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蒼山明燭（十二） 不問人間，反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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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蒼山明燭（十二） 不問人間，反問神仙……
榆靈縣哪裏是什麽疫病, 守門的都督府牙兵一看披甲執銳的南衙衛便放了行。
路過的店肆大多緊閉門扉，門上仍舊張貼著都督府署下達的告示：縣中疫病肆虐，不得隨意出入。
金吾衛身上的甲胄緋袍倒給這裏添了一點生氣。
風刮在黃土夯築的巷子裏是“嗚嗚——”的湧。幼瑛遠遠地望見一位駝背老婦在用竹杖摸索著點地行走，她走進巷子裏, 還未被燒盡的黃紙錢就全都湧了出來。
黃紙錢飄過高門大戶的賀員外府, 飄至縣衙外的灰白照壁前。
“仆罪該萬死, 難辭其咎。”被綁在栓馬樁上的人還是口口聲聲說道, 仿佛要將他的罪行告盡天地, 最後話音剛落, 就被幼瑛悍然打斷。
馮向脧了她一眼，本輕飄飄的從她身上掠過，卻瞟見了人群後的金吾衛。
他卻裝模做樣的瞧不見, 一步步走至幼瑛的面前, 她和榆靈百姓都被拒馬樁和持刀衙役攔著。
“你方才問本官什麽？”他看幼瑛穿著打扮都不顯眼, 發髻上連一支像樣的簪釵都沒有, 便借著她問道。
“我一路過來，聽見縣裏百姓說, 這拴馬樁上的人曾是縣尉。縣尉屬於流內官, 是朝廷命官。他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田價、謊稱縣內疫病封縣, 都需要上報州府, 由刑部覆核、聖上勾決。你無權擅殺，為何要將他就地處決？”幼瑛覆問道。
馮向停下撚佛珠的舉動, 向幼瑛合合笑了兩聲。那笑聲又使得他咳嗽起來, 所以說話的聲音像是陳舊門板在嘎吱嘎吱響。
“我知父老鄉親關心的便是這些，”他說道，不緊不慢地從袖袋裏取出一卷卷軸, 展開後，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說到底，還是上頭關心這些。節度使遣司法參軍過來勘察，活捉了這個現行犯。他昨日同我從郡裏回來的途中，竟然還想私逃。這位小娘子，你可瞧好了，這上面蓋的是誰的印章？”
“節度使的治所在涼州，司法參軍跟隨他在治地行動，他是什麽樣的馬速、什麽樣的腳程能在一夜之間速趕七百公裏過來勘察？這是何時的文書，何時的印章？”幼瑛問道，揮開他擋在眼前的枯手。
馮向收起卷軸，餘光還是瞥向那群光鮮亮麗的金吾衛。
他不知金吾衛為何而來，但是他早就在京師打點好了關系，年年歲歲都給他們送去錢帛賄賂。雖說襲錚從不收這些，但他的堂侄襲招早就收過他送去的百畝良田。
他知曉吏部尚書要來考核，便留了一個心眼，早早的抱病在身，將縣內大小事務全權交由縣尉露面處理。
若是被問罪，前有縣尉做替罪羊，後有收他賄賂的這些個人。他們如若想一直穩坐高位，就得看他會不會把這些“事跡”抖落下來。
總之他進退可守。
想到此，馮向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你生得這副胡相，可是西域來的細作？沙州臨近西域，若是諸縣出了好歹，便是給了胡虜有機可乘，讓內憂外患俱生。這個‘現行犯’久蓄異心，節度使早年征戰，慧眼識人，早早遣司法參軍過來勘察。你為何三番兩次為他辯解，你可是逆賊同黨？”
他話一落，幼瑛兩旁的衙役便抽出刀劍，“鏗鏘”的一聲響。
銀光刺向幼瑛的眼睛，幼瑛捉住馮向往後瞟看金吾衛的視線。
他看了不下兩三次。
將自己摘得這麽幹凈的同時，又在猜疑金吾衛為何會過來。他說到節度使、說到司法參軍，是在同她說就地處決的合法性，還是在向金吾衛說？
他是說自己清白，還是在說他與何人同乘著一條船？
金吾衛中也有京師衙門的人？
