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蒼山明燭（十六） 千燈萬燈照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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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蒼山明燭（十六） 千燈萬燈照我家……
“——舉秀才, 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濯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1）
夜裏霜降，天上飄起點點白雪, 老態龍鐘的遮蓋住眼前山巒。
李霈手提食盒, 一面吟唱著《桓靈時童謠》, 一面從驛館客房走出來。他的身影穿過氤氳燈火, 邁向角落裏停放著的囚車。
“這看來是北地的第一場雪吧, 幸哉幸哉, 還真是惟妙惟肖的北地胭脂。不過，將這朝廷要犯凍死了可如何是好？你們將囚車打開，押他到馬廄裏過上一晚, 好歹還暖和些。”
“是。”
驛館前的狹長谷地安靜得出奇, 仿佛聽不見絲毫的聲跡, 唯有雪花悄然覆蓋上黃沙和殘葉。囚車上的鐵鏈泛著冰冷寒意, 在神策軍的手掌間輕輕碰撞。
囚車的木欄被拉開，馮向身披枷鎖, 一步步邁出囚車, “叮鈴咣啷”地作響。
他未曾在州獄裏遭受太多折磨，州獄的官吏也心知肚明, 此人是要移送京師, 受大理寺讞獄的，且薛韌山也常常過來他的牢房。
兩人都不發一語, 薛韌山的神色沈默又平和, 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略顯緊張，手上習慣了撚佛珠的動作，便還是一頓一頓撚著, 一張嘴巴閉得死死的。
此時此刻，他見到李霈卻哆哆嗦嗦起來。
“你這樣子，倒是讓我想到了我的岳丈，就是那貪墨的魏相。你們二人被押入死牢之時，竟然是一般無二的神情。可憐我那太子妃，整日以淚洗面。”
“太子妃的家中，還有一雙弟妹，倆人年紀尚弱，姐姐稍稍年長一些。如今一個入了樂坊，一個淪為賤役。俗話說得好，為主貪，必喪其國；為臣貪，必亡其身。你雙親尚在，兒女尚存，數萬萬百姓都仰仗著你，你這又是何必呢？”
李霈走在他的身後，一面說，一面輕嘆，忽然就解開身上的大氅，披在馮向的肩上。
“你看看你凍的，手腳都紅了，兩條腿都在打抖。你口口聲聲提著的上官，他們的家中也妻兒圓滿。一步走，一步空，百姓尚有人仰仗，你的雙親無人仰仗，你這又是何必呢？”
兩聲何必。
一陣一陣旋風在灰色沙丘上蜿蜒蛇行，掃過遠處紅墻綠瓦的寺廟，白日裏人煙阜盛的廟宇在此時像是陰陽未定、大限將至的地獄。
闐無人跡，一步之遙。
驛館的客房大多都熄了燈，藤紙糊的窗牖一眼看過去蒼白如雪。白玉苦的客房朝北，緊挨著墻壁，馬廄裏的飼料味道仿佛隔著數丈遠，一同隨著寒氣滲進門窗裏。
幹草和麥稈的味道，有些發黴，有些粗糙，還帶著一股砭人肌膚的冷冽。
像是一把腐臭難聞的粗鈍刀子。
他身著一襲銀線暗紋襕衫，長身直立在促狹的窗牖旁，周遭黑沈沈的，卻借著雪光燭光夜光望著馬廄前的李霈與馮向。
他回想起幼瑛的話，以及幼瑛的種種神態。
“嗚——”
夜風刻毒又涼薄的，院子裏的黑犬狂吠了幾聲。
馮向身披著與他格格不入的大氅，步履緩慢地走進馬廄，他一進去，木柵門就被鐵鎖咣咣地扣上。李霈隔著那片腐臭遠遠看他。
“太子殿下……太子……”馮向忽然回身囁嚅著。
李霈濃眉大眼的，一笑起來便顯得端正大方，他在夜色中頷頷首：“如今太子妃習慣在宮中供奉香火，還時常過去興善寺焚香祈祝。她的虔敬打動了君父，方得寬宥垂憐。我是看你落到這般境地，才同你講這麽多。她同我說，佛門重在心跡至誠。”
