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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蒼山明燭(六) “方知滌濁揚清四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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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蒼山明燭(六) “方知滌濁揚清四字是……

竟然又刮起了沙霾。

本就到了早冬, 莫高的天徹底黑下來,就更多了颯颯寒意。

金縷燈籠被淹沒在漫天黃沙中,幼瑛的屋內只秉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不清。她在中堂待了不多久, 就邁著快步回來了廂房。

風沙貼著門扇拍過去, 她趁著他們此時都在中堂的功夫, 屈膝坐在書案後寫下幾行名姓。

沙州地處絲綢之路的樞紐, 正因為如此, 流動的民族或群體就像風中星火, 一觸即發,可以點燃歷史中的變革之潮。

幼瑛聽縣內百姓議論,這回浩浩蕩蕩的過來了許多京中高官, 除卻太子與趙王, 還有吏部尚書崔道玄、工部侍郎姚思話、內侍省監薛韌山。

幼瑛思緒飛轉, 崔道玄金陵人士、進士出身, 原任揚州別駕,捕盜安民、催收賦稅, 任上期間州內稅收大幅增長, 漸次名列前茅,眾府仰望。

但是, 此人最是貪鄙。

史官工筆記他在揚州任職的五年裏, 彈劾他貪墨的折子便有二十份之多。

縱使性貪,昭寧十三年, 他還是被推舉進入中央樞要。幼瑛不知他是如何擔上吏部尚書的職務, 但是朝去暮來間,吏部尚書作為六部之首,拔擢用人之權, 主管天下官員的進退升遷。

這與揚州佐官相比,更是一個肥缺美差。

他親臨沙州考課,真是貪鄙遇上貪鄙,不知誰更勝一籌,也不知他背後是章武帝還是襲錚,或許真是襲錚推舉他填補中央的空缺也未可知。

但是,他既然來此,沙州各縣的風險便也清楚明白地往他的肩頭攤上了一份,假使疥癰之事敗露,他也難辭其咎。

章武帝常年受人擎肘,最厭惡群臣結黨營私,他看他們鬥來鬥去,才好居中施行平衡之術。

這樣淺顯的道理,幼瑛明白,沈浮官場的崔道玄當然更明白。

幼瑛的筆墨再停在姚思話的名姓上。

她聽聞阿泥提起過他,她說他“德行純粹、清廉自守”。史書中也記他是循吏良臣。

他如今是工部侍郎,日後不久更會是位極人臣。

這算作是章武帝對他的考量嗎?

姚思話起家寒素,鄉試中舉後在會試蹉跎了三年,聲名在章武一朝不顯,因寫了一篇《治民策》得到重用。

“治國之道,首重民心,若欲百姓安寧,必先施恩於民。一曰分土涉官,二曰開庠興教,三曰通商惠工。”

但他日後與魏凈慈的觀念迥異,兩人是針尖對麥芒——一觸即發。

史書記載不清,幼瑛也無從得知更多。魏凈慈此時擱淺了,幼瑛覺得姚思話或許也真的是一位可考量之人。

沙州各縣在上月遭了大雨傾堤,他隨行過來或許是為了水利失修、為了城防廢馳、為了工程事務的軍費調配,幼瑛覺得內侍監薛韌山一同前來才是最最微妙的。

章武帝沈敏多疑,薛韌山不僅在旁伺候了三十年之久,還致仕善終、保養年壽,可見他性子謹小慎微,有章武帝最需要的赤誠忠心。

他有義子明達,在白玉苦時期也成了地位顯赫的第一號兒內宦。

為此,幼瑛深覺章武帝深受貴戚霸權的恐懼,想要在臨終前清算一撥人,才能以防他們怙恩恃寵,將太子當作傀儡,玩弄他的王朝。

幼瑛大抵捋清楚了這些人的來意,才將黃白麻紙用燭火燒盡。

至於白玉苦。

幼瑛的心中有一個大膽卻不能忽視的猜測,他此時就想要篡逆。

山靜和這座睢園是聚財的寶物,而西域有多方勢力角逐,象征著權欲,其中定有一方是他盤踞的寶地,他才要去西域送貨運貨。

但他苦心經營的寶地出了變故,他應是疑竇叢生,更或是驚怒交織。

外邊兒的黃霧更濃重了,絲絲縷縷的漫進昏黃的廂房裏。

章武帝在臨死前,還要撐著一口氣去鏟除他。李廬月卻早就和他謀合。

這場謀合註定是失敗的,幼瑛不知他看中了李廬月什麽,也不知他需要李廬月去做什麽。

“——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

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參辰現,北鬥回南面。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白頭。”(1)

