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白卷葬春（一） “蕭女節是貴人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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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白卷葬春（一） “蕭女節是貴人良人的……
就連睢園也入鄉隨俗, 在青石長階的門廊下掛起了兩只紅燈籠。數丈高的朱紅高樓，像是白雪之上的唯一一抹顏色。等到了晚上，便會徹底亮堂起來，漂浮在夜色裏。
只是此時尚未迎客, 冷清的只有仆役在中堂內跪地灑掃。水聲回蕩, 水漬被擦拭在地磚上, 襯得堂內更是空曠寂冷。
謝臨恩越過雕花屏風門, 便遇見了迎面而來的薛泠：“雀歌又哭鬧了嗎？”他輕聲問道。
薛泠的神色焦急, 在見到他之後才放松片刻：“不是, 雀歌其實很懂事，只是許久不見郎君回來，心裏難免不安。睢園的主子不知發了什麽瘋, 頻頻讓郎君去旁人府上做娛賓, 那些中原商賈也就罷了。如今身在邊關, 萬一西域生了事端, 郎君去為這些胡人奏樂，日後一定會遭到清算。我跟隨郎君在邊地待得久了, 見過不少這樣的事。”
薛泠約莫十五六歲, 個頭尚未長成，身形瘦削, 只及謝臨恩的肩膀。他疾步跟隨在謝臨恩的身側, 清秀的眉宇間透露著不安。
謝臨恩緩緩斂盡眼底的疲憊，靜靜聽薛泠說完, 神態始終和雅溫婉：“做娛賓的價錢高, 還有賞錢，到時候都給你和雀歌。”
薛泠聞言，心頭微微一顫, 他聽得出謝臨恩的話中深意。他從不畏死，也總是在安排自己的後事。
他唯有放心不下雀歌。
堂上坐部笙歌清，堂下立部鼓笛鳴。有時候技藝越受誇讚，便越生而為賤。
“郎君，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是不是緣於那位郡主？”薛泠低聲問道，“你方和郡主從郡裏回來，便又接二連三地出入府邸，彈奏那些不堪入目的風流韻事，那郡主雖是……”
“可是又到了給大人寄信的時候？”謝臨恩打斷了他的話。
薛泠微微擰眉，看見他扭頭望向自己。他面容清臒，生得明秀整麗，一雙細挑眉，一雙窄雙眼，眼角各落著兩顆勻稱的黑痣。只是此時，他在府邸赴宴直到天明，銀紅衣衫上有一股難以忽略的酒氣，而他這張素來疏朗的面容上也因為夜宴餘韻，沾上幾分端莊的風情。
“郎君，你從不過問我與大人之間的來往書信，你真是因為郡主，還是因為何？”薛泠約略沈敏地開口，目光添上幾分警惕的探究。
“莫要寫趙王殿下與郡主在睢園的事，可好？”謝臨恩問道。
語氣入耳平順，聽上去更像是在請求。
走出中堂，便是屋影參差錯落的後院，槐樹枝頭綴滿皚皚白雪，仿佛一夜之間開出的朦朧雪花，而柳樹早就失盡了顏色，枝條稀稀疏疏地垂落著。
“郎君，莫非你真的要將郡主視為妻子，為她承擔，為她負責？她即使改了性子，又能如何？她做過的事便能當作從未發生過嗎？她險些害死雀歌，也……有些人不值得郎君付出。”薛泠猛地收住話頭，怒而說道，那雙眼睛又圓又激憤，垂在腿側的手都攥緊了幾分。
謝臨恩卻輕輕笑了笑，停下腳步揉了揉他的頭：“你既是大人的義子，往後還要回宮裏做活，難免人多眼雜，縱使心中有氣，也莫要再這樣口無遮攔，可好？”他輕聲說，“薛泠，此次就當作是我求你，不單單是為了郡主。我同郡主貴賤不婚，心中明白。”
薛泠稍稍垂下頭，任憑他撫摸頭，緩了緩心緒後，不放心地問道：“真的？”
謝臨恩含笑點頭：“真的。”
從廂房中出來幾抹窈窕身影，有幾位手抱著樂器，時不時在廊下彈奏，相笑著走遠。金縷燈籠上垂掛著的碧玉瑪瑙珠子鏗鏘著晃了晃。
“阿兄——”
謝臨恩解開木板門上的方鎖，雀歌便眉開眼笑地撲進他的懷裏。
謝臨恩低身抱起她。
“薛泠，我赴堂會做娛賓的事，也莫要再多說了。”他想了想，仍舊別有所指道。
