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秋霜檻羊（十二） 她只覺得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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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霜檻羊（十二） 她只覺得憤怒。……
再見到馮娘是不久之後, 八月酷暑，天正嚴熱。
日輪在解玉雪山西落，黃金沙海“滋滋”冒響，蒸騰出一片熱氣。
幼瑛捎著一身泥腥味從雪翠嶺回來時, 便瞧見取國城門外烏泱泱的圍著一群人。
“這究竟是何情形？”
“聽聞是與鐵臂關外的胡虜勾結, 被莫高軍發現了, 以儆效尤。”
“她是懷誠坊中瓷鋪裏的店家。前兩年大雪,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快要活不下去了。多虧是這店家收容了我與娘子在瓷鋪做活。她家兩個兒郎都是死於殺胡虜的戰場上, 怎會與胡虜勾結呢？這豈不是與天殺仇人結為一家？”
“莫高軍，城墻上站著的那些人是莫高軍。”
蒼紫的石砌城墻上有持著長戟的邊軍在守候，身著馬褂的莫高軍沿著馬道上來, 為首的校尉向下甩出一條粗黃的麻繩。
金黃色太陽將半身都隱在了解玉雪山後, 光影流轉, 沙海上餘下半邊陰影。
幼瑛騎停在稍高的沙丘上, 便見從城墻上丟下來的麻繩很快又慢慢懸了起來。幾位莫高軍一擁而上，都在幫著一起拉拽繩子。他們的面上卻不見吃力, 眼神中閃爍著一份比長戟還要尖銳的精光。
圍在城門前的粗衣紛紛退後兩三步, 像是鳥獸驚散。
“這……”
“——郎君，都是子民, 她的兒郎也都是英烈, 何至於如此哪？”
“子民？”
襲招從馬道上不緊不慢的上來，皮革銀甲在步伐行動間發出熟悉的金屬碰撞聲。
“倘若沒有鐵臂關護著你們, 憑胡虜的野心, 早便踏破了你們這片疆土。我朝是有不少的胡人當武官，前朝的粟特、吐蕃叛將也差點顛覆聖人的統治，就連胡商之中, 也有許多心懷鬼胎之徒。”
“倘若沒有我們給你們當身前護甲，你們可以安然至今嗎？她是子民？”
“她的行跡可疑，正欲和胡虜勾結洩密，哪一點擔得上是子民所為？就連她早死的兒子恐怕也是胡虜的奸細。依照衛朝律令，背國投敵，死不足惜，她全家的屍骨都得挖出來鞭屍。”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好似下一刻就要擊鼓迎敵。縣裏百姓聽得身子更往後彎了幾分，目光碰了碰，嘴唇也囁嚅著碰了碰：“我同馮大娘為鄰許多年，她便是經營著那家瓷坊，怎會是……怎會是奸細。”
“這既不見證據，又沒有口供，襲長史還在沙州公廨裏坐著。軍使郎君，人已死多時，何至於尊嚴也不留一分，還要暴屍？”
那群人像是搖曳在沙海中的芨芨草，幼瑛看見其中還有菩提廟中的老者，他堅毅如鋼的面龐上終於有了一絲松動，眼角幹涸如土的皺紋像是抽筋了一樣抽了抽。
襲招聞聲，細長眼睨過去，腰間別著的長劍被拔出來，想也不想的割斷了粗繩。
“嘭——”
人肉砸地的沈悶聲。
那群人又往後退了退，沙塵飛起來。
又是一根結實的麻繩甩出去，身著馬褂的眾人齊力，再搖搖晃晃地拉起來。
“凡臣民背國投敵，不可輕恕。無論主從，皆以謀反論處，罪當極刑，”襲招的聲音悠悠道，“長史不在，口供不存，我這邊的繩子多得是，你們之中倘若有與她同謀者，便算是一份她的證言。你們有哪位與她同謀？倒是可以往前站一步，讓我看看繩子套在你們的頭顱上，嘴巴還剛不剛硬。”
長劍被打在城墻上，發出響利的“鐺鐺”聲，填砌城墻的砂土隨之抖落下來一層，如蜘蛛網般密密麻麻的堵住了她們的口腔。