雨黃沙的天氣便雲低天低,像是一整片爛了的夕陽,中堂裏還是一絲一縷的唱著邊地民樂,有幾分靡靡相依的亂貌流麗。

“咚咚咚——”

因是太子李霈過來,阿泥一早便在廂房裏避著,她雖是塗著紅粉、扮著男相,但以往家門顯貴時,她常去深宮看望長姐,所以見過李霈許多面。

李霈定是一眼就能認出她。

她避在廂房裏,也是得了山靜的授意,睢園便當是沒有了阿泥這個人,一切等大計官員回京再說。

也不知長姐過得好與不好,家中亂相,阿泥想她的心情是好不起來的,但她和李霈總歸是少年夫妻,李霈非常念及舊情,遂平日裏待她不薄。阿泥想來想去,只能以此來勸解自己的心緒。

此時叩門聲有序地響起,阿泥心有疑慮,從軟榻上坐起身後,不著急去挪動半寸。

屋裏沒有點燈,被黃霧映襯得很黃,借著木板門上的紙屏風也望不出人影。

“阿哥,該吃夕食了。阿兄讓我來給你送夕食。”

門外響起的是雀歌的稚氣聲音。

阿泥的心中稍緩一口氣,起身過去門前,移開拴著的門閂。她拉開木板門,便看見雀歌手提著食盒站在門外。

“阿兄說,今日睢園裏有許多人來,廚娘和旁的阿哥沒有功夫來忙活這些菜食。阿兄在庖廚煮了蔬菜粥,讓我給阿哥送來,餓壞肚子容易傷身。”她仰面望著阿泥,字句清晰的解釋道。

阿泥的目光順著長廊,往雀歌的身後看過去,她隱隱約約看見黃霧中有一抹頎長的身影安靜的站在朱漆廊柱旁。

金縷燈籠上掛著的碧玉瑪瑙穗子晃了晃,阿泥接過雀歌手中的提盒:“謝謝你……和你阿兄。”她覆清潤地回。

雀歌看她接下,便笑了笑,邁步往謝臨恩的身邊走。

她穿著鵝黃色襦裙,身量很清瘦,走到謝臨恩身前時,阿泥便看見謝臨恩彎身將她抱入在懷,一步步往她們廂房走去。

阿泥的心緒飄飛,忽然想到連相處時間不久的李霈都能輕而易舉地認出她,又何況謝臨恩。

他與她還曾有過久坐長談的親近時刻。

阿泥的臉上收斂了往日的風輕雲淡,家中姊妹中,除了阿姐極有學識,其餘都未在學堂中潛心進益過,魏頤堅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再加之她阿娘也不過是市井出身。

魏凈慈與她同母同出,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的。魏頤登上宰相高位,他也順勢去了弘文館求學。

