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蒼山明燭（十三） “友人親人也是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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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蒼山明燭（十三） “友人親人也是要明……
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半圓形的, 淡金色的，低低的懸掛在長街上，兩旁的店肆往外冒著熱騰白氣。
“熱騰騰的胡餅，香噴噴的饢！”
“粟特銀簪、波斯螺鈿、胭脂黛粉, 應有盡有！我們這兒還有從西域運過來香料, 驅邪避穢。路過的看一看, 看一眼不要錢。”
遠處的馬車駛過, 車輪碾在黃土地上吱吱軋軋的響。
“縫衣補褲——破洞立補, 裁衫改袖——工錢便宜得很嘞！”
胡楊樹下, 頭裹布巾的瘦長婦人一面吆喝，一面手打著木梆子，她的旁邊坐著幼瑛。
幼瑛正在撚著麻線縫補麻布, 但她又不同於旁人縫衣納鞋。她先將細碎的草藥粉末平鋪在灰褐色布條上, 堆疊成拇指厚的一層, 再對折麻布來包覆草藥。
骨針穿線, 沿著三邊回針縫合。
縫衣大娘瞧著她的做法，她縫完三邊後, 便在尚未封口的開口處填入一撮絲綿, 將裏頭的草藥壓緊實了，才用針線封口。
縫完口子, 這就成了草藥包。她將草藥包又縫在另一只兩指寬長的麻布內側, 草藥幾乎與布料融為了一體。
“小娘子，你這縫補的是什麽哪？”大娘覺得新奇又新穎。
“這是……護指。”幼瑛想了想, 回道。
她示意大娘將手伸過來, 然後去握住她的手，將麻布條纏繞在她的食指上。
大娘只覺得這樣包裹在手上很舒適，恰好又露出了她的指腹和指尖。
“這樣方便書寫, 又不會受傷。”幼瑛笑著說道，對自己的手藝頗為滿意。
大娘於是也笑了笑。
“你這縫件冬衣多少錢哪？”
大娘擡頭看向來客：“哪樣的冬衣哪？”
“麻布夾襖，給我家四歲兒穿著過冬。”
大娘聞聲，笑著答覆：“平日多收四百文錢，你家阿孩小，兩百八十文可好？定是包你滿意。”
客人思忖了會兒，隨即爽快地點頭：“行！也是給阿孩做衣裳，街坊鄰居都說你手藝好。那你便隨我走一趟，去家裏給阿孩量量尺寸，就在旁邊胡同裏。”
幼瑛望著大娘走遠，繼續埋頭做針線。她今日從榆靈縣回來，想著草藥都在身上，就和大娘買了半匹布料，給謝臨恩縫做護指。
榆靈縣的縣衙被搜查，馮向的嘴巴不緊，既得罪上官，又自斷後路，應是有去無回。
她在縣裏停留的時候，正巧去了一趟賀員外府。守門的家仆說，賀員外不在府中，稱是與新納的外室去了佛廟祈福。
幼瑛詢問了名姓與相貌，應是康姜疑。
幼瑛想她能在府中得重幸，或許也是好的。
只是可惜沒有見上她。
風吹起來，很冷，月亮白白地照著這片綠洲。
幼瑛裹緊了棉衣，一面做針線，一面幫大娘守著這攤子，擡起眼時，便在人聲的聲潮中，望見謝臨恩朝這邊過來。
謝臨恩的身量頎長，八尺有餘，妙有姿容，在音影浩浩中一眼便能望見。
他穿了身烏黑的長袍對襟氅衣，也望見了幼瑛。
幼瑛一撇今日的沈沈，在胡楊樹下向他招了招手。
星光月光燈光交相輝映，謝臨恩的手中還抱著一件大氅。
金吾衛說，她回了郡裏便不知蹤影，原是在這兒。
臨近下鑰，夜色漸深，在外總歸是不安的。
“郡主，檐角霜重，當避夜寒。”謝臨恩來到她的身邊，蹲下身子向她遞來氅衣。
幼瑛看著他身披了大氅，便也微微笑了笑，那衣帶上的死結已經被他解開，重新理順了。
幸而他沒有頂著夜風單薄的過來。
“你怎麽過來了？”幼瑛接過氅衣，披在身上，看了看，又想了想，“你是專門來給我送衣物的？”
她軒然霞舉，明亮皎潔。
謝臨恩移開眼，望向她放下的針線：“奴……夜色深了，我確是不放心郡主。”他看上去冷靜端凝，卻如是說道。
幼瑛聞言笑盈盈的，拿過大娘原本坐著的矮凳給他：“這攤上的大娘去給客人家阿孩量尺寸去了，我在幫她看攤子。府署裏悶，你也陪我在這兒坐上片刻，等到打暮鼓了再一起回去。”她說著，便又拿起麻線與骨針，將近是熟稔地縫制護指。
