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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蒼山明燭(八) 白卷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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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蒼山明燭(八) 白卷葬春

都督府舍的前院燈火通明, 從長安來的南衙北司列在院門兩側,金吾衛護衛著崔道玄的儀仗,神策軍由薛韌山掌控。

崔道玄和薛韌山待在戶曹正堂裏待了一整日也不見出來,公廨裏的一應官吏也隨之關門密語, 忸怩不安。

“將宵禁了, 你們也快些乘轎過去驛館歇息吧, ”戶曹參軍推門進來, 拍拍手上整理稅冊的灰塵, 擡步坐去榻上說道, “正堂門外有金吾衛和神策軍把守,就連仆役也踏不進去半步。尚書郎君吩咐了,今日夜裏不會召你們, 各位盡早回去吧。”

沙州郡轄著六縣, 各縣的縣令在崔道玄等人一來就驅馬趕上, 此時在都督府內坐了兩天。從早到晚的, 連崔道玄的面都沒有見上。

他們因此更不安了。

這見面吧,雷霆雨露, 好壞不明;這不見面吧, 誰能分清聖上和他的心裏在琢磨些什麽?

陣仗搞得那麽大,此時卻在屋裏頭不露面了。

龍勒縣的鄭縣令覷了榆靈縣的馮縣令一眼, 他在靠著書架的偏僻椅上撚著檀木佛珠。

“馮縣令, 你往前三次考察都無過錯,眼見著這回就要升遷了。好巧不巧, 你們縣裏在這個時候鬧了疫病, 還請了郡裏的鐵騎去封縣,你倒是挺能坐得住的。”他狐疑地問,知人知面不知心, 明面下大家都坐在一起,可這心鬼得很,披著一張張人皮。

裁汰事小,誅殺事大。

那邊的燈線昏昏的,馮向聞聲擡眼,掩唇咳嗽了兩聲,臉色蒼白。

“馮某前段日子抱病,至今未愈,目下少言寡語,也是擔心將病氣過給諸位。失禮之處,還望海涵。”他說完,又咳嗽了好幾聲。

鄭縣令聞聲冷笑了一聲,用袖口掩了掩口鼻,眼裏頗為嫌棄。

“馮縣令莫不是染了疫病?”他說道,“究是疫病,還是災民暴動?”

幾簇燭火在燈罩裏跳動,馮向端盞漱了漱口,聲音聽上去孱弱無力:“郡裏每刮一回雨黃沙,舊事就能被埋上一分,倘若給它掀開半層,依馮某看,全郡都得要遭殃。”他放下茶盞時,力道稍重。

各縣令的身子給這一聲挺直了半分,鄭縣令也收回了話,瞥眼看向窗外。這邊的廨房臨近獄神廟,獄神廟裏供奉著司法始祖臯陶。

只是這廟裏許久未有人打掃,臯陶手中持著的竹簡都落滿了灰。

但鄭縣令望見了廟裏有燈,燈火簇簇的,很通明。

“這莫高縣的武思為就是心思深,那鐃騎將軍剛被斬,他這個校尉就眼尖的投靠了襲軍使,率著衙役砸了魁星閣裏供奉的將軍像。”

“這不,這回大計在前,他就又植樹、又安撫的,現下在好端端的拜神求佛。你們說他這麽信佛,就不怕鐃騎將軍半夜裏去找他嗎?”鄭縣令嗤嗤地說著。

“鐃騎將軍貽誤軍機、死有餘辜,我看你坐著縣令的位置,忘了本。”戶曹參軍斥了一句,他的心緒也正煩著。

朝中有人好做官,廚房有人好吃飯,他是荀庸的佐官,反過來只會唇亡齒寒,陷於被動挨打之中。

屋內一時噤若寒蟬,火爐滋滋冒響,火中帶青,坐在角落裏的馮向擡眼望向獄神廟。

外邊兒起了寒霧,獄神廟裏朦朧不清,只見武思為持著笤帚掃落木梁間的蛛網時,驚動了一群夜蝠。它們撲騰著翅膀颯颯而飛,黑魆魆的,好似往這邊飛過來,破開了一層白霧。

馮向的記憶陡然閃回到了榆靈縣裏。

田地被淹,百姓暴動,老嫗跪在衙門前討稅,堆砌成山的“不得好死”還猶如在耳。

想到此,馮向又緊閉上眼,屋內多了一道撚佛珠的聲音。

“咚咚咚——”

