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蒼山明燭（十四） “高門朱戶，如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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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蒼山明燭（十四） “高門朱戶，如犬如……
山靜身著雀藍色圓領袍, 銀緞滾邊，腰系皮革腰帶，端著食盤從長廊下緩步走入廂房。他向白玉苦行了一禮，沈默著走到他的身側。
薩珊洛望著他低身給白玉苦端茶倒水。
盞瓷間的水聲“嘩嘩”流淌, 呼出一縷縷白煙。
他端來的食盤上盛著一碗藥粥, 入了川芎、白芷與生姜。他放下後, 朝白玉苦輕輕比劃手勢。
“郎君, 今日天寒, 喝一些, 祛風止痛，散寒通竅。”
卷進來的風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直割肌骨。薩珊洛看不懂他所說, 只是沒好氣地譏諷道：“你這碗粥裏該不會是下毒了吧？畢竟我看你這嗓子也是被毒啞的。”
山靜微微偏頭, 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片刻, 未作辯駁, 反而拿起一旁的食匙，舀了一勺藥粥送入口中。喉結微動, 吞咽得幹脆利落。
廂房裏的兩扇窗牖嘩啦啦的, “咵！”的一聲，雨水凍結成薄冰砸下來, 砸得窗欞晃動了好幾下。
聲音不大, 卻叫人心頭一緊。
“郎君，我沒有下毒。今日我過來, 便是想借著薩珊洛在此, 解釋明白。”山靜手勢微動，沈默又安靜。
薩珊洛看著他這副虔誠的模樣，心想著裝什麽裝。
他說郎君性情陰鷙, 善以情偽惑眾；赤降卻有野草之志，深谙治國之道。他說可送幼瑛過去鐵臂關，說她實則不當死。
前腳西域生變，他便要忘恩負義了。
想到此，薩珊洛就擡手揪住山靜的臂膀，將他往後一推。
“裝什麽模樣？”他說道，翻袖探手，從袖兜裏取出兩三片焦黑的薄絹，隨手拍在案上，“你這燒得是什麽？是與赤降往來的書信，還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郎君還未得到信，你便知曉赤降她們回來了。”
山靜踉蹌後倒，重重跌坐在絨毯上。
薄絹卷曲焦脆，面目全非，被拍在書案上時，正好壓住勘水圖一角，抖落出來一層灰屑。白玉苦微微擰眉，卻什麽話也沒有說，任憑它被挾在風裏飛走。
他擡手拂凈勘水圖紙上的殘灰，將它們褶疊齊整放於一旁，用硯臺輕輕壓住。
“薩珊洛，扶他起來。”隨後，他輕聲說道。
山靜起身的動作楞住，對上白玉苦安撫的目光。
“咚——咚——咚。”齊得宜長身直立在他們身後，見狀也未上前一步，反而是慢吞吞地移步過去軟榻旁，靠坐下去。
她再好整以暇地把玩著落在腿邊的墨色帔帛，悠悠望著山靜。
薩珊洛面色黧黑，聞言壓抑著抖動眉頭，看了看山靜。他想到那些死相殘忍的弟兄便眼尾一紅，扭過頭去：“郎君，他們之中有人雙親尚在，無奈背井離鄉；有人和我一樣，生下來就是孤兒，無牽無掛。他們跟隨郎君過來此地，都是因為身後之路走到了絕境。”
“既要向中原貢賦，又要供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驅使勞役。黑風晝起，田苗盡萎，活不下去的人只能以人果腹。他們無非是想要為全家老小博一條出路，或本就是賤命一條，求不得天恩，只能求得郎君救濟。郎君，這啞巴今日若是解釋不清，就休要從這間屋子裏出去。”他說到最後，盯著地上的焦黑殘片，語氣微寒。
白玉苦不慍不怒，反而移身去一一揀拾起殘片，攤放在書案上。
可這不過是那方完整薄絹上最微不足道的幾片，任憑如何拼湊，都拼不清它最初的模樣。