謝臨恩微微起身，坐在矮凳上：“郡主這是在做何？可要我幫襯。”
幼瑛心想著這正好是最後一只了，便搖搖頭，不消片刻又道：“不過，還真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郡主請說。”謝臨恩說道。
幼瑛握住了謝臨恩的手，隨意拿過方格布巾上的一只護指，包裹在謝臨恩的食指上：“你今日又執筆寫了一整日嗎？”
她的手很溫熱，纏繞包裹草藥的麻布時，心神還在留意麻布與他指間的松緊。
她輕輕拽了拽，餘留一些間隙，纏繞麻繩系結。
一道一道的纏繞。
謝臨恩可以感受到她手的溫度，也可以感受到指縫處因為細繩的疊壓，而微微產生壓迫感，使得他的手指關節在僵冷滯澀間，又略有束縛。
但幼瑛的指腹貼在他的掌心。
燈火亮熾，除卻掌心的柔軟，謝臨恩想到了今日過來找他的薛韌山。
太極宮前有一條數十丈的朱雀大街，它繼往開來、海納百川，為一批批的文士開路。他們甫入仕途，無不希望著雖千萬人，吾往矣，要將自己的滿腹學識呈給聖上、治國安邦。
然，幾番風雨，幾度波折。
“沒有。”謝臨恩回道，壓下心中思緒，微微笑了笑。
他想要收回手，卻被幼瑛緊緊握住。
幼瑛低著眉目，望見他指腹上淡淡地紅痕，像是沒有擦凈的鮮血印跡。她面上無恙，只是又看了看謝臨恩。
他的神色和柔溫順，眼睛漂亮明凈，像是一把柔軟如絹的軟劍。
他已有許久沒有發過血證，這是緣於血證發作嗎？還是哪裏受傷了？
幼瑛想著，又拿起一只護指，繞纏在他的指間。
“郡主，我的手無妨，往後莫要再為我制備這些，”謝臨恩說道，“莫要為我操心這種事。”
幼瑛卻笑了笑：“就當是還你的手套之情了。”
話落，幼瑛便擡起手，伸到他的眼前，指腹和掌心還留有水泡淤痕。
“再加之，縫制這些護指費不了多少功夫。我以往還縫補過瓷器、漆器、玉器、金銀器，它們有的碎成了一片一片，就要先在成千上萬的殘片中將它們拼湊完整，再用一些神奇的材料給它們接上筋骨，我耐心又手巧得很，常被老師誇獎。”幼瑛輕松地說，“你還記得我上回在蕭女像前教你的口訣嗎？”
謝臨恩記不太清了。
“心若菩提樹，靜守莫動搖；喜怒皆浮雲，過極傷身苗。息怒如止水，恬淡養逍遙；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幼瑛又一遍朗聲念道。
她說，這是治血證的妙方。
謝臨恩望見了自己指腹上的印跡，想她是有意如此，卻仍舊沒有收回手，平靜地聽著她念完。
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
月亮上懸，街道上的人聲已經少去一些，幾家店肆歇了燈、閉了門，風吹著沙粒順著街巷游走。
“郡主今日可是給了薛監公一封信箋？”
馬蹄聲寂靜得踏過後，謝臨恩啟聲問道。
幼瑛給他纏繞麻繩的動作頓了頓，隨後便想明白了，他今日為何會情志過極，為何會引發血證。薛韌山去廂房找他了嗎？
他的血證久久不愈，難道是在宮城裏埋下的病根？
幼瑛想也是了。高官厚祿之人有哪幾個不得病的。
“薛監公是如何與你說的？”幼瑛收緊最後一圈麻繩，試探問道。
“倘若薛監公疑心遞送信箋之人，打算在府署中徹查，甚至急遞京師，稟告聖上。郡主應當如何是好？”謝臨恩不答反問。
幼瑛楞了楞，他是擔心她與他有妻夫之名，怕她惹禍上身，牽連到他嗎？
但他的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懼意，也並無半分慍意。
幼瑛有些疑惑，又看看他指腹上的血痕，輕聲問道：“薛監公以為是你所寫，遷怒於你了嗎？”
謝臨恩搖搖頭。
幼瑛松了一口氣，許是握著他的手太久，原本呵氣成霜的手也慢慢變得溫熱。幼瑛一面給他包覆護指，一面實人實語：“我瞧這次大計，不僅吏部尚書等人過來，監公也隨之過來了，還有南北禁軍同行，以往應是沒有過這樣的情形，便想著聖上許是對於河西憂心忡忡。他們浩浩蕩蕩的過來，卻又在戶曹正堂久久不出。我怕……我怕我來不及了，便寫了信箋。”