“郎君,將要下鑰了,便轎已經備好,你的身體不適,仆還望你多珍重些。”門外,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委順地說。

馮向聽見這聲音,才覆睜開眼,停下撚佛珠的舉動。

獄神廟的另一側,便是戶曹正堂所在。

堂內黃冊盈櫃、薄籍如山,點了好幾只鐵皮箍的炭爐,暗紅又裹著藍的火焰從煤縫裏鉆出來,不飄星煙子,只把熱浪一波波的推到人身上。

老法子用了幾十年——既聞著不嗆味,也不用總拿鐵鉤子扒拉灰。

但是熱得人直冒汗。

崔道玄坐在紫檀公案後不停的揩拭額頭,旁邊兒燭臺上燒得不是松脂,而是整根整根的鯨油燭,燭芯有腕骨那般粗,不冒煙也不落灰。

但是刺眼得很。

薛韌山端著白釉茶盞端站在窗牖前,他的雙手寬厚、指節粗大,茶蓋拂著茶沫時,裏邊兒的湖州貢茶青綠見底,盞壁光滑,不見得有彩繪人像。

他啜飲了幾口,溫潤的臉上笑意更深。

崔道玄望著他,他鬢發灰白,黑色襆頭的邊沿脫了線,身上的青布圓領袍衫被洗得泛白,一雙皂靴挺括卻打著補丁。

幹凈利索又窮酸。

崔道玄想,他好歹是三品官,不論外朝內宦都巴結得很,他初次入京還曾仰望過他的照拂。

可不見得他在聖人身旁也這麽打扮。

崔道玄停下翻賬的動作,擡目望向高懸著的烏木灑銀大匾,鐵畫銀鉤的書刻“清慎勤”三個大字。

“咚,咚咚咚——”

暮鼓敲響了,薛韌山望見廨房裏的官吏都陸陸續續地走清了,唯有獄神廟裏的香火還亮著,隱隱約約看見有穿官袍的人在那裏提著木桶清洗。

薛韌山搖搖頭笑著,只要他和崔道玄遲遲不現身,那些人就會一天比一天焦慮。

焦慮愈深,猜疑愈重,最終只會釀成自掘墳墓的禍端。

薛韌山移步走去屋門前:“再去生兩盆炭火來。”他打開門,對守在廊下的神策軍吩咐道。

“是。”

崔道玄聽著盔甲聲錚錚離去,忍不住出聲:“薛監公,你便這麽冷嗎?”火爐的敞口都對著他,燒得他圓潤的面頰通紅,茶水都喝盡了一大壺。

薛韌山關闔上門,動作輕輕的,一擡一落,都聽不見響兒。

他望向堂內一側正謄抄稅單的數十個小宦,眼神頗為慈愛:“聖上畏寒,奴婢陪侍在聖上身旁也養成了怕冷的習慣。聖上的吃穿用度緊,宮中不見得有這麽好的銀炭,也不見得有這麽好的鯨油燭,奴婢此番過來邊地,總得向聖上呈報些趣聞軼事。”

話音剛落,屋門便被叩了叩,神策軍端著兩盆鐵箍爐子進來,專放在了崔道玄的一側,火旺旺的。

崔道玄又揩了揩額頭:“薛監公,我這一生下來就帶火,怕熱得很。倘若監公冷,可帶著火爐一起移去偏廳,如何?”

薛韌山生了一張瘦削的臉,膚色很白凈,細長的眼尾處有一顆顯眼的黑痣,只要他一笑,那顆黑痣就平和得很。

“崔尚書查賬查得如何了?”

神策軍關上屋門出去,屋內悶悶的,那數十個小宦卻不見得熱,也不見得累,從早到晚都是埋著頭抄錄。

這是要帶回京的副本。

崔道玄望了望昭寧十年的軍糧賬,同一筆三百石黍米的支出,在丁口冊裏寫成“修燧民夫口糧”,在河工簿上又變成了“疏浚響糧”。

這些是明面上的,時間已經久了,賬面上又積了灰,蠹蟲咬上了好幾口。

他們一升遷、一調職,來來往往的就堆積在了書架最底下。

薛韌山見崔道玄不答話,擡手指了指素壁上的大匾:“崔尚書可知‘清慎勤’是何意哪?”