方才將要執刑，衙役的刀將要落下，姚思話卻也不緊不慢地騎在馬匹上，幼瑛覺得奇怪的同時，想他也是在觀望嗎？
除了節度使、除了司法參軍，還能從馮向的口中套出何大人物在？
可這歸根究底，也都是襲錚的人。
蝦兵蟹將也是將。
“我若是他同黨，就不會阻攔你殺他。”幼瑛說道，外貌和聲音都很鎮靜，“你方才說，他久蓄異心，有勾結胡虜之疑。買賣良田的過割稅契是要由你親自朱批、每年的立秋親核田畝，也是要由你親查，就連胡人入縣的過所，都要由你親自查驗。他篡改戶籍冊子、與胡人勾連，且不論是不是你失察。這麽大的案子，應當上報朝廷，由聖上親自裁決，河西節度使與司法參軍可護得住你？”
現下耳目多，打犬還要看主人，他要找替罪羊是不可能給他找的。
“聖上？”馮向聞聲，不怒反笑，擡手示意衙役暫且收刀，用半疑惑、半嘲弄的語氣重覆，“小娘子，你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聖上遠在長安，國事千頭萬緒，如何為一個小小的縣尉之死勞神？節度使與都督公、長史公均是奉朝廷之命過來治理州縣，長史公允準封縣；節度使遣參軍過來勘驗，不論是哪一種，都是上命！你當眾質疑他們，是存心挑唆百姓，還是想要對抗朝廷命官、對抗聖上？”
這麽大的帽子。
他一面將責任推諉給上頭指示，一面又稱幼瑛與節度使作對，試圖挑唆民心。
身後的百姓粗麻衣衫，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們碰碰目光，都不認識幼瑛。
幼瑛望望馮向手中捏著的檀香佛珠，為何一做到虧心事，便認為寄托神佛就能獲得救贖？眾生皆為佛，他們對待塵世間的佛卻是心如毒蛇、陰險狡詐，天上的神佛可會理會他們那些骯臟齷齪的事跡？
不問人間，反倒問神仙。
幼瑛想到了馮娘，想到她所說‘來凡間就是要受幾趟苦、嘗幾回樂，我們苦樂都享過了，不想再抱著雜念拜神求佛，就想求一份僧侶口中的迷途醒悟’
她在沙梁子開的窟終究成空了。
“可我看，方才的勘驗文書上，印泥避開了日期與署名，且顏色還是褐紅的，誰家的新印是這樣的顏色？是你要構陷節度使與參軍，還是他們要置你於死地？”幼瑛不疾不徐地反問道。
馮向的眼睛了，一頓一頓的撚著佛珠，臉色不知為何泛起烏青來：“你非官吏，可是存心煽動民心、挑唆官府，與律令相悖？”
“我身為衛朝百姓，為何不能質疑官府徇私枉法、不遵律令？”幼瑛回道。
姚思話只能望見她的背影，她個高約有七尺，身穿著朱紅色的白緣窄袖棉袍，身形清瘦，站立於人前時，都要被人群淹沒，她的聲量卻很響亮。
緣於長公主，緣於謝臨恩，長安城中有許多她的風言風語。
前者因是衛朝最尊崇的長公主，李廬月的身世便值得側目，淪為茶前飯後的談資。
——異我族類，又是滅族之仇，總歸是存有異心的。
後者因是與謝臨恩的婚事。那時的謝臨恩還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常踏入於甘露殿、兩儀殿內，就連寢宮承香殿，聖上也不避諱在那兒召見他。
聖上賜婚，諸人艷羨於長公主的權勢。艷羨中也存有實打實的玩樂，李廬月就連成婚當日都不曾歸來，滿含潦草與敷衍的簽下婚契送來。
——騎馬流連於街巷，數度與年輕公子花前月下、縱情聲色。
這是她的風評。
如今一見，不以為然。
姚思話的目光又落到馮向的身上。
他說，節度使與司法參軍？
烏雲遮日，寒風蕭瑟，圍在拒馬樁前的百姓挪著腿散去一些，周遭變得稀稀疏疏的，風沙吹刮衣衫的飄飄聲便更聽得清晰。
姚思話的眼色沈了沈。
“衛朝律令，諸妄奏官長者，杖一百；加以誣罔者，徒一年。你意圖煽動百姓叛亂，擾亂地方秩序，行妨害公務、抗拒官府之事，你——”
馮向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支羽箭刺斷了。
那支矢身修長的羽箭幾乎是擦過馮向的面頰，劃破了他的耳垂，迅疾無比的刺進他身後綁著人的拴馬樁上。
馮向的胡須抖了抖。
