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蒼山明燭（一） “手套簡陋，伏乞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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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蒼山明燭（一） “手套簡陋，伏乞笑納……
雨勢小了一些。
馬匹倒在棚屋外, 血水在泥溝子裏淌成了一道渠。幼瑛看著淅淅瀝瀝的雨，謝臨恩離去不久，就又從山間的窄路走過來。
油紙傘被歇下，雨珠順著竹骨滴答滴答的落下來, 浸潤在黑黢黢的木板上。
“山裏地滑, 奴婢在山坡林下采了一些川芎和三七。若不嫌棄, 讓奴婢看看郡主的腳傷。”謝臨恩低下身對幼瑛說道, 束著的烏發也濕漉漉的, 素面銀簪上沾著冷清的水滴。
幼瑛自覺地挽起褲腿, 回想袖袋中的刻刀徹底割斷麻籠時，自己的身體便失去了依托，疾速往下砸落在三丈之遙的泥沼之中。
幸而是泥地, 幸而她還有功夫蜷在一起護住緊要的頭部。但落地的一瞬間, 仍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破體而出。
她尚且可以用刻刀沖破網籠, 而許多人的手中沒有此等利器, 束縛她們的也非尋常網籠。
身上濕噠噠又黏膩的，腳踝處紅腫不堪。
幼瑛情緒不顯, 望向謝臨恩：“你怎麽過來了。”
城門砍繩, 門兵追趕，原來她昨日磨刀是要做這種事。
“天下雨了, 郡主沒有帶傘, 奴婢給郡主送來，”謝臨恩跪坐下身子, 脫下身上的蓑衣, 披在幼瑛的身上，“山腳天寒，郡主濕了衣物, 莫要受凍著涼了。”
蓑衣用茅草劄成，外面雖濕了，內裏卻暖和得很。幼瑛看著謝臨恩微微傾身給她披上，雨珠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淌，浸濕他的朱紅衣襟。衣襟濕漉漉的，顯露出他脖頸上未消的傷痕，淤血已經變為藍紫色，深得很顯眼。
棚屋裏除了土腥味、飼料味之外，還殘留著莫高軍拖拽馬匹的血跡，幼瑛的目光又瞥向死去的馬。
“謝謝。”
她說道：“也耽誤你一時半刻回不去，我給你講一個笑話吧。”
“奴婢不覺得耽誤，”謝臨恩說道，“郡主請講吧。”
謝臨恩說著，又給幼瑛掩緊了蓑衣，放下她卷起來的褲腳。
他的身子往外坐了坐，風聲息了一些，漏進來的光也少了一些，棚屋裏暗暗的。他用找來的木杵舂搗著新鮮采來的草藥。
雨水細細的，打濕著他的後背，屋裏一時也只有輕輕的“咚咚、咚咚”聲。
“之前武場有騎馬射箭的賽事，有位武師學藝不精，射出的箭偏離了方向，射中了旁邊兒看客的大腿。正巧不遠有位大夫，大夫看了一眼，摸了摸胡須說這是小事一樁。”
幼瑛還是講著《笑林廣記》中的鋸箭竿：“說完，他就拿出了一把鋸子，鋸掉了看客大腿外面的箭竿。大家都在等著他進一步的治療，他卻扭頭要了診費離開。”
這次她沒有模仿動作，只是語氣盡量輕快的說，也盡量讓自己放松：“大家都追問他這是何意，你這次猜猜他是如何答覆的。”
謝臨恩微微抿唇，想到的是過來時，他望見一路揚鞭離去的莫高軍。
“大夫說，這是內科醫師的事，他是外科醫師，只管外面的活計。”他回道。
幼瑛笑了起來：“對咯。”
她握上謝臨恩的手，往裏拉了拉，讓他坐進屋裏一些：“我們月宮上也有庸醫誤人，以專業分工來掩蓋無能；也有官場敷衍、職場推諉，形式淩駕於實質之上。”
促狹的四周瞬時又湧進來一些風，雨水細細綿綿的飄落。
