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蒼山明燭（十一） 他以為是幼瑛，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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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蒼山明燭（十一） 他以為是幼瑛，原來……
“姚侍郎, 下官總算是將你的簪子尋著了，正巧是落在太子的廂房裏，只是……”東宮詹事拍了拍手，連連可惜道, “想必是奴婢們疏忽, 讓它落到了爐子裏。火焰無情, 將簪子燒得不成樣子了。”
幼瑛及近, 便看見東宮詹事的手中捏著一把銀簪, 銀簪通體被蒙上黑灰色, 唯有底部可見幾抹銀白本色，其間隱隱浮現出藍紫暈斑。
爐火炙烤，顏色褪落, 簪頭微塌, 簪身亦有些彎折, 僅留存斷斷續續的聯珠紋樣。
幼瑛又看了看姚思話的打扮, 仍舊是一身素凈的青布襕衫，發上不過用一只粗刻竹節紋的素木簪子端正束著。這支銀簪鏨刻精細, 倒是和他格格不入。
是他珍視之物嗎？
“若不介意, 可容我看看？”幼瑛開口問道。
曹詹事瞧了她一眼，自是認得她。那天李霈過去睢園, 他就跟在身旁。她是長公主從草原帶回來的女郎。
雖然封了郡主, 但也上不了臺面，竟然貴女嫁賤戶, 和謝臨恩流落到樂坊居住。
他想到此, 還是行了個禮：“扶光郡主，”他挪挪手，將焦黑不成樣的銀簪給她, 瞥向姚思話時，惋惜之情仍在，“那些婢子不知這是姚侍郎特意為夫人挑選的禮物，你說說可如何是好？你且消消氣，下官定是會好好懲戒他們。”
曹詹事謂嘆地說，幼瑛小心接過，輕輕捏在簪子兩端，細細看著。
想是姚思話和他夫人的情誼深厚，出門外在也會挑選具有當地風采的飾件作為禮物。
等到曹詹事的話落地，幼瑛綴在他語後出聲：“雖說簪子受了爐火磋磨，再送人佩戴確實不太合適，但終究承載了姚侍郎的心意。這邊作坊多，銅模子隨處可見，用它把簪子燒到蟹殼青，就能敲打矯正。簪身上的黑垢也不算什麽難事兒，貝殼粉兌水就能擦拭亮堂。姚侍郎，沙州的匠人多、手藝多，隨便哪一位都能修繕妥當。倘若你信得過我，我也可代你修繕。”
姚思話至始至終都看上去很平淡，冷風過來，稍稍鼓動了他的衣物。他身材頎長瘦薄，從銀簪上抽回眼，望向曹詹事。
曹詹事低眉落眼，一副謙然模樣。
“扶光郡主。”
姚思話先向幼瑛揖禮，隨後輕啟薄唇，平靜如水地問道：“詹事公，這真是奴婢燒傷的？”
“是哪。畢竟這簪子不會自己長腿跑去火爐裏，可是？”曹詹事的眼神閃爍，卻仍是笑模笑樣地說。
姚思話聞言，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然：“焚物易，毀譽難。奴婢之過，自有規矩可循，懲戒倒不必了。他們反而讓下官慶幸，簪子不是太子殿下大做文章、親手損毀的。匠作器物非輕賤之物，還請詹事公代下官傳話，身為儲君，當以身作則，慎行慎言。這樣奴婢才會見眼色行事。”
“這……”曹詹事拈須的手停頓了一二，隨後低首作揖，不再多說，“下官倒是謝過姚侍郎寬宏大量，自會轉告太子的。”他應承著說道。
幼瑛在旁聽明白了，這銀簪是李霈毀的。
僅僅因為昨晚之事，他便見勢燒毀銀簪。他這樣的性子，倒是和日後登基的行徑無甚區別。身為儲君，卻心胸不寬闊得很。
難道可以用年紀輕，耍孩子心性一筆帶過？
姚思話的話也是夾槍帶棒的。
幼瑛正想著，他便望向自己。沙州的風帶著顯而易見的粗糲沙塵，驅盡了所有的濕潤寒意，幹燥又冷冽得像是一把出鞘已久的彎背刀。