說著，他仰頸望著黑魆魆的天，伸伸懶腰又吟誦一遍那曲童謠：“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你晚上沒有進食，便好好吃一頓吧，大理寺的夥食可沒有這麽好。”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在他的肩頭融化，他將手中食盒遞給南北禁軍。
輪值守著的禁軍查驗了一番，見沒有毒沒有異樣才送進去。
李霈渾身冷得很，三步並兩步的回去驛館正堂，踏入門檻片刻，暖意便像是海水一般的包裹全身。
他再回身望向馬廄，雪勢已經愈來愈大，完全看不清馮向了。
不知長安有沒有飄雪。
“嗳喲——還是太子殿下心善，可不能凍著，皇後該心疼了。”曹詹事在正堂內候著他，見他回來，便忙不疊地迎上前，迅速為他披上衣物。
“是啊，我阿娘還在等著我回去。”李霈說道，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走，步伐漸漸加快，臉上的笑意也愈發明朗。
臨行之前，襲皇後便苦口婆心又淚眼婆娑地叮囑了他一番。她的話語滿是關切，仿佛將整個心思都壓在了他的身上。現在正是蓄勢待發之際，襲錚在朝中經營多年，提拔起的官吏遍布各衙門，才有了如今一呼百應的局面。
正值關鍵時刻，絕不能被動地陷入困境，被人一網打盡。
這馮向又紮眼得很。
李霈心想，阿娘含辛茹苦地生他養他，他絕不能讓阿娘失望了。若是禍從口出，便殺之堵住禍口。
“三弟，歇了嗎？邊關下雪了，喝點酒暖暖身子。我看這邊多得是秫秫酒，那就飲幾杯秫秫酒。”
腳步聲逐漸逼近，最後停在客房外。白玉苦聽見李霈在扯聲喊他。
屋內淒淒冷冷的，白玉苦的目光微微游移，松開發青的手腕。
木窗閉合前，他仍舊將視線落在馮向的身上，那道黑影正在雪夜裏慢慢蠕動。
蠕動得越來越厲害時，披甲執銳的禁軍便拍了一掌厚重的木柵，厲喝一聲。
傳入到白玉苦的耳朵裏，白玉苦仍舊不輕不重地關闔上木窗，屋內一瞬間更黑了。
“三弟，你真歇下了？”
細雪裹著霜霧，籠得烏黑襕衫像是一灘松軟的濕泥，尤其是袖口處，正在往外滲血。
白玉苦一面用已經臟了的手帕擦幹凈血，包紮在傷口上；一面扯扯嘴角，緩緩扭頭走過去。
“尚未歇息，兄長，且等等，過來了。”
李霈只覺得這抹聲音柔和得很，便也不再急聲催促。
下雪不冷，化雪卻冷，天地萬物都仿佛沈睡在了第一場大雪中。
莫高的土地被嚴寒封凍，尤其是雪翠嶺的山腳山間，厚厚的冰層覆蓋住來路去路，一時之間難以順延著它在周遭探水。
但是，不論幼瑛如何明令禁止，還是有不少人偷偷前往，最後幼瑛只得帶她們腌漬儲糧，備足冬食；帶她們編織草席，修補屋舍，帶她們另尋事情做。
她們家中有孩童的，幼瑛便讓她們聚在一起，讀書識字。
幼瑛跟著她們也學到了刺繡編織、釀造秫秫酒、熬煮酥油茶。
山腳下的暖棚早就孕好了一茬一茬的綠豆、白菜，被堆放在菩提廟的地窖中，沙梁子裏也有幾戶人家合夥鑿好了越冬的地坑。
菩提廟內，香煙裊裊，仍舊有老老少少齊聚於此，虔心祈願，禱告今年少降幾場大雪。
莫要凍傷田地，莫要凍死賴以生存的牲畜，尤其是莫要讓嚴寒奪取人的性命。
倘若這些願望太多，讓佛陀菩薩覺得貪心，便只求來年不再饑荒，不再受苦；求佛陀菩薩身體安康，庇佑人間再少些風霜苦難。
“你們聽聞了嗎？榆靈縣的縣令還沒有出河西就死了。”廟內香客議論道。
“做那麽多壞事，不死才稀奇，就是可惜沒有將他的罪行昭昭，沒有死得其所。他是咋死的？”
“噎死的。”
“明明是撐死的！”
“他一個階下囚，怎麽會噎死，又怎麽會撐死？”
“被那些威風的軍將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吃土吃死的。那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又撐人，又噎人，吃得肚子飽得不能再飽了，人就不行了。”
“是喔，我一大早就見到州衙官員駕馬過來，武思為也要被看押了嗎？”又有人問道。
“呵！他可威風了，大計讓他躲過一劫，竟然好巧不巧地權攝了榆靈縣的縣令，看來州縣是真沒有可堪大用之人了！”
“他權攝了榆靈縣？是不是世道真亂了，那兒那麽遠。”
矗立著魁星閣的歸義大街上，除卻家家戶戶在巷道用鐵楸鏟雪之外，一爿爿店肆下還懸掛著一只只尚未被次第點亮的紅燈籠。