丹墀紫闥之間的弘文館,雲集四海鴻儒,坐擁萬軸縹緗,天下才子無不以“登瀛洲”自期,或求校書秘閣得窺天祿,以盼文墨丹青直達天聽。

阿泥也有所盼。

典籍淵藪,仕途津梁,名士風流。

阿泥提著食盒,關攏上了木板門。

蔬菜粥還是溫熱的,冒著氤氳熱氣,看上去驅淡了一些暗弱不清的光霧。

在弘文館的講殿內,也曾有過她的青玉長案。謝臨恩執麈尾點校,用三色朱砂批註,允她遨游於書庫裏,贈給她帛書學案。

但這好景不長,魏頤瞧見她借魏凈慈之由流連於弘文館便大發雷霆,將她深鎖於內宅後院之中。她連弘文館的學生也及不上。

時歲久遠,阿泥忽然憶起此事,心中發涼,恍惚地想到了謝臨恩那日忽如其來的“金鈴脫衣”。

阿泥未曾想過會在僻壤睢園遇見他,除卻弘文館的短淺光景,她與他之前的交情淺薄,他更是魏凈慈的老師。

初來乍到的震愕之餘,謝臨恩卻面色平淡,阿泥想他是記不清自己的,便也平順了心情。

金鈴取辱,緘默不談。一日為師,便是一生的老師麽。

蔬菜粥中不見粗糲的稗子和沙子,阿泥默然的想。

後院中,金縷燈籠的赤黃慢慢遮蓋住了沙霾顏色。

謝臨恩抱著雀歌走在廊下,目光透過胡塵虬枝,望向西邊的廂房。

薩珊洛跟隨在白玉苦的身後,腰間佩著的長劍在此時靜默了一兩分。他想到的是他出了歸義城門,一路沿著南北古道過去西域的場景。

他找去浮圖城、找去金砂城,最後見到的是昔日弟兄身首分離,淪為豺狼虎豹爭搶的吃食。

赤降真的翻越蔥嶺,從千裏之外將覆仇的劍刃第一個斬向了背叛過她們的左部王,就連同他的弟兄也在左部王的失勢中枉死。

薩珊洛恨不能將李廬月碎屍萬斷。

他行進的步伐間,長劍晃動的細響愈大,在屋內伏案謄錄的幼瑛可以愈來愈清晰地聽見,最後有人叩響了她的房門。

是白玉苦來了。

幼瑛只在《本紀》中見過白玉苦尊儒尚道,兼法家之術,寬嚴並濟,未曾想過要與他一伍,觀機審勢。

她心中的害怕在一瞬間頂到極致。

房門被輕輕推開,幼瑛看見他真的端著一方蓮花銀盤進來了。

“左部王要她的命,當即就應將她送過去殺了。”門外,薩珊洛沒好氣地喊道。

白玉苦仿佛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關闔上了屋門。

他與薩珊洛相比是慢條斯理的。他摘下帷帽,放去一旁的橫架上,隨後在黯淡的燈光間,將目光轉向幼瑛。

“為何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他朝幼瑛輕啟出第一句話。

“燈煙太多,聞著不適。”

幼瑛低眉去收拾案上紙卷,紙聲颯颯的,給她留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十月的莫高天氣嚴寒,屋內沒有點上火爐便又冷清了三分。

幼瑛擡眼望見白玉苦擡步過來,屈膝坐在自己的對面。

他放下手中端著的銀盤,銀盤上盛著一碗細面與羊肉湯,羊骨和肉燉制,湯味醇厚溫和。

“柳兒原先畏黑得很,膽量倒是漸長了。”白玉苦淡淡地說了一句,眼睛在慢悠悠地笑著。

柳兒?

幼瑛忍住自己的害怕,鎮定地望著眼前這張臉。

他鳳目濃眉,唇如激丹,幼瑛望著他那雙碧綠色眼睛時忍不住在想,怪不得往後會有禦史罵他是“碧眼胡兒”。

他雖是隨母姓,也只是隨了半個母姓,他死後沒有同衛朝的十二位帝王葬在一處,而是在生母亂葬的桐柏原上修陵。

衛朝帝後合葬,帝陵在西,後陵在東,他的後陵便是那座單薄的母親陵,陵前有方碑,白羚河是為他母親的名諱,未鐫刻上姓氏。

他如今也是人,也處處受制於人,沒有那麽偉大。

他稱李廬月為柳兒,應是同她們相識在揚州漕渠湖畔有關,那邊楊柳成行。

燈盞擱在倆人之間搖曳,幼瑛點入話題:“薩珊洛對你言聽計從,他幾番要殺我,你有話便直說,莫要再假惺惺的。”

白玉苦卻笑了笑,溫和地說:“我見你未用夕食,便去庖廚煨了羊肉湯面,你素來喜愛吃,嘗嘗嗎?”他朝幼瑛遞來幹凈的竹箸。

幼瑛早就在沙梁子裏吃過了,所以一點也不餓,只是看著那雙竹箸。

暗弱的燭光可以掩去面皮上的情緒瑕疵,幼瑛的心中可以更安穩一些。

他看不清她方才一瞬間的忐忑不安,她也不會去探究他眼底的淡漠冷酷。

“我會去規訓薩珊洛。”

白玉苦看似退了一步,持著遞箸的動作問道:“你寄送去揚州的杏果我收到了,你是在氣我許久不來,還是在氣我什麽?”

幼瑛深覺他近來的心情應是很差,再僵冷下去倒顯得她不吃好果子。何況,她還要用他去投柴燒竈,試探他的態度。

思及此,幼瑛抽過他手中的竹箸,還是故意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吃起羊肉湯面。

屋內一時有細細微微的吃面聲。

白玉苦安靜在旁,臉上笑意不變,眼神流轉間,淡淡地睨向案上卷在一起的麻紙。他依稀能看見紙面上的筆畫,正如薩珊洛所說,她整日在雪翠嶺中帶著縣裏人勘水。

勘水。

他不易察覺地咬了咬牙,輕輕轉動了幾下青釉茶盞,提壺倒了盞涼茶。

長案腿邊的馬褡子裏有雙很顯眼的麻線手套,白玉苦靜靜地望著,將目光移放去幼瑛的手上。

暗暗的燈火下看得並不明晰,她的指間確有幾處水泡淤痕。

“你這回為何不想隨著他們過去西域?”他神態自若,摩挲著茶盞杯沿發問。

照現在來看,這話聽在耳裏就像是“你這回為何不去送死”。他還有“李廬月百無一用,當殺”的案例在先。

幼瑛楞怔片刻:“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去死?”