濕氣浸在謝臨恩的指骨關節，難免會密密麻麻的發痛。他面色不變，將草藥舂搗好，移身去卷起幼瑛的褲管。
三七覆在腿上，便是冰涼又較粗糙的，帶著些許辛辣之意。
謝臨恩說道：“驛站的驛夫過來睢園尋不見郡主，奴婢便代為收下了。郡主寄去長安的杏皮酒送回來了。”
這也是在幼瑛的意料之內。
“那便當作是我送給你的，你往後嘗嘗好了，也是比你那些烈酒好上許多的。”
幼瑛習慣了，便說道：“要是腳程短，能寄涼拌黃瓜、涼拌蒜苗就好了。這也是我同大娘學會的，暑天裏吃還真解熱解渴。不過等這些寄過去，就都餿了，還是寄牛肉幹吧，這也是我在畫匠那邊新嘗的，好吃得很。還是要再寄去長安的。”
謝臨恩看幼瑛這麽輕松又執著，一時間有些恍惚。很快，他便從袖袋中取出深色方巾，去溫和地纏繞在幼瑛的腳踝，系好。
他的手上沾著草藥的黃綠色汁液，便伸手去棚屋外，雨水淋在掌心，他兩手搓了搓。
“郡主一定要探水嗎？”他想到一路過去山間，看見的是標記水源的木樁。
雪翠嶺有數公裏地，如何全憑她一人。
“我一定要探水。”幼瑛決心說道。
“我希望莫高百姓過得好，但我也存自己的私心。我在月宮上見不到如今的地形地貌，我也不想在這樣的地貌上，看見所謂的禁醫令橫行霸道。”
“但馮娘的手撫過了我的頭，我發覺我對於後世之我的私心是單薄的，”幼瑛說道，“如今我探水將近一半，即使我不探，往後也有許多人來探。我先開一段路，再交由她們也是極好的事情。等到度厄湖的水被抽幹了，就來不及了。”
“探水沾上功名利祿，不僅行將艱難，還會反受其累。”謝臨恩說道。
幼瑛知曉他看得比誰都長遠，所以想到了他那方狹小的土棺，只帶著數十卷簡牘隨葬。老師也評他「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1）
當文獻資料與實物資料發生矛盾時，往往未被主觀改變的實物資料更顯得真實可信。
“你相信我。”幼瑛看著他說道。
“奴婢相信郡主何？”謝臨恩問道。
“我知你這雙手常用來寫字，中指遠端上生有書寫骨贅，食指中節還有筆桿溝。這不是我給你包紮指骨時看見的，這些是我在月宮上知曉的。我學過相面，還見過你百年之後的模樣，”幼瑛的心情松了些，笑著說道，“相面講究三停、講究十二宮，但我看你命宮不重功名，也不看利祿。”
“先前大娘將我探水一事告訴了縣裏人。有阿公說我只不過是將她們看作墊腳石，他這話是對的，我害怕她們過於相信我。我想看著山頂，先走好腳下路。但我願意相信你，你莫要嫌棄這份相信沈重。因為是我自己願意的，所以你如何行事，我也不會對你覺得失望。”幼瑛說道。
她在他看來，至少不是貪圖功名利祿之人，而他對她而言，也是一條大江大河，只是暫且擱淺了。
幼瑛如今不知該端賴誰才能保平安、保無虞；再保雪翠嶺的水灌溉進農田、保樂戶看病自由，疾醫問心無愧。
朝堂將選官作為一門生意，即使有志向者，也會被銅臭熏染，十之八九敗壞其中。大江大河為天下求士，往後仍舊有堅貞不屈秉正道而行的清流。
這也是幼瑛所相信的。
謝臨恩的目光望向棚屋外，雨漸漸停了，只剩下若有若無的雨絲。
馬匹的血往下坡處淌，越淌越淡，倒是幹枯的草葉上沾了許多血珠子。
幼瑛在棚屋外挖了半地穴的菜地，雪翠嶺的山體正好遮擋住了往北來的風，菜地上架設了木格柵，柵欄上覆蓋了一層浸油麻布，裏邊兒懸掛著雲母薄片。光照不足時，雲母薄片可以折射出光。
風哨聲低低的，氣流通過窄縫來產生振動。聞哨辨天，風速愈高，便愈尖銳。
“白菜和綠豆，生長期短，我便學著種了，冬日裏有得吃。”幼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坦然說道。