因是到了冬天，沙州的天黑得早，申時剛過就晦暗起來，日光遙遙穿過厚重的雲層，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冷色。
“今日是縣裏的蕭女節，可惜去不得，過會兒便要迎客了。”
“倘若呈完藝後不必待客，也能過去湊個熱鬧。今日正好沒有宵禁，過去祈願的同時，還能瞧瞧郡主新修繕的蕭女像。”
“好，騾子和馬也有歇息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院裏，不能透一口氣。”
青瓦屋檐上不停地滴答著融化開的雪水，幼瑛從庖廚出來，聽見亭子裏的樂戶在圍坐交談，心神一動，又忙不疊地往謝臨恩廂房跑。
“雀歌，謝奉貞，嗳——薛泠也在，”她踏進去說道，拎著食盒往案上一放，一一打開，“這是雀歌的藥膳，這是你的湯藥，要是早知道薛泠在，我也給他備一碗。不過我有飴糖，薛泠，你吃嗎？”
幼瑛望著薛泠問道，薛泠身著一身黑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幼瑛怪怪的。
好似搶了他的什麽珍貴之物，藏在眼眸底下的敵視愈來愈明顯了，讓幼瑛忍不住想到以前家附近巷子口的黑貓，渾身毛發都是黑亮黑亮的，聽見什麽大動靜，便用一雙金色眼睛警惕著看人。
“郡主阿姐，”雀歌溫聲喚道，“阿哥牙痛，吃不了飴糖，他和我共吃一碗藥粥就好了，雀歌吃不下那麽多。”
“是。”薛泠終究是垂放下手，默默道。
幼瑛微微一笑。謝臨恩放下雀歌後，便移步過去燈架前點燈，火苗躍動。
雀歌拉著薛泠的手，並肩坐在食案旁，木勺一下一下的輕碰著瓷碗。薛泠還是時不時地擡眼望向幼瑛，那目光不像是打量，更像是不放心，墨一樣的眼睛裏透著顯而易見的捍衛。
幼瑛默默笑了笑，端起藥碗走向謝臨恩。
微暗的檀木梁柱旁，謝臨恩的身形高挑修長，瘦白的手中拈著一根細長的引火木，在燈盞邊輕輕一觸，背身點燃。幼瑛一及近，就在彌漫的煙火氣中聞見一絲濃烈的酒味。
“你飲酒了？”她蹙起眉頭問道。
燈火照亮了謝臨恩的臉，謝臨恩緩緩扭頭，視線越過幼瑛，落在雀歌的身上。他很快就收斂回來，擡手擰了擰燈芯，讓燈盤上的火苗攀附得更穩當些。
“郡主說到底還是金枝玉葉，雀歌的病癥本就與郡主無關。往後我自會去庖廚準備藥膳，郡主不必過於掛念雀歌和我的身體，有許多事無須親力親為。”燭光一寸寸地鋪展，他將燃盡的引火木置入銅盆中，雙手接過幼瑛端來的藥碗。
“今日是蕭女節，我同大娘她們都沒有要緊事，便早早回來了睢園。我看你不在園裏，就正好去煎煮了藥膳和湯藥，”幼瑛解釋道，“今日飲酒也無妨，只是往後還是要少飲一些。你這段時日也總是早出晚歸的，方才去了何處？”
引火木上的火星濺落，謝臨恩靜靜看了一眼：“縣中有幾戶府邸設宴會、雅集，過去呈藝。”
話落，他便擡腕，將藥碗舉至唇畔，一飲而盡，仿佛絲毫不覺得刺澀：“我的身子無礙，郡主不必耗費心神。倘若無事，郡主請回吧。”
幼瑛還是微微擰眉，覺得他的態度從都督府舍回來便奇怪得很，不久還是慢慢舒展開，擡手覆上謝臨恩的眼臉：“閉上眼睛。”她輕聲說道。
幼瑛可以感覺到謝臨恩的眼睫顫了顫，在她的掌心留下一抹抹細微的痕跡，像是溫和的水在泛起波瀾。她靜靜等待了片刻，他才像是心甘情願似得闔上雙眼。
幼瑛這才松開手，從袖袋裏取出一只青色布囊，指尖微動，解開細細的系繩，從中拿出一塊飴糖，捏在指間，輕輕貼在謝臨恩的唇畔。
飴糖的甜香彌漫在空氣裏，其中混雜著一絲姜的辛辣，溫潤而清涼。銅盆中的火花“滋”了一聲，縱使謝臨恩預料到了眼前人的舉動，他還是微微抽動了一下眉頭，睜開眼睛時沒有後退半步，而是強忍住一瞬間的顫粟，目光平靜地與幼瑛對視。這雙眉眼中曾含過滔天的戾氣，將仆役供來的飴糖與蜜棗碾碎在地。
李廬月的性子過於敏銳，旁人一絲一毫的憐憫與諂媚都能激怒她。唯有她，無論是當初他有意遞糖，還是此刻她回贈飴糖，神色都溫和如舊。
謝臨恩擡擡手，接過糖塊。
“多謝郡主。”