謝臨恩在聽見她說來不及時，眉毛微微抖動。他自是明白她為何來不及了，她始終不是李廬月，她自然要回去。
幼瑛纏繞護指的動作很柔和，就如同她的語氣一般，在逐漸冷清下來的街巷顯得溫暖又清晰。
“聖上要用崔尚書，但襲錚也非易與之輩，我想崔尚書應是左右為難，便代他說說情。我又在月宮上聽聞，聖上病弱，於是以己度人，心境必是煎熬，薛監公既為聖上著想，定會采納信箋所言。”她頓了頓，擡眼望向臨恩，手上舉動緩了緩，“我確是沒有考慮過後路，倘若聖上真的怪罪下來，我定是不會連累你的，你且安心。”
草藥包的味道苦辛、刺澀，謝臨恩想要抽回手了。
但是半晌，他也任憑幼瑛為他包覆，細繩的束縛像是烙印。
“聖躬無恙，郡主莫要再說。”最後，謝臨恩只是溫聲提醒道。
“好，”幼瑛輕輕一笑，湊近了他一些，偏偏頭看他，“何況，沙州乃至整片天地，認識我字跡的唯有你一人，對嗎？”
謝臨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靜了半刻，隨同幼瑛展笑。
只是，幼瑛覺得他這笑笑得並不明朗。
夜風過處，月華如練，松濤澎湃。
“小娘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同那位娘子談了半晌天，耽擱你時間了。”大娘一路小跑過來說道。
“無妨無妨。”幼瑛正好為謝臨恩包裹好十指，拉著他的手腕起身。
大娘那精神的目光瞥見謝臨恩的手，朝幼瑛會意一笑：“原是為自家郎君做得護指，有巧思。”
幼瑛搖搖手，幫襯著大娘將剪子、針線、布料收拾進竹簍裏：“不是自家郎君，是友人親人。”
大娘看著謝臨恩低眉落眼，還是笑著的。
將要宵禁，大街小巷便少了許多熱鬧擁擠的吆喝聲，一下子顯得空蕩寡靜，如同秋葉飄落後的空山，唯有明月照在當空。
幼瑛與謝臨恩的影子倒覆在黃土地上，影影綽綽的，時不時交錯在一起。
幼瑛看著這樣清靜的街巷，想到了榆靈縣中不分晝夜的衰敗。
縣尉的頭顱便衙役持刀斬斷後，在泥地上澆灌出鮮艷的紅河，幼瑛至始至終都不敢回頭看。
但她望向了榆靈縣的百姓，望見了她們眼中的痛快。
這種痛快在馮向被金吾衛扣押後，就更為明顯，簡直是呼之欲出。
這樣想著，幼瑛的心情也放松一些，榆靈縣會有新的希冀與盼頭。
但是。
譬如馮向，譬如馮向口中的上官，大江大河中有許多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致命的魚秧魚苗。
正如謝臨恩所說，探水沾上功名利祿，不僅行將艱難，還會反受其累。
幼瑛有些猶疑了。
她覺得章武帝一時之間難以革除這些塵垢，即使是在任何朝代任何時期都不盡凈。
整條街唯有燈火樓臺處滿眼生輝，絲竹笙歌不絕於耳。
“謝奉貞，麻布我買了半匹，六十文錢，針線四文錢，草藥包裏是川芎與艾葉，我各買了一兩，攏共是二十文錢，這些都從我未還你的三兩錢裏扣吧。友人親人也是要明算賬的。”幼瑛說道。
“好，”謝臨恩聽著她說，面色沈靜，借著星光月光望向她，“郡主的手藝也值錢，三兩便平了。”
幼瑛笑了笑，快兩步走到謝臨恩面前，與他面對面走著：“三兩抵三兩，手藝抵手藝，我在月宮上聽聞過《淩霜操》，謝奉貞，你教教我如何跳，可好？三兩還是照舊，就當是學藝費，可好？”
“——勸君踏遍天涯路，莫待白頭空折枝。
勸君但飲三更月，滄海橫流好揚旗。”
三層樓高的歌樓在飛紅舞翠間唱著《勸君》，人影憧憧，恍若不知今夕何夕。
昏黃的燈光掠過謝臨恩的臉，使得他的眼眸在明明暗暗之間，如順流而下的水一般平靜、妥協。
“好。”他應下了。
“咚——咚——咚。”鼓樓上的暮鼓響了。
十字街頭的胡商聞聲，開始收攏起香料攤子。月光拉長了幼瑛的影子，幼瑛盯著謝臨恩的步子，向前邁步時足尖輕點黃土地面，旋即後撤，整個人像是隨風而動，氅衣卻寬大的裹住她整個人。
“這樣嗎？”她問。
謝臨恩伸手調整她的動作，寬大的掌心掠過她的臂膀，不輕不重的讓她的臂膀伸直：“郡主小心些，莫要摔著了。腳跟再放穩些，膝要松。”
月色如水間，幼瑛依舊照葫蘆畫瓢，足尖踩在了謝臨恩的影子上，又好整以暇地移開，落腳時騰起一陣沙塵。
她失笑：“這樣算是過重了嗎？”