“我上回看見馮娘，她老漢死了也沒掉一滴淚，兩人可是相處了整整三十年哪。或許真是奸細也說不準。”
“好在明府還沒有授田給她，最後可憐的也是我們的田地啊。”
“再忍忍，再忍忍就過去了，這事便是這樣的結局，叛國可誅。”老者動了動唇，說道。
人群逐漸像是黑黢黢的螞蟻一般挪散開，幼瑛得以看清那根麻繩上掛著的是何人。
粗糙的繩子系在她的腳踝上，她被倒掛著，褲管落下來，露出泛白的雙腿。
麻繩被莫高軍纏繞了好幾道，系定在垛口上，終於停止了一些搖擺。
住在石窟的大娘還在度厄湖邊挖著樹坑未歸，草帽帽檐低低遮住了她的臉，她手上持著的鐵鍬往沙土中那麽挖一下，便好似要陷進去。身著黑色袍衫的縣尉背對著城墻不聞不問，執著鞭子打在農役身上。
“——偷懶耍滑。”
幼瑛騎著馬及近，便見到馮娘慘白的臉。那張臉上的五官都被放大，尤其是一雙眼睛不閉，好似度厄湖邊一個一個有著半個膝蓋深的土坑。風沙往土坑中湧，可以抵住人的口腔。
幼瑛的黑色駿馬踏進門洞，馮娘垂下來的手便恰好撫在幼瑛的頭頂。馬蹄一過，她的手也冰冰涼涼地撫摸過去。
幼瑛的身子都微不可聞的顫抖了一下，擡起眼對上襲招的視線。
襲招仍是以高位者的姿態，鑲著鐵釘的長靴一步一步從石砌的馬道上下來。
“哢噠、哢噠——”，節奏分明，玩味的眼神中映照著馮娘已死的身軀。
鷹隼盤旋，巖羊踏沙。幼瑛加快了馬速回去睢園，當晚暴雨如註。
火旗明亮，長案上鋪展著莫高的地形圖。
桑皮紙的最左側，便是幼瑛早已銘記於心的雪翠嶺。它的山勢巍峨，像是巨龍盤踞，守護著往右的命脈，山腳之下沙丘連綿，成片成片的芨芨草、駱駝刺。
順著這片命脈看過去，看過珈南古道、看過僧娑洛窟。解玉雪山橫亙於西北大地，脊背披雪、尾掃黃沙。度厄湖在山腳流淌，生長出幾乎填不飽肚子的麥浪。
看過取國城門，便是莫高這片綠洲，正中的歸義大街南來北往、絡繹不絕。如今它在這般大的雨勢下，懸吊著形單影只的馮娘。
大娘說她，寧願站著死，也不要跪著死。
暴雨拍打著窗牖，幼瑛看著迤邐的莫高地形，它曾有過胡馬、漢使、佛光、狼煙，然而馮娘的觸摸歷歷在目，她開始不明白自己來到此處的意義。
當一千多年前的張騫在長安未央宮初持漢節，可知會被匈奴俘虜，顛沛流離十三載，又因貽誤軍機被貶，以常吏歿。
當解憂公主初離長安，遠嫁烏孫，可知她將歷經三度和親，輾轉千裏，半生飄零，終老異鄉？當她以漢家血脈撫慰烏孫君臣，可知這份柔弱中的堅韌，會化解漢烏紛爭，穩固西域？
當樂僔和尚看見佛光乍現，可知他這一斧錘下去，會誕生出綺麗的敦煌文化。千年以來前赴後繼、綿延不絕，誕生出顯赫的世界敦煌學。
紙薄命重。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皆是因為人的發心。
而襲招口口聲聲的律法，似乎因為是由他的口說出的，便才擔得上“律法”之名。
馮娘的事也在樂坊中議論紛紛，客人推杯換盞，倒有幾分醉生夢死之態。
大雨劈裏啪啦的斜過屋檐，庖廚的柴門關闔不緊，漏出裏邊兒的煙氣和光霧。幼瑛坐在門前的矮凳上，廚刀打磨在磨刀石上。
“沙沙、沙沙——”的，與雨聲砸落在一起。
“她這是在做什麽？”冒善從刑罰室出來，問向薩珊洛。
薩珊洛冷眼看去，哼了一聲：“過所辦好了，明日我過去西域探情況，你記著看緊她，”他話音一轉，又陡然說道，“也記得看緊山靜那幫人。郎君不在此處，我們就要多長一雙眼睛，多出一份力。”
“我上回過去浮圖城，根本沒有赤降的蹤影。赤降一脈早便死絕了，縱使躲到天涯海角也回不來了。不然郎君也不會留著李廬月做浮圖城那幫謀逆的活籌碼。”冒善說道。
“山靜雖然是啞巴，但最會收買人心，人心總是往高處看的，何況李廬月就不是安分的人。倘若赤降真往這邊來了，她坐不住半刻。到時候她對於郎君的價值便另說了。”薩珊洛行在長廊下，說道。
