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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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 109 章
◎塵埃落定◎
封寶禮之後, 諸多政務擱置下來，陸知臨白日裏或是哄兒子、見進京述職的地方官，或是與親衛一起疏散筋骨, 今日蹴鞠，明日打馬球, 過得愜意至極。
這日午後，趁著天氣晴好，陸知臨拉著付雲笙去了鳳藻宮。
鳳藻宮已經慢悠悠地修整了一番, 橫豎離未央宮遠，就算動靜大一些, 也驚動不了雲笙和觀瀾。
因著院落中的地磚、屋宇上的門窗全部更換, 墻壁也已重新粉刷, 給人煥然一新之感。
室內亦然, 只是一樣陳設也無, 看起來空空蕩蕩。
陸知臨將跟進門的宮人全遣了出去。
“所需的家什已交代過內務府, 要做三套全新的。”他攜了付雲笙的手，走進一個房間，“這兒以後要布置成書房，因為通往地下。”
付雲笙頷首。
陸知臨一面給她講解，一面啟動機關。
一面墻壁徐徐向兩側開啟到一扇房門的距離。
付雲笙饒有興致地看著, “近幾日有沒有人下去過？不然得通一陣子風。”
“你倒是真惜命。”陸知臨笑, “放心，我已經來過幾次，最近的一次是上午。”
他哪裏不曉得, 她也精通此道——紫霄宮裏要是沒密室暗道機關消息, 打死他也不肯信, 之前的講解, 只不過是為了她省去費腦筋的時間。
付雲笙笑一笑，隨他進到一間小而狹長的密室。
說是密室，不過是一個連接上下的中轉處，盡頭是通往下方的階梯，階梯兩側燃著一盞盞長明燈。
為免冒失的宮人進來看到，陸知臨將墻壁覆原，攬著雲笙一步步向下走。
很明顯，地下簡單地整修過，視覺上給人簇新之感，因為燃過香，空氣給人清新之感。
空間要比付雲笙以為的大得多，有著清晰的格局，每個房間都很寬敞，門窗陳設十分考究。
正如陸知臨曾提到過的，在此間起居作息亦可。
“起碼幾十年沒用過了，等到來年，我們可以將一部分東西放進來。”陸知臨說。
付雲笙嗯了一聲。
“不過是有備無患的所在，依我看，大可不必弄得這麽像模像樣。”
付雲笙頷首，“我也這麽想，不過考究一些也有好處，許多物件兒可以放在書架、書櫃、箱子裏、多寶閣上。”
兩人散漫地說笑著，將偌大的空間轉了個遍，這才緩步返回地上。
走到鳳藻宮外，陸知臨回頭望一眼宮室名字，說：“要換個名字，你自己寫怎麽樣？”
付雲笙橫他一眼，直接一個不理。在自己家門上掛自己的筆墨，還是在後宮這種地方，那得是多燒包？
陸知臨哈哈地笑，“你自個兒不肯寫，回頭我寫了可不準嫌棄。”說著攬住她，“走，哄兒子去。”
付雲笙真是拿他沒轍，笑著勾住他的手，撓了撓他手心。
跟在後面的楊無塵、清嵐相視一笑，前者找機會告訴後者：“皇上早就吩咐了內務府，做中宮所用的三套家什，材料分別是紫檀木、酸枝木、花梨木，咱家得空就去看看進度，快做成了，那叫一個漂亮精致，而且每一套都是正殿所有房間全部所需，樣式尺寸都是皇上親自交代的。”
清嵐笑意更濃，“聽公公這樣說了，稍一想便知有多華貴悅目。”
“抽空咱家帶你去瞧瞧。”
“方便的話自然是好，奴婢也先一步開開眼界。”
轉過頭，清嵐覆述給付雲笙聽。
付雲笙一笑，想著要是方方面面都這樣，內務府今年額外的差事可不少。
事實正如她所料，坐在一起閑聊時，季淑妃、陳德妃有意無意地說起皇帝特地命內務府打造鳳冠、首飾之類的事。雖然皇帝命人傳話時的意思是不必外傳，但雲笙又不是她們的外人，想起來自然要提一嘴。
相對清閑下來的陸知臨，每日早間跟付雲笙膩一會兒，便麻利地穿戴洗漱，轉到暖閣，親手給他兒子穿衣物鞋襪。許是因著自認為是分內事，三兩次之後便駕輕就熟。
觀瀾愈發與地自己的爹親近起來。四個來月了，已經可以像模像樣地坐在大人懷裏，高興時會發出笑聲。那甜美稚嫩的小聲音，是披香殿中的天籟之音。
太後仍是每日一兩次地過來，有兩次嫌陸知臨礙眼，“都說抱孫不抱兒，帝王尤甚，你該幹嘛幹嘛去。”
陸知臨笑微微回一句：“才不聽那些歪理，朕可不跟自個兒的親兒子掐架。”
太後一噎，又瞪他一眼，“跟哀家還來一語雙關那一套，你倒是說說，怎麽樣的娘能不跟你這種混賬兒子掐架？”
陸知臨一笑置之。
一旁的竹芝、莫喬等人心裏卻是笑得不輕。
有最尊貴的母子兩個帶著觀瀾，付雲笙喜聞樂見。要過年了，她手邊雜七雜八的事情很多，陪孩子的時間真不多。
臘月二十七開始，太後、皇帝提前讓大皇子穿上了袞龍袍。
付雲笙聽說了還不信，抽空去瞧了一眼，果然見兒子一身大紅色團龍紋圓領袍，大大的丹鳳眼睜得更大，“這是做什麽？”
陸知臨解釋：“提前穿起來，過年的時候再穿就不會鬧脾氣。”
太後頷首，對付雲笙道：“正是這個理，這種袍子又不是只一身兩身，放心，過年時照舊一身兒新。”
“臣妾哪裏是擔心那些。”付雲笙笑著握了握兒子白嫩嫩的小手，“跟皇祖母和父皇玩兒吧，要乖。”
觀瀾則註意到了她頭上的垂珠簪，揚起小手要抓。
付雲笙一溜煙走人。
“這個沒正形的。”太後嗔了她一句，趕緊拿起玩具轉移觀瀾的註意力。
觀瀾並不是一根兒筋的性子，三兩下就忘了先前那回事。
“我們觀瀾跟你可不一樣，你小時候死心眼兒。”太後對陸知臨說。
陸知臨摸著兒子的小腦瓜，“如今、往後也一樣死心眼兒，改不了。”
又有點兒一語雙關的意思，太後沒空跟他計較。
“往後還是我們帶著觀瀾去給您請安為好。”陸知臨說，“您每日折騰一兩回，顯得我們不懂事。”
“天氣還冷著，不準你們帶著觀瀾瞎折騰。”太後立馬否了，“有這份心就夠了，到來年暖和了再說。哀家可不是跟你客氣，要是觀瀾被你們鬧得不舒坦，就讓雲笙到哀家的佛堂罰跪。”
“這可是您不準的，不是我們不識數。”
“廢話。”
陸知臨跟太後商量：“當著孩子的面兒，給朕點兒面子成不成？”