兩人的氅衣衣擺像是溫涼沈靜的湖面，被風吹得碰在一起時，便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無知無覺的分離開後，又再輕飄飄的碰在一起。
“還算不上，只是要再輕一些。”謝臨恩面色恬淡的笑了笑。
“咚咚咚咚咚！”鼓樓上的暮鼓急驟起來，最後裹著沙沙沙聲，鼓吏持著琵琶撥子輕掃在懸鼓的鼓邊，像是鳴沙在流動。
“謝奉貞，姚思話是什麽樣的人？”幼瑛的步子掠過謝臨恩的身影，終於問道。
她不知謝臨恩與姚思話之間是仇是怨，姚思話在他參與的科舉中險些喪失科名，被人冒名頂替。
他要與官府一同葬身火海，才受上命重視。
他因舞弊案亡；也因舞弊案興，躍入章武帝視野。
倒是聽聞謝臨恩因此下過獄。
“我……”幼瑛猶豫了會兒，“你莫要誤會，只是今日我與他一同外出，我想多多了解他的為人。”
“郡主莫要多慮，”謝臨恩說道，“世上沒有不可用之人，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唯在於郡主打算怎麽用。”
或許是月色太白，在他靜默的片刻，使得幼瑛忽略了他當時有許多端倪。
暮鼓落下了，城坊下鑰了，倆人也到了府署。
沙州刮了一整日的風，唯有莫高下了雨，霏霏細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才停。沙海濕潤著，莫高浸透在一股冷氣寒氣之中。
直到日頭升出來，這冷氣寒氣就凝滯在一起，恍若冰刀霜劍刺骨頭，刷得面頰生痛。
最西邊廂房的窗牗敞開著，書案上的麻紙、葛皮紙一張張颯颯響著。
白玉苦還是身著那日的朱墨襕衫，腰間仍舊用玉帶鉤系朱繩，垂掛青白蓮花玉佩。
他靠坐在憑幾上，翻看幼瑛繪得圖。
“郎君，你本就有頭疾，莫要再吹風生痛了。”薩珊洛搬著溫暖如春的火爐子進來，身後還隨著六位仆役，每兩人合搬著一盞。
“嘭”的悶響，仆役搬得面頰通紅。
薩珊洛卻游刃有餘，腰間拐著長劍，兩三步走近白玉苦，欲要關闔上窗牗。
“將爐子撤出去。”白玉苦眼也未擡，淡淡說道。
薩珊洛停下步子，原本粗曠的聲音在此時放得柔緩些許：“郎君，沙州風寒，你頭一脹重起來，就纏綿難愈。”
白玉苦似乎是津津有味地望著幼瑛的勘水圖，其中還夾著許多張歪歪扭扭，不熟稔的不同字跡，她將這些分區分期規整在一起，匯在一張更細致的大圖上。
“李廬月同謝臨恩一起在都督府嗎？”
薩珊洛還是聽話的命人將火爐搬出去，也不再執意去關窗，屋內冷得仿佛要結冰。
“那太子差人來信，李廬月確是在都督府。郎君，依我看，她近來一直和謝臨恩親近，一直帶著人在雪翠嶺探水，不知道冒著什麽鬼心思。”
薩珊洛為了祭奠死去的西域弟兄，以刀劃面，身穿未染色的白麻素衣。他站在白玉苦的身前，眼神在望著他時止不住的擔憂。
他自幼就沒有母父，在西域的角鬥場靠打鬥為生。與獸鬥、與人鬥，只有殺到最後只剩下自己時才算贏。
猛獸天生沒有人性，只會將你當作肉食一般撕咬，而人不一樣，他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拋棄人性，從而比猛獸更要可怕。
但他們在場上越激烈、越殘酷，場下的賭客則看得越歡。
那天遇見白玉苦，便是在角鬥場上。他戴著一副骨制的面具，殺到場上沒有多少人時，他那身玄衣，那副面具都已經被鮮血淋得透濕。
薩珊洛未見得會打過他。
他最後反而把環首刀刺進了自己的身體裏，然後替他贖身。
誰都是怕死的，薩珊洛也是。
“郎君，她一直待在外面不是事，可要我和冒善帶回來？”
白玉苦嗤嗤笑了一聲：“隨她待在何處。”
“那弟兄們的死，就這麽揭過去了嗎？郎君，你是不知道，你我都才得到赤降的消息，山靜那啞巴卻一早就知道了，還要和李廬月做交換，說你久在長安，一葉障目。山靜這啞巴重利益輕別離，為了家產連至親都舍得殺害，肯定藏著什麽禍水打算潑給郎君你。”薩珊洛說道。
“薩珊洛，你來睢園已久，莫要再一口一口啞巴的，那啞巴來了。”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走至門口，細長的眼睛往後瞟了瞟說道。