地也白，天也白，紅燈籠也被映照得發白，一片白。武思為的車馬路過魁星閣，風鐸響了響。
“阿還，這位郎君無甚大事，平日裏多加歇息便好，我讓藥童煎了藥，過會兒飲完再走也不遲。”抱廈身著半新不舊的青色棉衣，從布簾內給魏凈慈看完診出來，對幼瑛說道。
“是啊，阿還女郎，我就是有些咳嗽。前段時日是因為粉塵多，這段時日是天冷，你莫要為我浪費錢了。我身子結實得很，生下來時險些病死了也活過來了。”魏凈慈隨在身後說道。
幼瑛望著他，他高高瘦瘦的，但圓領窄袖的棉袍穿在他的身上，倒襯得他的臉更為瘦削，整個人都被埋在了棉袍之下。
也許是天寒的緣故，他的臉不再像往常那般黑得只剩下一雙明亮的眼睛，現在整張臉連同唇色都十分蒼白。
“你賠還給我的錢，我想用在哪兒都可以，”幼瑛說道，隨後不放心地問抱廈，“他咳了這麽久，真的只是風寒嗎？”
抱廈背身點頭：“是，阿還！他的身子本就弱，做得又是體力活，再加之隴巒山的粉塵和礦物積聚，咳嗽是常有的事。不過還好發現得早，我已經同他說好了，每日收工後都要到我這兒喝藥問診。他若是敢偷懶不來，我就讓藥童親自給他送去。阿還，他年紀輕，身子好恢覆。”她說到最後，語氣輕松了些許，故意打趣道。
幼瑛給魏凈慈把脈時，也是覺得他脈象很弱，許是真的在隴巒山待得太久了。今日她去給他送衣服保暖禦寒，看他面色實在是太差了，才強行著他過來抱廈這裏看病。
“你瘦了。”
藥肆中仍舊蒸騰著苦澀的湯藥味，幼瑛也從睢園帶出了瞽姬，其中有人撫摸著魏凈慈的臉，細細撫摸了半晌啟聲說道。
魏凈慈蹲身在她們身前，握著她們的手抿唇笑了笑：“我幹活幹得多，自然瘦了許多。幹最多的活兒，就能換來一天的假，我用來見見你們，這就足夠了。我這人力氣還在，沒什麽大礙。倒是你們，你們的身子能好起來，我也就安心了。莫要為我擔心。”
他一面安撫著瞽姬，一面又若有若無的安撫著幼瑛，話音剛落，幼瑛就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握上他的手，指腹穩穩地搭在他的脈象上。
魏凈慈的眉毛很濃，眼睛澄澈明亮，此時見狀卻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躊躇不停。未過多久，他就安定下心神，安靜地任由幼瑛診脈。
藥肆裏有娃娃的啼哭聲，頭裹布巾的婦人抱著她走來走去的撫慰。
“女郎，我真的無事。”魏凈慈壓抑住嗓子中的異樣，見幼瑛的面上沒有端倪，便收回手，放下袖子說道，“我看女郎也清瘦了很多。”
幼瑛說：“也就是衣服穿得厚了，顯瘦。”
魏凈慈也沈靜地笑了笑。
啼哭聲漸小，藥爐的火候也漸小，白煙像是被凝滯住了。
幼瑛走去抱廈身旁，用倆人的聲量輕聲問道：“抱廈，我見你們醫書中講，先喻家人，次透征兆，終明實情。他真的無事嗎？”
抱廈望了望魏凈慈，依舊點點頭，將他的病癥與藥方遞到幼瑛手中：“我用我醫者精誠的決心向你起誓，他真的……無事。”
幼瑛低頭細看了一眼藥方，再聽聞抱廈的話，稍微放下心神。
抱廈是醫者，怎麽會用醫者精誠來哄騙她。
想到此，幼瑛再擡眼望向魏凈慈，他正與瞽姬相對而坐，津津有味地喝著酥油茶。
他日後位高權重，會是盡心所事的肱骨之臣，會是安國利民、操勞半生的衛朝丞相，又怎會在莫高有事？
“今日是臘月初一蕭女節，熱鬧得很，縣裏沒有宵禁。抱廈阿姐，你同不同阿還娘子一起過去解玉山拜拜蕭女？”藥童抱著盛藥的竹篩過來櫃臺處，問道。
“師父還病著，我不放心，晚上還要照料。”抱廈回道。
藥童嘖嘖嘴：“那你也不能沒日沒夜的照料著，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杠不住。師父每天喝那麽多藥都不見好轉，不如過去求求蕭女。蒼山點燈，蕭女下山，說不定能藥到病除。”
抱廈聞聲有些猶疑，師父病了半年有餘，終究是上回提到師姐的事讓他心梗住了，心病難醫。
“阿還，你修繕蕭女像便用了半年時間，同它應是有感情的，你今晚過去嗎？”她問道。
“過去的。”
“魏郎君呢？”抱廈繼而問道。