“……下不為例。”太後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在理。所謂言傳身教，她並不見得可以做到，但不說、少說不中聽的話，對孩子肯定沒壞處。
“您做的點心越來越好吃了，午膳在這兒用可好？算是朕和雲笙一道請您。”陸知臨沒挨訓的癮，卻非常願意拉進太後和雲笙的關系，“我們讓禦膳房多做幾道您愛吃的。”
“那敢情好。”太後笑瞇瞇的，“雲笙廚藝好，許了哀家了，慢慢整理出一些做菜肴羹湯的秘方，來年一並給哀家。等我們觀瀾大一些，哀家興許就能每日給他做可口的飯菜了。”
“合著說半天壓根兒沒您兒子的事兒？得了，您回吧，不請您用膳了。”
“哀家還非要在這兒吃，這兒是雲笙的披香殿，你說話不作數。”
母子兩個又不自覺地鬥起嘴來。
身在書房的付雲笙，正在賞看一盞盞宮燈。
這些宮燈的外罩上，都拓了她的畫作，水墨工筆皆有，結合著不同的樣式、色彩，便有了不同的意境與格調。
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她感覺還是很不錯，卻怕自己犯了過度自信的毛病，交代道：“回頭讓皇上看看。”
“回娘娘，”內務府內廷大總管江無彥笑呵呵的，“這些燈算是皇上親自督造的，得空便讓奴才們拿到九華宮看上一眼，瞧著不合心意的地兒便糾正。皇上很是滿意，奴才們只求來年還能求得娘娘的畫作。”
“……既然如此，便全都可用。”付雲笙笑道，“內務府若是有意，本宮也不會吝嗇筆墨。你們辛苦了，本宮理當打賞，只一點，莫聲張。”
落在外人眼裏，不過是她付雲笙自產自銷的一個事兒，打賞的事情傳出去便是輕浮張狂。
“奴才謝娘娘隆恩。”江無彥恭敬行禮，“奴才省得。”
付雲笙對身側的素馨打個手勢。
素馨取出一個沈甸甸的鼓鼓的荷包交給江無彥。
參與制作宮燈的人不在少數，上到內務府位居高位的，下到工匠，都該有所得，賞賜的數目便少不了。荷包裏既有金豆子金瓜子金錁子，還有幾張銀票。
誰都不能怪嬪妃爭寵，因為得了恩寵才有榮華富貴，才有可以隨意用金銀珠寶做面子的機會，而可悲甚至可笑的一點是，很多人挖空心思爭寵的時候，並不明白錢財的價值所在，她們只以為，花銷只是自己吩咐一句便能落到實處的事。如素馨這樣的宮人懂得，所以分外珍惜在披香殿當差的際遇：不說別的，大皇子出生至今，凡是要緊的日子，皇帝和貴妃必有賞賜，且兩個都是手面大的，只大皇子出生、洗三、滿月、百日幾次，披香殿上下所得到的賞賜，已是尋常宮人幾年的例銀累積相加也遙不可及的數目。
更何況，貴妃對身邊的人的照顧，不是管你一時，而是管你餘生無憂。
這些人情世故，已死的林氏不曉得，已經被廢的崔悅華不曉得，她們只懂得拿捏人的軟肋頤指氣使。
所以，她們輸了。
輸得一塌糊塗。
素馨所看到的所想到的這些，太後也隱隱地感知到了。
一日日地造訪未央宮的披香殿，就算是傻子，也能慢慢感覺到一些異於別處的情形。
“披香殿的人是真的上行下效，而且是自動自發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雲笙那個人，有時候脾氣很沒譜。”太後這樣對竹芝說。
竹芝飛快地轉動腦筋，言不由衷地道：“宮人自然不會有脾氣，因為自進宮那一刻就明白，一言一行都有天威震懾。”
“你說的不對。”太後笑著擺一擺手，“是真不對，你本心裏也不是這麽想的。披香殿的宮人，是在外不驕狂，在內踏實本分，而遇事時，則該狠時狠，該橫時橫，該忍時才忍，而那份忍，是為了他們主子最終的狠和橫。”
竹芝的感覺是太後開竅了，話卻是不知道該怎麽接，便只是陪笑。
太後扶額長嘆一聲，“不管是悅華還是林氏、廖氏，但凡懂得這些，便不會一敗塗地。她們要是懂得這些，再加上自己最擅長的陰毒的手段……如今的後宮該是仍在水深火熱之中。”
竹芝認真地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太後娘娘所言極是。”
太後不再言語。
上次與親侄女的見面，以侄女的怒罵、竹芝對侄女的掌摑、她收回賞賜收場，怎一句不歡而散了得。
那一日，真正是她覺得恥辱、災難的一日。可到了第二日，循例去看觀瀾，見到那張堪稱美輪美奐的童顏，渾忘一切。
那時忘了，她覺得忘了的感覺真好。
再一日，她再去披香殿，再將寶貝孫子抱在懷裏……
那個她與侄女的心結，沒能打開，卻被擱置了。直到今時今日，她肯面對了，才與竹芝談及。
談及之前，便已自行化解了：
算總賬的話，她沒什麽對不起侄女的地方。在付雲笙進宮之前，侄女確實是因為心病導致體弱多病、臥病在床。
皇後體弱，身為太後的人，不給皇帝選妃還能怎麽辦？
大選小選的事，皇帝一概否決，任朝臣說破嘴皮也沒用，太後可不就得選合乎自己心意的人進宮來，這才有了一道道召新人進宮的懿旨。
而那些新人……包括付雲笙。
彼時太後只是覺得，兒子只是對那女子有些興趣，卻不料……
那是她兒子的心頭好、心頭寶、心尖寵。
又何止是寵，那分明是深沈持久的，無疆的愛。
這是太後確信無疑的事。
這樣一個帝王的心尖寵，有才有貌還陰險狡詐，簡直沒有她應對不了的是非……她不為後，誰堪其位？
——如這等曲折迂回的心思，太後心裏不知有多少，也已不知轉了多少遍，轉來轉去，最終的結論只能是一句：來日的帝後是姻緣巧合、天賜良緣。
有恃無恐的情形之下，太後不可能不偏向娘家，何況自身有著那樣不可與外人道的前緣糾葛，而到了隱患徹底鏟除之後，她的心還能向著誰？
除了兒子、寶貝孫子，她還有什麽可以朝夕相見的血脈相連的人？
便如此，太後徹底說服了自己。
到了除夕夜，宮中循例設宴，與百官同賀新春之喜，這一輪席散之後，留下的是嬪妃、宗親，繼續飲宴。
這一晚的陸知臨，與往年一樣，從子時開始就不得閑：吃餃子、拜佛、拜祖……到卯初才可眠一眠，起來就是朝臣恭賀的儀式。