“咳咳——”薛泠不知是有意無意地咳嗽了幾聲。
“阿哥，你怎麽了？”雀歌好奇問道。
“阿哥無事，就是嗆著了。”薛泠響亮著聲音回道。
但幼瑛望著謝臨恩，見他也並未去吃糖塊，只是將飴糖放進了空蕩蕩的藥碗裏，沾上了苦澀的藥漬。
“我今日清晨在縣裏碰見了武思為，他順道結清了修繕蕭女像的三兩銀子。”幼瑛一面說著，一面低頭系緊布囊，將其收回袖袋裏時，又從中拿出一只錢袋子，輕輕地握住謝臨恩的手，將錢袋放進他的掌心。
“先還清給你。你同雀歌與薛泠，要不要一起去縣外過蕭女節？”
燭火跳躍在幼瑛的眼睛裏，使得她的面容格外明朗活泛。謝臨恩抽回了手，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謝奉貞，我每回分身乏術，你都替我修繕蕭女像。大娘和沙梁子裏的許多人都知曉，蕭女像能修好，也有你一份功勞。大娘同我說，她許久沒有見到你和雀歌了，想念得緊，希望能在蕭女節見到你，”幼瑛說道，“你真的不去嗎？”
謝臨恩依舊笑著，語氣平和：“我身在睢園，便是睢園的人，郡主盡興便好。”
天色漸深，屋內的燈火愈發溫暖明亮。幼瑛被他連番回絕，心中倒也說不上失落，只是覺得疑惑。但她面色不變，轉眸看向雀歌，好整以暇地走過去：“雀歌，我怎麽看你這幾日瘦了些？來，讓阿姐抱抱，掂量掂量。”
院子裏的楊柳枝條被風吹得動了動，仆役布置完席宴，便提早過來廊下點燈。金縷燈籠漸次亮了起來，映得才過申時的天幽藍幽藍的，很深遠。
東邊廂房的雕花門被“哐”的一聲撞響，阿泥剛想轉身，卻被齊得宜一把拉回視線。門開之際，寒意裹挾著屋外的雪氣一同湧入。齊得宜的眉眼微斂：“你在做什麽？”
阿泥弓著身子，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聽見她的聲音才緩緩轉過臉，目光落在門環上仍舊系著的紅色平安繩上。
平安繩細細長長的隨風飄動著，阿泥生怕齊得宜不收，才這麽偷偷摸摸的，如今被她發現了，倒索性直起腰身，坦然的將手中包袱遞過去。
“管事，你在屋子裏哪，這不正巧了。我看天冷了，就給管事做了幾件保暖物件。”她長眉秀眼，身著山巒似的綠色圓領棉服，模樣清雋英朗，躬身作了一個揖禮。
齊得宜的眉目明艷大方，卻冷言冷語地說：“待會兒便到了上客的時辰，早些去堂內調弦練習。”
阿泥仍舊緩緩道來：“管事，你聽我說。我先前一直待在屋子裏，閑著無事就撈起了針線活。我看這邊的雪下得厚，用毛氈裹在手杖底部就不容易打滑了。裏頭還有兩只絲綿套子和袖爐，將袖爐嵌進拐杖裏，平時握著還能暖暖手。齊管事，就是我手粗，針腳做得不怎麽入眼，莫要嫌棄。”
後院的雪鋪得厚，腳跡蜿蜒而行。齊得宜無情無緒，冷冷看了包袱一眼：“你做這些攏共花了多少錢兩？”
阿泥一拍手：“管事這是決計收下了？”
“往後不要再做了。多少錢？”齊得宜別過眼，移了移拐杖，似是要進屋取錢。
阿泥的心中不以為意，報了一個不少不多的數，奉承著說：“管事大方，心地也善，那我就不推辭了，順道減去零錢吧，付我一兩銀子就成。”
紫檀拐杖“咚咚”的，齊得宜的左腳輕，右腳重，卻盡量步態均勻地行走。阿泥站在屋外，目光追隨著她那抹清瘦單薄的身影，眼色稍微深了幾分。
風吹動珠簾，齊得宜進了內室，阿泥慢慢將視線落在屏風外的長案上，案上擺放著好幾只酒甕。
有的尚蓋著酒封；有的則倒放在那裏，酒漬沿著翁口淌出來。
每至夜深，睢園萬籟俱寂之時，她偶爾也會聽見驟然響起的琵琶聲，縱情恣意地彈奏。
“管事，你收歸收，一定要用啊，不然我得給你退錢的，別浪費了我的一番心意和手藝哪。還有，管事你怎麽能一個人在屋裏獨酌呢？傷心又傷身，這太不像話了——”
阿泥的話音剛落，就望見長廊一端，幼瑛抱著雀歌從屋子裏走出來，薛泠直直隨在在身後。
喔——這是發生何事了？
“郡主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麽？你要抱著雀歌去何處？”薛泠的眉頭擰緊，語速微促，聲音不自覺地擡高了幾分。