哨聲響動，謝臨恩抽了抽眉，回過神來時，眉目低垂，望向幼瑛手上的血跡。
他眼神深了深，沒有回覆她先前的話，只是說道：“郡主是好郡主。"
“雨停了，天將黑了。郡主同奴婢一起回睢園吧，可好？”他又神色平順的問道。
幼瑛知曉，他還是不願回長安，也不願支持她繼續探水。
相信與不相信，不重要。
沒有光的沙海便像是一片死海，風從各處來，還貼著耳邊呼嘯過去，冷颼颼的。
幼瑛與謝臨恩同騎一馬，她穿著蓑衣，坐在謝臨恩的身前。謝臨恩幾乎是擋住了所有風，所以她只聽得見“呼呼”聲，過在狹窄的古道上十分的尖銳尖嘯。
沙海下了雨便緊緊實實的，天上的黑也映照得它是無邊無垠的黑。
幼瑛只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看待這一段歷史，她知道這段古路會通向何處，但謝臨恩身在其中，他所經歷的事都在他的血液中流淌，造就出歷史中的他。他倘若真如墨跡中那般，不知曉歸途也願意為這段路傾盡所有，這便是強硬果敢厲害之人。
幼瑛無法催促驅使他。
“你認得這些草藥。”幼瑛看著馬褡裏盛裝起來的川芎和三七，問道。
謝臨恩應了一聲，想起以往阿娘身子不好，家中無多少錢看病，他便也去醫館中借大夫的醫書看，看著藥童采藥煎藥。
“奴婢以往學過一些，不比郡主精通。”
“說到底，先前還是在你面前獻醜了。”幼瑛聞聲，便想到自己裝病一事，他佯裝不知情，照舊煮藥。
“郡主善意之舉，奴婢希望郡主身子安康。"謝臨恩回道。
他說的所有話都平平淡淡的，不過於疏離，也不親近絲毫。幼瑛便不再說話。
遙遙地，解玉雪山像是玉龍一般靜臥在沙海上，有一盞盞燈火在它的山脈間明亮起來，從山腳到山腰，燈火還在陸續點亮，小小的、飄飄的，周遭的黑都與它融入在一起。
幼瑛隱隱看見有一群群人影在提著燈籠走動，她們一路往山頂走，好似要將光亮與天地連接起來。
下了兩天雨，河道暴漲，疏水不及，便淹了許多秧苗。
如今還未到蕭女節，她們便點燈迎蕭女下山，好似蕭女成了她們唯一的牽掛和寄托。
人不和、地無利，種地便靠天吃飯。
幼瑛看不見謝臨恩的神色，只見路過度厄湖後，就遠遠的看見取國城門。取國城門像是巨人的肩膀，現下空蕩蕩的，只在門洞裏灑下幾縷瘦長的門兵影子，如同百鬼夜行。
她們前腳剛進城門，佛廟中便傳來暮鼓，城門嘎吱嘎吱的、沈重的關闔上。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2）
睢園的院子裏一如既往的停滿了香車寶馬，青石長階上的金縷燈籠一片祥和。
“今日謝臨恩連起始三舞也沒有獻，便這麽出了莫高縣。他來此地這麽久，從未自己走出過莫高，原來是去接郡主了。”
“郡主今日在城門與門兵爭奪那具屍體，也是滑稽。看來還真是被蕭女上身了，瞅這股泥腥味，我見莫高軍也有在取國門那邊放浪形骸。”
“莫談、莫談，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幼瑛在浴房洗過熱水澡回屋，便見屋內溫暖如春。燈樹上點著火紅透青的燈，銅爐子裏燃著寸長的竹炭，雕刻白鶴的鏤空蓋子蓋在其上。
幼瑛的腦中卻忽如閃回到山間的冷，她們仍舊在險窄山路上滿懷虔誠的點燈。
幼瑛提起銅蓋，去熄滅火爐，竹炭烏黑的冒出一縷縷煙氣。
謝臨恩輕叩屋門，啟門進屋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形。幼瑛的整個身子都被裹在披風下，素白的布巾墊在雙肩上，長發潮濕的一滴滴淌水。
謝臨恩移步過來，越過銀紅屏風，低下身子，將手上的藥罐與手套放在炕桌上。手套是灰色的，用未染色的麻線織成，素面無紋，但針腳細密，邊角處稍微卷起收緊，亦防止了寒氣侵入。