姚思話的面廓清峻瘦削，薄唇色淡，像是一柄久經打磨的環首刀。直刃如弦，劈斬時破風有聲。他此時斂去棱角，朝幼瑛欠身，鬢角幾縷發絲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又倏然落下。
“銀簪既損，不勞郡主費心，下官會修繕完整，多謝。”他說道。
幼瑛也不多言，將銀簪歸還給他，見他揣進兜裏。
“郡主所說的山麓林區在何處？”他問道。
幼瑛笑了笑，在前引路，路過了中院那方貼著揭貼的石碑。發黃的紙面邊緣卷曲著，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剛巧蓋住了“仁”字的半邊。
他其實從未見過幼瑛，只聽聞長公主確有一位女郎，宗室裏也確有一位扶光郡主。
“你可有用過朝食？”幼瑛問道。
姚思話的鞋履踩過石階，視線從揭貼上掠過：“下官方才用過了。”
“腳程遠，再吃張烙餅墊墊肚子吧。”幼瑛倒是不客氣地說，轉身從竹編食盒裏拿出兩張烙餅，再蓋上盒子，喊住一位灑掃的仆役，托他送去後院偏院裏。
烙餅不同於街巷販賣和尋常人家吃用的，她們的粗糙幹硬，時不時還能吃見稗子和沙子。都督府署的圓潤飽滿，用小麥烙制而成，灑著芝麻和蜂蜜。
幼瑛將其中一張遞給姚思話，她覺得獨自用朝食還是挺尷尬的，不如順口問問他。
此時烙餅還是溫熱軟糯的。
姚思話看了一眼，並未推辭，擡手接過：“多謝。”
幼瑛吃了幾口，問他：“你們朝中官員有典章制度，你為何總是穿著布衣？”
“下官起家寒素，無甚大事時，已經穿慣布衣了。”姚思話說道。
“但沙州風寒。”幼瑛說道。
姚思話手中拿著的烙餅不一會兒就被撲上了風沙，他輕輕拂了拂，像是那日拂聖賢書一樣：“沙州的風確實比中原更凜冽些，久了便不覺得冷了，多謝郡主關心。”
幼瑛往馬廄走，心中不免有些謂嘆，這人不僅口上一把刀，而且還真可能是個人物。
魏凈慈為何會與他針鋒相對？
“郡主要帶下官去的山麓林區，可是榆靈縣？”姚思話接著問道。
今日的風比往日更冷，在屋檐下簌簌作響。池塘中的水尚未結冰，但已經顯出幾分凝滯，像是一面灰蒙蒙的鏡子，映照著蒼白的天。被移栽過來的荷葉經不住早冬寒涼，於是枯黃蜷縮在一邊，貼伏在水面上。
幼瑛關照著的那位灑掃仆役尚未走到偏院，便在長廊下，被一位鬢發灰白的青袍男子攔住了路。
“咚咚咚——”
謝臨恩收拾好被褥，便聽見輕重有序的叩門聲。
他以為是幼瑛，原來不是。
門外站著的是薛韌山。
“奴婢見過監公。”謝臨恩微微抽了抽眉，松開拉開門扇時發緊的手，伏跪觸地，稽首告禮。
薛韌山的手上正拎著那只竹編食盒，他跨過門檻扶人：“奉貞，你我之間不用行這些虛禮。”
但終究刑民有別。
謝臨恩的脊背仍弓著，待對方攥緊自己胳膊才強挾著自己擡起頭，目光瞥見熟悉的食盒。
幼瑛天未亮便拎著食盒出門，尚未回來。
他想她是有事去做了，她昨日翻來覆去一整夜，也未見得睡著。
“郡主同姚侍郎外出了。”薛韌山笑了笑，眼裏有些許深意。
謝臨恩知曉薛韌山久在帝側，察言觀色、持重穩重，所以他沒有遮掩，也沒有追問。
他垂眼退到案邊，膝蓋壓著粗麻席跪坐，提起茶壺時，斟茶的手微不可聞的發抖。
“監公可是有事吩咐奴婢？”他想起往事，便覺得有一雙大手緊攥他的脖頸，想起琉璃塔內那尊佛像的眼睛，使他呼吸在一瞬間凝滯，渾身僵硬如石。他偏偏緩和著，盡量平順語氣詢問。
薛韌山已近兩載沒有見過他，只是每隔數月，在遠道而來的信箋中聽聞他的消息。
最後一面是大雪封階之日，長安冬雲低垂，密布如鉛。他在高階盡頭自上而下的望他，如同他最初被召入甘露殿面見聖上之時，天地之間渾然一色。
他目送著他來，也目送著他走，身影都被隱沒在漫天風雪裏。
如今又是沙州的早冬，不過還未下雪，只是天氣不佳。廂房坐落在偏院的角落裏，黯淡無光，他看似在靜靜地等待著他道出來意。