幼瑛轉身看去，是姚思話身後的金吾衛射來的。姚思話從馬匹上下身，走至他的面前：“將勘驗文書拿來。”
他的手修長，掌心朝上。馮向的視線下覷，瞥見他腰間系著的軟帶上，綴著一只銀魚袋。
馮向面頰上的胡須平順了。他看他年紀輕輕，便拱手躬身，將卷軸文書交給他，說道：“郎君，下官平日深受節度使的照拂，節度使戍守邊陲，下官竭力治理地方，使其無後顧之憂。節度使又蒙上恩，舉薦下官為一縣之長，下官盡職盡責，更不敢汙了上官的清譽。還望郎君明察。”
姚思話翻了翻卷軸上的字跡，盯著印泥看了片刻，指腹碾過那枚褐紅色的印章，像是在感受其幹澀的質地。隨後，他未發一言，隨手將卷軸合攏，收在掌中。
馮向伸過去接的手落了空，臉上的笑頓了頓。
“節度使的清譽，暫且輪不到你來操心。上兩月，你們州縣上報大雨傾堤，朝廷撥了二百兩銀子用來固堤防患。今日我過來察看——這堤何在？”
幼瑛望著姚思話，他言談舉止冷靜克制、波瀾不驚，直到馮向提及“上官”二字，他的目光才烏沈如水。
幼瑛的心中隱隱有一些判斷，他或許是治國能臣，但未必是社稷仁臣。他或許能肅清貪墨、撥亂反正，但未必會將悲憫與情義置於權衡之上。
他是一把會傷人的好刀。
“你若不清楚律法，我可以替上官教你，”姚思話說道，目光越過馮向，望向拴馬樁上綁著的縣尉，“既有司法參軍勘驗，那便依律而行，將這現行犯就地處決。”
“至於一縣之長，押入州獄，移送京師。”他轉身對金吾衛說，衣袂被風吹得鼓動起來，襯得他的身形更是瘦得如鐵，他全然無顧，眼神冷冰冰的。
“不能殺，不能殺！”
幼瑛便只聽見馮向這般失聲喊道。
他要殺縣尉？
明知勘驗文書極有可能是預先備好的空印文書，為何還要殺縣尉？
風卷黃錢，忽然大作。
幼瑛的心中有疑惑，但沒有流露於表面，再轉眼看時，那儈子手已經舉起了大刀。
蓬頭散發的人不再說“仆難辭其咎，罪該萬死”，而是定定地望著馮向，馮向的聲音戛然而止，死死閉緊了嘴巴。
天上打了幾聲悶雷，卻終究沒有絲毫雨滴落下。幼瑛別過臉走開，沿著黃土鋪築的街道望見了曾經同謝臨恩住過的客舍。
榆靈縣臨近著治所，僅有一百五十裏地，那邊也正烏雲翻滾，雷聲轟轟。
謝臨恩說不認識這副字跡的主人，薛韌山也不再追問，他了解他的性子，倘若不知，那便罷了；倘若知曉，他不願意說，那無論如何也撬不動他的嘴。
薛韌山的目光掠過橫架上的氅衣，布料沈穩厚重，烏黑色的錦緞表面用銀絲織就雲紋。其中一件寬大些，顯然更合男子穿。
薛韌山打開了竹編食盒，裏面的米粥和烙餅已經涼透了。
“這是郡主殿下關照仆役送來的，”他啟聲說道，“俗話說，感情是日積月累的。我在聖上身邊侍奉了三十年，現下遠赴邊陲幾日，總覺得不大習慣。此時此刻，聖上應當在甘露殿內用膳休憩，小宦已將八珍湯送去。奉貞，看來你與郡主的感情也有些進益。”
謝臨恩望著他將米粥與烙餅端上案：“郡主，人好。”
薛韌山笑了笑，他最初一入樂籍過來沙州，章武帝便放心不下他，既是擔心他的性命，也怕他真的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寄往長安的信件中，李廬月的手段可謂是變本加厲。
何為人好。
薛韌山裝作不知：“可惜冷了，過會兒我再差人給你送來。”
“監公仁慈，奴婢無妨。”謝臨恩平靜地答道。
薛韌山望著他時，眼神依舊慈愛，從瓷盤裏拿起一張烙餅，捏著角咬了一口，冷下來後果真變得硬梆梆的。
“郡主是何時與姚侍郎認識的？怎會隨著他外出？”
“侍郎初來乍到，或許人生地不熟，郡主為他引路去了。”謝臨恩答道。
“她過來都督府，可是也怕你人生地不熟，為你引路？”薛韌山再望向那兩身垂掛在一起的氅衣，問道。
謝臨恩約略沈默了會兒，溫聲問道：“這也是監公所關心的事嗎？”
他說道：“奴婢既入樂籍，便世世代代不得脫離。沙州舞樂盛，奴婢心儀此地，不曾再有其餘掛念。倘若監公來詢問郡主與奴婢之間的情誼，郡主留在此地只會被奴婢耽擱。若監公真心關切，奴婢願意與郡主恩義兩斷，監公可帶郡主回去長安。”
薛韌山靜靜地望著謝臨恩，目光深邃。他拒絕了他兩件事——拒絕回到長安；也拒絕他進一步去探究郡主的事。