“是奴婢擅作主張了。”他看見火爐裏的炭火被熄滅，便說道，低下眉時，神色卻很和緩。
“郡主的手受傷了，上回的藥膏還剩了許多，奴婢用不了，”話落，他又望向幼瑛的手，註視在她指間的血泡上，眼裏卻很失神，“倘若郡主執意探水，也要仔細雙手。手套簡陋，伏乞笑納。”
睢園內歌舞升平，謝臨恩今日獻得是末後三舞，中堂裏紙醉金迷。
那雙手套戴在手上時暖和得很，他雖不看好她探水，卻織了一雙護手的手套贈送給她。但她看著他不論是在臺前還是在臺後，都習慣這般做小伏低、巴結奉承，心裏便從邊縫中滲入了許多不好受。
幼瑛不知曉他原本就是這樣，還是在官場中被磨凈血性，變成了這副模樣。
卑弱本性，又怎會有起臥寒霜的登進之心。
“嘭——”
“諸位且來圍觀，此人不願脫衣陪侍，想要效仿天女散花那般翩然降臨中堂。眾目睽睽之下，且大家細辨他究竟是真仙姝下凡，還是濫竽充數的爛汙貨。”
高閣的四樓上，高大男子站在楠木闌幹內，阿泥一身皎玉襕衫，撲濃粉、戴簪環，腰間被一條朱紅的絲綢布繩層層纏繞。
他聽聞男子的話並沒有慍怒，仍舊是雙足站定在闌幹上，笑眼望著堂內人，最後落定在幼瑛身上。
“就當是趙員外請客了，今日奴婢便鬥膽獻醜一番，讓大家盡興品嘗、乘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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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北宋·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2）：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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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小了一些。
馬匹倒在棚屋外, 血水在泥溝子裏淌成了一道渠。幼瑛看著淅淅瀝瀝的雨，謝臨恩離去不久，就又從山間的窄路走過來。
油紙傘被歇下，雨珠順著竹骨滴答滴答的落下來, 浸潤在黑黢黢的木板上。
“山裏地滑, 奴婢在山坡林下采了一些川芎和三七。若不嫌棄, 讓奴婢看看郡主的腳傷。”謝臨恩低下身對幼瑛說道, 束著的烏發也濕漉漉的, 素面銀簪上沾著冷清的水滴。
幼瑛自覺地挽起褲腿, 回想袖袋中的刻刀徹底割斷麻籠時，自己的身體便失去了依托，疾速往下砸落在三丈之遙的泥沼之中。
幸而是泥地, 幸而她還有功夫蜷在一起護住緊要的頭部。但落地的一瞬間, 仍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破體而出。
她尚且可以用刻刀沖破網籠, 而許多人的手中沒有此等利器, 束縛她們的也非尋常網籠。
身上濕噠噠又黏膩的，腳踝處紅腫不堪。
幼瑛情緒不顯, 望向謝臨恩：“你怎麽過來了。”
城門砍繩, 門兵追趕，原來她昨日磨刀是要做這種事。
“天下雨了, 郡主沒有帶傘, 奴婢給郡主送來，”謝臨恩跪坐下身子, 脫下身上的蓑衣, 披在幼瑛的身上，“山腳天寒，郡主濕了衣物, 莫要受凍著涼了。”
蓑衣用茅草劄成，外面雖濕了，內裏卻暖和得很。幼瑛看著謝臨恩微微傾身給她披上，雨珠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淌，浸濕他的朱紅衣襟。衣襟濕漉漉的，顯露出他脖頸上未消的傷痕，淤血已經變為藍紫色，深得很顯眼。