幼瑛倒楞了楞，她今晚是同阿泥一起過去，倘若是見到魏凈慈……想到此，幼瑛默默別開眼，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愧疚。
“我聽說過蕭女的傳聞，兩位女郎盡管前去。倘若抱廈女郎不放心，我可以留在藥肆照料你的師父，待你回來再回去隴巒。我今日並無要緊事。”魏凈慈的神色明澈，溫和有禮地說道。
藥童應道：“抱廈阿姐也的確許久沒有休息過了。”
“行不通，魏小郎君是病患，沒有道理被我們叨擾。魏郎君，你難得休息，必須要靜養。我今日速去速回。”抱廈說道。
“無妨，女郎於我有大恩，還請讓我報還。”魏凈慈回道。
外邊兒忽然劈裏啪啦的，有小孩成群跑在巷道放著竹筒炮仗。
抱廈還想再說什麽，魏凈慈卻將目光移向屋外，有些出神的笑了笑：“真熱鬧。”
他也才十五六歲。
藥肆中一時只剩下問診聲、舂搗聲、抽匣聲、藥爐蒸騰聲。
幼瑛的心中倒松了一口氣，隨後因為這樣偷偷摸摸的心態，又湧上一些難言的情緒。
細細簌簌的，像是風來來回回吹動枯葉的聲響，幼瑛摩挲著，低頭收好了藥方。
時候尚早，還要回去睢園一趟。
她剛踏出門檻半步，便見放炮仗的小孩一步一滑的摔倒了，好在無甚大事，她拍拍衣物轉而又和同伴嬉笑遠去。
“阿還女郎。”魏凈慈望著幼瑛的背影，咬了咬泛白的嘴唇，最後還是從高椅上起身，喊道。
幼瑛轉身看去：“怎麽了？”
“我……我在莫高認識的人少，依舊沒有打聽到我阿姐的消息，那你這邊呢？你可有打聽到？”他懸著一顆心，小心翼翼地問道，唯恐聽見什麽不好的消息，或是從幼瑛的神色中捕捉到任何欺瞞的痕跡。但他強自鎮定，面色如常，佯裝自己只是一張草席，可以承受天塌地陷。
日頭像是一束高懸於天際的白光，照得幼瑛的身上刺了刺。幼瑛最緊要的還是讓自己平靜下來，所以搖搖頭：“暫且沒有。不過，我也未曾在廢舊屋子裏碰見過她，她應當吉人自有天相。”
魏凈慈聞言，倒輕輕點了點頭：“多謝。”
“多謝你照料這些阿姐，也多謝你為我打聽阿姐的音訊。今日我去看望了驛館的驛夫，他身體康健，已無大礙，是好事。正好逢上蕭女節，唯願女郎平安無虞，伏惟萬福。”他說道，垂眸望向自己腳上的布鞋。
魁星閣檐角的風鐸隨風晃了晃，鐸舌叩擊鐸體，鐺啷一聲蕩開。幼瑛沿著歸義大街走上很遠，還能聽見風鐸在懸著空蕩蕩的檐角打轉。
像是魏凈慈那只沒有一點肉的手腕。
幼瑛輕嘆了一息，腦海中浮現阿泥曾對她說過的話——魏凈慈是家中唯一男丁，阿姐和她都在為他付出。
她說出這句話時，眼裏有不可化解的悲傷，悲傷成海，追悔不了故人。幼瑛可以理解她的心緒，理解其各自為後腿肉、五花肉的境遇；理解其註定要被奉上食案、任人宰割的命運；理解其可以有怨有悔、無法釋懷的心境。
阿泥緊接著又同她說——何況如今，她也是這般卑劣卑弱。
一瞬百轉，她不願見魏凈慈的心境中，還保留了一份長對於幼的庇護與關懷，以及兩人如今同為浮萍，再見也是別無他法的自嘲。
幼瑛不願動搖她自己選擇的放逐與“消失”之路，不願破壞她給的信任。
“——沙棗枝，掛冰花。阿姐鑿玉做燈盞。
一盞照到解玉山，蕭女提燈下山崖。”
“——夜半風，卷黃沙。留塊甜瓜等仙家。
駝鈴叮咚玉盤響，千燈萬燈照我家。”
歌謠遍地，縣裏已經有短衣布褐的百姓提著燈籠往解玉雪山去，紛紛路過幼瑛的身邊。
幼瑛在熱鬧的人聲之中也放松下身子。不管了，伏惟萬福，平安無虞，只要她們姐弟兩人好好活著就好了。
這邊的雪松散幹燥，嘎吱嘎吱的響，幼瑛時不時踢踏著堆積在道旁的厚雪，一腳踏進去便沾上一大片濕冷的雪漬，白花花的濺出來。
不過，馮向死了，武思為兼任了榆靈縣的縣令。
為何是武思為？
一輛榆木馬車駛向睢園，從車廂內下來的是謝臨恩。