薛韌山還是笑了笑：“罷了。”他憚憚衣物說道。
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夾風帶雷，溫婉道來。
薛韌山頗為滿意。
又一聲悶雷滾過，廂房裏的光線更加黯淡下來，薛韌山收好信箋，準備走了。
謝臨恩卻朝他跪了下來。
“奉貞，你還有何事？”冷風湧進來，薛韌山在雙扇門前轉身問他。他眼裏先閃過一絲詫異，隨後浮現出一抹意料之外的欣喜。
先前在長安城裏，他便對謝臨恩心存虧欠，若他有事相求，這份虧欠也許能稍有緩解。
“邊地不安，樂坊裏人心覆雜。薛泠年紀尚幼，對監公亦忠心耿耿。他來此將近兩年，監公可否召他回京？奴婢願意為監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謝臨恩說道。
原來是為了薛泠。
薛韌山稍作沈思，隨後啟聲：“薛泠的事，我回京後會征詢聖上意思，正如你所說，天下用人之事，全憑聖上作主。你倒是有心了，既然如此，那你便再回答我一件事。”
謝臨恩伏地，溫順恭謹地回：“奴婢側耳敬聽。”
“你在沙州的時日久，倘若吏員或是長史的位子空下來，你可有信重的舉薦之人？”
·
金吾衛押著馮向回來了。
被打掃幹凈的獄神廟裏重燃了香火，府署的小吏小官在金吾衛的看守下跪拜臯陶，念念有詞道：
“陽世勘問，陰司鑒察，幽明各司其職。”
崔道玄在南廂房核查了一整日的莫高計賬，那個鬥食小吏武思為，從戶籍、賦稅等數十類文書，賬面上居然毫無破綻。
“咚咚咚——”
薛韌山從謝臨恩的偏院出來後，便敲響了崔道玄的屋門。
“尚書公，你搬那麽多冊子進去，是將這間廂房當作烏龜殼子，還是用來當吏部的值房了？”薛韌山捏著袖兜裏的信箋，說道，“奴婢遣了幾位小宦隨著北衙喬裝回京，尚書公可知是為何事？”
天際線被黑雲壓平後，反倒消了雷鳴聲。街巷上的燈火已近黃昏，芳樓酒肆人影憧憧，綺閣瑤臺笙歌不絕，馬蹄聲、人語聲、避道聲踏著迷蒙的月色仍舊嘈嘈雜雜的。
“我原以為你才高八鬥、智計百出，然而所獻之策，皆如泥牛入海。我看你之所學，都是紙上談兵、空無一物。那我今日便將你這些論集許給旁人拋磚引玉，就憑你這般庸碌無能之輩，還算得上是文儒之士嗎？”
“你所謂的才智、謀略，在我眼中不過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你唯有忠心向我、躬身聽命，才是你仕途的坦順之理。你莫要學那些人奔哭、賻贈、作挽詩，你該知何物才是你的囊中真物。”
“你們看看這人，心胸狹隘、善妒忌能，常常在背後搬弄是非、詆毀同僚，如此行徑，豈是為臣之道？讓他在弘文館裏講論文義，真是玷汙了經籍圖書。諸位切莫與此等小人為伍，若有誰敢私下裏與他勾結，定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足踏陰陽界，魂牽生死輪。
回望關內道，照盡嶙峋碑。”
後院的正堂前，還是在搭著戲臺，李霈靠坐在堂內靜聽著《淩霜操》，樂詞咿咿呀呀的唱，帶著十足的軟勁，李霈聽得極其享受。
謝臨恩不以為意，在燈影憧憧間走過長廊，風聲一瞬間穿過甬道。
因是見到薛韌山，他便覺得心脈瘀阻，痛如錐刺，十分清晰又深刻的想到了端坐在金殿上的章武帝。
“天門轟閉星如鏃，射盡蒼生十萬燈。”
他自認為心術無雙，始終以馴化群臣為首要目的，欲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卻早就被人摸透了心思。
薛韌山要征詢他的意見，薛泠便回不去長安。
謝臨恩其實恨他。
“你這賤戶，為何見到工部侍郎還不跪地避道？”中堂的過道裏，姚思話身邊的郎官望見謝臨恩，便旋即斥道。
謝臨恩這才回過神來，未曾擡眼去看姚思話，只是止步垂首，伏地行禮。
姚思話自高而下的淡淡掃了他一眼，未作停留，疾步從他身旁走過。
腳步聲漸漸離遠，後院裏的樂曲聲也慢慢歇下了。謝臨恩澹然無波地擦凈嘴角血跡。