其實哪一樣都讓陸知臨覺得多餘，可他又不能免去這些先例，只可循例為之。
付雲笙只能暗地裏同情他一下，況且自己如今的日子也不比去年——代掌鳳印不是說著玩兒的，正月裏不定多少繁冗的事兒找到跟前，只宗親重臣勳貴那些就少不得走走場面功夫應承一番。
實情自然也是如此，過了大年初一這個最隆重的日子之後，在正月十五之前，陸知臨見誰不見誰都可隨心，付雲笙卻沒法子隨心，依著如今的地位權勢見了不少人，也隨著如今的地位設了宴席，與娘家的女眷同聚一堂。
付家的二夫人、三夫人及各自膝下的兒媳、女兒全部前來。
這本就是她們一再遞牌子進宮想要的結果。
付雲笙瞧著她們，感受到的只有索然無趣。
她又不是不理會前因後果的人，早已打聽過生母去世前後的事。
生母病故之前，是手段強硬並應對得宜的做派，付家二房三房不想服也得服，到了生母故去之後，二房三房就不消停了。
彼時的付大學士還不是大學士，家裏的人看準他在官場成不了氣候，上躥下跳地鬧分家。
付大學士就將家產循例分了，要求只有一個：二房三房的人只要在京城，便要住在付家，分家不分開住。
這一點，是付雲笙長年累月地對父親無語的一件事。
家業都分了，還揪出些繁文縟節守著，到了添堵的還不是自個兒？
添堵的事情年年出，哪次都是二房鬧出來。不過，也有證明大學士不是白費功夫的事兒：三房一直老老實實，教養出來的子女也很像樣。
只不過，在付雲笙看來，是有得有失的事兒，大可以全部免除。
又只不過，饒是她飽讀詩書，到如今敢說不輸於父親，也撬不動父親循規蹈矩的死腦筋，要不然，她平白被定親的事兒根本無從發生。
真正的讀書人，有多少顯而易見的長處，便有多少顯而易見的短處。
付雲笙早已親身領教過，如今對著一群自己並不想親近的親戚，還是得擺出相應的姿態。
應承一番下來，結論是付家三房還不錯，往後要是想互惠互利，也不是沒有可能。至於二房，仍舊是扶不起來的阿鬥德行，付雲笙沒閑情去扶持，只能暗嘆一聲，告誡自己日後仍舊敬而遠之。
這期間的季淑妃、周麗嬪、章和嬪也分別見了見娘家的人，設宴款待，只有陳德妃一如既往，任憑娘家人如何地苦求相見，也是一句不得空打發回去。
要自己說心裏話，陳德妃得承認，自己該是那種傷不得、傷不起的人。
她是真記仇，一記就是一輩子。
昔年的事，她曉得自己是真的看錯了人，永遠不會原諒那個為錢財低頭的男子，可相應的，她也沒法子對自作主張的父母釋懷。
再如何，事先知會她一聲都做不到麽？
甚至於，拆穿男子真面目當日，強拉她過去都可以。
可他們沒有那麽做。
他們堅信他們為女兒做出的選擇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要不是如今得到她這般的無視，他們一定會為當初的行徑拍掌歡笑。
父母用一筆銀錢結束了她的一樁姻緣。
她給的回報是拿到銀錢後進宮，然後老死不相往來。
不知他們覺得算不算公平。
只不過，他們怎麽想，已不是陳德妃如今會在意的事。
她在意的，是雲笙入主中宮，是觀瀾得以平安順遂地長大成人，若能成為第二個陸知臨，那是再好不過——生平只認準一個女子的帝王，實屬罕見，而這絕非可以傳承的秉性。
是的，她認定皇帝對雲笙用情至深、矢志不渝。
同樣的，她也很懷疑，觀瀾並不會成為下一個陸知臨。
有些人，本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因為，雲笙就該得遇那樣的人。
*
正月十五，宮中又設宴席，嬪妃、宗親、三品以上的官員及家眷結到場。
皇帝循例賞賜眾人。這一場宴席之後，是晚間例行的皇室家宴。
皇帝贈予太後八盞宮燈，貴妃六盞，大皇子六盞，陳德妃季淑妃各三盞，嬪位各兩盞，在嬪位之下的各有一盞。
算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自然了，誰都曉得，皇帝賞給貴妃的宮燈，不過是表面文章，私下裏給貴妃的不知道有多少。
仍如以往，交好的為之歡喜，妒恨的為之生恨。
付雲笙的確得到了遠遠超出賞賜數量的宮燈——這一年下來，她給內務府的畫作可不止十二幅，為著陸知臨、孩子可能喜歡的圖，便花心思作了不少，到如今，全部落到了實處。
於是，披香殿內外皆擺放或懸掛起了一盞盞宮燈。
陸知臨每日歸來，瞧著總是滿眼歡喜。他對出自她手的東西，總是如此。
難得的是觀瀾也喜歡，見了總是饒有興致地看一陣子。付雲笙沒底氣說自家兒子跟他爹的喜好相同，但拓到宮燈上的畫作兒子瞧著也不煩就是了。這就足夠了。
*
正月十八，皇帝臨朝理政，朝堂又恢覆了以往忙碌的景象。
多少官員都在等著，皇帝任命新一代首輔次輔的聖旨。要知道，多少人在年節裏都擱下慶賀的事，絞盡腦汁地寫推薦人選的折子。付出太多，自然想曉得結果。
而在開年第一次朝會，皇帝只說最要緊之事，頒發聖旨。
到了正月二十六，又一次朝會開始，諸多官員卯足了勁兒，要請皇帝正式面對內閣沒有首腦的實情。
而皇帝卻是一上來就告知他們一件事：他要冊立新後，人選是貴妃付氏。
不等反對之人出聲，皇帝已道：“貴妃自進宮之後，和睦嬪妃，表裏通達，深得朕心，實為朕心中的皇後的不二人選。諸位不論有無異議，皆不需言明，因為，朕沒有不冊立付氏雲笙為皇後的理由。”
語畢，稍稍一頓，喚禮部尚書，交代下種種冊立皇後的大典事宜，末了道：“三月十六為吉日，禮部抓緊辦妥，辦妥了個個有賞，否則一概重罰。”
完全懵著的禮部尚書下意識地轉頭，望向付延之。
付延之鼻觀眼眼觀心，那樣子……可說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也可以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付延之因著女兒得寵，被朝臣捎帶著彈劾的事情比比皆是，全被皇帝壓下不提就是了。