雀歌的個頭小，身量輕，抱在懷中並不覺得吃力。幼瑛輕輕撫拍了她的肩背，淡然地說：“雀歌一直待在屋內，自然會悶。今日是蕭女節，我抱著她去散散心，解解乏。”
“郎君說了，不去過蕭女節。現在外邊兒天冷，解玉山那邊人又多，雀歌凍著了、冷著了、走丟了怎麽辦？”此時此刻，薛泠也終於不再像是一只一直戒備著的黑貓了。
“那你倒是去和那位郎君好好說說，若是他願意同我和雀歌一道去，雀歌便不會凍著、冷著，也不會走丟了。再說了，薛泠，我也是有分寸的人，我能照顧好雀歌。要不，你也同我一起過去？”幼瑛瞥了他一眼，說道。
“蕭女節是貴人、良人的蕭女節，與我們這些人何幹？就算是過新正元旦、過上元、中秋，睢園依舊要待客，郎君不會過去。”薛泠再說道。
幼瑛聽著，腳步微微一頓，回身沿著長廊往回看。燈影憧憧間，謝臨恩止步在廂房門口，不曾隨著她一同走來。他身影修長，立於陰影與燭火交界處，神色晦暗不清。
幼瑛與他的視線在冷風和雪氣中交匯。
回廊看不見盡頭。那一瞬間，幼瑛深覺，她以為順手為之的好意——不論是湯藥還是飴糖，他剛才都不是心甘情願地接受。他更像是和從前一樣，將她視作是客人，亦或是真的將她視作了郡主，所以他才以一種過於順從的姿態接受，妥帖又疏離。
幼瑛想不明白，明明先前還是有些溫度的。
“阿姐……”雀歌溫吞吞地啟聲，帶著幾分懂事的知意，“謝謝阿姐。我想陪著阿兄，阿兄該不放心我了。”
幼瑛咽下了所有話，收回目光，微微笑著揉揉雀歌的頭，將雀歌抱回給薛泠。
薛泠頓時松了一口氣，朝幼瑛低身行了一個禮，旋即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碧玉瑪瑙珠子在風中輕顫，鏗鏘著響動了幾聲。謝臨恩見薛泠抱著雀歌回返，便也舉步進屋，自始自終再未看幼瑛一眼。他的手中仍舊端著那只喝盡了湯藥的空碗，黑隱隱的，碗底落著一顆姜黃色的飴糖，像是一抹淺淡的光。
火旗搖曳，他走了幾步，將飴糖含進口中。
“郡主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麽？”阿泥拿了錢，從齊得宜的廂房外徐步過來問道。
幼瑛聞言回身，一瞬間想到了魏凈慈的臉。她下意識地搖搖頭，似乎要將他從腦海中揮去。
“阿泥。”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有沒有興趣和我轟轟烈烈做一番偉業？”她問道。
夜色沈降，白雪鋪陳。縣裏的家家戶戶幾乎都往解玉山去，遂是蜿蜒著一行一行的腳印。
解玉山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恰似那日在大雨傾盆的天氣裏，她和謝臨恩從雪翠嶺回來時所見。從山腳到山腰，一盞盞燈火在玉龍一般的山脈間明亮著，與月光雲影纏綿，與雪天一色沈浸。
沙梁子的山崖南麓新鑿了遮風擋雨的窟檐，蕭女像還是那麽樸素無華。她身上的裂紋被彌合、巢穴被除去、斑痕被潔凈，雙肩寬闊的端坐在那兒，坦然寧靜，菩提廟的僧人以及附近各佛寺的僧眾圍繞著她低聲誦經。
“臘月初一……可是蕭女的生辰哪？”從外地過來的富商佇立在供養碑前，從起初的山靜名姓一直望到尾，嘖嘖嘴問道。
“不是不是！臘月掃房子、凈竈膛，宜祭祀，討吉祥。”大娘笑著回道。
話音剛落，在熙熙攘攘的人聲中、祈願聲中、誦經聲中，遙遙地，傳來一片吟唱。
“——胡旋女，胡旋女；風隨步，月隨鼓。羅衣輕轉如飛絮，踏遍天山萬裏路。”
“今日是蕭女節，難得借郡主的光，從睢園裏跑出來不用待客。你們怎麽還唱這西域曲子？縣裏那群小孩的歌謠是怎麽唱來著的？”
“那曲歌謠難不著我，聽我來唱給你們聽。沙棗枝，掛冰花。阿姐鑿玉做燈盞。一盞照到解玉山，蕭女提燈下山崖。”
“夜半風，卷黃沙。留塊甜瓜等仙家。駝鈴叮咚玉盤響，千燈萬燈照我家——”
白茫茫的雪地上，度厄湖上凍結成冰。有一片五顏六色的色彩在提著燈朝蕭女聖像湧去，紅的烈焰、黃的燦爛、黑的沈著、白的純粹。