姚思話早就回來了，幼瑛卻還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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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靈縣哪裏是什麽疫病, 守門的都督府牙兵一看披甲執銳的南衙衛便放了行。
路過的店肆大多緊閉門扉，門上仍舊張貼著都督府署下達的告示：縣中疫病肆虐，不得隨意出入。
金吾衛身上的甲胄緋袍倒給這裏添了一點生氣。
風刮在黃土夯築的巷子裏是“嗚嗚——”的湧。幼瑛遠遠地望見一位駝背老婦在用竹杖摸索著點地行走，她走進巷子裏, 還未被燒盡的黃紙錢就全都湧了出來。
黃紙錢飄過高門大戶的賀員外府, 飄至縣衙外的灰白照壁前。
“仆罪該萬死, 難辭其咎。”被綁在栓馬樁上的人還是口口聲聲說道, 仿佛要將他的罪行告盡天地, 最後話音剛落, 就被幼瑛悍然打斷。
馮向脧了她一眼，本輕飄飄的從她身上掠過，卻瞟見了人群後的金吾衛。
他卻裝模做樣的瞧不見, 一步步走至幼瑛的面前, 她和榆靈百姓都被拒馬樁和持刀衙役攔著。
“你方才問本官什麽？”他看幼瑛穿著打扮都不顯眼, 發髻上連一支像樣的簪釵都沒有, 便借著她問道。
“我一路過來，聽見縣裏百姓說, 這拴馬樁上的人曾是縣尉。縣尉屬於流內官, 是朝廷命官。他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田價、謊稱縣內疫病封縣, 都需要上報州府, 由刑部覆核、聖上勾決。你無權擅殺，為何要將他就地處決？”幼瑛覆問道。
馮向停下撚佛珠的舉動, 向幼瑛合合笑了兩聲。那笑聲又使得他咳嗽起來, 所以說話的聲音像是陳舊門板在嘎吱嘎吱響。
“我知父老鄉親關心的便是這些，”他說道，不緊不慢地從袖袋裏取出一卷卷軸, 展開後，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說到底，還是上頭關心這些。節度使遣司法參軍過來勘察，活捉了這個現行犯。他昨日同我從郡裏回來的途中，竟然還想私逃。這位小娘子，你可瞧好了，這上面蓋的是誰的印章？”
“節度使的治所在涼州，司法參軍跟隨他在治地行動，他是什麽樣的馬速、什麽樣的腳程能在一夜之間速趕七百公裏過來勘察？這是何時的文書，何時的印章？”幼瑛問道，揮開他擋在眼前的枯手。
馮向收起卷軸，餘光還是瞥向那群光鮮亮麗的金吾衛。
他不知金吾衛為何而來，但是他早就在京師打點好了關系，年年歲歲都給他們送去錢帛賄賂。雖說襲錚從不收這些，但他的堂侄襲招早就收過他送去的百畝良田。
他知曉吏部尚書要來考核，便留了一個心眼，早早的抱病在身，將縣內大小事務全權交由縣尉露面處理。
若是被問罪，前有縣尉做替罪羊，後有收他賄賂的這些個人。他們如若想一直穩坐高位，就得看他會不會把這些“事跡”抖落下來。
總之他進退可守。
想到此，馮向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你生得這副胡相，可是西域來的細作？沙州臨近西域，若是諸縣出了好歹，便是給了胡虜有機可乘，讓內憂外患俱生。這個‘現行犯’久蓄異心，節度使早年征戰，慧眼識人，早早遣司法參軍過來勘察。你為何三番兩次為他辯解，你可是逆賊同黨？”
他話一落，幼瑛兩旁的衙役便抽出刀劍，“鏗鏘”的一聲響。
銀光刺向幼瑛的眼睛，幼瑛捉住馮向往後瞟看金吾衛的視線。
他看了不下兩三次。
將自己摘得這麽幹凈的同時，又在猜疑金吾衛為何會過來。他說到節度使、說到司法參軍，是在同她說就地處決的合法性，還是在向金吾衛說？
他是說自己清白，還是在說他與何人同乘著一條船？
金吾衛中也有京師衙門的人？
方才將要執刑，衙役的刀將要落下，姚思話卻也不緊不慢地騎在馬匹上，幼瑛覺得奇怪的同時，想他也是在觀望嗎？
除了節度使、除了司法參軍，還能從馮向的口中套出何大人物在？
可這歸根究底，也都是襲錚的人。