“郎君，你總算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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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兩漢·佚名《桓靈時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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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秀才, 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濯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1）
夜裏霜降，天上飄起點點白雪, 老態龍鐘的遮蓋住眼前山巒。
李霈手提食盒, 一面吟唱著《桓靈時童謠》, 一面從驛館客房走出來。他的身影穿過氤氳燈火, 邁向角落裏停放著的囚車。
“這看來是北地的第一場雪吧, 幸哉幸哉, 還真是惟妙惟肖的北地胭脂。不過，將這朝廷要犯凍死了可如何是好？你們將囚車打開，押他到馬廄裏過上一晚, 好歹還暖和些。”
“是。”
驛館前的狹長谷地安靜得出奇, 仿佛聽不見絲毫的聲跡, 唯有雪花悄然覆蓋上黃沙和殘葉。囚車上的鐵鏈泛著冰冷寒意, 在神策軍的手掌間輕輕碰撞。
囚車的木欄被拉開，馮向身披枷鎖, 一步步邁出囚車, “叮鈴咣啷”地作響。
他未曾在州獄裏遭受太多折磨，州獄的官吏也心知肚明, 此人是要移送京師, 受大理寺讞獄的，且薛韌山也常常過來他的牢房。
兩人都不發一語, 薛韌山的神色沈默又平和, 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略顯緊張，手上習慣了撚佛珠的動作，便還是一頓一頓撚著, 一張嘴巴閉得死死的。
此時此刻，他見到李霈卻哆哆嗦嗦起來。
“你這樣子，倒是讓我想到了我的岳丈，就是那貪墨的魏相。你們二人被押入死牢之時，竟然是一般無二的神情。可憐我那太子妃，整日以淚洗面。”
“太子妃的家中，還有一雙弟妹，倆人年紀尚弱，姐姐稍稍年長一些。如今一個入了樂坊，一個淪為賤役。俗話說得好，為主貪，必喪其國；為臣貪，必亡其身。你雙親尚在，兒女尚存，數萬萬百姓都仰仗著你，你這又是何必呢？”
李霈走在他的身後，一面說，一面輕嘆，忽然就解開身上的大氅，披在馮向的肩上。
“你看看你凍的，手腳都紅了，兩條腿都在打抖。你口口聲聲提著的上官，他們的家中也妻兒圓滿。一步走，一步空，百姓尚有人仰仗，你的雙親無人仰仗，你這又是何必呢？”
兩聲何必。
一陣一陣旋風在灰色沙丘上蜿蜒蛇行，掃過遠處紅墻綠瓦的寺廟，白日裏人煙阜盛的廟宇在此時像是陰陽未定、大限將至的地獄。
闐無人跡，一步之遙。
驛館的客房大多都熄了燈，藤紙糊的窗牖一眼看過去蒼白如雪。白玉苦的客房朝北，緊挨著墻壁，馬廄裏的飼料味道仿佛隔著數丈遠，一同隨著寒氣滲進門窗裏。
幹草和麥稈的味道，有些發黴，有些粗糙，還帶著一股砭人肌膚的冷冽。
像是一把腐臭難聞的粗鈍刀子。
他身著一襲銀線暗紋襕衫，長身直立在促狹的窗牖旁，周遭黑沈沈的，卻借著雪光燭光夜光望著馬廄前的李霈與馮向。
他回想起幼瑛的話，以及幼瑛的種種神態。
“嗚——”
夜風刻毒又涼薄的，院子裏的黑犬狂吠了幾聲。
馮向身披著與他格格不入的大氅，步履緩慢地走進馬廄，他一進去，木柵門就被鐵鎖咣咣地扣上。李霈隔著那片腐臭遠遠看他。
“太子殿下……太子……”馮向忽然回身囁嚅著。
李霈濃眉大眼的，一笑起來便顯得端正大方，他在夜色中頷頷首：“如今太子妃習慣在宮中供奉香火，還時常過去興善寺焚香祈祝。她的虔敬打動了君父，方得寬宥垂憐。我是看你落到這般境地，才同你講這麽多。她同我說，佛門重在心跡至誠。”
說著，他仰頸望著黑魆魆的天，伸伸懶腰又吟誦一遍那曲童謠：“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你晚上沒有進食，便好好吃一頓吧，大理寺的夥食可沒有這麽好。”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在他的肩頭融化，他將手中食盒遞給南北禁軍。