“郡主殿下，奴婢……有事想同你說。”傅兒忽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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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時尚未迎客, 冷清的只有仆役在中堂內跪地灑掃。水聲回蕩, 水漬被擦拭在地磚上, 襯得堂內更是空曠寂冷。
謝臨恩越過雕花屏風門, 便遇見了迎面而來的薛泠：“雀歌又哭鬧了嗎？”他輕聲問道。
薛泠的神色焦急, 在見到他之後才放松片刻：“不是, 雀歌其實很懂事，只是許久不見郎君回來，心裏難免不安。睢園的主子不知發了什麽瘋, 頻頻讓郎君去旁人府上做娛賓, 那些中原商賈也就罷了。如今身在邊關, 萬一西域生了事端, 郎君去為這些胡人奏樂，日後一定會遭到清算。我跟隨郎君在邊地待得久了, 見過不少這樣的事。”
薛泠約莫十五六歲, 個頭尚未長成，身形瘦削, 只及謝臨恩的肩膀。他疾步跟隨在謝臨恩的身側, 清秀的眉宇間透露著不安。
謝臨恩緩緩斂盡眼底的疲憊，靜靜聽薛泠說完, 神態始終和雅溫婉：“做娛賓的價錢高, 還有賞錢，到時候都給你和雀歌。”
薛泠聞言，心頭微微一顫, 他聽得出謝臨恩的話中深意。他從不畏死，也總是在安排自己的後事。
他唯有放心不下雀歌。
堂上坐部笙歌清，堂下立部鼓笛鳴。有時候技藝越受誇讚，便越生而為賤。
“郎君，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是不是緣於那位郡主？”薛泠低聲問道，“你方和郡主從郡裏回來，便又接二連三地出入府邸，彈奏那些不堪入目的風流韻事，那郡主雖是……”
“可是又到了給大人寄信的時候？”謝臨恩打斷了他的話。
薛泠微微擰眉，看見他扭頭望向自己。他面容清臒，生得明秀整麗，一雙細挑眉，一雙窄雙眼，眼角各落著兩顆勻稱的黑痣。只是此時，他在府邸赴宴直到天明，銀紅衣衫上有一股難以忽略的酒氣，而他這張素來疏朗的面容上也因為夜宴餘韻，沾上幾分端莊的風情。
“郎君，你從不過問我與大人之間的來往書信，你真是因為郡主，還是因為何？”薛泠約略沈敏地開口，目光添上幾分警惕的探究。
“莫要寫趙王殿下與郡主在睢園的事，可好？”謝臨恩問道。
語氣入耳平順，聽上去更像是在請求。
走出中堂，便是屋影參差錯落的後院，槐樹枝頭綴滿皚皚白雪，仿佛一夜之間開出的朦朧雪花，而柳樹早就失盡了顏色，枝條稀稀疏疏地垂落著。
“郎君，莫非你真的要將郡主視為妻子，為她承擔，為她負責？她即使改了性子，又能如何？她做過的事便能當作從未發生過嗎？她險些害死雀歌，也……有些人不值得郎君付出。”薛泠猛地收住話頭，怒而說道，那雙眼睛又圓又激憤，垂在腿側的手都攥緊了幾分。
謝臨恩卻輕輕笑了笑，停下腳步揉了揉他的頭：“你既是大人的義子，往後還要回宮裏做活，難免人多眼雜，縱使心中有氣，也莫要再這樣口無遮攔，可好？”他輕聲說，“薛泠，此次就當作是我求你，不單單是為了郡主。我同郡主貴賤不婚，心中明白。”
薛泠稍稍垂下頭，任憑他撫摸頭，緩了緩心緒後，不放心地問道：“真的？”
謝臨恩含笑點頭：“真的。”
從廂房中出來幾抹窈窕身影，有幾位手抱著樂器，時不時在廊下彈奏，相笑著走遠。金縷燈籠上垂掛著的碧玉瑪瑙珠子鏗鏘著晃了晃。
“阿兄——”
謝臨恩解開木板門上的方鎖，雀歌便眉開眼笑地撲進他的懷裏。
謝臨恩低身抱起她。
“薛泠，我赴堂會做娛賓的事，也莫要再多說了。”他想了想，仍舊別有所指道。
因是到了冬天，沙州的天黑得早，申時剛過就晦暗起來，日光遙遙穿過厚重的雲層，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冷色。
“今日是縣裏的蕭女節，可惜去不得，過會兒便要迎客了。”