蝦兵蟹將也是將。
“我若是他同黨，就不會阻攔你殺他。”幼瑛說道，外貌和聲音都很鎮靜，“你方才說，他久蓄異心，有勾結胡虜之疑。買賣良田的過割稅契是要由你親自朱批、每年的立秋親核田畝，也是要由你親查，就連胡人入縣的過所，都要由你親自查驗。他篡改戶籍冊子、與胡人勾連，且不論是不是你失察。這麽大的案子，應當上報朝廷，由聖上親自裁決，河西節度使與司法參軍可護得住你？”
現下耳目多，打犬還要看主人，他要找替罪羊是不可能給他找的。
“聖上？”馮向聞聲，不怒反笑，擡手示意衙役暫且收刀，用半疑惑、半嘲弄的語氣重覆，“小娘子，你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聖上遠在長安，國事千頭萬緒，如何為一個小小的縣尉之死勞神？節度使與都督公、長史公均是奉朝廷之命過來治理州縣，長史公允準封縣；節度使遣參軍過來勘驗，不論是哪一種，都是上命！你當眾質疑他們，是存心挑唆百姓，還是想要對抗朝廷命官、對抗聖上？”
這麽大的帽子。
他一面將責任推諉給上頭指示，一面又稱幼瑛與節度使作對，試圖挑唆民心。
身後的百姓粗麻衣衫，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們碰碰目光，都不認識幼瑛。
幼瑛望望馮向手中捏著的檀香佛珠，為何一做到虧心事，便認為寄托神佛就能獲得救贖？眾生皆為佛，他們對待塵世間的佛卻是心如毒蛇、陰險狡詐，天上的神佛可會理會他們那些骯臟齷齪的事跡？
不問人間，反倒問神仙。
幼瑛想到了馮娘，想到她所說‘來凡間就是要受幾趟苦、嘗幾回樂，我們苦樂都享過了，不想再抱著雜念拜神求佛，就想求一份僧侶口中的迷途醒悟’
她在沙梁子開的窟終究成空了。
“可我看，方才的勘驗文書上，印泥避開了日期與署名，且顏色還是褐紅的，誰家的新印是這樣的顏色？是你要構陷節度使與參軍，還是他們要置你於死地？”幼瑛不疾不徐地反問道。
馮向的眼睛了，一頓一頓的撚著佛珠，臉色不知為何泛起烏青來：“你非官吏，可是存心煽動民心、挑唆官府，與律令相悖？”
“我身為衛朝百姓，為何不能質疑官府徇私枉法、不遵律令？”幼瑛回道。
姚思話只能望見她的背影，她個高約有七尺，身穿著朱紅色的白緣窄袖棉袍，身形清瘦，站立於人前時，都要被人群淹沒，她的聲量卻很響亮。
緣於長公主，緣於謝臨恩，長安城中有許多她的風言風語。
前者因是衛朝最尊崇的長公主，李廬月的身世便值得側目，淪為茶前飯後的談資。
——異我族類，又是滅族之仇，總歸是存有異心的。
後者因是與謝臨恩的婚事。那時的謝臨恩還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常踏入於甘露殿、兩儀殿內，就連寢宮承香殿，聖上也不避諱在那兒召見他。
聖上賜婚，諸人艷羨於長公主的權勢。艷羨中也存有實打實的玩樂，李廬月就連成婚當日都不曾歸來，滿含潦草與敷衍的簽下婚契送來。
——騎馬流連於街巷，數度與年輕公子花前月下、縱情聲色。
這是她的風評。
如今一見，不以為然。
姚思話的目光又落到馮向的身上。
他說，節度使與司法參軍？
烏雲遮日，寒風蕭瑟，圍在拒馬樁前的百姓挪著腿散去一些，周遭變得稀稀疏疏的，風沙吹刮衣衫的飄飄聲便更聽得清晰。
姚思話的眼色沈了沈。
“衛朝律令，諸妄奏官長者，杖一百；加以誣罔者，徒一年。你意圖煽動百姓叛亂，擾亂地方秩序，行妨害公務、抗拒官府之事，你——”
馮向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支羽箭刺斷了。
那支矢身修長的羽箭幾乎是擦過馮向的面頰，劃破了他的耳垂，迅疾無比的刺進他身後綁著人的拴馬樁上。
馮向的胡須抖了抖。
幼瑛轉身看去，是姚思話身後的金吾衛射來的。姚思話從馬匹上下身，走至他的面前：“將勘驗文書拿來。”
他的手修長，掌心朝上。馮向的視線下覷，瞥見他腰間系著的軟帶上，綴著一只銀魚袋。