輪值守著的禁軍查驗了一番，見沒有毒沒有異樣才送進去。
李霈渾身冷得很，三步並兩步的回去驛館正堂，踏入門檻片刻，暖意便像是海水一般的包裹全身。
他再回身望向馬廄，雪勢已經愈來愈大，完全看不清馮向了。
不知長安有沒有飄雪。
“嗳喲——還是太子殿下心善，可不能凍著，皇後該心疼了。”曹詹事在正堂內候著他，見他回來，便忙不疊地迎上前，迅速為他披上衣物。
“是啊，我阿娘還在等著我回去。”李霈說道，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走，步伐漸漸加快，臉上的笑意也愈發明朗。
臨行之前，襲皇後便苦口婆心又淚眼婆娑地叮囑了他一番。她的話語滿是關切，仿佛將整個心思都壓在了他的身上。現在正是蓄勢待發之際，襲錚在朝中經營多年，提拔起的官吏遍布各衙門，才有了如今一呼百應的局面。
正值關鍵時刻，絕不能被動地陷入困境，被人一網打盡。
這馮向又紮眼得很。
李霈心想，阿娘含辛茹苦地生他養他，他絕不能讓阿娘失望了。若是禍從口出，便殺之堵住禍口。
“三弟，歇了嗎？邊關下雪了，喝點酒暖暖身子。我看這邊多得是秫秫酒，那就飲幾杯秫秫酒。”
腳步聲逐漸逼近，最後停在客房外。白玉苦聽見李霈在扯聲喊他。
屋內淒淒冷冷的，白玉苦的目光微微游移，松開發青的手腕。
木窗閉合前，他仍舊將視線落在馮向的身上，那道黑影正在雪夜裏慢慢蠕動。
蠕動得越來越厲害時，披甲執銳的禁軍便拍了一掌厚重的木柵，厲喝一聲。
傳入到白玉苦的耳朵裏，白玉苦仍舊不輕不重地關闔上木窗，屋內一瞬間更黑了。
“三弟，你真歇下了？”
細雪裹著霜霧，籠得烏黑襕衫像是一灘松軟的濕泥，尤其是袖口處，正在往外滲血。
白玉苦一面用已經臟了的手帕擦幹凈血，包紮在傷口上；一面扯扯嘴角，緩緩扭頭走過去。
“尚未歇息，兄長，且等等，過來了。”
李霈只覺得這抹聲音柔和得很，便也不再急聲催促。
下雪不冷，化雪卻冷，天地萬物都仿佛沈睡在了第一場大雪中。
莫高的土地被嚴寒封凍，尤其是雪翠嶺的山腳山間，厚厚的冰層覆蓋住來路去路，一時之間難以順延著它在周遭探水。
但是，不論幼瑛如何明令禁止，還是有不少人偷偷前往，最後幼瑛只得帶她們腌漬儲糧，備足冬食；帶她們編織草席，修補屋舍，帶她們另尋事情做。
她們家中有孩童的，幼瑛便讓她們聚在一起，讀書識字。
幼瑛跟著她們也學到了刺繡編織、釀造秫秫酒、熬煮酥油茶。
山腳下的暖棚早就孕好了一茬一茬的綠豆、白菜，被堆放在菩提廟的地窖中，沙梁子裏也有幾戶人家合夥鑿好了越冬的地坑。
菩提廟內，香煙裊裊，仍舊有老老少少齊聚於此，虔心祈願，禱告今年少降幾場大雪。
莫要凍傷田地，莫要凍死賴以生存的牲畜，尤其是莫要讓嚴寒奪取人的性命。
倘若這些願望太多，讓佛陀菩薩覺得貪心，便只求來年不再饑荒，不再受苦；求佛陀菩薩身體安康，庇佑人間再少些風霜苦難。
“你們聽聞了嗎？榆靈縣的縣令還沒有出河西就死了。”廟內香客議論道。
“做那麽多壞事，不死才稀奇，就是可惜沒有將他的罪行昭昭，沒有死得其所。他是咋死的？”
“噎死的。”
“明明是撐死的！”
“他一個階下囚，怎麽會噎死，又怎麽會撐死？”
“被那些威風的軍將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吃土吃死的。那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又撐人，又噎人，吃得肚子飽得不能再飽了，人就不行了。”
“是喔，我一大早就見到州衙官員駕馬過來，武思為也要被看押了嗎？”又有人問道。
“呵！他可威風了，大計讓他躲過一劫，竟然好巧不巧地權攝了榆靈縣的縣令，看來州縣是真沒有可堪大用之人了！”
“他權攝了榆靈縣？是不是世道真亂了，那兒那麽遠。”
矗立著魁星閣的歸義大街上，除卻家家戶戶在巷道用鐵楸鏟雪之外，一爿爿店肆下還懸掛著一只只尚未被次第點亮的紅燈籠。
地也白，天也白，紅燈籠也被映照得發白，一片白。武思為的車馬路過魁星閣，風鐸響了響。