棚屋裏除了土腥味、飼料味之外，還殘留著莫高軍拖拽馬匹的血跡，幼瑛的目光又瞥向死去的馬。
“謝謝。”
她說道：“也耽誤你一時半刻回不去，我給你講一個笑話吧。”
“奴婢不覺得耽誤，”謝臨恩說道，“郡主請講吧。”
謝臨恩說著，又給幼瑛掩緊了蓑衣，放下她卷起來的褲腳。
他的身子往外坐了坐，風聲息了一些，漏進來的光也少了一些，棚屋裏暗暗的。他用找來的木杵舂搗著新鮮采來的草藥。
雨水細細的，打濕著他的後背，屋裏一時也只有輕輕的“咚咚、咚咚”聲。
“之前武場有騎馬射箭的賽事，有位武師學藝不精，射出的箭偏離了方向，射中了旁邊兒看客的大腿。正巧不遠有位大夫，大夫看了一眼，摸了摸胡須說這是小事一樁。”
幼瑛還是講著《笑林廣記》中的鋸箭竿：“說完，他就拿出了一把鋸子，鋸掉了看客大腿外面的箭竿。大家都在等著他進一步的治療，他卻扭頭要了診費離開。”
這次她沒有模仿動作，只是語氣盡量輕快的說，也盡量讓自己放松：“大家都追問他這是何意，你這次猜猜他是如何答覆的。”
謝臨恩微微抿唇，想到的是過來時，他望見一路揚鞭離去的莫高軍。
“大夫說，這是內科醫師的事，他是外科醫師，只管外面的活計。”他回道。
幼瑛笑了起來：“對咯。”
她握上謝臨恩的手，往裏拉了拉，讓他坐進屋裏一些：“我們月宮上也有庸醫誤人，以專業分工來掩蓋無能；也有官場敷衍、職場推諉，形式淩駕於實質之上。”
促狹的四周瞬時又湧進來一些風，雨水細細綿綿的飄落。
濕氣浸在謝臨恩的指骨關節，難免會密密麻麻的發痛。他面色不變，將草藥舂搗好，移身去卷起幼瑛的褲管。
三七覆在腿上，便是冰涼又較粗糙的，帶著些許辛辣之意。
謝臨恩說道：“驛站的驛夫過來睢園尋不見郡主，奴婢便代為收下了。郡主寄去長安的杏皮酒送回來了。”
這也是在幼瑛的意料之內。
“那便當作是我送給你的，你往後嘗嘗好了，也是比你那些烈酒好上許多的。”
幼瑛習慣了，便說道：“要是腳程短，能寄涼拌黃瓜、涼拌蒜苗就好了。這也是我同大娘學會的，暑天裏吃還真解熱解渴。不過等這些寄過去，就都餿了，還是寄牛肉幹吧，這也是我在畫匠那邊新嘗的，好吃得很。還是要再寄去長安的。”
謝臨恩看幼瑛這麽輕松又執著，一時間有些恍惚。很快，他便從袖袋中取出深色方巾，去溫和地纏繞在幼瑛的腳踝，系好。
他的手上沾著草藥的黃綠色汁液，便伸手去棚屋外，雨水淋在掌心，他兩手搓了搓。
“郡主一定要探水嗎？”他想到一路過去山間，看見的是標記水源的木樁。
雪翠嶺有數公裏地，如何全憑她一人。
“我一定要探水。”幼瑛決心說道。
“我希望莫高百姓過得好，但我也存自己的私心。我在月宮上見不到如今的地形地貌，我也不想在這樣的地貌上，看見所謂的禁醫令橫行霸道。”
“但馮娘的手撫過了我的頭，我發覺我對於後世之我的私心是單薄的，”幼瑛說道，“如今我探水將近一半，即使我不探，往後也有許多人來探。我先開一段路，再交由她們也是極好的事情。等到度厄湖的水被抽幹了，就來不及了。”
“探水沾上功名利祿，不僅行將艱難，還會反受其累。”謝臨恩說道。
幼瑛知曉他看得比誰都長遠，所以想到了他那方狹小的土棺，只帶著數十卷簡牘隨葬。老師也評他「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1）
當文獻資料與實物資料發生矛盾時，往往未被主觀改變的實物資料更顯得真實可信。
“你相信我。”幼瑛看著他說道。
“奴婢相信郡主何？”謝臨恩問道。