禮部尚書並沒膽子由著自己窺探付延之的神態，下一刻便收回視線，向上端然行禮，“臣領旨，自當盡全力而為之。”
陸知臨滿意地一笑，命其平身，繼而話鋒一轉，談及最要緊的朝政。
諸多朝臣氣得要死，偏生不能貿貿然提及皇帝已經說到底的話題，當真是急得抓耳撓腮。
這些人再怎麽急也沒用，這一日的朝堂，就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進行並結束。他們只好上折子表示反對，用盡了看似柔和委婉卻歹毒至極的言語，詬病付大學士及其女兒。
皇帝一概不聞不問。
轉到二月初一，是陸知臨開年第二次臨朝理政的日子。
他知道，多少人都等著見縫插針反對冊立雲笙為皇後的事，但他不想聽，便也不會給人說話的機會：
“朕的授業恩師元崇山，數年前蒙冤貶為庶民，如今朕已拿到清洗其冤情的真憑實據，誰若不信，遲一些到禦書房找朕即可。
“元崇山學富五車、心懷天下，朕登基以來，再不曾得遇如此人才。
“去歲首輔獲罪、次輔致仕，內閣群龍無首，朕再三懇請之下，元先生才肯再度踏入官場，三日後上任。
“有首輔就得有次輔，前者是朕定的，任誰尋死覓活也沒得改，後者倒是要請諸位費心，推薦一位有才有德之人。
“若諸君能為朕解此煩憂，朕感激不盡。”
朝臣下意識地忙不疊地行禮道“不敢”。
“如此最好。”陸知臨老神在在地端茶品了一口，略帶嫌棄地斜了楊無塵一眼。
楊無塵一臉無辜，意思是九華宮烹茶的手藝最好也就這樣兒了，您老人家的嘴被貴妃養叼了，可怪不得誰，有本事你這就回披香殿去。
事實證明，皇帝還真有本事這就回披香殿。
“該批的折子朕都批閱了，今日上奏之事，除去十萬火急之事，明日便能批示。”陸知臨說完，閑閑起身，“退朝。”
楊無塵楞了一兩息的工夫才回神，揚聲喧唱“退朝”，隨後腳步匆匆地去追皇帝去了。
皇帝要去哪兒？
自然是回披香殿，看他哄他的寶貝兒子。
此時的披香殿內，哄著大皇子的是奶娘與莫喬、香晴等人，付雲笙也沒處理宮務，而是被太後喚到了慈寧宮。
慈寧宮裏，太後正襟危坐，神色端肅，“今日的早朝之上，皇帝會告知百官，冊立你為皇後。”
這就宣布冊立自己為新後了？時機妥當麽？付雲笙思忖著這些，反應也就慢了半拍，行禮答話的時間也就比太後以為的遲了些。
“臣妾並不知曉此事，太後娘娘有何吩咐？”付雲笙說。
“……哀家能吩咐你什麽，不過是想叮囑你幾句。”太後一臉悻悻然。她本以為，再沈得住氣的女子，聽到這樣的天大的好消息，也會為之狂喜，從而失態，可眼前這個倒好，聽了只是若有所思，隨後是事不關己地要她吩咐……
好吧，她真服氣了。她琢磨一下，說起一些自己的經驗之談：“帝王再如何，也終究是帝王，於他而言，這後宮甚至天下的女子，都是可以染指的。
“自你進宮到如今，皇上待你已經是無可比擬，兩年來，他身邊只有你一個。
“換了任何人，都該知足了。你便是再不能免俗，翻一翻史書，便知哀家所說的是真是假。”
付雲笙再度深深施禮，“太後娘娘字字句句皆是至理名言，臣妾定會謹記在心。”
明明曉得是謊話，可由眼前人說出來，便讓人願意相信，她所說的句句出自真心。這種工夫，難道是付家那等門第的家教麽？崔家怎麽就沒有？——太後陷入了一時的困惑。
斂起那些有的沒的揣測，太後又道：“哀家真正要告誡你的是，日後不論皇上如何待你，你都要戒驕戒躁、平心靜氣。哀家年輕時不曾做到，只望你可以。”
她是帝王的生母、當今的太後，所思所想，不外乎是皇孫皇孫女多一些，再多一些——兒子和日後的兒媳實在給不了，她守著觀瀾一個過日子也行，但要是觀瀾能多一些庶弟庶妹，她自然是喜聞樂見的第一人。
是為此，她明知傷人，還是說了那一番話。
付雲笙不以為意地一笑，又一次意態謙恭地行禮，“臣妾謹記，不論到何時，都不會忘記太後娘娘這一番教誨。”
說出來怕是太後都不肯信，她是真的聽到了心裏，真的告誡自己繼續保持清醒：
先帝亦是少年登基，生平寵妃沒有二十也有十幾個，可上一代後宮最後的贏家，卻是手段城府過分粗淺的太後。
付雲笙相信，有此局面，陸知臨起了關鍵的作用。說到底，太後命好得出奇，生了個給她無盡榮耀的兒子，偏偏她不自知且不珍惜。
付雲笙可不敢賭自己也有太後那等罕見的好運，只能看似率性而為實則小心翼翼地去走每一步。
早在聽聞崔太妃的言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自覺甚至不可控制地對皇帝交付真心，從而對他有了一定程度的依賴信任。
當時真驚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再面對陸知臨時，小心翼翼地退後，將自己放到該在的寵妃的位置說話行事。
不是要有所保留以圖留他的時日更長久，只是要避免迷失在情愛之中行差踏錯。
說起來，她放在心裏的親人只有父親一個，卻不代表她豁得出去。
她要父親安好，篤定父親不會做出連累自己的事，只怕自己連累到時時單純如孩童的父親。
帝王恩寵，你若是站在男歡女愛的角度看待，便是他愛你至深；若是站在君臣帝妃的角度看待，便會覺得不過如此，受寵勝過自己的前人比比皆是。
她需要陸知臨的寵愛，起碼在有終生的保障之前，都需要，但也更需要貫徹冷靜自持，否則遲早垮臺。
而所謂的終生的保障，不過是生下兒女。
仍需自己付出，甚至等於用命來賭。
如今，她有了用性命的賭約換來的觀瀾，她視若珍寶，她打心底容不得任何人傷害觀瀾一分一毫，她也會善待每一個善待觀瀾的人。
對於太後這些形同於潑冷水的話，付雲笙又怎麽可能心生不悅呢？她其實很希望，每到一個階段，便有這樣一個人站出來，給她示警，讓她記得自己是誰。