五曲盞杯中芽葉沈浮，呼出白氣。
薛韌山喝了一口，放下時笑著問道：“奉貞，你便不問問我，我為何知曉你在此處？”
“奴婢愚鈍。”謝臨恩答道，右手覆在左手上。
“你真的不知？”薛韌山還是問道。
“奴婢不知。”謝臨恩依舊說。
薛韌山不見得惱怒，目光別有意味地掃過珠簾後的書案，相反甚是滿意。
大恩似大仇，刀筆吏為主子做事，本就是見不得人的。
薛韌山移腕去拿起一旁的白釉盞子，打量一番：“真可謂白瓷中的珍品，杯盞中繪著的人可是你？”
此時盞內未倒茶，那人的面貌便清晰可見。
“是。”謝臨恩隨著他看了一眼，才低垂下眸回答。
薛韌山看著他這副模樣，也說不準他是變了，還是沒有變。
於是他放下盞子，不再看那彩繪一眼，反倒是從袖兜裏拿出兩封信箋，他拆開其中一封，淺黃色，泛出獨屬於江南藤紙的陳香。
“這是荀庸今早從後門送來的供狀，也是頭一回見到在自個兒府署還要偷摸行事的，”薛韌山說道，捏著藤紙一角遞送給謝臨恩，“他和襲公是同鄉，又多受他賞識，為何呈來供狀？”
謝臨恩松開雙手，腕上發紅。他雙手接過，一目十行的看過去。
荀庸的供狀中，指出襲錚交代他做事時，為了防止書信被截，便是派遣親信喬裝打扮，親自過來傳達。遂是未留書信，他只聽命行事。
賤賣土地，便賤賣土地。
偽造賬目，便偽造賬目。
掩蓋罪行，便掩蓋罪行。
將沙州織成一張羅網，便織成一張羅網。
謝臨恩想到那日，他靠在椅背上說，‘他當從未來過。’
紙聲颯颯的，被風吹得翻過去，仿佛一頁頁的將往事落幕。
“奴婢拙訥，或許世事難料，親朋之間未必全然如一。”謝臨恩不再看它。
“你哪你，聖上最不喜的便是曲意逢迎、避重就輕之人，”薛韌山端盞，他知曉他從方才之初，便沒有向他吐露過一句真言，“你以往說什麽都是夾風帶雷，溫婉道來。如今卻是霧裏看花，真偽難辨，獨留虛情假意。”
他笑著落下這句話，謝臨恩便伏低身子，以額抵地。
“奴婢的心，自是向著監公。”他輕聲說。
薛韌山聞言，喝茶的動作微頓，他這番話既像是逢迎，又像是對他們二人舊日情分的回應。
那可囊括有聖上？
他還是輕放下茶盞：“荀庸不經詐，一炸便說出背後都是你教的。你說，聖上最為重視的便是忠心，然忠心何以為忠心？朝中權力糾葛、盤根錯節，一人身上便牽涉著諸多官吏的安危，一旦處理不慎，豈止是禍起蕭墻。聖上為此擔憂得食欲寡淡。你為何要教他如此自保？”
謝臨恩見薛韌山直說來意，便不再應承。
“沙州距長安甚遠，驛路難免生變。荀長史既有悔意，奴婢便順勢而為，以防不測。”他還是伏低身子，語氣平順地說。
薛韌山知曉，他非擔心他有去無回，路途生變的也絕不會是緊要之臣。
“你怎知他這悔意是真是假？”薛韌山問道。
“奴婢不知他是真悔還是假悔，但若將這份供狀半真半假地讓襲公瞧見，襲公和長史自會互相猜忌，沙州的局勢也能清理幾分。聖上睿識絕人，定然知曉該如何處置，奴婢能盡上微力，便是榮幸。”謝臨恩說道。
“倘若他們情誼深厚，不會如你所說的互相猜疑，你當如何？”薛韌山望著他的後頸，出聲問道。
謝臨恩沈默片刻：“奴婢拙見，遣長史肅清供狀吏員，再調任得信重的佐官輔佐布控，朝中預伏言官，見勢不妥便上疏彈劾。即使長史與襲公未曾反目，也能清一應吏員或清出長史之位，由能者上任。”
薛韌山自顧自地給自己斟茶，啜飲幾口。他的膚色本就常年不見太陽的白凈，在陰影裏加上那身寶藍披風的映襯，便更顯得蒼白。
他考量完謝臨恩的話，再去握上他的腕骨，示意他直起身：“奉貞，荀庸稱，國家大政，以合宜為本。他稱度過此關，便會遞上辭呈，你可相信他會遞辭呈？”
謝臨恩恭順言謝後，只是答道：“臣民是聖上的臣民，如何用，要用誰，全由聖上說了算。”
他不作承諾，也不表態，薛韌山仍舊笑瞇瞇的，並未指責。他收起荀庸的藤紙，拆開另一封信箋。這封則較為粗糙，卻也是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墨跡。
