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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蒼山明燭(七) 回望關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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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蒼山明燭(七) 回望關內道

“——足踏陰陽界, 魂牽生死輪。

回望關內道,照徹嶙峋碑。”

沙州的都督府舍大約占了十畝之多,分為前、中、後三進院落。前院設有府門、儀門,青石板的甬道兩邊分有武庫、鼓吹院、府兵營房。

中院與前院之間隔著飛檐磚雕儀門, 用來處理事務。正廳居中, 左設兵、刑、工三部, 右設吏、戶、禮, 胥吏屋舍靠偏院而坐。

再越過內宅門, 就到了後院, 堂舍、花園、庫房、宴饗廳一應俱全。

都督府設臥於郡中最高處,殘陽西垂,在廣袤的土地上燒出一條狹窄的赤紅色。

“天門轟閉星如鏃, 射盡蒼生十萬燈。”樂戶唱和著。

沙州城中的樂坊諸多, 進進出出的都是粉黛佳人、紅妝佳麗, 她們十之八九是從牙行裏買來的, 十兩銀子就可以買走一個最好的女子;亦或是從良籍墮入賤籍,應有盡有。

襲招早一個月就收到從長安來的急遞, 等崔道玄和薛韌山一來, 他便從鐵臂關趕來。

都督府的堂舍前搭了一方戲臺,正舞著《淩霜操》。

白皮膚、高鼻梁的十二位樂人身穿廣袖輕裾、臂纏綾羅玄綃, 七步一頓, 三步一昂,恍若雪竹之儀、貞士之節。

“淩霜非為拒寒, 是證寒不能侵;素袖非求絕色, 是為色不能染。那些文士君子說,此中頌的是絕食自盡的楊馥楊學士,”李霈身著孔雀藍袍衫, 翹腿坐在堂屋內,扇了扇手中的黑羽扇,“可惜編奏此舞的人是厚顏無恥的貪吝小人,枉費了楊學士對他的舉薦之恩,也枉費了他曾經在弘文館為師。”他長嘆一聲,感嘆道。

襲招穿了一身幹凈的窄袖皂衣,坐在李霈身旁的楠木高椅上。他聞聲笑了笑,只是這笑音略重,像是從鼻腔裏哼出來的。

若不是楊馥,他豈會來到這邊地受罪?

還敢提他。

襲招的眼裏閃過一抹厭惡:“下官知曉太子殿下喜愛樂舞,便請了這些樂戶過來呈藝。她們在沙州城中名聲響亮,只是與長安洛陽的紅粉佳人相比,她們不過是下等樂婢。”他聲音冷硬的說道。

李霈停下了喝駝奶茶的動作,想襲招的言外之意太過於明顯。

他原本是長安城中十八年華的風光校尉,為了給他背罪才來到邊地當下等武官。

兵為君擋災是理所應當的。

難不成要讓他這個太子去承受楊馥的彈劾,最後讓他丟掉冠冕?

想到此,李霈嘆了嘆,這回嘆得語重心長:“楊馥瘋歸瘋,到底也能落得一個剛烈。”

“京中對我輿論洶洶,稱我難堪京畿十五道的重任。君父令我隨同崔尚書巡視河西,便是要讓我看清大漠裏的民生疾苦,上回的封事就害我削減了萬戶食邑,那些官員看我的眼神,好似我明天就要被廢了。我有一個好母親、好舅父,更有一個好表弟,倘若沒有你們,我也走不了這麽久的路,你在我心中永遠有一席之地。”

他說盡了自己的難處,襲招覷了他一眼,不得不生出一絲兄友弟恭的溫情。

世父要他忍,亦要讓他等。但凡太子繼承大統,都會重用擁立太子的功臣,何況他這個給他背罪的替罪羊。

“下官在這將近四年之久,已經許久未見伯父。他年歲大了,早年又在戰場上落了腿疾,一到冷天便疼痛難當。下官雙親早去,自小得伯父撫養,伯父膝下單薄,在府孤苦。下官還望殿下多照應些。”襲招退讓了。

李霈聽他談及舊事,附和的點頭:“論朝堂,舅父是國之柱石,忠骨錚錚;論宗族,舅父待我恩深似海勝過血親。倘若我此生負盡了舅父和你的苦心,便讓我頭懸朱雀門、血灑玄武階,葬身萬丈絕壁中。”

襲招面色緩和,悠悠道:“沙州伽藍眾多,菩薩靈驗,太子殿下還是慎言為妙。”