白玉苦自然知曉。
“山靜，起來，”他說道，旋即伸出一手，去拉山靜起身，“這原先寫著的是什麽？”
山靜擡起手來，手指彎曲又伸直，筋骨一頓一重的起伏。
“李廬月百無一用，當殺。”齊得宜替他說道。
山靜的手勢頓了頓，跪坐在那兒。
他面容姣好，一對長眉色濃且厲，眉下的丹鳳眼影光秀氣貴自成，微微偏頭望向齊得宜時，烏沈日光透過窗牖斜斜灑落，他跪坐著的身姿仍舊筆直端正。
唯一不端正的是，他垂落下來的眼睫有些抖動。
齊得宜像是頭一回和他心平氣和地說話，亦或是替他說話。
“倘若沒有郎君，我這一生怕是註定在軍營裏度過了。既如此，我活著便只有一個目的——郎君知曉，我知曉，你們也知曉，”她的語氣輕淡，說得緩緩的，“西域的貨遲遲未歸，我們怕出變故，假借郎君的字跡哄騙郡主。郡主畢竟是伏火之鼎，倒是沒有露出端倪。薩珊洛，我們之所以沒有提前告知你，便是為了讓這出戲更真一些，你倘若知曉了，可還會拿刀架在郡主脖子上？”
說著，齊得宜淡淡瞥了山靜一眼：“薩珊洛，倘若這啞巴真有不臣之心，那日你挨岐林一掌，我便算想護，也護不住你。你早就該死在岐林劍下了，可是？”
薩珊洛一手握著劍柄，神色有所松動。
山靜的手指被寒風吹得僵冷，他微微動了動，繼續做起手勢。
“我雖是啞巴，但還記得是怎麽啞的。高門朱戶，如犬如馬，手足割舌灌藥、拳腳相加，父親冷眼旁觀、縱容欺辱，嫡母落井下石、發賣妾室，若他們不死，那當誰死？他們死的那天，我才活過來，郎君救我出地獄，與我而言是恩人，無以為報，莫提背叛。”
齊得宜代他說道，語字說得愈發緩慢，風拂亂了她的發絲，遮住她的眼睛。
“至於西域護衛……”
山靜其實不信兄弟情深，也不信世人仁義，他厭惡人世間的這些。但他望向了白玉苦，想到那些人都是他從西域慢慢帶回來的，於是他便慢慢比劃起手勢：“若他們家中尚有父母妻兒，我願送去銀兩，以供他們安度餘生。”
“若仍舊不夠賠還，郎君，便將我這條命折換過去。”他收攏手指後，以手抵胸，俯首叩地。
“這是郎君的命，豈是你說折換就能折換的。”齊得宜語氣慵懶地回道。
白玉苦扶起了他。
“他的命，何曾是我的？”
他微微笑著回道，話落就松開了手，輕倚書案：“他們雖是跟在我身邊做事，但生死仍舊由他們定，如今卻因我喪命；山靜經營家業不易，這回損失的不僅是他們的性命，也是山靜的心血。雖說人與心血不可等同，但終究是因我而起。”
“薩珊洛，他們家中親人留在西域也不過是為奴為婢，護不住性命，也護不住錢財。將他們接來睢園，好生安置，可好？”他擡眸望向薩珊洛，那雙眼睛像是一泓碧綠清泉，面色卻是寡白無光，唯有瘦薄色深的紅唇在似笑非笑，“過所與編戶之事，可否勞煩齊管事去縣衙說一趟？”
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起身後，福身應承。
“郎君，你相信我？”山靜憑借手上姿勢詢問道。
“高門朱戶，如犬如馬。我不信重你們三人，還能信重誰呢？”白玉苦隨意將手擱在書案上，嘴角微微揚起，含笑說道。
他落完話，便透過窗牖，眼望向院子裏稀稀疏疏的楊柳。
楊柳枝是枯黃的，映著長廊下行過幾個靜默人影。
金屬器物“錚錚”響動了兩下，薩珊洛偏偏步子，面向著他問：“郎君，那往後如何是好？我看金砂城那邊亂得很，赤降一回來，老虎圈裏就又多了一塊活肉。不過這也算是個機會，或許能趁亂尋個更穩妥的貨源。赤降是一群懦夫，能被中原滅一次，就能再滅第二、第三次。她們盤踞在金砂城，這次就讓她們徹底有去無回，給我弟兄償命。”
北風一陣一陣地刮著勘水圖紙，颯颯作響，硯臺壓在它們身上，好似也能夠輕易翻頁，白玉苦一時之間沒有答話。
命比紙薄，命比紙薄，他目光低垂，橫落到紙面上，深不見底。
“郎君，李廬月說到底也是赤降人，本就是要送給左部王的。現在他死了，她要怎麽處理？長安那邊管不著她，她也應該是個死人。”薩珊洛的聲音中隱約壓著一股焦躁，越說越不遮掩。
“既是在睢園，你便該稱她一聲郡主，”白玉苦瞪向了他，“山靜已然解釋清了，扶他起身。”