冒善雙手抱劍環胸，隨在薩珊洛的身側，低眉想了想啟聲：“我同阿難是一起來的。他倒好，回去見阿納這麽久。若你此番見到他，便讓他趕緊回來吃油餅，那麽多油餅誰來替他吃。”
兩人的身形消失在楊柳的斑駁間，莫高在雨夜中升騰出霧氣。
謝臨恩的手中拿著披袍和盛裝竹炭的篾籃，往西邊走，便見到幼瑛仍舊在庖廚前打磨刀刃，手上的水泡磨破了也無知無覺。
“羊肉湯，羊肉湯要糊了——”
仆役急匆匆趕來，謝臨恩讓開半身。
庖廚的柴門被推開，燭光灑在幼瑛的身上。
謝臨恩看著此時此刻的她，便想到冬天裏的暴雷，琉璃塔內的大火。
火起的那瞬間，才照亮了他的前路。
阿泥隔著細薄的窗紗，在廂房內看見謝臨恩又折身往回走。
暑天裏的雨下得急驟，打濕人的肩袖、浸潤屋檐和沙礫。阿泥看見謝臨恩的臉上舒展出笑，嘴唇在笑，眼睛卻無情無緒。
就好似琉璃塔傾圮之日，他上疏攬責，甘受彈劾，難逃貶斥被編入樂籍；一如他在長安城中伏案抄錄之時，逐字逐句勘定襲錚罪狀，直至鐵鎖加身，戴罪入詔獄。
他那些時日仍舊在笑。
謝臨恩關闔上屋門。
雨下了一夜，不少人家的田攏被水淹塌了，一大早就有農戶去移栽漂苗。雪翠嶺的山溪也暴漲，斷崖巖壁上水線蜿蜒，腳下泥土濕潤的一踩下去便陷上半寸。
這段時日往雪翠嶺走，就總能看見東南坡上斷斷續續插著一些木樁。有些木樁處的土壤被挖出一個淺坑，後又重新用土填上，土壤格格不入、松松散散的。
幼瑛對探鏟做了改良，用老竹做了竹筒測深器。竹節約莫三尺長，每段保留底端竹隔作為天然封蓋，並且沿著竹筒縱向劈出兩指寬的觀察槽，再用墨鬥線在表面彈出一寸間隔的刻度，墨線既能被咬進竹纖維裏，還能經得起泥水沖刷。
幼瑛用膝蓋頂著竹筒上端往下壓，竹筒吃進一尺後，便會順著自身重量往下沈。沈到蓄水層時，便能隔著竹壁聽見細碎的“沙沙”聲。
倘若遇見硬質巖盤，聲音便較短促，用此來判斷地下水的深淺也是極好的。
“李廬月——”
幼瑛正坐在巖石上，用炭筆在桑皮紙上勾畫走勢，便聽見自山頭傳來的一聲。
“嘶嘶——”鷹叫聲嘹亮又尖銳的。
幼瑛回身看去，便見是襲招與那群莫高軍。她神色不變，收起桑皮紙，從巖石上起身。
“你來得正巧，我有話想同你說。”她擡起面時，已經笑意洋洋的，想要順著窄路過去。
“停在那兒，莫要動。”襲招看著她說道。
幼瑛知曉他是為何而來。
她今日從取國城門走，便見馮娘還被暴屍於那兒。城門卯時開，人來人往的，門兵一門心思的撲在過所上。
她看人多，便用磨好的菜刀順勢割斷了麻繩，用馬馱著馮娘葬去了沙梁子的瘞窟裏。
總歸是和她老漢葬在了一起。
她不忍心馮娘這樣死。
想到此，幼瑛在襲招的註視中停下步子，不再激著他來。
“那奸細死了便死了。九月份便到了大計時候，見得人多了總歸不好，也不好讓一個死人再耽誤你的名聲，來得將是朝中要臣。”她說道。
烏雲沈重，看不清襲招的臉色，只見他是笑瞇瞇的。
“你是有脾性、有血性的郡主殿下，嘴上說著跪胡虜不跪中原，為何忽然這麽為我著想？”他問道。
“那些到底是兒時的事，”幼瑛頂著陰沈沈的光，看著他的面容說道，“如今我想在莫高好好活著。”
話落，襲招的笑意更深。
“我的手上如何拿捏著郡主殿下的性命？”
“我討好的亦是襲公，”幼瑛再說道，“我早便同你說過，我在雪翠嶺探水，也是與長公主過不去。我跪中原，但不跪長公主。以往朝廷大宴上，他們倆便言辭激烈、互不相讓。你若能從莫高回去長安，也是豐滿襲公的羽翼，還能解去襲公的相思之苦，能讓長公主不好受便對了。”她想著史書上的記載，如是說。
襲招臉上的笑淡了一些。他似乎是認真看了幼瑛一會兒，伸手招了招。
“這邊正巧是向著京畿，我倒從未見過郡主殿下跪過。你如今便讓我瞧瞧是如何跪中原，不跪長公主的。”他說完，似乎是真的想看，靜靜等著。
他不過是想要看看李廬月跪他，幼瑛明白他暗含的意思。