“這可是你寫的？”他遞去給謝臨恩。
謝臨恩不論他是怎麽遞來，都雙手接過，迎著薛韌山探究的目光，跽坐著看。
這封的墨跡不同於荀庸交送的供狀，他看得很仔細。
三張信紙，卻是字字為崔道玄而寫。
以神話故事開篇：天庭雲階，千裏眼捧著琉璃鏡正直冒冷汗，因是他看見人間西北大旱、赤地千裏。玉帝方才降下口諭，任命他為監察，三日之內必須解除旱情。
“小仙只會看，不會下雨哪！”千裏眼正愁得頭痛。
順風耳說：那就去找東海龍王唄！
“不成，上月他剛被玉帝斥責私降甘霖，我倘若請他過來降雨，皇恩浩蕩，天威難測！”千裏眼一口回絕道。
接著，謝臨恩便看見新編故事下一一寫了對策：
賜千裏眼丹書鐵券、增設護衛、建功德碑——既是保障千裏眼的身家性命、消除他的戒心、樹立榮耀與名聲；亦是籠絡，安插暗樁與耳目監視。
為千裏眼劃撥永業田，於地契加蓋“聖上行璽”——既是庇護貪墨掠田，與皇權緊密相連、難以割舍；亦是握其把柄互為制衡。
賜千裏子嗣襲爵並加一等，待遇比照宗室，子女與皇子同窗——既是拔擢子嗣，恩同再造；亦是親炙皇恩，進退維艱。
這是幼瑛所寫。
她怕崔道玄被顧慮桎梏，難以脫險，便為崔道玄著想；她怕聖上不願向臣子低頭讓步，便也以聖上為先，尋理由說服。
想要探水，必要讓大計順利行進。
謝臨恩認識她的字跡。
寒風吹拂在麻紙上，吹得它簌簌地，掀起一股沈重的墨香味，使得謝臨恩想起昨夜的嘁嘁促促；想起她從青黃屏風出來時的眉開眼笑。
但是想著，謝臨恩便覺得喉間湧出一股腥味。他放下紙張，移開視線，不願在薛韌山面前袒露半分異樣。
“回監公，這非奴婢所寫，奴婢久在樂坊，未有過知心交際，奴婢也不知是何人所寫。”謝臨恩啟聲，溫和地說。
一旦入冬，沙州就少了許多商隊，芨芨草、駱駝草都變得蕭瑟寂寥許多。
但更顯得天地遼闊。
幼瑛自幼生長在金陵，自念大學才去往西北關中，之後畢業工作，跟隨老師沿著絲綢之路考察，舉目戈壁、漫天黃沙，山脈龍脊、荒野無垠，才知天地之浩大。
而如今，這方天地被一雙沒有溫度的大手緊緊攥住了。
幼瑛見姚思話直來直往，便不再遮掩。姚思話也帶了一伍南衙衛同行。
趕到榆靈縣時，已是午後未時。
“明年水退了，新靴子還是會踩在我們的臉上。他們身上穿著的官袍不同，但下頭爬的都是同一種虱子。”
“我告訴你，姓馮的，你這狗頭早晚也要和這逆賊一樣落地。聖上不會不管我們，這次明公們過來，你以為找一只替死鬼便成了，我告訴你，你的醜事必將人盡皆知！”
“算了算了，將田地還給我們便算了，這回還開了義倉賑糧，算了。”
“他那堆米都將要生蟲了，竟然才舍得開義倉。”
縣衙照壁前的拴馬樁上纏了三匝麻繩，一人蓬頭散發的被反剪著綁在樁上，身著皂衫的衙役抱刀站在兩旁。
天氣陰沈，冷風四湧庸，幼瑛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見他身上的麻布青衫已經被渾水泡得發白，濕漉漉地掛在身上。同時，麻繩勒進了他的肩頭，他一直低頭點頭。
亦或是往下磕頭。
只是他被麻繩纏著，頭磕不到地面。
“仆罪該萬死，難辭其咎。”他一直呢喃著。
馮向被數十眾衙役嚴防死守的護衛著，站在臺階上。
“諸位父老——”他說道，“這孽畜趁某病重，便代掌印信，竟然敢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將百姓良田悉數賤賣給縣中賀員外。幸而賀員外還生著一顆良心，某日日苦求，他看在百姓窮苦，看在被這孽畜欺瞞份上，將田地歸還於民。今日本官便是替天行道，替沙州剜了這顆毒瘤。”他緊緊捏著手中的檀香佛珠，恨恨盯著那人吐字。