屋影錯落，雨後濕潤，睢園裏還未上客，便冷清得很，唯餘一樓長屋內，飄飄忽忽地傳出樂戶朝訓的舞曲聲，映著檐角未幹的水珠，似有似無。
幼瑛同謝臨恩從郡裏回來，徑直回了自己廂房。
那日睡醒後，她見白玉苦不在屋內，便從馬廄牽了一匹馬過去郡裏。
三日下去，白玉苦卻不急，也不派人過去郡裏找她，好似知曉她在都督府一樣。以往冒善與阿難可是和她形影不離。
此時回來，幼瑛仍舊覺得忐忑。她敬重他往後扶大廈之將傾，也忌憚他此時此刻的陰晴難測。
倘若姚思話非社稷仁臣的話，他就更可謂是天道棄子。
但幼瑛不得不回來。
她昨日想了許久，想她為何要探水，想莫高百姓為何願意隨她探水；既思前路，又思身後的洪水猛獸。
她是見到瞽姬要探水，見到瞽姬病重不得治、抱廈與師父激論醫者精誠要探水；她想要換一份樂戶的醫病自由，想要州縣布告欄上的禁醫令統統揭去。
而後是天時地利盡失，人也盡失。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宏願。但她一直探著，直到莫高百姓都拋卻了自身的寒冷、為縮小這世間的溫差而願意同她走上這條不歸路。一旦停下來，洪水猛獸便會緊隨其上，榆靈縣便是一個鐵證。
於私，是她不顧謝臨恩勸阻，因此必須要探下去。
於公，她借用了李廬月的郡主身份，不論此權柄是否取自於民，她都得站在最前，而非讓身單力薄的莫高百姓去做那只出頭鳥。
此次大計是章武帝的立威之舉，倘若威嚴立不住，幼瑛不敢再往下細想。
章武帝何等孤絕，何等玩弄心術。倘若無人順從他的心願，他是否會愈發偏執？
襲錚可會願意順從他，可會以退為進，讓他自以為立好威嚴？
史家景仰襲錚，稱其聲名之顯、權勢之盛，是為“天下無雙”，然這樣無雙之人，最後卻被自己的親侄子李霈以巫蠱之名滅族。
或許李霈是一個突破口。
白玉苦與他極為親近。
不論是遵循歷史規律；還是現下，她和章武帝實則是一路人——目下力扶太子李霈之人。
“郡主殿下。”
齊得宜身著藍地團花紋樣的襖裙，手持紫檀拐杖從廂房裏出來，身後隨著山靜與薩珊洛。
幼瑛同她們微笑著點點頭，薩珊洛橫了她一眼，擦身而過。
幼瑛不以為意，裹緊了身上氅衣，在雕花門外對上了屋內白玉苦的視線。
白玉苦倚坐在書案後，久久端看著她，在她望過來之時，便像是將鋒刃內藏，扯扯嘴角，好整以暇地瞇著一雙笑眼。
“你過去郡裏短短幾日，該不會連廂房在何處都忘了？”他語氣輕緩，像是包容一切的長輩，“為何還不進來？”
幼瑛卻覺著他暗藏譏諷，嘴角僵了僵，隨後挪動幾下步子，踏入屋內反而是更冷了。
“你方才同管事她們在談話，我也不好攪了你們，畢竟……我是赤降人。”她咬了咬字，心上不在意，嘴上還是得空就反諷回去，走近時望見書案上攤著熟悉的勘水圖。
她眉頭霍然一跳，又瞬間舒展下來，“嘭”的一聲，隨著話音落地，她用力關攏上窗扇。
凜冽的風聲離遠了些許，白玉苦仍舊笑著，用素凈的輕容手帕擦盡玉勺上的粥漬：“柳兒，你可用過膳食了？”他將玉勺遞過去，好聲道，“先吃些粥吧，過會兒我再吩咐庖廚去做午食，你想吃些何？”
幼瑛與他面對面坐下，接過玉勺，吃了一口，粥已經涼透了，遂辛辣味更重。
她一面吃，一面思緒飄飛。
用人不過是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
白玉苦的目的是何？
——皇位嗎？
幼瑛擡眼看看白玉苦，碰上他的視線。
睢園中的西域護衛少了一大半，不僅損失了貨，也沒有運回來貨。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呢？
他要運的貨是什麽？
李廬月知曉嗎？
“你從郡裏趕回來應是冷的，我去吩咐仆役將火爐搬進來。”他說罷便要起身。
幼瑛放下玉勺：“你為何要翻我的物件？”
白玉苦望著她，看她只吃了幾口，便笑著問道：“不吃了嗎？”
幼瑛深覺一口氣打到了棉花上，隨後看他衣物單薄，便起身走去櫃笥前，拉開櫃門時候，便有濃重的沈香味道散開來。