屋內熱烘烘的,崔道玄至多也是擦擦汗,未見得他解開紫袍,他還是端正地坐在椅上。因是他記得朝中曾有官員一面騎馬一面吃餅,最後被彈劾降職之事。

他擡目望匾,說道:“清是清正廉明;慎是慎獨慎微;勤是勤政為民,這字寫得雋秀,好字,好箴。”

“錯了。”

薛韌山放下了白釉盞子,笑瞇瞇地說道:“依奴婢看,這清是清貴矜持,朝中官員以清名護身,暗行貪墨之事;慎是明哲保身,官員謹小慎微,又推諉責任;勤是勤於作秀,形式勤政,又實為鉆營。可惜了是聖上親筆禦賜的,崔尚書覺得奴婢說得是對還是錯哪?”

崔道玄再望望匾,心中寂然,忽然覺得這金漆描得越亮,燭影就越深。

薛韌山走到了他的身邊,一手扶在了他高椅的靠柄上,讓他頓覺得有些吃重。

火爐子裏的熱氣撲在薛韌山的身上,他絲毫不覺得熱,面上冷然,語氣卻極盡溫和:“你從揚州調任三省要職,原是有人稱道治政有方,縱有差池也不該永不敘用。他去揚州親察,對崔尚書不僅是同鄉之誼,他稱你是堪用之材。”

“以往的邊地考察,朝廷在明面上撥款不過二百貫,這回增至八百貫。這一路上過來,各州縣的孝敬自不必提。單說這多出的六百貫,崔尚書,你說可是朝廷體恤你手腳不幹凈,特意撥的脂粉錢嗎?”

薛韌山的話語直接,特地在脂粉錢上咬了咬,崔道玄聽出了話外之音。

崔道玄五十出頭,在官場中仕途坦順,又早年喪妻。他在提醒他兩件事。

“咚——咚。”