“倘若呈完藝後不必待客，也能過去湊個熱鬧。今日正好沒有宵禁，過去祈願的同時，還能瞧瞧郡主新修繕的蕭女像。”
“好，騾子和馬也有歇息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院裏，不能透一口氣。”
青瓦屋檐上不停地滴答著融化開的雪水，幼瑛從庖廚出來，聽見亭子裏的樂戶在圍坐交談，心神一動，又忙不疊地往謝臨恩廂房跑。
“雀歌，謝奉貞，嗳——薛泠也在，”她踏進去說道，拎著食盒往案上一放，一一打開，“這是雀歌的藥膳，這是你的湯藥，要是早知道薛泠在，我也給他備一碗。不過我有飴糖，薛泠，你吃嗎？”
幼瑛望著薛泠問道，薛泠身著一身黑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幼瑛怪怪的。
好似搶了他的什麽珍貴之物，藏在眼眸底下的敵視愈來愈明顯了，讓幼瑛忍不住想到以前家附近巷子口的黑貓，渾身毛發都是黑亮黑亮的，聽見什麽大動靜，便用一雙金色眼睛警惕著看人。
“郡主阿姐，”雀歌溫聲喚道，“阿哥牙痛，吃不了飴糖，他和我共吃一碗藥粥就好了，雀歌吃不下那麽多。”
“是。”薛泠終究是垂放下手，默默道。
幼瑛微微一笑。謝臨恩放下雀歌後，便移步過去燈架前點燈，火苗躍動。
雀歌拉著薛泠的手，並肩坐在食案旁，木勺一下一下的輕碰著瓷碗。薛泠還是時不時地擡眼望向幼瑛，那目光不像是打量，更像是不放心，墨一樣的眼睛裏透著顯而易見的捍衛。
幼瑛默默笑了笑，端起藥碗走向謝臨恩。
微暗的檀木梁柱旁，謝臨恩的身形高挑修長，瘦白的手中拈著一根細長的引火木，在燈盞邊輕輕一觸，背身點燃。幼瑛一及近，就在彌漫的煙火氣中聞見一絲濃烈的酒味。
“你飲酒了？”她蹙起眉頭問道。
燈火照亮了謝臨恩的臉，謝臨恩緩緩扭頭，視線越過幼瑛，落在雀歌的身上。他很快就收斂回來，擡手擰了擰燈芯，讓燈盤上的火苗攀附得更穩當些。
“郡主說到底還是金枝玉葉，雀歌的病癥本就與郡主無關。往後我自會去庖廚準備藥膳，郡主不必過於掛念雀歌和我的身體，有許多事無須親力親為。”燭光一寸寸地鋪展，他將燃盡的引火木置入銅盆中，雙手接過幼瑛端來的藥碗。
“今日是蕭女節，我同大娘她們都沒有要緊事，便早早回來了睢園。我看你不在園裏，就正好去煎煮了藥膳和湯藥，”幼瑛解釋道，“今日飲酒也無妨，只是往後還是要少飲一些。你這段時日也總是早出晚歸的，方才去了何處？”
引火木上的火星濺落，謝臨恩靜靜看了一眼：“縣中有幾戶府邸設宴會、雅集，過去呈藝。”
話落，他便擡腕，將藥碗舉至唇畔，一飲而盡，仿佛絲毫不覺得刺澀：“我的身子無礙，郡主不必耗費心神。倘若無事，郡主請回吧。”
幼瑛還是微微擰眉，覺得他的態度從都督府舍回來便奇怪得很，不久還是慢慢舒展開，擡手覆上謝臨恩的眼臉：“閉上眼睛。”她輕聲說道。
幼瑛可以感覺到謝臨恩的眼睫顫了顫，在她的掌心留下一抹抹細微的痕跡，像是溫和的水在泛起波瀾。她靜靜等待了片刻，他才像是心甘情願似得闔上雙眼。
幼瑛這才松開手，從袖袋裏取出一只青色布囊，指尖微動，解開細細的系繩，從中拿出一塊飴糖，捏在指間，輕輕貼在謝臨恩的唇畔。
飴糖的甜香彌漫在空氣裏，其中混雜著一絲姜的辛辣，溫潤而清涼。銅盆中的火花“滋”了一聲，縱使謝臨恩預料到了眼前人的舉動，他還是微微抽動了一下眉頭，睜開眼睛時沒有後退半步，而是強忍住一瞬間的顫粟，目光平靜地與幼瑛對視。這雙眉眼中曾含過滔天的戾氣，將仆役供來的飴糖與蜜棗碾碎在地。
李廬月的性子過於敏銳，旁人一絲一毫的憐憫與諂媚都能激怒她。唯有她，無論是當初他有意遞糖，還是此刻她回贈飴糖，神色都溫和如舊。
謝臨恩擡擡手，接過糖塊。
“多謝郡主。”
“咳咳——”薛泠不知是有意無意地咳嗽了幾聲。
“阿哥，你怎麽了？”雀歌好奇問道。
“阿哥無事，就是嗆著了。”薛泠響亮著聲音回道。
但幼瑛望著謝臨恩，見他也並未去吃糖塊，只是將飴糖放進了空蕩蕩的藥碗裏，沾上了苦澀的藥漬。