幼瑛看著滿目的衣衫，恍惚間想到抽匣裏還放著一封謝臨恩與李廬月之間的休書。但她沒有多停留，從裏拿下一件緞面的漆黑披袍後，便又折身回去，坐到白玉苦的身旁。
他玉勺舀粥，碗壁相碰，細嚼慢咽的：“柳兒，你真的要探水嗎？”
他見幼瑛過來，便擡起眼，這般問道。
幼瑛沒有想到他直來直往，遲疑了會兒，將披袍披在他的身上，指尖掠過他的脖頸，綿延出一陣寒顫，她很快收回雙手。
“你在揚州接近我，讓我同謝臨恩過來沙州，便是為了把我困在這兒，讓我遠離京師不得歸。你便是為了將我獻給左部王，讓他助你揮師東進，對嗎？”她極盡平和地說。
他緘默不言，只是靜靜地望著幼瑛，隨後擡手捋了捋她鬢側的發絲。漆黑的披袍襯得他的眼睛像是一顆明珠，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
幼瑛沒有避開，依舊安然地坐在他的身旁。屋內門窗緊閉，四周寂靜又薄涼如水。
“但左部王只顧著提防我，忘了我的阿姐，”幼瑛說道，“或是無能為力。”
白玉苦挪動身子，雙手抱膝，面對著她而坐：“柳兒，我自是信你的，你說這些是何意？”
幼瑛深知自己對他而言只是一枚籌碼，如今左部王喪了，她就成了赤降的籌碼。籌碼要有籌碼的自覺，需要表忠心，又要廣結善緣；需要自保，又不能被輕易舍棄。
“你可聽說過燒冷竈？”幼瑛問道。
“何為燒冷竈？”白玉苦說。
“每個人都相當於一座竈，有的是熱竈，有的是冷竈。熱竈門庭若市，總有人源源不斷地去送柴禾，燒得他們火焰熊熊，從來不缺一把、兩把，甚至三把柴火。冷竈人煙稀少，只需要一把火，就能撲騰著燒出熱氣，他們會記得添柴加火之人，”幼瑛坦言，“對我來說，太子殿下是一座冷竈。”
白玉苦心知她變了，卻還是目光柔和，慢聲問道：“太子是國之儲副，天下之本，何來冷竈一說？”
“襲錚年歲高了。”幼瑛如實回答。
隨後，她停頓片刻，依舊說道：“聖寵又陰晴不定，太子的竈膛中沒有火。”
襲錚年近六十，人生中還能有幾個五年、十年，他不僅要為自身的後事籌謀，還要為家族的聲名與未來謀劃。
或許家族中真的出了一個天資卓絕之人，其餘的都資質平平。襲招過於張揚，而李霈不得章武帝的喜愛。
章武帝覺得他軟弱無用，曾道“毀我李家者，必是太子也。”在他駕崩之前，甚至還有浮言私議他欲改立最年幼的五殿下為儲君。
看似穩固的東宮，實則如履薄冰。
“柳兒，我算是聽明白了，這探水就是柴禾，你想要我去給太子送柴禾？”白玉苦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襲錚為了穩住李霈的太子之位，傾盡心血。
“就憑我，我又如何去給他送柴火？”他繼而問道，指尖輕輕叩在瓷碗邊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幼瑛無顧他的壓迫，撇撇嘴，明目張膽的諷刺了一句：“從前我是近墨者黑，現在我是近朱者赤，落花流水之人需要尋根攀附，你我都是衛朝的異類，你尋了李霈和左部王，我尋了你。現在西域那支死了，只剩下了李霈。”
幼瑛望著白玉苦，知曉章武帝在臨死前，在宮城之中秘密誅殺他，他長頸寬肩，眉壓眼低，鼻子挺直而狹長，生了一臉異相。幼瑛如今借著明亮的日光細看他，他額角有一處略顯眼的傷痕，彎月形的。
“冷竈的火燒起來了，李霈會更信重你，你不用再單單依靠著西域的勢力，你可以借李霈的信重化作向內的彎刀，等到他日後大權在握。我聽聞先前有一年金陵水災，李霈被彈劾在金陵無視災情、只顧玩樂，他呈上治水疏，親自在地方監工才稍微安定朝臣，保住太子之位。他若是此次挖渠不成，冷竈沒有燒起來，鍋裏的酒囊飯袋也會遭殃，於你而言，成或不成都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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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靜身著雀藍色圓領袍, 銀緞滾邊，腰系皮革腰帶，端著食盤從長廊下緩步走入廂房。他向白玉苦行了一禮，沈默著走到他的身側。