更夫打鑼了。

幼瑛跟隨引仆過去謝臨恩所在的廂房,便是看見他在替太子寫著封事,她又氣悶的從廂房裏出來,坐在中堂的堂屋前。

許是因為大計,府舍內便寂靜得很。幼瑛坐在臺階上,院裏豎著一塊青石方碑,上刻著“殺身成仁”四字。

——殺身成仁。

寒風連同霧氣一同撲面,幼瑛裹緊了身上氅衣,回憶方才的情形。

她從謝臨恩的手中拿過那疊麻紙,看他紙上所寫。他也從頭到尾默默無語,任憑她翻看,唯有燭火將他的臉色照得很白。

行雲流水的隸書間,他寫了邊地的五種病癥。

他稱邊地軍政廢弛:士卒久屯不練、武備不修,文臣畏事茍安,武將貪功冒進。

他稱邊地考課失真:清者不彰,庸者不黜;貪者得志;忠者受抑。

他稱邊地商旅困厄:官吏借征商之名,行斂財之實,致使商旅道阻,貨物不通。

他稱國用不均:民貧窮困,百姓忍餓,權貴錦衣。

他稱選才不公:上有偏信、下有依附,清流難進,權幸橫行。

她這麽氣忿,是她望見了聖人最後的印璽和那行“希望太子體察民情”的字跡。

但當她跨出廂房門檻的那一刻,氣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傷心。

她想到指摘自己的學術抄襲的始作俑者還立在學術潮頭,以清白者的姿態盡享榮譽,她便覺得不甘。

但她想到他在封事中的字字珠璣,又甘願將這些偏僻入裏的剖析雙手奉上,她便覺得心口被一塊硬物堵住了。

依照他遺書中的風骨,這些都是他自己的心血。那些封事的結局大抵只會落滿灰塵,坐實他空談理性之名。

燈影懨懨的,覆在幼瑛的身上。

幼瑛再望著眼前“殺身成仁”四字,想到來前詢問阿泥的事。

她詢問謝臨恩的為人,阿泥的答覆卻和魏凈慈完全相反。

魏凈慈說,他流落至此是天之報應。

阿泥卻說,這或許是前後無門的生路。

昭寧十年,他領了吏部文書初為弘文館校書郎,後來得了大學士的賞識,將他引薦給聖人,或得聖人重幸,一躍成為聖人身邊的紅人。

老學士因諫言獲罪,同窗們捧著祭文在詔獄外叩首流血、自毀明志。他身穿緋色官袍,正在歌舞署內為聖人編排新的樂舞。

朝廷一旦有用人之機,他便舉薦同鄉、安插同年,任由這些人在六部紮根。循吏良臣對他輕視不屑,阿泥的父親也為此不恥,直言他暗中與人較量,培植朋黨,不甘久居人下。

而這樣培植朋黨的私心釀成了科舉舞弊的大禍,中榜學子被冒名頂替,在官府中求門無路,寧願寧鳴而死。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他從未與襲錚有過直接糾葛,卻開始羅列他的罪狀,歷數他的十宗罪名。

最後反在他的金陵家中搜出了萬兩白銀,金陵進士鯨吞的新曲傳遍長安的各個坊巷。他舉薦的同鄉、同年也非善類,或被革職查辦,或自願站出來揭發他的野心勃勃。

幸而聖人大赦天下,在晉昌坊修建十三層高的琉璃塔,一是為彰顯功績;二是為慶祝太後生辰。

他又借修塔得聖人寵幸,寧願整日戴著枷鎖,也要在琉璃塔下戴罪立功,是為“孤臣孽子”。

昭明十五年,冬,琉璃塔在雷雨夜中坍毀。他上疏彈劾自身,仍舊有百餘名僧侶喪命。

幼瑛聽至此,便是問阿泥:“他有人命,又結黨營私,何為生路?”

阿泥低眉惆悵了會兒,隨後笑著說,那尊琉璃塔毀得不尋常。

他鄙夷自己不如蟲蠅,可任殘燈自滅。

思及此,幼瑛的心裏逐漸平靜。

既身在低位,又何必奢求血性和尊嚴。

他遺囑道「我必先正己,再正人,盡微力於天下」,如今卻是白卷葬春。

幼瑛的心中湧出了對他才識的惋惜。

一旦入仕,便任憑時勢推移,有的身處逆境卻出人頭地;有的備受青睞卻意志消沈;有的看似萬事俱備最後卻功虧一簣。這些事跡的背後,言語是單薄的,抵不上實證絲毫。

幼瑛不了解細枝末節,阿泥亦不知,所以不再埋頭走向死胡同。這麽多日的相處,他如今平安無事便好。

此時大計官員都暫住在都督府舍,幼瑛想這是一個接近的好時機,便趕了一天的路過來。

她希望雪翠嶺的水可以灌溉到農田,希望這件事可以切實下去。但李廬月的情緒再現,她擔心自己會忽然離開。

這算不算是鳩占鵲巢。幼瑛想。

冷風颼颼的,幼瑛擡面時,燈影幢幢,一位束發的粗衣男子迎面過來。

他視線下垂,那雙清朗俊逸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他睨了幼瑛一眼,便風塵仆仆地穿過中堂、穿過廊道,直奔後院。

“太子殿下,這是在做什麽?”

幼瑛隨在他的身後,只見他徑直朝偏院過去,不顧東宮詹事的勸阻,推開了李霈的屋門,聲音微沈的發聲質詢。

“太子……太子,這……”詹事攬起袖口,擦揩額上汗珠,豆粒大的眼睛卻在姚思話身後覷了覷,停下步子站立在門外。

廂房內的燈火都仿佛染上了金粉胭脂,李霈衣衫不整,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身旁伏著一位白玉女郎。

雕花門一被推開,冷風便颯颯的灌入、寒意侵體,姚思話的聲音隨之而至。

“勸君莫作蓬間雀,扶搖直上九萬裏。

勸君縱馬天山雪,黃沙百戰穿金甲。”

樂戶看得清狀況,樂曲聲先低下去,最後啞下去,一點也不突兀地在廂房裏平息。她們懷抱著樂器起身,不聲不響,身子畢恭畢敬。

李霈陡然睜開眼,看清來人後,坐正了身軀,故意慢條斯理地整理衣物:“君子或因淡泊而遠離俗務,卻不會因為淡泊摒棄風雅。孺人與女史談論樂理又有何不妥?”