“阿還，這位郎君無甚大事，平日裏多加歇息便好，我讓藥童煎了藥，過會兒飲完再走也不遲。”抱廈身著半新不舊的青色棉衣，從布簾內給魏凈慈看完診出來，對幼瑛說道。
“是啊，阿還女郎，我就是有些咳嗽。前段時日是因為粉塵多，這段時日是天冷，你莫要為我浪費錢了。我身子結實得很，生下來時險些病死了也活過來了。”魏凈慈隨在身後說道。
幼瑛望著他，他高高瘦瘦的，但圓領窄袖的棉袍穿在他的身上，倒襯得他的臉更為瘦削，整個人都被埋在了棉袍之下。
也許是天寒的緣故，他的臉不再像往常那般黑得只剩下一雙明亮的眼睛，現在整張臉連同唇色都十分蒼白。
“你賠還給我的錢，我想用在哪兒都可以，”幼瑛說道，隨後不放心地問抱廈，“他咳了這麽久，真的只是風寒嗎？”
抱廈背身點頭：“是，阿還！他的身子本就弱，做得又是體力活，再加之隴巒山的粉塵和礦物積聚，咳嗽是常有的事。不過還好發現得早，我已經同他說好了，每日收工後都要到我這兒喝藥問診。他若是敢偷懶不來，我就讓藥童親自給他送去。阿還，他年紀輕，身子好恢覆。”她說到最後，語氣輕松了些許，故意打趣道。
幼瑛給魏凈慈把脈時，也是覺得他脈象很弱，許是真的在隴巒山待得太久了。今日她去給他送衣服保暖禦寒，看他面色實在是太差了，才強行著他過來抱廈這裏看病。
“你瘦了。”
藥肆中仍舊蒸騰著苦澀的湯藥味，幼瑛也從睢園帶出了瞽姬，其中有人撫摸著魏凈慈的臉，細細撫摸了半晌啟聲說道。
魏凈慈蹲身在她們身前，握著她們的手抿唇笑了笑：“我幹活幹得多，自然瘦了許多。幹最多的活兒，就能換來一天的假，我用來見見你們，這就足夠了。我這人力氣還在，沒什麽大礙。倒是你們，你們的身子能好起來，我也就安心了。莫要為我擔心。”
他一面安撫著瞽姬，一面又若有若無的安撫著幼瑛，話音剛落，幼瑛就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握上他的手，指腹穩穩地搭在他的脈象上。
魏凈慈的眉毛很濃，眼睛澄澈明亮，此時見狀卻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躊躇不停。未過多久，他就安定下心神，安靜地任由幼瑛診脈。
藥肆裏有娃娃的啼哭聲，頭裹布巾的婦人抱著她走來走去的撫慰。
“女郎，我真的無事。”魏凈慈壓抑住嗓子中的異樣，見幼瑛的面上沒有端倪，便收回手，放下袖子說道，“我看女郎也清瘦了很多。”
幼瑛說：“也就是衣服穿得厚了，顯瘦。”
魏凈慈也沈靜地笑了笑。
啼哭聲漸小，藥爐的火候也漸小，白煙像是被凝滯住了。
幼瑛走去抱廈身旁，用倆人的聲量輕聲問道：“抱廈，我見你們醫書中講，先喻家人，次透征兆，終明實情。他真的無事嗎？”
抱廈望了望魏凈慈，依舊點點頭，將他的病癥與藥方遞到幼瑛手中：“我用我醫者精誠的決心向你起誓，他真的……無事。”
幼瑛低頭細看了一眼藥方，再聽聞抱廈的話，稍微放下心神。
抱廈是醫者，怎麽會用醫者精誠來哄騙她。
想到此，幼瑛再擡眼望向魏凈慈，他正與瞽姬相對而坐，津津有味地喝著酥油茶。
他日後位高權重，會是盡心所事的肱骨之臣，會是安國利民、操勞半生的衛朝丞相，又怎會在莫高有事？
“今日是臘月初一蕭女節，熱鬧得很，縣裏沒有宵禁。抱廈阿姐，你同不同阿還娘子一起過去解玉山拜拜蕭女？”藥童抱著盛藥的竹篩過來櫃臺處，問道。
“師父還病著，我不放心，晚上還要照料。”抱廈回道。
藥童嘖嘖嘴：“那你也不能沒日沒夜的照料著，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杠不住。師父每天喝那麽多藥都不見好轉，不如過去求求蕭女。蒼山點燈，蕭女下山，說不定能藥到病除。”
抱廈聞聲有些猶疑，師父病了半年有餘，終究是上回提到師姐的事讓他心梗住了，心病難醫。
“阿還，你修繕蕭女像便用了半年時間，同它應是有感情的，你今晚過去嗎？”她問道。
“過去的。”
“魏郎君呢？”抱廈繼而問道。
幼瑛倒楞了楞，她今晚是同阿泥一起過去，倘若是見到魏凈慈……想到此，幼瑛默默別開眼，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愧疚。