薩珊洛望著他低身給白玉苦端茶倒水。
盞瓷間的水聲“嘩嘩”流淌, 呼出一縷縷白煙。
他端來的食盤上盛著一碗藥粥, 入了川芎、白芷與生姜。他放下後, 朝白玉苦輕輕比劃手勢。
“郎君, 今日天寒, 喝一些, 祛風止痛，散寒通竅。”
卷進來的風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直割肌骨。薩珊洛看不懂他所說, 只是沒好氣地譏諷道：“你這碗粥裏該不會是下毒了吧？畢竟我看你這嗓子也是被毒啞的。”
山靜微微偏頭, 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片刻, 未作辯駁, 反而拿起一旁的食匙，舀了一勺藥粥送入口中。喉結微動, 吞咽得幹脆利落。
廂房裏的兩扇窗牖嘩啦啦的, “咵！”的一聲，雨水凍結成薄冰砸下來, 砸得窗欞晃動了好幾下。
聲音不大, 卻叫人心頭一緊。
“郎君，我沒有下毒。今日我過來, 便是想借著薩珊洛在此, 解釋明白。”山靜手勢微動，沈默又安靜。
薩珊洛看著他這副虔誠的模樣，心想著裝什麽裝。
他說郎君性情陰鷙, 善以情偽惑眾；赤降卻有野草之志，深谙治國之道。他說可送幼瑛過去鐵臂關，說她實則不當死。
前腳西域生變，他便要忘恩負義了。
想到此，薩珊洛就擡手揪住山靜的臂膀，將他往後一推。
“裝什麽模樣？”他說道，翻袖探手，從袖兜裏取出兩三片焦黑的薄絹，隨手拍在案上，“你這燒得是什麽？是與赤降往來的書信，還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郎君還未得到信，你便知曉赤降她們回來了。”
山靜踉蹌後倒，重重跌坐在絨毯上。
薄絹卷曲焦脆，面目全非，被拍在書案上時，正好壓住勘水圖一角，抖落出來一層灰屑。白玉苦微微擰眉，卻什麽話也沒有說，任憑它被挾在風裏飛走。
他擡手拂凈勘水圖紙上的殘灰，將它們褶疊齊整放於一旁，用硯臺輕輕壓住。
“薩珊洛，扶他起來。”隨後，他輕聲說道。
山靜起身的動作楞住，對上白玉苦安撫的目光。
“咚——咚——咚。”齊得宜長身直立在他們身後，見狀也未上前一步，反而是慢吞吞地移步過去軟榻旁，靠坐下去。
她再好整以暇地把玩著落在腿邊的墨色帔帛，悠悠望著山靜。
薩珊洛面色黧黑，聞言壓抑著抖動眉頭，看了看山靜。他想到那些死相殘忍的弟兄便眼尾一紅，扭過頭去：“郎君，他們之中有人雙親尚在，無奈背井離鄉；有人和我一樣，生下來就是孤兒，無牽無掛。他們跟隨郎君過來此地，都是因為身後之路走到了絕境。”
“既要向中原貢賦，又要供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驅使勞役。黑風晝起，田苗盡萎，活不下去的人只能以人果腹。他們無非是想要為全家老小博一條出路，或本就是賤命一條，求不得天恩，只能求得郎君救濟。郎君，這啞巴今日若是解釋不清，就休要從這間屋子裏出去。”他說到最後，盯著地上的焦黑殘片，語氣微寒。
白玉苦不慍不怒，反而移身去一一揀拾起殘片，攤放在書案上。
可這不過是那方完整薄絹上最微不足道的幾片，任憑如何拼湊，都拼不清它最初的模樣。
白玉苦自然知曉。
“山靜，起來，”他說道，旋即伸出一手，去拉山靜起身，“這原先寫著的是什麽？”
山靜擡起手來，手指彎曲又伸直，筋骨一頓一重的起伏。
“李廬月百無一用，當殺。”齊得宜替他說道。
山靜的手勢頓了頓，跪坐在那兒。
他面容姣好，一對長眉色濃且厲，眉下的丹鳳眼影光秀氣貴自成，微微偏頭望向齊得宜時，烏沈日光透過窗牖斜斜灑落，他跪坐著的身姿仍舊筆直端正。