“我知你這雙手常用來寫字，中指遠端上生有書寫骨贅，食指中節還有筆桿溝。這不是我給你包紮指骨時看見的，這些是我在月宮上知曉的。我學過相面，還見過你百年之後的模樣，”幼瑛的心情松了些，笑著說道，“相面講究三停、講究十二宮，但我看你命宮不重功名，也不看利祿。”
“先前大娘將我探水一事告訴了縣裏人。有阿公說我只不過是將她們看作墊腳石，他這話是對的，我害怕她們過於相信我。我想看著山頂，先走好腳下路。但我願意相信你，你莫要嫌棄這份相信沈重。因為是我自己願意的，所以你如何行事，我也不會對你覺得失望。”幼瑛說道。
她在他看來，至少不是貪圖功名利祿之人，而他對她而言，也是一條大江大河，只是暫且擱淺了。
幼瑛如今不知該端賴誰才能保平安、保無虞；再保雪翠嶺的水灌溉進農田、保樂戶看病自由，疾醫問心無愧。
朝堂將選官作為一門生意，即使有志向者，也會被銅臭熏染，十之八九敗壞其中。大江大河為天下求士，往後仍舊有堅貞不屈秉正道而行的清流。
這也是幼瑛所相信的。
謝臨恩的目光望向棚屋外，雨漸漸停了，只剩下若有若無的雨絲。
馬匹的血往下坡處淌，越淌越淡，倒是幹枯的草葉上沾了許多血珠子。
幼瑛在棚屋外挖了半地穴的菜地，雪翠嶺的山體正好遮擋住了往北來的風，菜地上架設了木格柵，柵欄上覆蓋了一層浸油麻布，裏邊兒懸掛著雲母薄片。光照不足時，雲母薄片可以折射出光。
風哨聲低低的，氣流通過窄縫來產生振動。聞哨辨天，風速愈高，便愈尖銳。
“白菜和綠豆，生長期短，我便學著種了，冬日裏有得吃。”幼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坦然說道。
哨聲響動，謝臨恩抽了抽眉，回過神來時，眉目低垂，望向幼瑛手上的血跡。
他眼神深了深，沒有回覆她先前的話，只是說道：“郡主是好郡主。"
“雨停了，天將黑了。郡主同奴婢一起回睢園吧，可好？”他又神色平順的問道。
幼瑛知曉，他還是不願回長安，也不願支持她繼續探水。
相信與不相信，不重要。
沒有光的沙海便像是一片死海，風從各處來，還貼著耳邊呼嘯過去，冷颼颼的。
幼瑛與謝臨恩同騎一馬，她穿著蓑衣，坐在謝臨恩的身前。謝臨恩幾乎是擋住了所有風，所以她只聽得見“呼呼”聲，過在狹窄的古道上十分的尖銳尖嘯。
沙海下了雨便緊緊實實的，天上的黑也映照得它是無邊無垠的黑。
幼瑛只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看待這一段歷史，她知道這段古路會通向何處，但謝臨恩身在其中，他所經歷的事都在他的血液中流淌，造就出歷史中的他。他倘若真如墨跡中那般，不知曉歸途也願意為這段路傾盡所有，這便是強硬果敢厲害之人。
幼瑛無法催促驅使他。
“你認得這些草藥。”幼瑛看著馬褡裏盛裝起來的川芎和三七，問道。
謝臨恩應了一聲，想起以往阿娘身子不好，家中無多少錢看病，他便也去醫館中借大夫的醫書看，看著藥童采藥煎藥。
“奴婢以往學過一些，不比郡主精通。”
“說到底，先前還是在你面前獻醜了。”幼瑛聞聲，便想到自己裝病一事，他佯裝不知情，照舊煮藥。
“郡主善意之舉，奴婢希望郡主身子安康。"謝臨恩回道。
他說的所有話都平平淡淡的，不過於疏離，也不親近絲毫。幼瑛便不再說話。
遙遙地，解玉雪山像是玉龍一般靜臥在沙海上，有一盞盞燈火在它的山脈間明亮起來，從山腳到山腰，燈火還在陸續點亮，小小的、飄飄的，周遭的黑都與它融入在一起。
幼瑛隱隱看見有一群群人影在提著燈籠走動，她們一路往山頂走，好似要將光亮與天地連接起來。
下了兩天雨，河道暴漲，疏水不及，便淹了許多秧苗。
如今還未到蕭女節，她們便點燈迎蕭女下山，好似蕭女成了她們唯一的牽掛和寄托。
人不和、地無利，種地便靠天吃飯。