“你要處決這人，你可有刑部覆核，可有聖上勾決？”幼瑛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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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侍郎, 下官總算是將你的簪子尋著了，正巧是落在太子的廂房裏，只是……”東宮詹事拍了拍手，連連可惜道, “想必是奴婢們疏忽, 讓它落到了爐子裏。火焰無情, 將簪子燒得不成樣子了。”
幼瑛及近, 便看見東宮詹事的手中捏著一把銀簪, 銀簪通體被蒙上黑灰色, 唯有底部可見幾抹銀白本色，其間隱隱浮現出藍紫暈斑。
爐火炙烤，顏色褪落, 簪頭微塌, 簪身亦有些彎折, 僅留存斷斷續續的聯珠紋樣。
幼瑛又看了看姚思話的打扮, 仍舊是一身素凈的青布襕衫，發上不過用一只粗刻竹節紋的素木簪子端正束著。這支銀簪鏨刻精細, 倒是和他格格不入。
是他珍視之物嗎？
“若不介意, 可容我看看？”幼瑛開口問道。
曹詹事瞧了她一眼，自是認得她。那天李霈過去睢園, 他就跟在身旁。她是長公主從草原帶回來的女郎。
雖然封了郡主, 但也上不了臺面，竟然貴女嫁賤戶, 和謝臨恩流落到樂坊居住。
他想到此, 還是行了個禮：“扶光郡主，”他挪挪手，將焦黑不成樣的銀簪給她, 瞥向姚思話時，惋惜之情仍在，“那些婢子不知這是姚侍郎特意為夫人挑選的禮物，你說說可如何是好？你且消消氣，下官定是會好好懲戒他們。”
曹詹事謂嘆地說，幼瑛小心接過，輕輕捏在簪子兩端，細細看著。
想是姚思話和他夫人的情誼深厚，出門外在也會挑選具有當地風采的飾件作為禮物。
等到曹詹事的話落地，幼瑛綴在他語後出聲：“雖說簪子受了爐火磋磨，再送人佩戴確實不太合適，但終究承載了姚侍郎的心意。這邊作坊多，銅模子隨處可見，用它把簪子燒到蟹殼青，就能敲打矯正。簪身上的黑垢也不算什麽難事兒，貝殼粉兌水就能擦拭亮堂。姚侍郎，沙州的匠人多、手藝多，隨便哪一位都能修繕妥當。倘若你信得過我，我也可代你修繕。”
姚思話至始至終都看上去很平淡，冷風過來，稍稍鼓動了他的衣物。他身材頎長瘦薄，從銀簪上抽回眼，望向曹詹事。
曹詹事低眉落眼，一副謙然模樣。
“扶光郡主。”
姚思話先向幼瑛揖禮，隨後輕啟薄唇，平靜如水地問道：“詹事公，這真是奴婢燒傷的？”
“是哪。畢竟這簪子不會自己長腿跑去火爐裏，可是？”曹詹事的眼神閃爍，卻仍是笑模笑樣地說。
姚思話聞言，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然：“焚物易，毀譽難。奴婢之過，自有規矩可循，懲戒倒不必了。他們反而讓下官慶幸，簪子不是太子殿下大做文章、親手損毀的。匠作器物非輕賤之物，還請詹事公代下官傳話，身為儲君，當以身作則，慎行慎言。這樣奴婢才會見眼色行事。”
“這……”曹詹事拈須的手停頓了一二，隨後低首作揖，不再多說，“下官倒是謝過姚侍郎寬宏大量，自會轉告太子的。”他應承著說道。
幼瑛在旁聽明白了，這銀簪是李霈毀的。
僅僅因為昨晚之事，他便見勢燒毀銀簪。他這樣的性子，倒是和日後登基的行徑無甚區別。身為儲君，卻心胸不寬闊得很。
難道可以用年紀輕，耍孩子心性一筆帶過？
姚思話的話也是夾槍帶棒的。
幼瑛正想著，他便望向自己。沙州的風帶著顯而易見的粗糲沙塵，驅盡了所有的濕潤寒意，幹燥又冷冽得像是一把出鞘已久的彎背刀。
姚思話的面廓清峻瘦削，薄唇色淡，像是一柄久經打磨的環首刀。直刃如弦，劈斬時破風有聲。他此時斂去棱角，朝幼瑛欠身，鬢角幾縷發絲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又倏然落下。