鷹隼盤旋於空，幼瑛不想有任何安慰自己的想法，屈腿跪下身。
“我這跪得便是中原。”她挺了挺身說道。
襲招同他身後的莫高軍碰了碰目光，有的笑意暗藏，有的笑意盡展，有的還特意讓了讓身，說道承不起郡主的膝蓋之重，莫要折壽。
襲招忽然抽出腰間別著的弩機，羽箭指向雪翠嶺上空淒叫的鷹隼。鷹隼仍舊在飛，還不知危險即將降臨。
襲招承弓、撐弦，羽箭一觸即發。幼瑛便見那只柳葉形的箭矢忽然在自己的眼前驟然放大，像是一根要飛入自己眼中的刺。
幼瑛眼也沒有眨，透過箭矢去望向襲招，襲招垂放下弩機，正淡定又高高在上的望著自己。
以他那樣喜歡居於高閣的性子，沒有襲錚的命令，便不敢冒然殺李廬月。
幼瑛猜測他是想要望見她的醜陋與狼狽，或是想要給她一個長記性的教訓。他應是很喜歡李廬月恭維他。
依照李廬月的性子，她面對這樣的羽箭，又會如何反應？
想到此，羽箭及近，幼瑛佯裝失色，但又忍隱的雙手捂頭、身子未動。
箭矢劃破空氣，擦身而過，釘在身後的杉樹上。
“襲招。”
幼瑛緩過神來，便站直身子，厲聲說道：“我指天發誓，我字字句句都是好心待你，你莫要太過分了。”她說著，便要沿山路沖到他的面前。
襲招仍舊在看著她，不慍不怒。
幼瑛走到一半，便被一根細線絆住。
天更是陰沈了幾分。
細線韌似牛筋，暗扣在榆木疙瘩般的繩結裏。地上的嫩草被彈開，用麻繩編織的大網交錯成籠，四處裹住了幼瑛，瞬時將她懸吊在粗壯的枝椏上。
草葉沙沙作響，襲招這才徹底笑出聲。
“胡虜到底可疑，不值得信任。”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幼瑛一眼擡步離去，長靴上滿是泥濘。
幼瑛壓下驚魂，並沒有料想到他們會在此處布下陷阱，想是他們一早就來到了雪翠嶺，又早早的在暗處等著她。等不及了，才從山間出來嘲笑她、捉弄她。
他們本就不想看她死，只是一心想要看她出醜。
幼瑛也遂了他們的意。
接連兩天下雨，雨水穿過麻繩的網，砸落在幼瑛的臉上。幼瑛估摸著他們已經下山了，才止住喊
叫聲。
不能再這麽坐以待斃了。
繩網與地面約有三丈高，隨著幼瑛動，便搖搖晃晃的。她就像是魚兒一般被囚著，而冒善站在不遠處，始終冷眼相待。
幼瑛擦了擦被雨水打濕的眼睛，從袖袋裏拿出刻刀，蜷在網籠中一下下鋸割繩子。
喉嚨滑動一下便疼，幼瑛鋸割得越來越用力，甚至於刻刀在不穩當間劃破了手，囚困獵物的網籠才逐漸裂開口子，口子也隨之越裂越大，麻繩有韌勁的被割斷一根。
她不知若是李廬月知曉她今日跪襲招會如何反應，她只覺得心口處很痛很痛，痛得將要喘不了息，所以眼淚順著雨水淌，心中的感受也稍稍平覆一些。
但她明晰的知曉這並不是她的感受，她只覺得憤怒。
山腳下被牽停在棚屋裏的馬已經血流成渠，莫高軍哈哈大笑著騎馬離去。
天色一刻間降下來。幼瑛持著底端被削尖的木樁一瘸一拐的從山裏下來，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形。棚屋旁的雞鴨也隨之濕漉漉的亂作一團。
雞飛狗跳。
不知幼瑛是不是苦中作樂，便無端想到了這個詞。
馬死了，還能吃，還能給長楸與大娘她們補養身子。若是吃不幹凈，便先腌著、風幹著、存著。
就是可惜了跟她早出晚歸，一點精細飼料也沒有吃著。
他們這次是想要讓她出醜，但她是活人，她總是有口能說，總有回長安的一天。她永遠是一尊伏火之鼎。
他們在她活著之時便能肆意捉弄她，就不會忌憚她死。
他們只是不要她死，而不是不能、不敢、不會。
她不能一直以醜態娛他。
雨水像是豆大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泥濘上。