“我今日清晨在縣裏碰見了武思為，他順道結清了修繕蕭女像的三兩銀子。”幼瑛一面說著，一面低頭系緊布囊，將其收回袖袋裏時，又從中拿出一只錢袋子，輕輕地握住謝臨恩的手，將錢袋放進他的掌心。
“先還清給你。你同雀歌與薛泠，要不要一起去縣外過蕭女節？”
燭火跳躍在幼瑛的眼睛裏，使得她的面容格外明朗活泛。謝臨恩抽回了手，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謝奉貞，我每回分身乏術，你都替我修繕蕭女像。大娘和沙梁子裏的許多人都知曉，蕭女像能修好，也有你一份功勞。大娘同我說，她許久沒有見到你和雀歌了，想念得緊，希望能在蕭女節見到你，”幼瑛說道，“你真的不去嗎？”
謝臨恩依舊笑著，語氣平和：“我身在睢園，便是睢園的人，郡主盡興便好。”
天色漸深，屋內的燈火愈發溫暖明亮。幼瑛被他連番回絕，心中倒也說不上失落，只是覺得疑惑。但她面色不變，轉眸看向雀歌，好整以暇地走過去：“雀歌，我怎麽看你這幾日瘦了些？來，讓阿姐抱抱，掂量掂量。”
院子裏的楊柳枝條被風吹得動了動，仆役布置完席宴，便提早過來廊下點燈。金縷燈籠漸次亮了起來，映得才過申時的天幽藍幽藍的，很深遠。
東邊廂房的雕花門被“哐”的一聲撞響，阿泥剛想轉身，卻被齊得宜一把拉回視線。門開之際，寒意裹挾著屋外的雪氣一同湧入。齊得宜的眉眼微斂：“你在做什麽？”
阿泥弓著身子，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聽見她的聲音才緩緩轉過臉，目光落在門環上仍舊系著的紅色平安繩上。
平安繩細細長長的隨風飄動著，阿泥生怕齊得宜不收，才這麽偷偷摸摸的，如今被她發現了，倒索性直起腰身，坦然的將手中包袱遞過去。
“管事，你在屋子裏哪，這不正巧了。我看天冷了，就給管事做了幾件保暖物件。”她長眉秀眼，身著山巒似的綠色圓領棉服，模樣清雋英朗，躬身作了一個揖禮。
齊得宜的眉目明艷大方，卻冷言冷語地說：“待會兒便到了上客的時辰，早些去堂內調弦練習。”
阿泥仍舊緩緩道來：“管事，你聽我說。我先前一直待在屋子裏，閑著無事就撈起了針線活。我看這邊的雪下得厚，用毛氈裹在手杖底部就不容易打滑了。裏頭還有兩只絲綿套子和袖爐，將袖爐嵌進拐杖裏，平時握著還能暖暖手。齊管事，就是我手粗，針腳做得不怎麽入眼，莫要嫌棄。”
後院的雪鋪得厚，腳跡蜿蜒而行。齊得宜無情無緒，冷冷看了包袱一眼：“你做這些攏共花了多少錢兩？”
阿泥一拍手：“管事這是決計收下了？”
“往後不要再做了。多少錢？”齊得宜別過眼，移了移拐杖，似是要進屋取錢。
阿泥的心中不以為意，報了一個不少不多的數，奉承著說：“管事大方，心地也善，那我就不推辭了，順道減去零錢吧，付我一兩銀子就成。”
紫檀拐杖“咚咚”的，齊得宜的左腳輕，右腳重，卻盡量步態均勻地行走。阿泥站在屋外，目光追隨著她那抹清瘦單薄的身影，眼色稍微深了幾分。
風吹動珠簾，齊得宜進了內室，阿泥慢慢將視線落在屏風外的長案上，案上擺放著好幾只酒甕。
有的尚蓋著酒封；有的則倒放在那裏，酒漬沿著翁口淌出來。
每至夜深，睢園萬籟俱寂之時，她偶爾也會聽見驟然響起的琵琶聲，縱情恣意地彈奏。
“管事，你收歸收，一定要用啊，不然我得給你退錢的，別浪費了我的一番心意和手藝哪。還有，管事你怎麽能一個人在屋裏獨酌呢？傷心又傷身，這太不像話了——”
阿泥的話音剛落，就望見長廊一端，幼瑛抱著雀歌從屋子裏走出來，薛泠直直隨在在身後。
喔——這是發生何事了？
“郡主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麽？你要抱著雀歌去何處？”薛泠的眉頭擰緊，語速微促，聲音不自覺地擡高了幾分。
雀歌的個頭小，身量輕，抱在懷中並不覺得吃力。幼瑛輕輕撫拍了她的肩背，淡然地說：“雀歌一直待在屋內，自然會悶。今日是蕭女節，我抱著她去散散心，解解乏。”
“郎君說了，不去過蕭女節。現在外邊兒天冷，解玉山那邊人又多，雀歌凍著了、冷著了、走丟了怎麽辦？”此時此刻，薛泠也終於不再像是一只一直戒備著的黑貓了。