“銀簪既損，不勞郡主費心，下官會修繕完整，多謝。”他說道。
幼瑛也不多言，將銀簪歸還給他，見他揣進兜裏。
“郡主所說的山麓林區在何處？”他問道。
幼瑛笑了笑，在前引路，路過了中院那方貼著揭貼的石碑。發黃的紙面邊緣卷曲著，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剛巧蓋住了“仁”字的半邊。
他其實從未見過幼瑛，只聽聞長公主確有一位女郎，宗室裏也確有一位扶光郡主。
“你可有用過朝食？”幼瑛問道。
姚思話的鞋履踩過石階，視線從揭貼上掠過：“下官方才用過了。”
“腳程遠，再吃張烙餅墊墊肚子吧。”幼瑛倒是不客氣地說，轉身從竹編食盒裏拿出兩張烙餅，再蓋上盒子，喊住一位灑掃的仆役，托他送去後院偏院裏。
烙餅不同於街巷販賣和尋常人家吃用的，她們的粗糙幹硬，時不時還能吃見稗子和沙子。都督府署的圓潤飽滿，用小麥烙制而成，灑著芝麻和蜂蜜。
幼瑛將其中一張遞給姚思話，她覺得獨自用朝食還是挺尷尬的，不如順口問問他。
此時烙餅還是溫熱軟糯的。
姚思話看了一眼，並未推辭，擡手接過：“多謝。”
幼瑛吃了幾口，問他：“你們朝中官員有典章制度，你為何總是穿著布衣？”
“下官起家寒素，無甚大事時，已經穿慣布衣了。”姚思話說道。
“但沙州風寒。”幼瑛說道。
姚思話手中拿著的烙餅不一會兒就被撲上了風沙，他輕輕拂了拂，像是那日拂聖賢書一樣：“沙州的風確實比中原更凜冽些，久了便不覺得冷了，多謝郡主關心。”
幼瑛往馬廄走，心中不免有些謂嘆，這人不僅口上一把刀，而且還真可能是個人物。
魏凈慈為何會與他針鋒相對？
“郡主要帶下官去的山麓林區，可是榆靈縣？”姚思話接著問道。
今日的風比往日更冷，在屋檐下簌簌作響。池塘中的水尚未結冰，但已經顯出幾分凝滯，像是一面灰蒙蒙的鏡子，映照著蒼白的天。被移栽過來的荷葉經不住早冬寒涼，於是枯黃蜷縮在一邊，貼伏在水面上。
幼瑛關照著的那位灑掃仆役尚未走到偏院，便在長廊下，被一位鬢發灰白的青袍男子攔住了路。
“咚咚咚——”
謝臨恩收拾好被褥，便聽見輕重有序的叩門聲。
他以為是幼瑛，原來不是。
門外站著的是薛韌山。
“奴婢見過監公。”謝臨恩微微抽了抽眉，松開拉開門扇時發緊的手，伏跪觸地，稽首告禮。
薛韌山的手上正拎著那只竹編食盒，他跨過門檻扶人：“奉貞，你我之間不用行這些虛禮。”
但終究刑民有別。
謝臨恩的脊背仍弓著，待對方攥緊自己胳膊才強挾著自己擡起頭，目光瞥見熟悉的食盒。
幼瑛天未亮便拎著食盒出門，尚未回來。
他想她是有事去做了，她昨日翻來覆去一整夜，也未見得睡著。
“郡主同姚侍郎外出了。”薛韌山笑了笑，眼裏有些許深意。
謝臨恩知曉薛韌山久在帝側，察言觀色、持重穩重，所以他沒有遮掩，也沒有追問。
他垂眼退到案邊，膝蓋壓著粗麻席跪坐，提起茶壺時，斟茶的手微不可聞的發抖。
“監公可是有事吩咐奴婢？”他想起往事，便覺得有一雙大手緊攥他的脖頸，想起琉璃塔內那尊佛像的眼睛，使他呼吸在一瞬間凝滯，渾身僵硬如石。他偏偏緩和著，盡量平順語氣詢問。
薛韌山已近兩載沒有見過他，只是每隔數月，在遠道而來的信箋中聽聞他的消息。
最後一面是大雪封階之日，長安冬雲低垂，密布如鉛。他在高階盡頭自上而下的望他，如同他最初被召入甘露殿面見聖上之時，天地之間渾然一色。
他目送著他來，也目送著他走，身影都被隱沒在漫天風雪裏。
如今又是沙州的早冬，不過還未下雪，只是天氣不佳。廂房坐落在偏院的角落裏，黯淡無光，他看似在靜靜地等待著他道出來意。
五曲盞杯中芽葉沈浮，呼出白氣。
薛韌山喝了一口，放下時笑著問道：“奉貞，你便不問問我，我為何知曉你在此處？”
“奴婢愚鈍。”謝臨恩答道，右手覆在左手上。