幼瑛雙手抱膝坐在棚屋裏想要等雨停，便見有人來到屋前，她擡眼看去，那身黑色雨衣下是謝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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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馮娘是不久之後, 八月酷暑，天正嚴熱。
日輪在解玉雪山西落，黃金沙海“滋滋”冒響，蒸騰出一片熱氣。
幼瑛捎著一身泥腥味從雪翠嶺回來時, 便瞧見取國城門外烏泱泱的圍著一群人。
“這究竟是何情形？”
“聽聞是與鐵臂關外的胡虜勾結, 被莫高軍發現了, 以儆效尤。”
“她是懷誠坊中瓷鋪裏的店家。前兩年大雪,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快要活不下去了。多虧是這店家收容了我與娘子在瓷鋪做活。她家兩個兒郎都是死於殺胡虜的戰場上, 怎會與胡虜勾結呢？這豈不是與天殺仇人結為一家？”
“莫高軍，城墻上站著的那些人是莫高軍。”
蒼紫的石砌城墻上有持著長戟的邊軍在守候，身著馬褂的莫高軍沿著馬道上來, 為首的校尉向下甩出一條粗黃的麻繩。
金黃色太陽將半身都隱在了解玉雪山後, 光影流轉, 沙海上餘下半邊陰影。
幼瑛騎停在稍高的沙丘上, 便見從城墻上丟下來的麻繩很快又慢慢懸了起來。幾位莫高軍一擁而上，都在幫著一起拉拽繩子。他們的面上卻不見吃力, 眼神中閃爍著一份比長戟還要尖銳的精光。
圍在城門前的粗衣紛紛退後兩三步, 像是鳥獸驚散。
“這……”
“——郎君，都是子民, 她的兒郎也都是英烈, 何至於如此哪？”
“子民？”
襲招從馬道上不緊不慢的上來，皮革銀甲在步伐行動間發出熟悉的金屬碰撞聲。
“倘若沒有鐵臂關護著你們, 憑胡虜的野心, 早便踏破了你們這片疆土。我朝是有不少的胡人當武官，前朝的粟特、吐蕃叛將也差點顛覆聖人的統治，就連胡商之中, 也有許多心懷鬼胎之徒。”
“倘若沒有我們給你們當身前護甲，你們可以安然至今嗎？她是子民？”
“她的行跡可疑，正欲和胡虜勾結洩密，哪一點擔得上是子民所為？就連她早死的兒子恐怕也是胡虜的奸細。依照衛朝律令，背國投敵，死不足惜，她全家的屍骨都得挖出來鞭屍。”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好似下一刻就要擊鼓迎敵。縣裏百姓聽得身子更往後彎了幾分，目光碰了碰，嘴唇也囁嚅著碰了碰：“我同馮大娘為鄰許多年，她便是經營著那家瓷坊，怎會是……怎會是奸細。”
“這既不見證據，又沒有口供，襲長史還在沙州公廨裏坐著。軍使郎君，人已死多時，何至於尊嚴也不留一分，還要暴屍？”
那群人像是搖曳在沙海中的芨芨草，幼瑛看見其中還有菩提廟中的老者，他堅毅如鋼的面龐上終於有了一絲松動，眼角幹涸如土的皺紋像是抽筋了一樣抽了抽。
襲招聞聲，細長眼睨過去，腰間別著的長劍被拔出來，想也不想的割斷了粗繩。
“嘭——”
人肉砸地的沈悶聲。
那群人又往後退了退，沙塵飛起來。
又是一根結實的麻繩甩出去，身著馬褂的眾人齊力，再搖搖晃晃地拉起來。
“凡臣民背國投敵，不可輕恕。無論主從，皆以謀反論處，罪當極刑，”襲招的聲音悠悠道，“長史不在，口供不存，我這邊的繩子多得是，你們之中倘若有與她同謀者，便算是一份她的證言。你們有哪位與她同謀？倒是可以往前站一步，讓我看看繩子套在你們的頭顱上，嘴巴還剛不剛硬。”
長劍被打在城墻上，發出響利的“鐺鐺”聲，填砌城墻的砂土隨之抖落下來一層，如蜘蛛網般密密麻麻的堵住了她們的口腔。
“我上回看見馮娘，她老漢死了也沒掉一滴淚，兩人可是相處了整整三十年哪。或許真是奸細也說不準。”
“好在明府還沒有授田給她，最後可憐的也是我們的田地啊。”