馮向面頰上的胡須平順了。他看他年紀輕輕，便拱手躬身，將卷軸文書交給他，說道：“郎君，下官平日深受節度使的照拂，節度使戍守邊陲，下官竭力治理地方，使其無後顧之憂。節度使又蒙上恩，舉薦下官為一縣之長，下官盡職盡責，更不敢汙了上官的清譽。還望郎君明察。”
姚思話翻了翻卷軸上的字跡，盯著印泥看了片刻，指腹碾過那枚褐紅色的印章，像是在感受其幹澀的質地。隨後，他未發一言，隨手將卷軸合攏，收在掌中。
馮向伸過去接的手落了空，臉上的笑頓了頓。
“節度使的清譽，暫且輪不到你來操心。上兩月，你們州縣上報大雨傾堤，朝廷撥了二百兩銀子用來固堤防患。今日我過來察看——這堤何在？”
幼瑛望著姚思話，他言談舉止冷靜克制、波瀾不驚，直到馮向提及“上官”二字，他的目光才烏沈如水。
幼瑛的心中隱隱有一些判斷，他或許是治國能臣，但未必是社稷仁臣。他或許能肅清貪墨、撥亂反正，但未必會將悲憫與情義置於權衡之上。
他是一把會傷人的好刀。
“你若不清楚律法，我可以替上官教你，”姚思話說道，目光越過馮向，望向拴馬樁上綁著的縣尉，“既有司法參軍勘驗，那便依律而行，將這現行犯就地處決。”
“至於一縣之長，押入州獄，移送京師。”他轉身對金吾衛說，衣袂被風吹得鼓動起來，襯得他的身形更是瘦得如鐵，他全然無顧，眼神冷冰冰的。
“不能殺，不能殺！”
幼瑛便只聽見馮向這般失聲喊道。
他要殺縣尉？
明知勘驗文書極有可能是預先備好的空印文書，為何還要殺縣尉？
風卷黃錢，忽然大作。
幼瑛的心中有疑惑，但沒有流露於表面，再轉眼看時，那儈子手已經舉起了大刀。
蓬頭散發的人不再說“仆難辭其咎，罪該萬死”，而是定定地望著馮向，馮向的聲音戛然而止，死死閉緊了嘴巴。
天上打了幾聲悶雷，卻終究沒有絲毫雨滴落下。幼瑛別過臉走開，沿著黃土鋪築的街道望見了曾經同謝臨恩住過的客舍。
榆靈縣臨近著治所，僅有一百五十裏地，那邊也正烏雲翻滾，雷聲轟轟。
謝臨恩說不認識這副字跡的主人，薛韌山也不再追問，他了解他的性子，倘若不知，那便罷了；倘若知曉，他不願意說，那無論如何也撬不動他的嘴。
薛韌山的目光掠過橫架上的氅衣，布料沈穩厚重，烏黑色的錦緞表面用銀絲織就雲紋。其中一件寬大些，顯然更合男子穿。
薛韌山打開了竹編食盒，裏面的米粥和烙餅已經涼透了。
“這是郡主殿下關照仆役送來的，”他啟聲說道，“俗話說，感情是日積月累的。我在聖上身邊侍奉了三十年，現下遠赴邊陲幾日，總覺得不大習慣。此時此刻，聖上應當在甘露殿內用膳休憩，小宦已將八珍湯送去。奉貞，看來你與郡主的感情也有些進益。”
謝臨恩望著他將米粥與烙餅端上案：“郡主，人好。”
薛韌山笑了笑，他最初一入樂籍過來沙州，章武帝便放心不下他，既是擔心他的性命，也怕他真的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寄往長安的信件中，李廬月的手段可謂是變本加厲。
何為人好。
薛韌山裝作不知：“可惜冷了，過會兒我再差人給你送來。”
“監公仁慈，奴婢無妨。”謝臨恩平靜地答道。
薛韌山望著他時，眼神依舊慈愛，從瓷盤裏拿起一張烙餅，捏著角咬了一口，冷下來後果真變得硬梆梆的。
“郡主是何時與姚侍郎認識的？怎會隨著他外出？”
“侍郎初來乍到，或許人生地不熟，郡主為他引路去了。”謝臨恩答道。
“她過來都督府，可是也怕你人生地不熟，為你引路？”薛韌山再望向那兩身垂掛在一起的氅衣，問道。
謝臨恩約略沈默了會兒，溫聲問道：“這也是監公所關心的事嗎？”
他說道：“奴婢既入樂籍，便世世代代不得脫離。沙州舞樂盛，奴婢心儀此地，不曾再有其餘掛念。倘若監公來詢問郡主與奴婢之間的情誼，郡主留在此地只會被奴婢耽擱。若監公真心關切，奴婢願意與郡主恩義兩斷，監公可帶郡主回去長安。”
薛韌山靜靜地望著謝臨恩，目光深邃。他拒絕了他兩件事——拒絕回到長安；也拒絕他進一步去探究郡主的事。
薛韌山還是笑了笑：“罷了。”他憚憚衣物說道。
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夾風帶雷，溫婉道來。
薛韌山頗為滿意。