她是付延之的女兒，是陸觀瀾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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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封寶禮之後, 諸多政務擱置下來，陸知臨白日裏或是哄兒子、見進京述職的地方官，或是與親衛一起疏散筋骨, 今日蹴鞠，明日打馬球, 過得愜意至極。
這日午後，趁著天氣晴好，陸知臨拉著付雲笙去了鳳藻宮。
鳳藻宮已經慢悠悠地修整了一番, 橫豎離未央宮遠，就算動靜大一些, 也驚動不了雲笙和觀瀾。
因著院落中的地磚、屋宇上的門窗全部更換, 墻壁也已重新粉刷, 給人煥然一新之感。
室內亦然, 只是一樣陳設也無, 看起來空空蕩蕩。
陸知臨將跟進門的宮人全遣了出去。
“所需的家什已交代過內務府, 要做三套全新的。”他攜了付雲笙的手，走進一個房間，“這兒以後要布置成書房，因為通往地下。”
付雲笙頷首。
陸知臨一面給她講解，一面啟動機關。
一面墻壁徐徐向兩側開啟到一扇房門的距離。
付雲笙饒有興致地看著, “近幾日有沒有人下去過？不然得通一陣子風。”
“你倒是真惜命。”陸知臨笑, “放心，我已經來過幾次，最近的一次是上午。”
他哪裏不曉得, 她也精通此道——紫霄宮裏要是沒密室暗道機關消息, 打死他也不肯信, 之前的講解, 只不過是為了她省去費腦筋的時間。
付雲笙笑一笑，隨他進到一間小而狹長的密室。
說是密室，不過是一個連接上下的中轉處，盡頭是通往下方的階梯，階梯兩側燃著一盞盞長明燈。
為免冒失的宮人進來看到，陸知臨將墻壁覆原，攬著雲笙一步步向下走。
很明顯，地下簡單地整修過，視覺上給人簇新之感，因為燃過香，空氣給人清新之感。
空間要比付雲笙以為的大得多，有著清晰的格局，每個房間都很寬敞，門窗陳設十分考究。
正如陸知臨曾提到過的，在此間起居作息亦可。
“起碼幾十年沒用過了，等到來年，我們可以將一部分東西放進來。”陸知臨說。
付雲笙嗯了一聲。
“不過是有備無患的所在，依我看，大可不必弄得這麽像模像樣。”
付雲笙頷首，“我也這麽想，不過考究一些也有好處，許多物件兒可以放在書架、書櫃、箱子裏、多寶閣上。”
兩人散漫地說笑著，將偌大的空間轉了個遍，這才緩步返回地上。
走到鳳藻宮外，陸知臨回頭望一眼宮室名字，說：“要換個名字，你自己寫怎麽樣？”
付雲笙橫他一眼，直接一個不理。在自己家門上掛自己的筆墨，還是在後宮這種地方，那得是多燒包？
陸知臨哈哈地笑，“你自個兒不肯寫，回頭我寫了可不準嫌棄。”說著攬住她，“走，哄兒子去。”
付雲笙真是拿他沒轍，笑著勾住他的手，撓了撓他手心。
跟在後面的楊無塵、清嵐相視一笑，前者找機會告訴後者：“皇上早就吩咐了內務府，做中宮所用的三套家什，材料分別是紫檀木、酸枝木、花梨木，咱家得空就去看看進度，快做成了，那叫一個漂亮精致，而且每一套都是正殿所有房間全部所需，樣式尺寸都是皇上親自交代的。”
清嵐笑意更濃，“聽公公這樣說了，稍一想便知有多華貴悅目。”
“抽空咱家帶你去瞧瞧。”
“方便的話自然是好，奴婢也先一步開開眼界。”
轉過頭，清嵐覆述給付雲笙聽。
付雲笙一笑，想著要是方方面面都這樣，內務府今年額外的差事可不少。
事實正如她所料，坐在一起閑聊時，季淑妃、陳德妃有意無意地說起皇帝特地命內務府打造鳳冠、首飾之類的事。雖然皇帝命人傳話時的意思是不必外傳，但雲笙又不是她們的外人，想起來自然要提一嘴。
相對清閑下來的陸知臨，每日早間跟付雲笙膩一會兒，便麻利地穿戴洗漱，轉到暖閣，親手給他兒子穿衣物鞋襪。許是因著自認為是分內事，三兩次之後便駕輕就熟。
觀瀾愈發與地自己的爹親近起來。四個來月了，已經可以像模像樣地坐在大人懷裏，高興時會發出笑聲。那甜美稚嫩的小聲音，是披香殿中的天籟之音。
太後仍是每日一兩次地過來，有兩次嫌陸知臨礙眼，“都說抱孫不抱兒，帝王尤甚，你該幹嘛幹嘛去。”
陸知臨笑微微回一句：“才不聽那些歪理，朕可不跟自個兒的親兒子掐架。”
太後一噎，又瞪他一眼，“跟哀家還來一語雙關那一套，你倒是說說，怎麽樣的娘能不跟你這種混賬兒子掐架？”
陸知臨一笑置之。
一旁的竹芝、莫喬等人心裏卻是笑得不輕。
有最尊貴的母子兩個帶著觀瀾，付雲笙喜聞樂見。要過年了，她手邊雜七雜八的事情很多，陪孩子的時間真不多。
臘月二十七開始，太後、皇帝提前讓大皇子穿上了袞龍袍。
付雲笙聽說了還不信，抽空去瞧了一眼，果然見兒子一身大紅色團龍紋圓領袍，大大的丹鳳眼睜得更大，“這是做什麽？”
陸知臨解釋：“提前穿起來，過年的時候再穿就不會鬧脾氣。”
太後頷首，對付雲笙道：“正是這個理，這種袍子又不是只一身兩身，放心，過年時照舊一身兒新。”
“臣妾哪裏是擔心那些。”付雲笙笑著握了握兒子白嫩嫩的小手，“跟皇祖母和父皇玩兒吧，要乖。”
觀瀾則註意到了她頭上的垂珠簪，揚起小手要抓。
付雲笙一溜煙走人。
“這個沒正形的。”太後嗔了她一句，趕緊拿起玩具轉移觀瀾的註意力。
觀瀾並不是一根兒筋的性子，三兩下就忘了先前那回事。
“我們觀瀾跟你可不一樣，你小時候死心眼兒。”太後對陸知臨說。
陸知臨摸著兒子的小腦瓜，“如今、往後也一樣死心眼兒，改不了。”
又有點兒一語雙關的意思，太後沒空跟他計較。
“往後還是我們帶著觀瀾去給您請安為好。”陸知臨說，“您每日折騰一兩回，顯得我們不懂事。”
“天氣還冷著，不準你們帶著觀瀾瞎折騰。”太後立馬否了，“有這份心就夠了，到來年暖和了再說。哀家可不是跟你客氣，要是觀瀾被你們鬧得不舒坦，就讓雲笙到哀家的佛堂罰跪。”
“這可是您不準的，不是我們不識數。”
“廢話。”
陸知臨跟太後商量：“當著孩子的面兒，給朕點兒面子成不成？”