“謝臨恩每回都是去都督府三四日，郡主殿下應是也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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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半圓形的, 淡金色的，低低的懸掛在長街上，兩旁的店肆往外冒著熱騰白氣。
“熱騰騰的胡餅，香噴噴的饢！”
“粟特銀簪、波斯螺鈿、胭脂黛粉, 應有盡有！我們這兒還有從西域運過來香料, 驅邪避穢。路過的看一看, 看一眼不要錢。”
遠處的馬車駛過, 車輪碾在黃土地上吱吱軋軋的響。
“縫衣補褲——破洞立補, 裁衫改袖——工錢便宜得很嘞！”
胡楊樹下, 頭裹布巾的瘦長婦人一面吆喝，一面手打著木梆子，她的旁邊坐著幼瑛。
幼瑛正在撚著麻線縫補麻布, 但她又不同於旁人縫衣納鞋。她先將細碎的草藥粉末平鋪在灰褐色布條上, 堆疊成拇指厚的一層, 再對折麻布來包覆草藥。
骨針穿線, 沿著三邊回針縫合。
縫衣大娘瞧著她的做法，她縫完三邊後, 便在尚未封口的開口處填入一撮絲綿, 將裏頭的草藥壓緊實了，才用針線封口。
縫完口子, 這就成了草藥包。她將草藥包又縫在另一只兩指寬長的麻布內側, 草藥幾乎與布料融為了一體。
“小娘子，你這縫補的是什麽哪？”大娘覺得新奇又新穎。
“這是……護指。”幼瑛想了想, 回道。
她示意大娘將手伸過來, 然後去握住她的手，將麻布條纏繞在她的食指上。
大娘只覺得這樣包裹在手上很舒適，恰好又露出了她的指腹和指尖。
“這樣方便書寫, 又不會受傷。”幼瑛笑著說道，對自己的手藝頗為滿意。
大娘於是也笑了笑。
“你這縫件冬衣多少錢哪？”
大娘擡頭看向來客：“哪樣的冬衣哪？”
“麻布夾襖，給我家四歲兒穿著過冬。”
大娘聞聲，笑著答覆：“平日多收四百文錢，你家阿孩小，兩百八十文可好？定是包你滿意。”
客人思忖了會兒，隨即爽快地點頭：“行！也是給阿孩做衣裳，街坊鄰居都說你手藝好。那你便隨我走一趟，去家裏給阿孩量量尺寸，就在旁邊胡同裏。”
幼瑛望著大娘走遠，繼續埋頭做針線。她今日從榆靈縣回來，想著草藥都在身上，就和大娘買了半匹布料，給謝臨恩縫做護指。
榆靈縣的縣衙被搜查，馮向的嘴巴不緊，既得罪上官，又自斷後路，應是有去無回。
她在縣裏停留的時候，正巧去了一趟賀員外府。守門的家仆說，賀員外不在府中，稱是與新納的外室去了佛廟祈福。
幼瑛詢問了名姓與相貌，應是康姜疑。
幼瑛想她能在府中得重幸，或許也是好的。
只是可惜沒有見上她。
風吹起來，很冷，月亮白白地照著這片綠洲。
幼瑛裹緊了棉衣，一面做針線，一面幫大娘守著這攤子，擡起眼時，便在人聲的聲潮中，望見謝臨恩朝這邊過來。
謝臨恩的身量頎長，八尺有餘，妙有姿容，在音影浩浩中一眼便能望見。
他穿了身烏黑的長袍對襟氅衣，也望見了幼瑛。
幼瑛一撇今日的沈沈，在胡楊樹下向他招了招手。
星光月光燈光交相輝映，謝臨恩的手中還抱著一件大氅。
金吾衛說，她回了郡裏便不知蹤影，原是在這兒。
臨近下鑰，夜色漸深，在外總歸是不安的。
“郡主，檐角霜重，當避夜寒。”謝臨恩來到她的身邊，蹲下身子向她遞來氅衣。
幼瑛看著他身披了大氅，便也微微笑了笑，那衣帶上的死結已經被他解開，重新理順了。
幸而他沒有頂著夜風單薄的過來。
“你怎麽過來了？”幼瑛接過氅衣，披在身上，看了看，又想了想，“你是專門來給我送衣物的？”
她軒然霞舉，明亮皎潔。
謝臨恩移開眼，望向她放下的針線：“奴……夜色深了，我確是不放心郡主。”他看上去冷靜端凝，卻如是說道。
幼瑛聞言笑盈盈的，拿過大娘原本坐著的矮凳給他：“這攤上的大娘去給客人家阿孩量尺寸去了，我在幫她看攤子。府署裏悶，你也陪我在這兒坐上片刻，等到打暮鼓了再一起回去。”她說著，便又拿起麻線與骨針，將近是熟稔地縫制護指。
謝臨恩微微起身，坐在矮凳上：“郡主這是在做何？可要我幫襯。”
幼瑛心想著這正好是最後一只了，便搖搖頭，不消片刻又道：“不過，還真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郡主請說。”謝臨恩說道。