白玉苦瞧著幼瑛丟筷的模樣,淡然一笑。

他用指腹蘸著盞中綠茶,在長案上不緊不慢地描畫起圖案。

幼瑛投去目光,更準確地說,那圖案應是氏族部落尊崇的圖騰。

狼的樣貌,獠牙外露,仰頭長嘯。

他還在圖騰下寫了一行幼瑛不認識的字。

白玉苦描畫出完整的圖樣,才好聲好氣地講:“沙海行舟者,當以狼魂為錨。認得這個紋樣嗎?”

聽他這麽問,她應是認識的,說不定還是赤降尊崇的圖騰。

但幼瑛忽然不想再去思索李廬月如何反應,她放松下身子,靠坐在憑幾上。從現在開始,她便將自己當作是李廬月,她的一言一行都將會是李廬月。

她揣測不出李廬月的一言一行,但她又沒有理由去擔心被人識破,因為天上地下,李廬月唯有她。

幼瑛此時才想明白。

“你這次過來就是要興師問罪的。”

她啟聲說:“你們送貨不成,想要將這些都歸咎在我的身上,是不是想聽我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還是想看我迫不及待的去和圖騰的主人們相認相親。”

“你們既然不信我,便放我回去揚州。”

白玉苦看著她一臉峻肅,眼神稍定。

“薩珊洛在金砂城尋見了他們的屍身,他們碎肉殘骨,血塊還流淌在河床上,”白玉苦格外平靜地講述,“柳兒,你從小就生長在金砂城,現如今金砂城中都是信奉這樣圖紋的人,信奉雀鳥圖騰的被她們趕跑了。”

他說到最後,語氣便愈發輕淡。

“你知曉這是何意嗎,柳兒。”他問道。

幼瑛望著白玉苦的神色,擡了擡眉毛,忽然不想去急著澄清。

“倘若真是我和她們通風遞信,你又能拿我如何?”

白玉苦笑了笑:“我是說,柳兒,你的阿姐回來了。"

阿姐?

李廬月還有阿姐?

所以是李廬月的阿姐帶著赤降軍將死灰覆燃,橫渡烏滸水回來,斬殺了他派遣去的護衛,還將他費盡心力經營的寶地攪得天翻地覆?

他起初是要用李廬月去迎合那位左部王,如今呢?

“我從未離開過沙州,也從未見過赤降中的任何人,她們的事跡我不知情。”幼瑛還是說道。

探水之事要緊,她首先要的是白玉苦的信任,哪怕是明面上的。

白玉苦看著幼瑛從頭到尾的冷靜,他覺得她變了。

她起初過來沙州便是為了找尋那個同母同父的阿姐,如今聽見阿姐死而覆活,倒是比他還鎮定。

白玉苦的心中更生出一層憤怒。

但他面上不顯,擦凈案上的水漬後,移腕去握上幼瑛的手。

血泡破裂之後,結痂脫落,新生出來的皮膚還是淺色的。

幼瑛看著白玉苦的臉上頗為憐惜,隨後他用力揮起她的手,打在了他的面頰上。

“啪——”的一聲。

幼瑛驚了。

“是我錯了,讓柳兒在這兒受委屈了,薩珊洛往後不會再對柳兒施以粗行。”

子初,更夫打了三更鑼。

白玉苦也在這裏宿下。

“三更鐘鳴寒氣凝,千門萬戶皆沈睡,聞說寒夜多噩夢,今朝霜花映窗欞——”

·

“那位郎君的眼睛怎會是這麽殊異的顏色,我聽聞當朝趙王殿下的眼睛也生異相,可是如這位郎君一般?”