“……下不為例。”太後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在理。所謂言傳身教，她並不見得可以做到，但不說、少說不中聽的話，對孩子肯定沒壞處。
“您做的點心越來越好吃了，午膳在這兒用可好？算是朕和雲笙一道請您。”陸知臨沒挨訓的癮，卻非常願意拉進太後和雲笙的關系，“我們讓禦膳房多做幾道您愛吃的。”
“那敢情好。”太後笑瞇瞇的，“雲笙廚藝好，許了哀家了，慢慢整理出一些做菜肴羹湯的秘方，來年一並給哀家。等我們觀瀾大一些，哀家興許就能每日給他做可口的飯菜了。”
“合著說半天壓根兒沒您兒子的事兒？得了，您回吧，不請您用膳了。”
“哀家還非要在這兒吃，這兒是雲笙的披香殿，你說話不作數。”
母子兩個又不自覺地鬥起嘴來。
身在書房的付雲笙，正在賞看一盞盞宮燈。
這些宮燈的外罩上，都拓了她的畫作，水墨工筆皆有，結合著不同的樣式、色彩，便有了不同的意境與格調。
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她感覺還是很不錯，卻怕自己犯了過度自信的毛病，交代道：“回頭讓皇上看看。”
“回娘娘，”內務府內廷大總管江無彥笑呵呵的，“這些燈算是皇上親自督造的，得空便讓奴才們拿到九華宮看上一眼，瞧著不合心意的地兒便糾正。皇上很是滿意，奴才們只求來年還能求得娘娘的畫作。”
“……既然如此，便全都可用。”付雲笙笑道，“內務府若是有意，本宮也不會吝嗇筆墨。你們辛苦了，本宮理當打賞，只一點，莫聲張。”
落在外人眼裏，不過是她付雲笙自產自銷的一個事兒，打賞的事情傳出去便是輕浮張狂。
“奴才謝娘娘隆恩。”江無彥恭敬行禮，“奴才省得。”
付雲笙對身側的素馨打個手勢。
素馨取出一個沈甸甸的鼓鼓的荷包交給江無彥。
參與制作宮燈的人不在少數，上到內務府位居高位的，下到工匠，都該有所得，賞賜的數目便少不了。荷包裏既有金豆子金瓜子金錁子，還有幾張銀票。
誰都不能怪嬪妃爭寵，因為得了恩寵才有榮華富貴，才有可以隨意用金銀珠寶做面子的機會，而可悲甚至可笑的一點是，很多人挖空心思爭寵的時候，並不明白錢財的價值所在，她們只以為，花銷只是自己吩咐一句便能落到實處的事。如素馨這樣的宮人懂得，所以分外珍惜在披香殿當差的際遇：不說別的，大皇子出生至今，凡是要緊的日子，皇帝和貴妃必有賞賜，且兩個都是手面大的，只大皇子出生、洗三、滿月、百日幾次，披香殿上下所得到的賞賜，已是尋常宮人幾年的例銀累積相加也遙不可及的數目。
更何況，貴妃對身邊的人的照顧，不是管你一時，而是管你餘生無憂。
這些人情世故，已死的林氏不曉得，已經被廢的崔悅華不曉得，她們只懂得拿捏人的軟肋頤指氣使。
所以，她們輸了。
輸得一塌糊塗。
素馨所看到的所想到的這些，太後也隱隱地感知到了。
一日日地造訪未央宮的披香殿，就算是傻子，也能慢慢感覺到一些異於別處的情形。
“披香殿的人是真的上行下效，而且是自動自發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雲笙那個人，有時候脾氣很沒譜。”太後這樣對竹芝說。
竹芝飛快地轉動腦筋，言不由衷地道：“宮人自然不會有脾氣，因為自進宮那一刻就明白，一言一行都有天威震懾。”
“你說的不對。”太後笑著擺一擺手，“是真不對，你本心裏也不是這麽想的。披香殿的宮人，是在外不驕狂，在內踏實本分，而遇事時，則該狠時狠，該橫時橫，該忍時才忍，而那份忍，是為了他們主子最終的狠和橫。”
竹芝的感覺是太後開竅了，話卻是不知道該怎麽接，便只是陪笑。
太後扶額長嘆一聲，“不管是悅華還是林氏、廖氏，但凡懂得這些，便不會一敗塗地。她們要是懂得這些，再加上自己最擅長的陰毒的手段……如今的後宮該是仍在水深火熱之中。”
竹芝認真地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太後娘娘所言極是。”
太後不再言語。
上次與親侄女的見面，以侄女的怒罵、竹芝對侄女的掌摑、她收回賞賜收場，怎一句不歡而散了得。
那一日，真正是她覺得恥辱、災難的一日。可到了第二日，循例去看觀瀾，見到那張堪稱美輪美奐的童顏，渾忘一切。
那時忘了，她覺得忘了的感覺真好。
再一日，她再去披香殿，再將寶貝孫子抱在懷裏……
那個她與侄女的心結，沒能打開，卻被擱置了。直到今時今日，她肯面對了，才與竹芝談及。
談及之前，便已自行化解了：
算總賬的話，她沒什麽對不起侄女的地方。在付雲笙進宮之前，侄女確實是因為心病導致體弱多病、臥病在床。
皇後體弱，身為太後的人，不給皇帝選妃還能怎麽辦？
大選小選的事，皇帝一概否決，任朝臣說破嘴皮也沒用，太後可不就得選合乎自己心意的人進宮來，這才有了一道道召新人進宮的懿旨。
而那些新人……包括付雲笙。
彼時太後只是覺得，兒子只是對那女子有些興趣，卻不料……
那是她兒子的心頭好、心頭寶、心尖寵。
又何止是寵，那分明是深沈持久的，無疆的愛。
這是太後確信無疑的事。
這樣一個帝王的心尖寵，有才有貌還陰險狡詐，簡直沒有她應對不了的是非……她不為後，誰堪其位？
——如這等曲折迂回的心思，太後心裏不知有多少，也已不知轉了多少遍，轉來轉去，最終的結論只能是一句：來日的帝後是姻緣巧合、天賜良緣。
有恃無恐的情形之下，太後不可能不偏向娘家，何況自身有著那樣不可與外人道的前緣糾葛，而到了隱患徹底鏟除之後，她的心還能向著誰？
除了兒子、寶貝孫子，她還有什麽可以朝夕相見的血脈相連的人？
便如此，太後徹底說服了自己。
到了除夕夜，宮中循例設宴，與百官同賀新春之喜，這一輪席散之後，留下的是嬪妃、宗親，繼續飲宴。
這一晚的陸知臨，與往年一樣，從子時開始就不得閑：吃餃子、拜佛、拜祖……到卯初才可眠一眠，起來就是朝臣恭賀的儀式。
其實哪一樣都讓陸知臨覺得多餘，可他又不能免去這些先例，只可循例為之。