“再忍忍，再忍忍就過去了，這事便是這樣的結局，叛國可誅。”老者動了動唇，說道。
人群逐漸像是黑黢黢的螞蟻一般挪散開，幼瑛得以看清那根麻繩上掛著的是何人。
粗糙的繩子系在她的腳踝上，她被倒掛著，褲管落下來，露出泛白的雙腿。
麻繩被莫高軍纏繞了好幾道，系定在垛口上，終於停止了一些搖擺。
住在石窟的大娘還在度厄湖邊挖著樹坑未歸，草帽帽檐低低遮住了她的臉，她手上持著的鐵鍬往沙土中那麽挖一下，便好似要陷進去。身著黑色袍衫的縣尉背對著城墻不聞不問，執著鞭子打在農役身上。
“——偷懶耍滑。”
幼瑛騎著馬及近，便見到馮娘慘白的臉。那張臉上的五官都被放大，尤其是一雙眼睛不閉，好似度厄湖邊一個一個有著半個膝蓋深的土坑。風沙往土坑中湧，可以抵住人的口腔。
幼瑛的黑色駿馬踏進門洞，馮娘垂下來的手便恰好撫在幼瑛的頭頂。馬蹄一過，她的手也冰冰涼涼地撫摸過去。
幼瑛的身子都微不可聞的顫抖了一下，擡起眼對上襲招的視線。
襲招仍是以高位者的姿態，鑲著鐵釘的長靴一步一步從石砌的馬道上下來。
“哢噠、哢噠——”，節奏分明，玩味的眼神中映照著馮娘已死的身軀。
鷹隼盤旋，巖羊踏沙。幼瑛加快了馬速回去睢園，當晚暴雨如註。
火旗明亮，長案上鋪展著莫高的地形圖。
桑皮紙的最左側，便是幼瑛早已銘記於心的雪翠嶺。它的山勢巍峨，像是巨龍盤踞，守護著往右的命脈，山腳之下沙丘連綿，成片成片的芨芨草、駱駝刺。
順著這片命脈看過去，看過珈南古道、看過僧娑洛窟。解玉雪山橫亙於西北大地，脊背披雪、尾掃黃沙。度厄湖在山腳流淌，生長出幾乎填不飽肚子的麥浪。
看過取國城門，便是莫高這片綠洲，正中的歸義大街南來北往、絡繹不絕。如今它在這般大的雨勢下，懸吊著形單影只的馮娘。
大娘說她，寧願站著死，也不要跪著死。
暴雨拍打著窗牖，幼瑛看著迤邐的莫高地形，它曾有過胡馬、漢使、佛光、狼煙，然而馮娘的觸摸歷歷在目，她開始不明白自己來到此處的意義。
當一千多年前的張騫在長安未央宮初持漢節，可知會被匈奴俘虜，顛沛流離十三載，又因貽誤軍機被貶，以常吏歿。
當解憂公主初離長安，遠嫁烏孫，可知她將歷經三度和親，輾轉千裏，半生飄零，終老異鄉？當她以漢家血脈撫慰烏孫君臣，可知這份柔弱中的堅韌，會化解漢烏紛爭，穩固西域？
當樂僔和尚看見佛光乍現，可知他這一斧錘下去，會誕生出綺麗的敦煌文化。千年以來前赴後繼、綿延不絕，誕生出顯赫的世界敦煌學。
紙薄命重。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皆是因為人的發心。
而襲招口口聲聲的律法，似乎因為是由他的口說出的，便才擔得上“律法”之名。
馮娘的事也在樂坊中議論紛紛，客人推杯換盞，倒有幾分醉生夢死之態。
大雨劈裏啪啦的斜過屋檐，庖廚的柴門關闔不緊，漏出裏邊兒的煙氣和光霧。幼瑛坐在門前的矮凳上，廚刀打磨在磨刀石上。
“沙沙、沙沙——”的，與雨聲砸落在一起。
“她這是在做什麽？”冒善從刑罰室出來，問向薩珊洛。
薩珊洛冷眼看去，哼了一聲：“過所辦好了，明日我過去西域探情況，你記著看緊她，”他話音一轉，又陡然說道，“也記得看緊山靜那幫人。郎君不在此處，我們就要多長一雙眼睛，多出一份力。”
“我上回過去浮圖城，根本沒有赤降的蹤影。赤降一脈早便死絕了，縱使躲到天涯海角也回不來了。不然郎君也不會留著李廬月做浮圖城那幫謀逆的活籌碼。”冒善說道。
“山靜雖然是啞巴，但最會收買人心，人心總是往高處看的，何況李廬月就不是安分的人。倘若赤降真往這邊來了，她坐不住半刻。到時候她對於郎君的價值便另說了。”薩珊洛行在長廊下，說道。
冒善雙手抱劍環胸，隨在薩珊洛的身側，低眉想了想啟聲：“我同阿難是一起來的。他倒好，回去見阿納這麽久。若你此番見到他，便讓他趕緊回來吃油餅，那麽多油餅誰來替他吃。”