“我倒是在茶樓酒館聽說過趙王殿下長相醜陋,一生下來就嚇得他母親神智失常,被聖人送出了太極宮養身。依我看,聖人冊封趙王殿下為一字王,當真是擡舉器重他了。他那羅剎國曾經殺得我多少邊疆百姓身首異處。”

“嗳……我看跟隨郡主一起回來的郎君也瘋癲得很,那日我無意打翻了茶盞,弄濕了他的衣裳,我看見他那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傷痕。郡主本就身體抱恙,他來路不明,可莫要教壞了郡主。”

“郡主卻端賴他端賴得緊。”

“要我說,郡主也不該為郡主,她那父親燒殺搶掠,她憑何還要享受我中原的富貴。赤降該死,死得好,殺得好。”

馬廄裏,仆役的聲量越來越大。

鮮血刺目,蓋住了幼瑛的眼睛。

幼瑛恍惚的看見白玉苦穿著一身玄色袍衫,那些血濺到他的衣物上,便顯得他又暗弱又潮濕。

他染血的指尖似乎掠過了她的臉,他的低語似乎也散在了有草料腐味的夜風裏。

“柳兒,你莫要因為他們哭泣,莫要因為他們傷神。中原話本中有‘滌濁揚清’,如今方知這四字竟要拿血來寫。”

滌濁揚清…

看著那片流淌的血,幼瑛倏然從夢魘中驚醒,在寒風拍打窗牗的咆哮聲裏,對上枕邊白玉苦的碧綠色眼睛。

“做噩夢了嗎?” 他輕聲問道。

幼瑛屏住急促的呼吸,隨後又慢慢呼出、吸氣,看著他那雙眼睛而慢慢平靜心緒。

她抽出了伸進枕頭底下的手,放下情急之下握著的刻刀刀柄。

她夢見了李廬月的事,她還能感受到李廬月忽如其來的情緒。

她是不是將要回去了?

但探水之事還沒有穩靠,縣裏百姓還跟隨著她一起勘探,她又怎麽能急匆匆地回去。

幼瑛的身上都是冷汗的潮膩,她緩和下來後,望著白玉苦的臉,點點頭。

隨之,白玉苦挨近過來,將她抱進懷裏。

幼瑛反應不及,下意識的去用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察覺到後,還是微笑著去撫摸她的頭發,一下一下的慢慢撫摸。

“柳兒,我看你像是有事瞞著我。”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有些陰仄的清冷,他看上去溫和地發問。

幼瑛放下手,任憑他抱著。

方說了西域護衛和她阿姐的事,還有什麽事是需要向他坦白的?

她的事可多了。

“蕭女日日夜夜向我托夢,說她全身發冷。我看這樣不行,便編排山靜的家事,讓沙州的富貴人家送錢來給我修繕蕭女像。她總算是不入我的夢了,他們以為我是想要長壽安康,其實修繕石像可以積福,你可以長壽安康。”

幼瑛思緒飛轉,從頭說起:“山靜原本說赤降回來了,正在浮圖城一帶,我還以為他是騙我的。但她們怎麽在金砂城?那邊與浮圖離得遠,看來山靜是真想看我出醜。他還傳你密信,稱你要殺我。”

“你可會殺我?我看我前腳過去浮圖,你後腳就會殺我。”

白玉苦眼裏的情緒平淡了一些,指腹仍舊穿插在幼瑛的發間,目光盯在她枕頭下露出的一抹寒光,淡淡笑了笑。

“我定會同你一起滌濁揚清,不會拋你不顧,”幼瑛說,“我還給長公主寄了杏果,都是因你許久不過來,我心裏置氣,可她一件都沒有收下,我心裏更氣了。”

幼瑛在心中數著,一件一件半真半假的說著。後半夜時,他許是聽得乏了,才給幼瑛掩了掩被衾,闔上眼睡著。

“你近日倒是和謝臨恩走得很親近。”這是他睡前說得最後一句話。

幼瑛想他管得真多。

第二日,幼瑛醒來卻不見他。

“我聽聞郡裏的鐵騎過來了,將榆靈縣的四處門都緊鎖了起來,不再容人來往。”

“那是為何?前段日子暴雨如註、堤潰洪濫,榆靈縣最是嚴重。她們縣裏真鬧了疫病不成?”

“倘若疫病屬實,封縣也是為了我們好。”

“吾兒尚在榆靈縣,豈是疫病作祟?分明他們是要借天災,堵住悠悠眾口。他們懼怕貪官私售良田的醜事捅到各路官人的耳朵裏!”

“這事何止榆靈一縣存在?已然見怪不怪了。究竟為何要封縣?”

幼瑛起身時,便聽縣裏私下議論。

而昨日夜裏頭,沙州郡裏的鐵騎還過來了睢園,他們承荀庸荀長史的口諭,請謝臨恩連夜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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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敦煌曲子中民間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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