唯一不端正的是，他垂落下來的眼睫有些抖動。
齊得宜像是頭一回和他心平氣和地說話，亦或是替他說話。
“倘若沒有郎君，我這一生怕是註定在軍營裏度過了。既如此，我活著便只有一個目的——郎君知曉，我知曉，你們也知曉，”她的語氣輕淡，說得緩緩的，“西域的貨遲遲未歸，我們怕出變故，假借郎君的字跡哄騙郡主。郡主畢竟是伏火之鼎，倒是沒有露出端倪。薩珊洛，我們之所以沒有提前告知你，便是為了讓這出戲更真一些，你倘若知曉了，可還會拿刀架在郡主脖子上？”
說著，齊得宜淡淡瞥了山靜一眼：“薩珊洛，倘若這啞巴真有不臣之心，那日你挨岐林一掌，我便算想護，也護不住你。你早就該死在岐林劍下了，可是？”
薩珊洛一手握著劍柄，神色有所松動。
山靜的手指被寒風吹得僵冷，他微微動了動，繼續做起手勢。
“我雖是啞巴，但還記得是怎麽啞的。高門朱戶，如犬如馬，手足割舌灌藥、拳腳相加，父親冷眼旁觀、縱容欺辱，嫡母落井下石、發賣妾室，若他們不死，那當誰死？他們死的那天，我才活過來，郎君救我出地獄，與我而言是恩人，無以為報，莫提背叛。”
齊得宜代他說道，語字說得愈發緩慢，風拂亂了她的發絲，遮住她的眼睛。
“至於西域護衛……”
山靜其實不信兄弟情深，也不信世人仁義，他厭惡人世間的這些。但他望向了白玉苦，想到那些人都是他從西域慢慢帶回來的，於是他便慢慢比劃起手勢：“若他們家中尚有父母妻兒，我願送去銀兩，以供他們安度餘生。”
“若仍舊不夠賠還，郎君，便將我這條命折換過去。”他收攏手指後，以手抵胸，俯首叩地。
“這是郎君的命，豈是你說折換就能折換的。”齊得宜語氣慵懶地回道。
白玉苦扶起了他。
“他的命，何曾是我的？”
他微微笑著回道，話落就松開了手，輕倚書案：“他們雖是跟在我身邊做事，但生死仍舊由他們定，如今卻因我喪命；山靜經營家業不易，這回損失的不僅是他們的性命，也是山靜的心血。雖說人與心血不可等同，但終究是因我而起。”
“薩珊洛，他們家中親人留在西域也不過是為奴為婢，護不住性命，也護不住錢財。將他們接來睢園，好生安置，可好？”他擡眸望向薩珊洛，那雙眼睛像是一泓碧綠清泉，面色卻是寡白無光，唯有瘦薄色深的紅唇在似笑非笑，“過所與編戶之事，可否勞煩齊管事去縣衙說一趟？”
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起身後，福身應承。
“郎君，你相信我？”山靜憑借手上姿勢詢問道。
“高門朱戶，如犬如馬。我不信重你們三人，還能信重誰呢？”白玉苦隨意將手擱在書案上，嘴角微微揚起，含笑說道。
他落完話，便透過窗牖，眼望向院子裏稀稀疏疏的楊柳。
楊柳枝是枯黃的，映著長廊下行過幾個靜默人影。
金屬器物“錚錚”響動了兩下，薩珊洛偏偏步子，面向著他問：“郎君，那往後如何是好？我看金砂城那邊亂得很，赤降一回來，老虎圈裏就又多了一塊活肉。不過這也算是個機會，或許能趁亂尋個更穩妥的貨源。赤降是一群懦夫，能被中原滅一次，就能再滅第二、第三次。她們盤踞在金砂城，這次就讓她們徹底有去無回，給我弟兄償命。”
北風一陣一陣地刮著勘水圖紙，颯颯作響，硯臺壓在它們身上，好似也能夠輕易翻頁，白玉苦一時之間沒有答話。
命比紙薄，命比紙薄，他目光低垂，橫落到紙面上，深不見底。
“郎君，李廬月說到底也是赤降人，本就是要送給左部王的。現在他死了，她要怎麽處理？長安那邊管不著她，她也應該是個死人。”薩珊洛的聲音中隱約壓著一股焦躁，越說越不遮掩。
“既是在睢園，你便該稱她一聲郡主，”白玉苦瞪向了他，“山靜已然解釋清了，扶他起身。”
屋影錯落，雨後濕潤，睢園裏還未上客，便冷清得很，唯餘一樓長屋內，飄飄忽忽地傳出樂戶朝訓的舞曲聲，映著檐角未幹的水珠，似有似無。
幼瑛同謝臨恩從郡裏回來，徑直回了自己廂房。
那日睡醒後，她見白玉苦不在屋內，便從馬廄牽了一匹馬過去郡裏。
三日下去，白玉苦卻不急，也不派人過去郡裏找她，好似知曉她在都督府一樣。以往冒善與阿難可是和她形影不離。