“你真的不知？”薛韌山還是問道。
“奴婢不知。”謝臨恩依舊說。
薛韌山不見得惱怒，目光別有意味地掃過珠簾後的書案，相反甚是滿意。
大恩似大仇，刀筆吏為主子做事，本就是見不得人的。
薛韌山移腕去拿起一旁的白釉盞子，打量一番：“真可謂白瓷中的珍品，杯盞中繪著的人可是你？”
此時盞內未倒茶，那人的面貌便清晰可見。
“是。”謝臨恩隨著他看了一眼，才低垂下眸回答。
薛韌山看著他這副模樣，也說不準他是變了，還是沒有變。
於是他放下盞子，不再看那彩繪一眼，反倒是從袖兜裏拿出兩封信箋，他拆開其中一封，淺黃色，泛出獨屬於江南藤紙的陳香。
“這是荀庸今早從後門送來的供狀，也是頭一回見到在自個兒府署還要偷摸行事的，”薛韌山說道，捏著藤紙一角遞送給謝臨恩，“他和襲公是同鄉，又多受他賞識，為何呈來供狀？”
謝臨恩松開雙手，腕上發紅。他雙手接過，一目十行的看過去。
荀庸的供狀中，指出襲錚交代他做事時，為了防止書信被截，便是派遣親信喬裝打扮，親自過來傳達。遂是未留書信，他只聽命行事。
賤賣土地，便賤賣土地。
偽造賬目，便偽造賬目。
掩蓋罪行，便掩蓋罪行。
將沙州織成一張羅網，便織成一張羅網。
謝臨恩想到那日，他靠在椅背上說，‘他當從未來過。’
紙聲颯颯的，被風吹得翻過去，仿佛一頁頁的將往事落幕。
“奴婢拙訥，或許世事難料，親朋之間未必全然如一。”謝臨恩不再看它。
“你哪你，聖上最不喜的便是曲意逢迎、避重就輕之人，”薛韌山端盞，他知曉他從方才之初，便沒有向他吐露過一句真言，“你以往說什麽都是夾風帶雷，溫婉道來。如今卻是霧裏看花，真偽難辨，獨留虛情假意。”
他笑著落下這句話，謝臨恩便伏低身子，以額抵地。
“奴婢的心，自是向著監公。”他輕聲說。
薛韌山聞言，喝茶的動作微頓，他這番話既像是逢迎，又像是對他們二人舊日情分的回應。
那可囊括有聖上？
他還是輕放下茶盞：“荀庸不經詐，一炸便說出背後都是你教的。你說，聖上最為重視的便是忠心，然忠心何以為忠心？朝中權力糾葛、盤根錯節，一人身上便牽涉著諸多官吏的安危，一旦處理不慎，豈止是禍起蕭墻。聖上為此擔憂得食欲寡淡。你為何要教他如此自保？”
謝臨恩見薛韌山直說來意，便不再應承。
“沙州距長安甚遠，驛路難免生變。荀長史既有悔意，奴婢便順勢而為，以防不測。”他還是伏低身子，語氣平順地說。
薛韌山知曉，他非擔心他有去無回，路途生變的也絕不會是緊要之臣。
“你怎知他這悔意是真是假？”薛韌山問道。
“奴婢不知他是真悔還是假悔，但若將這份供狀半真半假地讓襲公瞧見，襲公和長史自會互相猜忌，沙州的局勢也能清理幾分。聖上睿識絕人，定然知曉該如何處置，奴婢能盡上微力，便是榮幸。”謝臨恩說道。
“倘若他們情誼深厚，不會如你所說的互相猜疑，你當如何？”薛韌山望著他的後頸，出聲問道。
謝臨恩沈默片刻：“奴婢拙見，遣長史肅清供狀吏員，再調任得信重的佐官輔佐布控，朝中預伏言官，見勢不妥便上疏彈劾。即使長史與襲公未曾反目，也能清一應吏員或清出長史之位，由能者上任。”
薛韌山自顧自地給自己斟茶，啜飲幾口。他的膚色本就常年不見太陽的白凈，在陰影裏加上那身寶藍披風的映襯，便更顯得蒼白。
他考量完謝臨恩的話，再去握上他的腕骨，示意他直起身：“奉貞，荀庸稱，國家大政，以合宜為本。他稱度過此關，便會遞上辭呈，你可相信他會遞辭呈？”
謝臨恩恭順言謝後，只是答道：“臣民是聖上的臣民，如何用，要用誰，全由聖上說了算。”
他不作承諾，也不表態，薛韌山仍舊笑瞇瞇的，並未指責。他收起荀庸的藤紙，拆開另一封信箋。這封則較為粗糙，卻也是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墨跡。
“這可是你寫的？”他遞去給謝臨恩。