又一聲悶雷滾過，廂房裏的光線更加黯淡下來，薛韌山收好信箋，準備走了。
謝臨恩卻朝他跪了下來。
“奉貞，你還有何事？”冷風湧進來，薛韌山在雙扇門前轉身問他。他眼裏先閃過一絲詫異，隨後浮現出一抹意料之外的欣喜。
先前在長安城裏，他便對謝臨恩心存虧欠，若他有事相求，這份虧欠也許能稍有緩解。
“邊地不安，樂坊裏人心覆雜。薛泠年紀尚幼，對監公亦忠心耿耿。他來此將近兩年，監公可否召他回京？奴婢願意為監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謝臨恩說道。
原來是為了薛泠。
薛韌山稍作沈思，隨後啟聲：“薛泠的事，我回京後會征詢聖上意思，正如你所說，天下用人之事，全憑聖上作主。你倒是有心了，既然如此，那你便再回答我一件事。”
謝臨恩伏地，溫順恭謹地回：“奴婢側耳敬聽。”
“你在沙州的時日久，倘若吏員或是長史的位子空下來，你可有信重的舉薦之人？”
·
金吾衛押著馮向回來了。
被打掃幹凈的獄神廟裏重燃了香火，府署的小吏小官在金吾衛的看守下跪拜臯陶，念念有詞道：
“陽世勘問，陰司鑒察，幽明各司其職。”
崔道玄在南廂房核查了一整日的莫高計賬，那個鬥食小吏武思為，從戶籍、賦稅等數十類文書，賬面上居然毫無破綻。
“咚咚咚——”
薛韌山從謝臨恩的偏院出來後，便敲響了崔道玄的屋門。
“尚書公，你搬那麽多冊子進去，是將這間廂房當作烏龜殼子，還是用來當吏部的值房了？”薛韌山捏著袖兜裏的信箋，說道，“奴婢遣了幾位小宦隨著北衙喬裝回京，尚書公可知是為何事？”
天際線被黑雲壓平後，反倒消了雷鳴聲。街巷上的燈火已近黃昏，芳樓酒肆人影憧憧，綺閣瑤臺笙歌不絕，馬蹄聲、人語聲、避道聲踏著迷蒙的月色仍舊嘈嘈雜雜的。
“我原以為你才高八鬥、智計百出，然而所獻之策，皆如泥牛入海。我看你之所學，都是紙上談兵、空無一物。那我今日便將你這些論集許給旁人拋磚引玉，就憑你這般庸碌無能之輩，還算得上是文儒之士嗎？”
“你所謂的才智、謀略，在我眼中不過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你唯有忠心向我、躬身聽命，才是你仕途的坦順之理。你莫要學那些人奔哭、賻贈、作挽詩，你該知何物才是你的囊中真物。”
“你們看看這人，心胸狹隘、善妒忌能，常常在背後搬弄是非、詆毀同僚，如此行徑，豈是為臣之道？讓他在弘文館裏講論文義，真是玷汙了經籍圖書。諸位切莫與此等小人為伍，若有誰敢私下裏與他勾結，定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足踏陰陽界，魂牽生死輪。
回望關內道，照盡嶙峋碑。”
後院的正堂前，還是在搭著戲臺，李霈靠坐在堂內靜聽著《淩霜操》，樂詞咿咿呀呀的唱，帶著十足的軟勁，李霈聽得極其享受。
謝臨恩不以為意，在燈影憧憧間走過長廊，風聲一瞬間穿過甬道。
因是見到薛韌山，他便覺得心脈瘀阻，痛如錐刺，十分清晰又深刻的想到了端坐在金殿上的章武帝。
“天門轟閉星如鏃，射盡蒼生十萬燈。”
他自認為心術無雙，始終以馴化群臣為首要目的，欲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卻早就被人摸透了心思。
薛韌山要征詢他的意見，薛泠便回不去長安。
謝臨恩其實恨他。
“你這賤戶，為何見到工部侍郎還不跪地避道？”中堂的過道裏，姚思話身邊的郎官望見謝臨恩，便旋即斥道。
謝臨恩這才回過神來，未曾擡眼去看姚思話，只是止步垂首，伏地行禮。
姚思話自高而下的淡淡掃了他一眼，未作停留，疾步從他身旁走過。
腳步聲漸漸離遠，後院裏的樂曲聲也慢慢歇下了。謝臨恩澹然無波地擦凈嘴角血跡。
姚思話早就回來了，幼瑛卻還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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