“我聽說過蕭女的傳聞，兩位女郎盡管前去。倘若抱廈女郎不放心，我可以留在藥肆照料你的師父，待你回來再回去隴巒。我今日並無要緊事。”魏凈慈的神色明澈，溫和有禮地說道。
藥童應道：“抱廈阿姐也的確許久沒有休息過了。”
“行不通，魏小郎君是病患，沒有道理被我們叨擾。魏郎君，你難得休息，必須要靜養。我今日速去速回。”抱廈說道。
“無妨，女郎於我有大恩，還請讓我報還。”魏凈慈回道。
外邊兒忽然劈裏啪啦的，有小孩成群跑在巷道放著竹筒炮仗。
抱廈還想再說什麽，魏凈慈卻將目光移向屋外，有些出神的笑了笑：“真熱鬧。”
他也才十五六歲。
藥肆中一時只剩下問診聲、舂搗聲、抽匣聲、藥爐蒸騰聲。
幼瑛的心中倒松了一口氣，隨後因為這樣偷偷摸摸的心態，又湧上一些難言的情緒。
細細簌簌的，像是風來來回回吹動枯葉的聲響，幼瑛摩挲著，低頭收好了藥方。
時候尚早，還要回去睢園一趟。
她剛踏出門檻半步，便見放炮仗的小孩一步一滑的摔倒了，好在無甚大事，她拍拍衣物轉而又和同伴嬉笑遠去。
“阿還女郎。”魏凈慈望著幼瑛的背影，咬了咬泛白的嘴唇，最後還是從高椅上起身，喊道。
幼瑛轉身看去：“怎麽了？”
“我……我在莫高認識的人少，依舊沒有打聽到我阿姐的消息，那你這邊呢？你可有打聽到？”他懸著一顆心，小心翼翼地問道，唯恐聽見什麽不好的消息，或是從幼瑛的神色中捕捉到任何欺瞞的痕跡。但他強自鎮定，面色如常，佯裝自己只是一張草席，可以承受天塌地陷。
日頭像是一束高懸於天際的白光，照得幼瑛的身上刺了刺。幼瑛最緊要的還是讓自己平靜下來，所以搖搖頭：“暫且沒有。不過，我也未曾在廢舊屋子裏碰見過她，她應當吉人自有天相。”
魏凈慈聞言，倒輕輕點了點頭：“多謝。”
“多謝你照料這些阿姐，也多謝你為我打聽阿姐的音訊。今日我去看望了驛館的驛夫，他身體康健，已無大礙，是好事。正好逢上蕭女節，唯願女郎平安無虞，伏惟萬福。”他說道，垂眸望向自己腳上的布鞋。
魁星閣檐角的風鐸隨風晃了晃，鐸舌叩擊鐸體，鐺啷一聲蕩開。幼瑛沿著歸義大街走上很遠，還能聽見風鐸在懸著空蕩蕩的檐角打轉。
像是魏凈慈那只沒有一點肉的手腕。
幼瑛輕嘆了一息，腦海中浮現阿泥曾對她說過的話——魏凈慈是家中唯一男丁，阿姐和她都在為他付出。
她說出這句話時，眼裏有不可化解的悲傷，悲傷成海，追悔不了故人。幼瑛可以理解她的心緒，理解其各自為後腿肉、五花肉的境遇；理解其註定要被奉上食案、任人宰割的命運；理解其可以有怨有悔、無法釋懷的心境。
阿泥緊接著又同她說——何況如今，她也是這般卑劣卑弱。
一瞬百轉，她不願見魏凈慈的心境中，還保留了一份長對於幼的庇護與關懷，以及兩人如今同為浮萍，再見也是別無他法的自嘲。
幼瑛不願動搖她自己選擇的放逐與“消失”之路，不願破壞她給的信任。
“——沙棗枝，掛冰花。阿姐鑿玉做燈盞。
一盞照到解玉山，蕭女提燈下山崖。”
“——夜半風，卷黃沙。留塊甜瓜等仙家。
駝鈴叮咚玉盤響，千燈萬燈照我家。”
歌謠遍地，縣裏已經有短衣布褐的百姓提著燈籠往解玉雪山去，紛紛路過幼瑛的身邊。
幼瑛在熱鬧的人聲之中也放松下身子。不管了，伏惟萬福，平安無虞，只要她們姐弟兩人好好活著就好了。
這邊的雪松散幹燥，嘎吱嘎吱的響，幼瑛時不時踢踏著堆積在道旁的厚雪，一腳踏進去便沾上一大片濕冷的雪漬，白花花的濺出來。
不過，馮向死了，武思為兼任了榆靈縣的縣令。
為何是武思為？
一輛榆木馬車駛向睢園，從車廂內下來的是謝臨恩。
“郎君，你總算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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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兩漢·佚名《桓靈時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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