付雲笙只能暗地裏同情他一下，況且自己如今的日子也不比去年——代掌鳳印不是說著玩兒的，正月裏不定多少繁冗的事兒找到跟前，只宗親重臣勳貴那些就少不得走走場面功夫應承一番。
實情自然也是如此，過了大年初一這個最隆重的日子之後，在正月十五之前，陸知臨見誰不見誰都可隨心，付雲笙卻沒法子隨心，依著如今的地位權勢見了不少人，也隨著如今的地位設了宴席，與娘家的女眷同聚一堂。
付家的二夫人、三夫人及各自膝下的兒媳、女兒全部前來。
這本就是她們一再遞牌子進宮想要的結果。
付雲笙瞧著她們，感受到的只有索然無趣。
她又不是不理會前因後果的人，早已打聽過生母去世前後的事。
生母病故之前，是手段強硬並應對得宜的做派，付家二房三房不想服也得服，到了生母故去之後，二房三房就不消停了。
彼時的付大學士還不是大學士，家裏的人看準他在官場成不了氣候，上躥下跳地鬧分家。
付大學士就將家產循例分了，要求只有一個：二房三房的人只要在京城，便要住在付家，分家不分開住。
這一點，是付雲笙長年累月地對父親無語的一件事。
家業都分了，還揪出些繁文縟節守著，到了添堵的還不是自個兒？
添堵的事情年年出，哪次都是二房鬧出來。不過，也有證明大學士不是白費功夫的事兒：三房一直老老實實，教養出來的子女也很像樣。
只不過，在付雲笙看來，是有得有失的事兒，大可以全部免除。
又只不過，饒是她飽讀詩書，到如今敢說不輸於父親，也撬不動父親循規蹈矩的死腦筋，要不然，她平白被定親的事兒根本無從發生。
真正的讀書人，有多少顯而易見的長處，便有多少顯而易見的短處。
付雲笙早已親身領教過，如今對著一群自己並不想親近的親戚，還是得擺出相應的姿態。
應承一番下來，結論是付家三房還不錯，往後要是想互惠互利，也不是沒有可能。至於二房，仍舊是扶不起來的阿鬥德行，付雲笙沒閑情去扶持，只能暗嘆一聲，告誡自己日後仍舊敬而遠之。
這期間的季淑妃、周麗嬪、章和嬪也分別見了見娘家的人，設宴款待，只有陳德妃一如既往，任憑娘家人如何地苦求相見，也是一句不得空打發回去。
要自己說心裏話，陳德妃得承認，自己該是那種傷不得、傷不起的人。
她是真記仇，一記就是一輩子。
昔年的事，她曉得自己是真的看錯了人，永遠不會原諒那個為錢財低頭的男子，可相應的，她也沒法子對自作主張的父母釋懷。
再如何，事先知會她一聲都做不到麽？
甚至於，拆穿男子真面目當日，強拉她過去都可以。
可他們沒有那麽做。
他們堅信他們為女兒做出的選擇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要不是如今得到她這般的無視，他們一定會為當初的行徑拍掌歡笑。
父母用一筆銀錢結束了她的一樁姻緣。
她給的回報是拿到銀錢後進宮，然後老死不相往來。
不知他們覺得算不算公平。
只不過，他們怎麽想，已不是陳德妃如今會在意的事。
她在意的，是雲笙入主中宮，是觀瀾得以平安順遂地長大成人，若能成為第二個陸知臨，那是再好不過——生平只認準一個女子的帝王，實屬罕見，而這絕非可以傳承的秉性。
是的，她認定皇帝對雲笙用情至深、矢志不渝。
同樣的，她也很懷疑，觀瀾並不會成為下一個陸知臨。
有些人，本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因為，雲笙就該得遇那樣的人。
*
正月十五，宮中又設宴席，嬪妃、宗親、三品以上的官員及家眷結到場。
皇帝循例賞賜眾人。這一場宴席之後，是晚間例行的皇室家宴。
皇帝贈予太後八盞宮燈，貴妃六盞，大皇子六盞，陳德妃季淑妃各三盞，嬪位各兩盞，在嬪位之下的各有一盞。
算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自然了，誰都曉得，皇帝賞給貴妃的宮燈，不過是表面文章，私下裏給貴妃的不知道有多少。
仍如以往，交好的為之歡喜，妒恨的為之生恨。
付雲笙的確得到了遠遠超出賞賜數量的宮燈——這一年下來，她給內務府的畫作可不止十二幅，為著陸知臨、孩子可能喜歡的圖，便花心思作了不少，到如今，全部落到了實處。
於是，披香殿內外皆擺放或懸掛起了一盞盞宮燈。
陸知臨每日歸來，瞧著總是滿眼歡喜。他對出自她手的東西，總是如此。
難得的是觀瀾也喜歡，見了總是饒有興致地看一陣子。付雲笙沒底氣說自家兒子跟他爹的喜好相同，但拓到宮燈上的畫作兒子瞧著也不煩就是了。這就足夠了。
*
正月十八，皇帝臨朝理政，朝堂又恢覆了以往忙碌的景象。
多少官員都在等著，皇帝任命新一代首輔次輔的聖旨。要知道，多少人在年節裏都擱下慶賀的事，絞盡腦汁地寫推薦人選的折子。付出太多，自然想曉得結果。
而在開年第一次朝會，皇帝只說最要緊之事，頒發聖旨。
到了正月二十六，又一次朝會開始，諸多官員卯足了勁兒，要請皇帝正式面對內閣沒有首腦的實情。
而皇帝卻是一上來就告知他們一件事：他要冊立新後，人選是貴妃付氏。
不等反對之人出聲，皇帝已道：“貴妃自進宮之後，和睦嬪妃，表裏通達，深得朕心，實為朕心中的皇後的不二人選。諸位不論有無異議，皆不需言明，因為，朕沒有不冊立付氏雲笙為皇後的理由。”
語畢，稍稍一頓，喚禮部尚書，交代下種種冊立皇後的大典事宜，末了道：“三月十六為吉日，禮部抓緊辦妥，辦妥了個個有賞，否則一概重罰。”
完全懵著的禮部尚書下意識地轉頭，望向付延之。
付延之鼻觀眼眼觀心，那樣子……可說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也可以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付延之因著女兒得寵，被朝臣捎帶著彈劾的事情比比皆是，全被皇帝壓下不提就是了。
禮部尚書並沒膽子由著自己窺探付延之的神態，下一刻便收回視線，向上端然行禮，“臣領旨，自當盡全力而為之。”