李霈噎了噎,周正端放的臉上還是慷慨淋漓地飲盡駝奶茶。

蓮瓣形的高足銀杯見底,李霈陡然瞥見杯底繪著一個女子。

日頭從山崖一端熄滅著走下去,天氣就顯得肅殺,北風一陣一陣地刺骨頭。

從宮裏隨行的內宦雁行一般的過來增燒了幾盆炭火,堂屋內顯得溫暖祥和。

高臺上的那幾位樂戶便不同了,她們整個人都被凍出胭脂色。

李霈端看著銀杯裏的女子,這真是一張國色天香的臉。

他又看看案上琳瑯滿目的好幾樣吃食,盤底的女子個個不同樣,但個個都生著一張我見猶憐的俊臉,可謂楚楚風韻,顧盼生姿。

甚至還有……男風。

襲招笑了笑:“前不久新換的杯盞,在世家大族中尤為暢行。倘若太子有中意的,下官便差人請來,也算是品品沙州個中翹楚的特色。”

李霈撥開了杯盤碗碟中的糕點,凝望著那一張張面皮,忽然想到了昨日在睢園中見到的齊得宜。

那真是一張風情又風雅的臉,只可惜有了一定的年齒,腿也是瘸的,生下來就在賤籍中蹉跎。

縱使她有一雙可奏乾坤的玉手,那也是一只在窯爐中就被燒壞了的破胎。

不然可以將她帶回長安,陪在他的身旁。

李霈將手中的玉露團丟下來,輕飄飄的砸落在彩繪女子的臉上。

“正巧阿娘生了換太子妃之心,我亦不敢違背阿娘的話,只能在宮中苦苦勸她,不如就將盤中女史都請來,讓她們使盡招數供我解解乏吧。”他臉上的笑消失,愁容滿面的說道。

襲招的眼裏冷然,走去堂屋外,吩咐同他一起過來的莫高軍去辦。

轉身時,他瞧見李霈在高椅上歪了歪身子,特意讓燭光對準手中的銀杯,讓他得以細細端看杯中女子的樣貌。

那左右觀賞的模樣,哪裏有半點妻子要被休的郁氣。

“太子殿下昨日去了睢園,”襲招挑挑眉稍,又折身坐回椅上,“睢園雕欄畫檻、絲幛綺窗,紅粉佳人更是出了名的多。他們主子的手上怎麽會有你的玉牌?”

那日他要去活埋那群半死不殘的瞽姬,山靜身邊的侍衛闖了過來,手中持的便是李霈的玉牌。

襲招從未想過,李霈還私下裏和山靜認識,認識得能將玉牌交托給他。

李霈看罷,放下銀杯。

他被削了萬戶食邑,總得要尋方略給他充盈財庫。沙州素有“北地胭脂”之稱,花點真金白銀便能買斷性命,秦樓楚館是一家挨著一家。

他身在東宮,這也是白玉苦為他謀來的財路。

但良賤有別,他身為太子,要在外人眼前維持禮教典範。

不然像什麽話?

李霈扇了扇黑羽扇,秘而不語,襲招也從他的神色裏揣測出一些,冷笑一聲。

看來山靜也拿著睢園裏的錢供養他。

“往後表弟多照應些睢園便是。”他說道。

入冬後,天就黑得很早,都督府舍中已經掌起燈來。燈火昏暗,燭影幢幢,府舍中的長廊、甬道又極為幽靜狹窄,恍若地獄。

幼瑛趕了一天的路,過去時便是看見後院的堂屋內明亮的亮著燈,厚重的風簾用銀鉤垂系在一起,李霈和襲招端坐在堂內賞看臺上舞樂。

她們的詞在冷風中咿咿呀呀的,傳到幼瑛耳裏就聽不清了。

李霈遠遠的就看見廊下幼瑛的身影,他扇黑羽扇的動作便停頓一二,她與白玉苦許久未見,應偷香竊玉得緊,怎麽忽然到這兒來了?