幼瑛握住了謝臨恩的手，隨意拿過方格布巾上的一只護指，包裹在謝臨恩的食指上：“你今日又執筆寫了一整日嗎？”
她的手很溫熱，纏繞包裹草藥的麻布時，心神還在留意麻布與他指間的松緊。
她輕輕拽了拽，餘留一些間隙，纏繞麻繩系結。
一道一道的纏繞。
謝臨恩可以感受到她手的溫度，也可以感受到指縫處因為細繩的疊壓，而微微產生壓迫感，使得他的手指關節在僵冷滯澀間，又略有束縛。
但幼瑛的指腹貼在他的掌心。
燈火亮熾，除卻掌心的柔軟，謝臨恩想到了今日過來找他的薛韌山。
太極宮前有一條數十丈的朱雀大街，它繼往開來、海納百川，為一批批的文士開路。他們甫入仕途，無不希望著雖千萬人，吾往矣，要將自己的滿腹學識呈給聖上、治國安邦。
然，幾番風雨，幾度波折。
“沒有。”謝臨恩回道，壓下心中思緒，微微笑了笑。
他想要收回手，卻被幼瑛緊緊握住。
幼瑛低著眉目，望見他指腹上淡淡地紅痕，像是沒有擦凈的鮮血印跡。她面上無恙，只是又看了看謝臨恩。
他的神色和柔溫順，眼睛漂亮明凈，像是一把柔軟如絹的軟劍。
他已有許久沒有發過血證，這是緣於血證發作嗎？還是哪裏受傷了？
幼瑛想著，又拿起一只護指，繞纏在他的指間。
“郡主，我的手無妨，往後莫要再為我制備這些，”謝臨恩說道，“莫要為我操心這種事。”
幼瑛卻笑了笑：“就當是還你的手套之情了。”
話落，幼瑛便擡起手，伸到他的眼前，指腹和掌心還留有水泡淤痕。
“再加之，縫制這些護指費不了多少功夫。我以往還縫補過瓷器、漆器、玉器、金銀器，它們有的碎成了一片一片，就要先在成千上萬的殘片中將它們拼湊完整，再用一些神奇的材料給它們接上筋骨，我耐心又手巧得很，常被老師誇獎。”幼瑛輕松地說，“你還記得我上回在蕭女像前教你的口訣嗎？”
謝臨恩記不太清了。
“心若菩提樹，靜守莫動搖；喜怒皆浮雲，過極傷身苗。息怒如止水，恬淡養逍遙；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幼瑛又一遍朗聲念道。
她說，這是治血證的妙方。
謝臨恩望見了自己指腹上的印跡，想她是有意如此，卻仍舊沒有收回手，平靜地聽著她念完。
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
月亮上懸，街道上的人聲已經少去一些，幾家店肆歇了燈、閉了門，風吹著沙粒順著街巷游走。
“郡主今日可是給了薛監公一封信箋？”
馬蹄聲寂靜得踏過後，謝臨恩啟聲問道。
幼瑛給他纏繞麻繩的動作頓了頓，隨後便想明白了，他今日為何會情志過極，為何會引發血證。薛韌山去廂房找他了嗎？
他的血證久久不愈，難道是在宮城裏埋下的病根？
幼瑛想也是了。高官厚祿之人有哪幾個不得病的。
“薛監公是如何與你說的？”幼瑛收緊最後一圈麻繩，試探問道。
“倘若薛監公疑心遞送信箋之人，打算在府署中徹查，甚至急遞京師，稟告聖上。郡主應當如何是好？”謝臨恩不答反問。
幼瑛楞了楞，他是擔心她與他有妻夫之名，怕她惹禍上身，牽連到他嗎？
但他的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懼意，也並無半分慍意。
幼瑛有些疑惑，又看看他指腹上的血痕，輕聲問道：“薛監公以為是你所寫，遷怒於你了嗎？”
謝臨恩搖搖頭。
幼瑛松了一口氣，許是握著他的手太久，原本呵氣成霜的手也慢慢變得溫熱。幼瑛一面給他包覆護指，一面實人實語：“我瞧這次大計，不僅吏部尚書等人過來，監公也隨之過來了，還有南北禁軍同行，以往應是沒有過這樣的情形，便想著聖上許是對於河西憂心忡忡。他們浩浩蕩蕩的過來，卻又在戶曹正堂久久不出。我怕……我怕我來不及了，便寫了信箋。”
謝臨恩在聽見她說來不及時，眉毛微微抖動。他自是明白她為何來不及了，她始終不是李廬月，她自然要回去。
幼瑛纏繞護指的動作很柔和，就如同她的語氣一般，在逐漸冷清下來的街巷顯得溫暖又清晰。