陸知臨滿意地一笑，命其平身，繼而話鋒一轉，談及最要緊的朝政。
諸多朝臣氣得要死，偏生不能貿貿然提及皇帝已經說到底的話題，當真是急得抓耳撓腮。
這些人再怎麽急也沒用，這一日的朝堂，就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進行並結束。他們只好上折子表示反對，用盡了看似柔和委婉卻歹毒至極的言語，詬病付大學士及其女兒。
皇帝一概不聞不問。
轉到二月初一，是陸知臨開年第二次臨朝理政的日子。
他知道，多少人都等著見縫插針反對冊立雲笙為皇後的事，但他不想聽，便也不會給人說話的機會：
“朕的授業恩師元崇山，數年前蒙冤貶為庶民，如今朕已拿到清洗其冤情的真憑實據，誰若不信，遲一些到禦書房找朕即可。
“元崇山學富五車、心懷天下，朕登基以來，再不曾得遇如此人才。
“去歲首輔獲罪、次輔致仕，內閣群龍無首，朕再三懇請之下，元先生才肯再度踏入官場，三日後上任。
“有首輔就得有次輔，前者是朕定的，任誰尋死覓活也沒得改，後者倒是要請諸位費心，推薦一位有才有德之人。
“若諸君能為朕解此煩憂，朕感激不盡。”
朝臣下意識地忙不疊地行禮道“不敢”。
“如此最好。”陸知臨老神在在地端茶品了一口，略帶嫌棄地斜了楊無塵一眼。
楊無塵一臉無辜，意思是九華宮烹茶的手藝最好也就這樣兒了，您老人家的嘴被貴妃養叼了，可怪不得誰，有本事你這就回披香殿去。
事實證明，皇帝還真有本事這就回披香殿。
“該批的折子朕都批閱了，今日上奏之事，除去十萬火急之事，明日便能批示。”陸知臨說完，閑閑起身，“退朝。”
楊無塵楞了一兩息的工夫才回神，揚聲喧唱“退朝”，隨後腳步匆匆地去追皇帝去了。
皇帝要去哪兒？
自然是回披香殿，看他哄他的寶貝兒子。
此時的披香殿內，哄著大皇子的是奶娘與莫喬、香晴等人，付雲笙也沒處理宮務，而是被太後喚到了慈寧宮。
慈寧宮裏，太後正襟危坐，神色端肅，“今日的早朝之上，皇帝會告知百官，冊立你為皇後。”
這就宣布冊立自己為新後了？時機妥當麽？付雲笙思忖著這些，反應也就慢了半拍，行禮答話的時間也就比太後以為的遲了些。
“臣妾並不知曉此事，太後娘娘有何吩咐？”付雲笙說。
“……哀家能吩咐你什麽，不過是想叮囑你幾句。”太後一臉悻悻然。她本以為，再沈得住氣的女子，聽到這樣的天大的好消息，也會為之狂喜，從而失態，可眼前這個倒好，聽了只是若有所思，隨後是事不關己地要她吩咐……
好吧，她真服氣了。她琢磨一下，說起一些自己的經驗之談：“帝王再如何，也終究是帝王，於他而言，這後宮甚至天下的女子，都是可以染指的。
“自你進宮到如今，皇上待你已經是無可比擬，兩年來，他身邊只有你一個。
“換了任何人，都該知足了。你便是再不能免俗，翻一翻史書，便知哀家所說的是真是假。”
付雲笙再度深深施禮，“太後娘娘字字句句皆是至理名言，臣妾定會謹記在心。”
明明曉得是謊話，可由眼前人說出來，便讓人願意相信，她所說的句句出自真心。這種工夫，難道是付家那等門第的家教麽？崔家怎麽就沒有？——太後陷入了一時的困惑。
斂起那些有的沒的揣測，太後又道：“哀家真正要告誡你的是，日後不論皇上如何待你，你都要戒驕戒躁、平心靜氣。哀家年輕時不曾做到，只望你可以。”
她是帝王的生母、當今的太後，所思所想，不外乎是皇孫皇孫女多一些，再多一些——兒子和日後的兒媳實在給不了，她守著觀瀾一個過日子也行，但要是觀瀾能多一些庶弟庶妹，她自然是喜聞樂見的第一人。
是為此，她明知傷人，還是說了那一番話。
付雲笙不以為意地一笑，又一次意態謙恭地行禮，“臣妾謹記，不論到何時，都不會忘記太後娘娘這一番教誨。”
說出來怕是太後都不肯信，她是真的聽到了心裏，真的告誡自己繼續保持清醒：
先帝亦是少年登基，生平寵妃沒有二十也有十幾個，可上一代後宮最後的贏家，卻是手段城府過分粗淺的太後。
付雲笙相信，有此局面，陸知臨起了關鍵的作用。說到底，太後命好得出奇，生了個給她無盡榮耀的兒子，偏偏她不自知且不珍惜。
付雲笙可不敢賭自己也有太後那等罕見的好運，只能看似率性而為實則小心翼翼地去走每一步。
早在聽聞崔太妃的言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自覺甚至不可控制地對皇帝交付真心，從而對他有了一定程度的依賴信任。
當時真驚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再面對陸知臨時，小心翼翼地退後，將自己放到該在的寵妃的位置說話行事。
不是要有所保留以圖留他的時日更長久，只是要避免迷失在情愛之中行差踏錯。
說起來，她放在心裏的親人只有父親一個，卻不代表她豁得出去。
她要父親安好，篤定父親不會做出連累自己的事，只怕自己連累到時時單純如孩童的父親。
帝王恩寵，你若是站在男歡女愛的角度看待，便是他愛你至深；若是站在君臣帝妃的角度看待，便會覺得不過如此，受寵勝過自己的前人比比皆是。
她需要陸知臨的寵愛，起碼在有終生的保障之前，都需要，但也更需要貫徹冷靜自持，否則遲早垮臺。
而所謂的終生的保障，不過是生下兒女。
仍需自己付出，甚至等於用命來賭。
如今，她有了用性命的賭約換來的觀瀾，她視若珍寶，她打心底容不得任何人傷害觀瀾一分一毫，她也會善待每一個善待觀瀾的人。
對於太後這些形同於潑冷水的話，付雲笙又怎麽可能心生不悅呢？她其實很希望，每到一個階段，便有這樣一個人站出來，給她示警，讓她記得自己是誰。
她是付延之的女兒，是陸觀瀾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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