此時回來，幼瑛仍舊覺得忐忑。她敬重他往後扶大廈之將傾，也忌憚他此時此刻的陰晴難測。
倘若姚思話非社稷仁臣的話，他就更可謂是天道棄子。
但幼瑛不得不回來。
她昨日想了許久，想她為何要探水，想莫高百姓為何願意隨她探水；既思前路，又思身後的洪水猛獸。
她是見到瞽姬要探水，見到瞽姬病重不得治、抱廈與師父激論醫者精誠要探水；她想要換一份樂戶的醫病自由，想要州縣布告欄上的禁醫令統統揭去。
而後是天時地利盡失，人也盡失。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宏願。但她一直探著，直到莫高百姓都拋卻了自身的寒冷、為縮小這世間的溫差而願意同她走上這條不歸路。一旦停下來，洪水猛獸便會緊隨其上，榆靈縣便是一個鐵證。
於私，是她不顧謝臨恩勸阻，因此必須要探下去。
於公，她借用了李廬月的郡主身份，不論此權柄是否取自於民，她都得站在最前，而非讓身單力薄的莫高百姓去做那只出頭鳥。
此次大計是章武帝的立威之舉，倘若威嚴立不住，幼瑛不敢再往下細想。
章武帝何等孤絕，何等玩弄心術。倘若無人順從他的心願，他是否會愈發偏執？
襲錚可會願意順從他，可會以退為進，讓他自以為立好威嚴？
史家景仰襲錚，稱其聲名之顯、權勢之盛，是為“天下無雙”，然這樣無雙之人，最後卻被自己的親侄子李霈以巫蠱之名滅族。
或許李霈是一個突破口。
白玉苦與他極為親近。
不論是遵循歷史規律；還是現下，她和章武帝實則是一路人——目下力扶太子李霈之人。
“郡主殿下。”
齊得宜身著藍地團花紋樣的襖裙，手持紫檀拐杖從廂房裏出來，身後隨著山靜與薩珊洛。
幼瑛同她們微笑著點點頭，薩珊洛橫了她一眼，擦身而過。
幼瑛不以為意，裹緊了身上氅衣，在雕花門外對上了屋內白玉苦的視線。
白玉苦倚坐在書案後，久久端看著她，在她望過來之時，便像是將鋒刃內藏，扯扯嘴角，好整以暇地瞇著一雙笑眼。
“你過去郡裏短短幾日，該不會連廂房在何處都忘了？”他語氣輕緩，像是包容一切的長輩，“為何還不進來？”
幼瑛卻覺著他暗藏譏諷，嘴角僵了僵，隨後挪動幾下步子，踏入屋內反而是更冷了。
“你方才同管事她們在談話，我也不好攪了你們，畢竟……我是赤降人。”她咬了咬字，心上不在意，嘴上還是得空就反諷回去，走近時望見書案上攤著熟悉的勘水圖。
她眉頭霍然一跳，又瞬間舒展下來，“嘭”的一聲，隨著話音落地，她用力關攏上窗扇。
凜冽的風聲離遠了些許，白玉苦仍舊笑著，用素凈的輕容手帕擦盡玉勺上的粥漬：“柳兒，你可用過膳食了？”他將玉勺遞過去，好聲道，“先吃些粥吧，過會兒我再吩咐庖廚去做午食，你想吃些何？”
幼瑛與他面對面坐下，接過玉勺，吃了一口，粥已經涼透了，遂辛辣味更重。
她一面吃，一面思緒飄飛。
用人不過是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
白玉苦的目的是何？
——皇位嗎？
幼瑛擡眼看看白玉苦，碰上他的視線。
睢園中的西域護衛少了一大半，不僅損失了貨，也沒有運回來貨。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呢？
他要運的貨是什麽？
李廬月知曉嗎？
“你從郡裏趕回來應是冷的，我去吩咐仆役將火爐搬進來。”他說罷便要起身。
幼瑛放下玉勺：“你為何要翻我的物件？”
白玉苦望著她，看她只吃了幾口，便笑著問道：“不吃了嗎？”
幼瑛深覺一口氣打到了棉花上，隨後看他衣物單薄，便起身走去櫃笥前，拉開櫃門時候，便有濃重的沈香味道散開來。
幼瑛看著滿目的衣衫，恍惚間想到抽匣裏還放著一封謝臨恩與李廬月之間的休書。但她沒有多停留，從裏拿下一件緞面的漆黑披袍後，便又折身回去，坐到白玉苦的身旁。
他玉勺舀粥，碗壁相碰，細嚼慢咽的：“柳兒，你真的要探水嗎？”
他見幼瑛過來，便擡起眼，這般問道。
幼瑛沒有想到他直來直往，遲疑了會兒，將披袍披在他的身上，指尖掠過他的脖頸，綿延出一陣寒顫，她很快收回雙手。