“聖上要用崔尚書，但襲錚也非易與之輩，我想崔尚書應是左右為難，便代他說說情。我又在月宮上聽聞，聖上病弱，於是以己度人，心境必是煎熬，薛監公既為聖上著想，定會采納信箋所言。”她頓了頓，擡眼望向臨恩，手上舉動緩了緩，“我確是沒有考慮過後路，倘若聖上真的怪罪下來，我定是不會連累你的，你且安心。”
草藥包的味道苦辛、刺澀，謝臨恩想要抽回手了。
但是半晌，他也任憑幼瑛為他包覆，細繩的束縛像是烙印。
“聖躬無恙，郡主莫要再說。”最後，謝臨恩只是溫聲提醒道。
“好，”幼瑛輕輕一笑，湊近了他一些，偏偏頭看他，“何況，沙州乃至整片天地，認識我字跡的唯有你一人，對嗎？”
謝臨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靜了半刻，隨同幼瑛展笑。
只是，幼瑛覺得他這笑笑得並不明朗。
夜風過處，月華如練，松濤澎湃。
“小娘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同那位娘子談了半晌天，耽擱你時間了。”大娘一路小跑過來說道。
“無妨無妨。”幼瑛正好為謝臨恩包裹好十指，拉著他的手腕起身。
大娘那精神的目光瞥見謝臨恩的手，朝幼瑛會意一笑：“原是為自家郎君做得護指，有巧思。”
幼瑛搖搖手，幫襯著大娘將剪子、針線、布料收拾進竹簍裏：“不是自家郎君，是友人親人。”
大娘看著謝臨恩低眉落眼，還是笑著的。
將要宵禁，大街小巷便少了許多熱鬧擁擠的吆喝聲，一下子顯得空蕩寡靜，如同秋葉飄落後的空山，唯有明月照在當空。
幼瑛與謝臨恩的影子倒覆在黃土地上，影影綽綽的，時不時交錯在一起。
幼瑛看著這樣清靜的街巷，想到了榆靈縣中不分晝夜的衰敗。
縣尉的頭顱便衙役持刀斬斷後，在泥地上澆灌出鮮艷的紅河，幼瑛至始至終都不敢回頭看。
但她望向了榆靈縣的百姓，望見了她們眼中的痛快。
這種痛快在馮向被金吾衛扣押後，就更為明顯，簡直是呼之欲出。
這樣想著，幼瑛的心情也放松一些，榆靈縣會有新的希冀與盼頭。
但是。
譬如馮向，譬如馮向口中的上官，大江大河中有許多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致命的魚秧魚苗。
正如謝臨恩所說，探水沾上功名利祿，不僅行將艱難，還會反受其累。
幼瑛有些猶疑了。
她覺得章武帝一時之間難以革除這些塵垢，即使是在任何朝代任何時期都不盡凈。
整條街唯有燈火樓臺處滿眼生輝，絲竹笙歌不絕於耳。
“謝奉貞，麻布我買了半匹，六十文錢，針線四文錢，草藥包裏是川芎與艾葉，我各買了一兩，攏共是二十文錢，這些都從我未還你的三兩錢裏扣吧。友人親人也是要明算賬的。”幼瑛說道。
“好，”謝臨恩聽著她說，面色沈靜，借著星光月光望向她，“郡主的手藝也值錢，三兩便平了。”
幼瑛笑了笑，快兩步走到謝臨恩面前，與他面對面走著：“三兩抵三兩，手藝抵手藝，我在月宮上聽聞過《淩霜操》，謝奉貞，你教教我如何跳，可好？三兩還是照舊，就當是學藝費，可好？”
“——勸君踏遍天涯路，莫待白頭空折枝。
勸君但飲三更月，滄海橫流好揚旗。”
三層樓高的歌樓在飛紅舞翠間唱著《勸君》，人影憧憧，恍若不知今夕何夕。
昏黃的燈光掠過謝臨恩的臉，使得他的眼眸在明明暗暗之間，如順流而下的水一般平靜、妥協。
“好。”他應下了。
“咚——咚——咚。”鼓樓上的暮鼓響了。
十字街頭的胡商聞聲，開始收攏起香料攤子。月光拉長了幼瑛的影子，幼瑛盯著謝臨恩的步子，向前邁步時足尖輕點黃土地面，旋即後撤，整個人像是隨風而動，氅衣卻寬大的裹住她整個人。
“這樣嗎？”她問。
謝臨恩伸手調整她的動作，寬大的掌心掠過她的臂膀，不輕不重的讓她的臂膀伸直：“郡主小心些，莫要摔著了。腳跟再放穩些，膝要松。”
月色如水間，幼瑛依舊照葫蘆畫瓢，足尖踩在了謝臨恩的影子上，又好整以暇地移開，落腳時騰起一陣沙塵。
她失笑：“這樣算是過重了嗎？”
兩人的氅衣衣擺像是溫涼沈靜的湖面，被風吹得碰在一起時，便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無知無覺的分離開後，又再輕飄飄的碰在一起。
“還算不上，只是要再輕一些。”謝臨恩面色恬淡的笑了笑。