兩人的身形消失在楊柳的斑駁間，莫高在雨夜中升騰出霧氣。
謝臨恩的手中拿著披袍和盛裝竹炭的篾籃，往西邊走，便見到幼瑛仍舊在庖廚前打磨刀刃，手上的水泡磨破了也無知無覺。
“羊肉湯，羊肉湯要糊了——”
仆役急匆匆趕來，謝臨恩讓開半身。
庖廚的柴門被推開，燭光灑在幼瑛的身上。
謝臨恩看著此時此刻的她，便想到冬天裏的暴雷，琉璃塔內的大火。
火起的那瞬間，才照亮了他的前路。
阿泥隔著細薄的窗紗，在廂房內看見謝臨恩又折身往回走。
暑天裏的雨下得急驟，打濕人的肩袖、浸潤屋檐和沙礫。阿泥看見謝臨恩的臉上舒展出笑，嘴唇在笑，眼睛卻無情無緒。
就好似琉璃塔傾圮之日，他上疏攬責，甘受彈劾，難逃貶斥被編入樂籍；一如他在長安城中伏案抄錄之時，逐字逐句勘定襲錚罪狀，直至鐵鎖加身，戴罪入詔獄。
他那些時日仍舊在笑。
謝臨恩關闔上屋門。
雨下了一夜，不少人家的田攏被水淹塌了，一大早就有農戶去移栽漂苗。雪翠嶺的山溪也暴漲，斷崖巖壁上水線蜿蜒，腳下泥土濕潤的一踩下去便陷上半寸。
這段時日往雪翠嶺走，就總能看見東南坡上斷斷續續插著一些木樁。有些木樁處的土壤被挖出一個淺坑，後又重新用土填上，土壤格格不入、松松散散的。
幼瑛對探鏟做了改良，用老竹做了竹筒測深器。竹節約莫三尺長，每段保留底端竹隔作為天然封蓋，並且沿著竹筒縱向劈出兩指寬的觀察槽，再用墨鬥線在表面彈出一寸間隔的刻度，墨線既能被咬進竹纖維裏，還能經得起泥水沖刷。
幼瑛用膝蓋頂著竹筒上端往下壓，竹筒吃進一尺後，便會順著自身重量往下沈。沈到蓄水層時，便能隔著竹壁聽見細碎的“沙沙”聲。
倘若遇見硬質巖盤，聲音便較短促，用此來判斷地下水的深淺也是極好的。
“李廬月——”
幼瑛正坐在巖石上，用炭筆在桑皮紙上勾畫走勢，便聽見自山頭傳來的一聲。
“嘶嘶——”鷹叫聲嘹亮又尖銳的。
幼瑛回身看去，便見是襲招與那群莫高軍。她神色不變，收起桑皮紙，從巖石上起身。
“你來得正巧，我有話想同你說。”她擡起面時，已經笑意洋洋的，想要順著窄路過去。
“停在那兒，莫要動。”襲招看著她說道。
幼瑛知曉他是為何而來。
她今日從取國城門走，便見馮娘還被暴屍於那兒。城門卯時開，人來人往的，門兵一門心思的撲在過所上。
她看人多，便用磨好的菜刀順勢割斷了麻繩，用馬馱著馮娘葬去了沙梁子的瘞窟裏。
總歸是和她老漢葬在了一起。
她不忍心馮娘這樣死。
想到此，幼瑛在襲招的註視中停下步子，不再激著他來。
“那奸細死了便死了。九月份便到了大計時候，見得人多了總歸不好，也不好讓一個死人再耽誤你的名聲，來得將是朝中要臣。”她說道。
烏雲沈重，看不清襲招的臉色，只見他是笑瞇瞇的。
“你是有脾性、有血性的郡主殿下，嘴上說著跪胡虜不跪中原，為何忽然這麽為我著想？”他問道。
“那些到底是兒時的事，”幼瑛頂著陰沈沈的光，看著他的面容說道，“如今我想在莫高好好活著。”
話落，襲招的笑意更深。
“我的手上如何拿捏著郡主殿下的性命？”
“我討好的亦是襲公，”幼瑛再說道，“我早便同你說過，我在雪翠嶺探水，也是與長公主過不去。我跪中原，但不跪長公主。以往朝廷大宴上，他們倆便言辭激烈、互不相讓。你若能從莫高回去長安，也是豐滿襲公的羽翼，還能解去襲公的相思之苦，能讓長公主不好受便對了。”她想著史書上的記載，如是說。
襲招臉上的笑淡了一些。他似乎是認真看了幼瑛一會兒，伸手招了招。
“這邊正巧是向著京畿，我倒從未見過郡主殿下跪過。你如今便讓我瞧瞧是如何跪中原，不跪長公主的。”他說完，似乎是真的想看，靜靜等著。
他不過是想要看看李廬月跪他，幼瑛明白他暗含的意思。
鷹隼盤旋於空，幼瑛不想有任何安慰自己的想法，屈腿跪下身。
“我這跪得便是中原。”她挺了挺身說道。
襲招同他身後的莫高軍碰了碰目光，有的笑意暗藏，有的笑意盡展，有的還特意讓了讓身，說道承不起郡主的膝蓋之重，莫要折壽。