謝臨恩不論他是怎麽遞來，都雙手接過，迎著薛韌山探究的目光，跽坐著看。
這封的墨跡不同於荀庸交送的供狀，他看得很仔細。
三張信紙，卻是字字為崔道玄而寫。
以神話故事開篇：天庭雲階，千裏眼捧著琉璃鏡正直冒冷汗，因是他看見人間西北大旱、赤地千裏。玉帝方才降下口諭，任命他為監察，三日之內必須解除旱情。
“小仙只會看，不會下雨哪！”千裏眼正愁得頭痛。
順風耳說：那就去找東海龍王唄！
“不成，上月他剛被玉帝斥責私降甘霖，我倘若請他過來降雨，皇恩浩蕩，天威難測！”千裏眼一口回絕道。
接著，謝臨恩便看見新編故事下一一寫了對策：
賜千裏眼丹書鐵券、增設護衛、建功德碑——既是保障千裏眼的身家性命、消除他的戒心、樹立榮耀與名聲；亦是籠絡，安插暗樁與耳目監視。
為千裏眼劃撥永業田，於地契加蓋“聖上行璽”——既是庇護貪墨掠田，與皇權緊密相連、難以割舍；亦是握其把柄互為制衡。
賜千裏子嗣襲爵並加一等，待遇比照宗室，子女與皇子同窗——既是拔擢子嗣，恩同再造；亦是親炙皇恩，進退維艱。
這是幼瑛所寫。
她怕崔道玄被顧慮桎梏，難以脫險，便為崔道玄著想；她怕聖上不願向臣子低頭讓步，便也以聖上為先，尋理由說服。
想要探水，必要讓大計順利行進。
謝臨恩認識她的字跡。
寒風吹拂在麻紙上，吹得它簌簌地，掀起一股沈重的墨香味，使得謝臨恩想起昨夜的嘁嘁促促；想起她從青黃屏風出來時的眉開眼笑。
但是想著，謝臨恩便覺得喉間湧出一股腥味。他放下紙張，移開視線，不願在薛韌山面前袒露半分異樣。
“回監公，這非奴婢所寫，奴婢久在樂坊，未有過知心交際，奴婢也不知是何人所寫。”謝臨恩啟聲，溫和地說。
一旦入冬，沙州就少了許多商隊，芨芨草、駱駝草都變得蕭瑟寂寥許多。
但更顯得天地遼闊。
幼瑛自幼生長在金陵，自念大學才去往西北關中，之後畢業工作，跟隨老師沿著絲綢之路考察，舉目戈壁、漫天黃沙，山脈龍脊、荒野無垠，才知天地之浩大。
而如今，這方天地被一雙沒有溫度的大手緊緊攥住了。
幼瑛見姚思話直來直往，便不再遮掩。姚思話也帶了一伍南衙衛同行。
趕到榆靈縣時，已是午後未時。
“明年水退了，新靴子還是會踩在我們的臉上。他們身上穿著的官袍不同，但下頭爬的都是同一種虱子。”
“我告訴你，姓馮的，你這狗頭早晚也要和這逆賊一樣落地。聖上不會不管我們，這次明公們過來，你以為找一只替死鬼便成了，我告訴你，你的醜事必將人盡皆知！”
“算了算了，將田地還給我們便算了，這回還開了義倉賑糧，算了。”
“他那堆米都將要生蟲了，竟然才舍得開義倉。”
縣衙照壁前的拴馬樁上纏了三匝麻繩，一人蓬頭散發的被反剪著綁在樁上，身著皂衫的衙役抱刀站在兩旁。
天氣陰沈，冷風四湧庸，幼瑛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見他身上的麻布青衫已經被渾水泡得發白，濕漉漉地掛在身上。同時，麻繩勒進了他的肩頭，他一直低頭點頭。
亦或是往下磕頭。
只是他被麻繩纏著，頭磕不到地面。
“仆罪該萬死，難辭其咎。”他一直呢喃著。
馮向被數十眾衙役嚴防死守的護衛著，站在臺階上。
“諸位父老——”他說道，“這孽畜趁某病重，便代掌印信，竟然敢私改丈量冊，私改糧價，將百姓良田悉數賤賣給縣中賀員外。幸而賀員外還生著一顆良心，某日日苦求，他看在百姓窮苦，看在被這孽畜欺瞞份上，將田地歸還於民。今日本官便是替天行道，替沙州剜了這顆毒瘤。”他緊緊捏著手中的檀香佛珠，恨恨盯著那人吐字。
“你要處決這人，你可有刑部覆核，可有聖上勾決？”幼瑛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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