“那你倒是去和那位郎君好好說說，若是他願意同我和雀歌一道去，雀歌便不會凍著、冷著，也不會走丟了。再說了，薛泠，我也是有分寸的人，我能照顧好雀歌。要不，你也同我一起過去？”幼瑛瞥了他一眼，說道。
“蕭女節是貴人、良人的蕭女節，與我們這些人何幹？就算是過新正元旦、過上元、中秋，睢園依舊要待客，郎君不會過去。”薛泠再說道。
幼瑛聽著，腳步微微一頓，回身沿著長廊往回看。燈影憧憧間，謝臨恩止步在廂房門口，不曾隨著她一同走來。他身影修長，立於陰影與燭火交界處，神色晦暗不清。
幼瑛與他的視線在冷風和雪氣中交匯。
回廊看不見盡頭。那一瞬間，幼瑛深覺，她以為順手為之的好意——不論是湯藥還是飴糖，他剛才都不是心甘情願地接受。他更像是和從前一樣，將她視作是客人，亦或是真的將她視作了郡主，所以他才以一種過於順從的姿態接受，妥帖又疏離。
幼瑛想不明白，明明先前還是有些溫度的。
“阿姐……”雀歌溫吞吞地啟聲，帶著幾分懂事的知意，“謝謝阿姐。我想陪著阿兄，阿兄該不放心我了。”
幼瑛咽下了所有話，收回目光，微微笑著揉揉雀歌的頭，將雀歌抱回給薛泠。
薛泠頓時松了一口氣，朝幼瑛低身行了一個禮，旋即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碧玉瑪瑙珠子在風中輕顫，鏗鏘著響動了幾聲。謝臨恩見薛泠抱著雀歌回返，便也舉步進屋，自始自終再未看幼瑛一眼。他的手中仍舊端著那只喝盡了湯藥的空碗，黑隱隱的，碗底落著一顆姜黃色的飴糖，像是一抹淺淡的光。
火旗搖曳，他走了幾步，將飴糖含進口中。
“郡主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麽？”阿泥拿了錢，從齊得宜的廂房外徐步過來問道。
幼瑛聞言回身，一瞬間想到了魏凈慈的臉。她下意識地搖搖頭，似乎要將他從腦海中揮去。
“阿泥。”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有沒有興趣和我轟轟烈烈做一番偉業？”她問道。
夜色沈降，白雪鋪陳。縣裏的家家戶戶幾乎都往解玉山去，遂是蜿蜒著一行一行的腳印。
解玉山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恰似那日在大雨傾盆的天氣裏，她和謝臨恩從雪翠嶺回來時所見。從山腳到山腰，一盞盞燈火在玉龍一般的山脈間明亮著，與月光雲影纏綿，與雪天一色沈浸。
沙梁子的山崖南麓新鑿了遮風擋雨的窟檐，蕭女像還是那麽樸素無華。她身上的裂紋被彌合、巢穴被除去、斑痕被潔凈，雙肩寬闊的端坐在那兒，坦然寧靜，菩提廟的僧人以及附近各佛寺的僧眾圍繞著她低聲誦經。
“臘月初一……可是蕭女的生辰哪？”從外地過來的富商佇立在供養碑前，從起初的山靜名姓一直望到尾，嘖嘖嘴問道。
“不是不是！臘月掃房子、凈竈膛，宜祭祀，討吉祥。”大娘笑著回道。
話音剛落，在熙熙攘攘的人聲中、祈願聲中、誦經聲中，遙遙地，傳來一片吟唱。
“——胡旋女，胡旋女；風隨步，月隨鼓。羅衣輕轉如飛絮，踏遍天山萬裏路。”
“今日是蕭女節，難得借郡主的光，從睢園裏跑出來不用待客。你們怎麽還唱這西域曲子？縣裏那群小孩的歌謠是怎麽唱來著的？”
“那曲歌謠難不著我，聽我來唱給你們聽。沙棗枝，掛冰花。阿姐鑿玉做燈盞。一盞照到解玉山，蕭女提燈下山崖。”
“夜半風，卷黃沙。留塊甜瓜等仙家。駝鈴叮咚玉盤響，千燈萬燈照我家——”
白茫茫的雪地上，度厄湖上凍結成冰。有一片五顏六色的色彩在提著燈朝蕭女聖像湧去，紅的烈焰、黃的燦爛、黑的沈著、白的純粹。
“郡主殿下，奴婢……有事想同你說。”傅兒忽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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