“你在揚州接近我，讓我同謝臨恩過來沙州，便是為了把我困在這兒，讓我遠離京師不得歸。你便是為了將我獻給左部王，讓他助你揮師東進，對嗎？”她極盡平和地說。
他緘默不言，只是靜靜地望著幼瑛，隨後擡手捋了捋她鬢側的發絲。漆黑的披袍襯得他的眼睛像是一顆明珠，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
幼瑛沒有避開，依舊安然地坐在他的身旁。屋內門窗緊閉，四周寂靜又薄涼如水。
“但左部王只顧著提防我，忘了我的阿姐，”幼瑛說道，“或是無能為力。”
白玉苦挪動身子，雙手抱膝，面對著她而坐：“柳兒，我自是信你的，你說這些是何意？”
幼瑛深知自己對他而言只是一枚籌碼，如今左部王喪了，她就成了赤降的籌碼。籌碼要有籌碼的自覺，需要表忠心，又要廣結善緣；需要自保，又不能被輕易舍棄。
“你可聽說過燒冷竈？”幼瑛問道。
“何為燒冷竈？”白玉苦說。
“每個人都相當於一座竈，有的是熱竈，有的是冷竈。熱竈門庭若市，總有人源源不斷地去送柴禾，燒得他們火焰熊熊，從來不缺一把、兩把，甚至三把柴火。冷竈人煙稀少，只需要一把火，就能撲騰著燒出熱氣，他們會記得添柴加火之人，”幼瑛坦言，“對我來說，太子殿下是一座冷竈。”
白玉苦心知她變了，卻還是目光柔和，慢聲問道：“太子是國之儲副，天下之本，何來冷竈一說？”
“襲錚年歲高了。”幼瑛如實回答。
隨後，她停頓片刻，依舊說道：“聖寵又陰晴不定，太子的竈膛中沒有火。”
襲錚年近六十，人生中還能有幾個五年、十年，他不僅要為自身的後事籌謀，還要為家族的聲名與未來謀劃。
或許家族中真的出了一個天資卓絕之人，其餘的都資質平平。襲招過於張揚，而李霈不得章武帝的喜愛。
章武帝覺得他軟弱無用，曾道“毀我李家者，必是太子也。”在他駕崩之前，甚至還有浮言私議他欲改立最年幼的五殿下為儲君。
看似穩固的東宮，實則如履薄冰。
“柳兒，我算是聽明白了，這探水就是柴禾，你想要我去給太子送柴禾？”白玉苦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襲錚為了穩住李霈的太子之位，傾盡心血。
“就憑我，我又如何去給他送柴火？”他繼而問道，指尖輕輕叩在瓷碗邊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幼瑛無顧他的壓迫，撇撇嘴，明目張膽的諷刺了一句：“從前我是近墨者黑，現在我是近朱者赤，落花流水之人需要尋根攀附，你我都是衛朝的異類，你尋了李霈和左部王，我尋了你。現在西域那支死了，只剩下了李霈。”
幼瑛望著白玉苦，知曉章武帝在臨死前，在宮城之中秘密誅殺他，他長頸寬肩，眉壓眼低，鼻子挺直而狹長，生了一臉異相。幼瑛如今借著明亮的日光細看他，他額角有一處略顯眼的傷痕，彎月形的。
“冷竈的火燒起來了，李霈會更信重你，你不用再單單依靠著西域的勢力，你可以借李霈的信重化作向內的彎刀，等到他日後大權在握。我聽聞先前有一年金陵水災，李霈被彈劾在金陵無視災情、只顧玩樂，他呈上治水疏，親自在地方監工才稍微安定朝臣，保住太子之位。他若是此次挖渠不成，冷竈沒有燒起來，鍋裏的酒囊飯袋也會遭殃，於你而言，成或不成都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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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換了一張新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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