想到白玉苦和她背地裏情投意合,他的心裏就又歡愉又擔心,宮城裏的弟兄無不覬覦著他頭上的冠冕,唯有白玉苦是真心真意待他的。

他無母族傍依,又無臣民扶持。若有可能,他日後定要撮合上他這門婚事,讓他有依有靠。

幼瑛身披氅衣,跟隨引仆過去偏院。四下朦朧的未點燈,便愈發的寡靜蕭瑟,北風吹得枯葉颯颯作響。

“天門轟閉星如鏃,射盡蒼生十萬燈。”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星墜至地,又為石也。你這句樂詞中,將北鬥、紫薇都化作了屠戮眾生的兇器,將天道的沈默都指摘成星鏃屠城、天地嗜殺。聖人重幸你,你卻在說聖人的不是。”

謝臨恩身著銀朱襕衫端坐在長案後,聞見荀庸的話仍舊執筆在麻紙上書寫。

廂房內關攏著門,火旗還是在靜靜搖動。荀庸望著他沈默無言,憚了憚紫色衣袍,幹脆在他對面的高椅上坐下。

他那日先用鉗子拔斷他的指甲,再用拶子夾斷他的雙手,讓他聽著他的話跪在牢獄中重寫聖人遞給太子的封事。他還是很平順,平順的讓他莫名其妙的覺得恐懼。

“你可知我為何這麽厭憎你?”荀庸忽然問道,語氣中多了些黯然。

謝臨恩持筆蘸了蘸墨:“奴婢性貪,又專事諂媚,長史厭憎奴婢是應當的。”

“我就是出身寒門,少年喪父,青年喪母,家中僅薄田數畝,窮得連給老師交束脩的贄禮都拿不出來。同鄉笑話我、鄰裏譏諷我,我偏是要當官、偏是要活出名堂,”荀庸說道,“誰知這一考就是數年,又當了一個清貧官,祖母重病也無錢照應,害得她投湖自盡,生怕成為我的累贅。我偏瞧不上你,年紀輕輕我又能有何學識?偏偏你一切又輕而易舉。我怎能不恨。”

謝臨恩擡眼望向他,他坐在珠簾外的高椅上,瘦削的臉上幹巴巴的,像是一團被揉皺了的麻紙,銀須毫無光彩的垂搭在胸前。

謝臨恩不發一語,繼而擡筆書寫。

何謂輕而易舉。

“與其恨你,我更恨我自己真是朽木不可雕。”

荀庸笑著搖搖頭,回憶道:“中舉那日,鄉裏便為我修了功德碑,巴望著我當上大官,以後能多多照拂他們。你說我又怎能不恨?我讓你改封事,封事寄去長安不久,襲公就傳來急遞。他吩咐我要將體面視如敝履。”

“體面?我管著沙州的上上下下,沙州的體面便也是我的體面,將它們視作敝履,不如說是將我暴屍於城墻下!你這回無論在封事上寫什麽,我都時日無多了。”

他聽聞聖人病了,再加之薛韌山來此考察,他深知自己就是龍尾巴上的一只小蝦,天龍交鬥,死得都是無足輕重的蝦兵蟹將。

謝臨恩的神色晦暗,又微不可聞的笑了笑。

縱是同榜進士,一旦掌握了機樞,也會互為刀筆,構陷同門於不赦之地。

書生當久了官,世上就再也沒有書生,這在長安城中屢見不鮮。

“長史如今是想活著,還是想要繼續守著高位?”他眼裏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譏諷。

“我當從未來過。”荀庸默默說道。

謝臨恩望向一旁的白釉盞子,杯底彩繪的人在漣漪中扭曲——是他著緋色袍衫的模樣,眼角那雙黑痣被他們詭異的點成了朱砂。

盞壁幾乎是透明的,薄胎瓷器中可以透出原本的血色,定是花費了不少銀兩。

他地位卑劣,用這樣的茶具給他上茶無非是意欲羞辱,抑或是府舍上下的餐具都換成了這樣的樣式,成了秦樓楚館背後的玩樂。

謝臨恩不見得生氣,他問荀庸:“全郡共有四萬戶、八萬口,一年下來的賦稅不過兩萬兩銀子,奴婢看這一套餐具便要消耗掉郡裏一兩年的賦稅。”

“可是長史造的?”

“襲軍使私贈的。”荀庸望了一眼,對他失去了盡量侮辱的興味。

來此的世家大族用這套杯盞,便能興致大增,給官府平添上招婢的私銀來填補賬目空缺。

謝臨恩執筆執久了,指關節便生痛。

但他未見得擱筆,只想快些答完封事好回去睢園。他放心不下雀歌,也放心不下幼瑛。

“奴婢愚陋。”

他不論荀庸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啟聲說道:“奴婢有方略可助長史在大計中全身而退,長史可要聽?”

荀庸的雙肩稍稍擡起,望向謝臨恩。

謝臨恩望著黃白麻紙上寫下的邊地五種病癥,只要膿瘡未破,每一行字都是無解之癥。

屋外有腳步聲及近,“咚咚咚——”

“長史公,有從莫高來的郡主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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