幼瑛看不見謝臨恩的神色，只見路過度厄湖後，就遠遠的看見取國城門。取國城門像是巨人的肩膀，現下空蕩蕩的，只在門洞裏灑下幾縷瘦長的門兵影子，如同百鬼夜行。
她們前腳剛進城門，佛廟中便傳來暮鼓，城門嘎吱嘎吱的、沈重的關闔上。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2）
睢園的院子裏一如既往的停滿了香車寶馬，青石長階上的金縷燈籠一片祥和。
“今日謝臨恩連起始三舞也沒有獻，便這麽出了莫高縣。他來此地這麽久，從未自己走出過莫高，原來是去接郡主了。”
“郡主今日在城門與門兵爭奪那具屍體，也是滑稽。看來還真是被蕭女上身了，瞅這股泥腥味，我見莫高軍也有在取國門那邊放浪形骸。”
“莫談、莫談，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幼瑛在浴房洗過熱水澡回屋，便見屋內溫暖如春。燈樹上點著火紅透青的燈，銅爐子裏燃著寸長的竹炭，雕刻白鶴的鏤空蓋子蓋在其上。
幼瑛的腦中卻忽如閃回到山間的冷，她們仍舊在險窄山路上滿懷虔誠的點燈。
幼瑛提起銅蓋，去熄滅火爐，竹炭烏黑的冒出一縷縷煙氣。
謝臨恩輕叩屋門，啟門進屋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形。幼瑛的整個身子都被裹在披風下，素白的布巾墊在雙肩上，長發潮濕的一滴滴淌水。
謝臨恩移步過來，越過銀紅屏風，低下身子，將手上的藥罐與手套放在炕桌上。手套是灰色的，用未染色的麻線織成，素面無紋，但針腳細密，邊角處稍微卷起收緊，亦防止了寒氣侵入。
“是奴婢擅作主張了。”他看見火爐裏的炭火被熄滅，便說道，低下眉時，神色卻很和緩。
“郡主的手受傷了，上回的藥膏還剩了許多，奴婢用不了，”話落，他又望向幼瑛的手，註視在她指間的血泡上，眼裏卻很失神，“倘若郡主執意探水，也要仔細雙手。手套簡陋，伏乞笑納。”
睢園內歌舞升平，謝臨恩今日獻得是末後三舞，中堂裏紙醉金迷。
那雙手套戴在手上時暖和得很，他雖不看好她探水，卻織了一雙護手的手套贈送給她。但她看著他不論是在臺前還是在臺後，都習慣這般做小伏低、巴結奉承，心裏便從邊縫中滲入了許多不好受。
幼瑛不知曉他原本就是這樣，還是在官場中被磨凈血性，變成了這副模樣。
卑弱本性，又怎會有起臥寒霜的登進之心。
“嘭——”
“諸位且來圍觀，此人不願脫衣陪侍，想要效仿天女散花那般翩然降臨中堂。眾目睽睽之下，且大家細辨他究竟是真仙姝下凡，還是濫竽充數的爛汙貨。”
高閣的四樓上，高大男子站在楠木闌幹內，阿泥一身皎玉襕衫，撲濃粉、戴簪環，腰間被一條朱紅的絲綢布繩層層纏繞。
他聽聞男子的話並沒有慍怒，仍舊是雙足站定在闌幹上，笑眼望著堂內人，最後落定在幼瑛身上。
“就當是趙員外請客了，今日奴婢便鬥膽獻醜一番，讓大家盡興品嘗、乘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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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北宋·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2）：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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