爐子燒得藍汪汪的，在人走了一些後，便慢慢熄下去，冷意襲來。
魁星閣旁的藥肆內，瞽姬輕輕吟唱著曲子，魏凈慈尋來布毯為她們蓋身，再依偎在一旁，時不時胸膛喘動，咳出聲響。
“咳咳咳……”咳到最後，他的聲音就短而緩的，最後被微不可聞地壓抑下去。
“小魏郎君，我回來了。”
抱廈帶著些許酒意踏入冷清的藥肆內：“今日我碰見一人，倒是和你生得極像。那人性子熱烈好相處。”
“只可惜他也是男兒身，應當不是你阿姐。”
“你得要養好病，才能繼續尋找你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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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王維《隴西行》和唐·陳陶《隴西行四首·其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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