襲招忽然抽出腰間別著的弩機，羽箭指向雪翠嶺上空淒叫的鷹隼。鷹隼仍舊在飛，還不知危險即將降臨。
襲招承弓、撐弦，羽箭一觸即發。幼瑛便見那只柳葉形的箭矢忽然在自己的眼前驟然放大，像是一根要飛入自己眼中的刺。
幼瑛眼也沒有眨，透過箭矢去望向襲招，襲招垂放下弩機，正淡定又高高在上的望著自己。
以他那樣喜歡居於高閣的性子，沒有襲錚的命令，便不敢冒然殺李廬月。
幼瑛猜測他是想要望見她的醜陋與狼狽，或是想要給她一個長記性的教訓。他應是很喜歡李廬月恭維他。
依照李廬月的性子，她面對這樣的羽箭，又會如何反應？
想到此，羽箭及近，幼瑛佯裝失色，但又忍隱的雙手捂頭、身子未動。
箭矢劃破空氣，擦身而過，釘在身後的杉樹上。
“襲招。”
幼瑛緩過神來，便站直身子，厲聲說道：“我指天發誓，我字字句句都是好心待你，你莫要太過分了。”她說著，便要沿山路沖到他的面前。
襲招仍舊在看著她，不慍不怒。
幼瑛走到一半，便被一根細線絆住。
天更是陰沈了幾分。
細線韌似牛筋，暗扣在榆木疙瘩般的繩結裏。地上的嫩草被彈開，用麻繩編織的大網交錯成籠，四處裹住了幼瑛，瞬時將她懸吊在粗壯的枝椏上。
草葉沙沙作響，襲招這才徹底笑出聲。
“胡虜到底可疑，不值得信任。”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幼瑛一眼擡步離去，長靴上滿是泥濘。
幼瑛壓下驚魂，並沒有料想到他們會在此處布下陷阱，想是他們一早就來到了雪翠嶺，又早早的在暗處等著她。等不及了，才從山間出來嘲笑她、捉弄她。
他們本就不想看她死，只是一心想要看她出醜。
幼瑛也遂了他們的意。
接連兩天下雨，雨水穿過麻繩的網，砸落在幼瑛的臉上。幼瑛估摸著他們已經下山了，才止住喊
叫聲。
不能再這麽坐以待斃了。
繩網與地面約有三丈高，隨著幼瑛動，便搖搖晃晃的。她就像是魚兒一般被囚著，而冒善站在不遠處，始終冷眼相待。
幼瑛擦了擦被雨水打濕的眼睛，從袖袋裏拿出刻刀，蜷在網籠中一下下鋸割繩子。
喉嚨滑動一下便疼，幼瑛鋸割得越來越用力，甚至於刻刀在不穩當間劃破了手，囚困獵物的網籠才逐漸裂開口子，口子也隨之越裂越大，麻繩有韌勁的被割斷一根。
她不知若是李廬月知曉她今日跪襲招會如何反應，她只覺得心口處很痛很痛，痛得將要喘不了息，所以眼淚順著雨水淌，心中的感受也稍稍平覆一些。
但她明晰的知曉這並不是她的感受，她只覺得憤怒。
山腳下被牽停在棚屋裏的馬已經血流成渠，莫高軍哈哈大笑著騎馬離去。
天色一刻間降下來。幼瑛持著底端被削尖的木樁一瘸一拐的從山裏下來，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形。棚屋旁的雞鴨也隨之濕漉漉的亂作一團。
雞飛狗跳。
不知幼瑛是不是苦中作樂，便無端想到了這個詞。
馬死了，還能吃，還能給長楸與大娘她們補養身子。若是吃不幹凈，便先腌著、風幹著、存著。
就是可惜了跟她早出晚歸，一點精細飼料也沒有吃著。
他們這次是想要讓她出醜，但她是活人，她總是有口能說，總有回長安的一天。她永遠是一尊伏火之鼎。
他們在她活著之時便能肆意捉弄她，就不會忌憚她死。
他們只是不要她死，而不是不能、不敢、不會。
她不能一直以醜態娛他。
雨水像是豆大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泥濘上。
幼瑛雙手抱膝坐在棚屋裏想要等雨停，便見有人來到屋前，她擡眼看去，那身黑色雨衣下是謝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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