“咚咚咚咚咚！”鼓樓上的暮鼓急驟起來，最後裹著沙沙沙聲，鼓吏持著琵琶撥子輕掃在懸鼓的鼓邊，像是鳴沙在流動。
“謝奉貞，姚思話是什麽樣的人？”幼瑛的步子掠過謝臨恩的身影，終於問道。
她不知謝臨恩與姚思話之間是仇是怨，姚思話在他參與的科舉中險些喪失科名，被人冒名頂替。
他要與官府一同葬身火海，才受上命重視。
他因舞弊案亡；也因舞弊案興，躍入章武帝視野。
倒是聽聞謝臨恩因此下過獄。
“我……”幼瑛猶豫了會兒，“你莫要誤會，只是今日我與他一同外出，我想多多了解他的為人。”
“郡主莫要多慮，”謝臨恩說道，“世上沒有不可用之人，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唯在於郡主打算怎麽用。”
或許是月色太白，在他靜默的片刻，使得幼瑛忽略了他當時有許多端倪。
暮鼓落下了，城坊下鑰了，倆人也到了府署。
沙州刮了一整日的風，唯有莫高下了雨，霏霏細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才停。沙海濕潤著，莫高浸透在一股冷氣寒氣之中。
直到日頭升出來，這冷氣寒氣就凝滯在一起，恍若冰刀霜劍刺骨頭，刷得面頰生痛。
最西邊廂房的窗牗敞開著，書案上的麻紙、葛皮紙一張張颯颯響著。
白玉苦還是身著那日的朱墨襕衫，腰間仍舊用玉帶鉤系朱繩，垂掛青白蓮花玉佩。
他靠坐在憑幾上，翻看幼瑛繪得圖。
“郎君，你本就有頭疾，莫要再吹風生痛了。”薩珊洛搬著溫暖如春的火爐子進來，身後還隨著六位仆役，每兩人合搬著一盞。
“嘭”的悶響，仆役搬得面頰通紅。
薩珊洛卻游刃有餘，腰間拐著長劍，兩三步走近白玉苦，欲要關闔上窗牗。
“將爐子撤出去。”白玉苦眼也未擡，淡淡說道。
薩珊洛停下步子，原本粗曠的聲音在此時放得柔緩些許：“郎君，沙州風寒，你頭一脹重起來，就纏綿難愈。”
白玉苦似乎是津津有味地望著幼瑛的勘水圖，其中還夾著許多張歪歪扭扭，不熟稔的不同字跡，她將這些分區分期規整在一起，匯在一張更細致的大圖上。
“李廬月同謝臨恩一起在都督府嗎？”
薩珊洛還是聽話的命人將火爐搬出去，也不再執意去關窗，屋內冷得仿佛要結冰。
“那太子差人來信，李廬月確是在都督府。郎君，依我看，她近來一直和謝臨恩親近，一直帶著人在雪翠嶺探水，不知道冒著什麽鬼心思。”
薩珊洛為了祭奠死去的西域弟兄，以刀劃面，身穿未染色的白麻素衣。他站在白玉苦的身前，眼神在望著他時止不住的擔憂。
他自幼就沒有母父，在西域的角鬥場靠打鬥為生。與獸鬥、與人鬥，只有殺到最後只剩下自己時才算贏。
猛獸天生沒有人性，只會將你當作肉食一般撕咬，而人不一樣，他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拋棄人性，從而比猛獸更要可怕。
但他們在場上越激烈、越殘酷，場下的賭客則看得越歡。
那天遇見白玉苦，便是在角鬥場上。他戴著一副骨制的面具，殺到場上沒有多少人時，他那身玄衣，那副面具都已經被鮮血淋得透濕。
薩珊洛未見得會打過他。
他最後反而把環首刀刺進了自己的身體裏，然後替他贖身。
誰都是怕死的，薩珊洛也是。
“郎君，她一直待在外面不是事，可要我和冒善帶回來？”
白玉苦嗤嗤笑了一聲：“隨她待在何處。”
“那弟兄們的死，就這麽揭過去了嗎？郎君，你是不知道，你我都才得到赤降的消息，山靜那啞巴卻一早就知道了，還要和李廬月做交換，說你久在長安，一葉障目。山靜這啞巴重利益輕別離，為了家產連至親都舍得殺害，肯定藏著什麽禍水打算潑給郎君你。”薩珊洛說道。
“薩珊洛，你來睢園已久，莫要再一口一口啞巴的，那啞巴來了。”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走至門口，細長的眼睛往後瞟了瞟說道。
“謝臨恩每回都是去都督府三四日，郡主殿下應是也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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