幼瑛靜立在回廊外,望著姚思話踱步到書案旁。案上堆滿了典籍文章,淩亂不堪、毫無章法,那些被文人志士奉為圭臬的聖賢書也被冷落的擠落在青磚地上,無人顧及。

姚思話一本本拾起來,縱使無灰也伸手拂了拂,細細揉平褶皺後端放回書案上。

“太子便是解衣卸甲,這般議論樂理的?”他微微側目,語調平穩,卻藏著幾分譏諷。

燭光燒紅了李霈的臉,李霈酷愛風流,但不願被旁人看見自己如今袒露胸膛的模樣。他又裹緊了衣裳,壓了壓嗓子:“曹詹事,送人。”他暗暗剜了詹事一眼。

詹事這才像是泥塑回神一般,點頭稱是,卻未料到姚思話直直在屋內跪下。

“下官雖是奉聖上命令前來北地考察修建宮宇的木料,但又兼著太子侍讀一職。臨行前,皇後多加關照,囑托下官要在課業上好生伺候你。太子方被削去萬戶食邑,若不遣送這些女史離去,下官長跪不起,也將如實稟報聖上與皇後。”

李霈臉色微變,三步並兩步的過去拽住姚思話的胳膊,使勁地拽,想要將他拉起來。但他的身形不動,跪得極穩。

“你以為搬出君父和阿娘,我就怯你了?”李霈呼出兩口氣,居高臨下地問道。

姚思話卻並不理會,只微微低首,依舊跪著,分毫不讓。

“你——”

“好你個姚思話,你想要當貞臣?給我彈,聲音越響亮越好,都繼續彈。”李霈記在心裏頭,想要擡手去拍落案上的文章,但拍到一半就收回了手,轉身在屋內大聲叫嚷。

又冷又硬的青磚硌得人的膝蓋生痛,莫高夜裏的寒氣也直往骨髓裏鉆。姚思話忍受著這樣的滋味,跪在地上寸步不讓。

他望著屋內的陳設,註視著案幾上擱著的一整套食具,一張張女郎的面貌映出他眼中躍然而出的慍怒。他恨不能將這些都砸了。

但他靜聽著屋內的彈樂,也靜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氣宇軒昂的太子。

“夠了!”

李霈想到了襲皇後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他自小就不受章武帝的重視,母父之間,唯有母親將他視作九州珍寶,所以他一想到襲皇後就蔫了氣。

“先將女史們好生送回去!”

幼瑛望著女郎懷抱著樂器魚貫而出,便將目光放回在姚思話的身上。

他三十餘歲,生得器宇凝重,平日衣不求新,束發的簪子是最簡單的木簪。

他是姚思話。幼瑛默想。

阿泥稱謝臨恩的科舉舞弊案中,被冒名頂替成績,最後持火把要與他們一起葬身的便是姚思話。

他是昭寧十三年的進士。

一舉得到賞識。

樂戶都離去了,李霈也沒有允姚思話起身,姚思話便朝李霈叩了叩首,依舊順應地跪在地磚上。

李霈如今是儲君,往後也會是儲君。他既是太子侍讀,又擔著工部侍郎的重任,他只要委順著李霈,仕途更是坦順。

他卻要讓閉門在內的李霈保持作風。

她在過來的路途上聽聞了榆靈縣裏的事,明為疫病;實為百姓因為堤毀無地,走投無路,明知以卵擊石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奔湧而上,最後引發了暴亂。

他從長安來,也是大計的官員之一,他會如何想,又會如何做?

幼瑛在思忖間,瞥到了從月洞門過來的謝臨恩。

謝臨恩的手中抱著她送來的氅衣未穿,他端看著幼瑛註視李霈廂房的情形,見她望向自己,才收斂起神思。

他見過許多的虛與委蛇,甚至於他也是這樣的人,虛偽作態又虛情假意。所以在他看來,幼瑛志慮忠純,來不及將所有的喜怒都藏在心裏。

她在看見那封封事後,便丟下氅衣,一言不發地出了屋門。

現下宵禁,她過來沙州應單單不只是為了送衣物這麽簡單,應是還待在府舍裏。

他便過來找她。

幼瑛望著他擡步過來,有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將他撇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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