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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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生辰◎
皇後被戳到了痛處, 面色明顯一僵，卻只能啞忍，深緩地吸進一口氣, 道：“貴妃有心了。太後娘娘先前不舒坦，皇上親自侍疾是怎麽回事？你怎麽都不曉得替皇上盡孝？”
付雲笙一臉無辜, “太後娘娘因著崔家流放、崔太妃——不，崔氏打入冷宮的事起了心火，臣妾與諸位姐妹自然想替皇上、皇後娘娘盡孝, 奈何前去慈寧宮後，太後不見, 說不需嬪妃侍疾, 皇上也是這意思, 臣妾雖然於心不安, 卻不能違拗。”
又往她心頭捅刀子, 皇後暗暗咬牙。
如今宮裏最大的樂子, 不外乎正宮撤掉侍衛的日子，和崔氏活了半生卻被打入冷宮的事。
崔氏也是皇後私下裏要喚一聲姑母的人，連番是非發生之前，鑒於崔氏是做戲的好手，皇後與她很是親近。
轉念再想到已在流放途中的至親, 皇後心弦抽痛不已。
她是皇後, 卻連至親都護不住。
陳安嬪一臉真誠地雪上加霜：“崔家的事……皇後娘娘千萬看開些，保重鳳體。”
“是呢。”季淑妃笑吟吟，“再如何, 皇後娘娘的至親都還在, 不似林家那等自尋死路的。皇後娘娘聽說沒有？刑部、大理寺看過林氏一門的諸多口供之後, 再三勸皇上將林氏滅了九族。”
“好了, ”皇後再也聽不下去，端正了神色，起身道，“本宮派人去問過，太後娘娘已經大好，你們隨本宮前去請安吧。”
嬪妃齊齊起身稱是，美人以上隨皇後去慈寧宮，其餘人等只管回宮。
付雲笙、季淑妃、周麗嬪和陳安嬪揣摩著可能去慈寧宮，都是乘代步的肩輿前來，出了鳳藻宮，按位分跟隨皇後的肩輿，在她們之後，各婕妤、美人按位分排序隨行。
付雲笙記起一事，讓莫喬去知會章選侍一聲：皇上今日有恩旨傳下來，直接回宮等著。
前面的皇後數度深緩呼吸，強迫自己消化掉方才的滿腔怒火，隨後想到了皇帝。
昨日是中元節，皇帝本該獨自就寢，他卻還是去了未央宮。原由倒是不需問，別說他，連先帝都不信鬼神之說，宮裏不講究那些可有可無的規矩。
不管怎樣，大面上是她昨日並未痊愈，皇帝不去正宮也說得過去。今日嬪妃前來給她請安，夜間他怎麽都該到正宮就寢吧？畢竟帝後已經許久不曾相見。
她如今的確是最落魄的時候，但也正因此，他才應該多多憐惜，如何也不該因著崔家獲罪遷怒於她。
若帝王對皇後都無憐憫之心，言官禦史就看不下去。太後的確不精明，不然也不會把巫蠱之事做成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局面，但在宮裏數十年，曉得的諸多不成文的規矩總不會出錯。
也罷，今日且忍下諸多的窩囊氣，待得侍寢之後，再慢慢與那些賤人清算。
到了慈寧宮，後妃循序而入，向太後請安。
太後先前就平白蒼老了幾歲，病了這一場，看起來又蒼老了三兩歲，精氣神兒還有些不足。
待得眾人禮畢，太後免禮賜座，先問皇後：“當真好了？”
皇後笑盈盈應道：“勞母後掛懷，兒臣已經痊愈。”
“這便好，日後做好後宮表率，盡心服侍皇上，為皇室開枝散葉。”太後目光如刀劍一般掃過付雲笙，“嬪妃就是嬪妃，再如何也比不得中宮的地位。”
皇後垂首稱是，“多謝母後教誨，兒臣銘記於心。”
太後這話說的，好像自個兒沒做過嬪妃似的。付雲笙只當刮了一陣風。
季淑妃微不可見地撇一撇嘴。姑侄兩個倒是默契，說不了幾句話，便將妻妾之分、開枝散葉的事點出來，也不知誰給的底氣。
皇後要是能為皇帝生兒育女，全天下的豬都能上樹。這是她敢與任何人賭的事。
旁的嬪妃與季淑妃的想法大同小異。不少人盼著皇後能以中宮地位拿捏住付雲笙，卻不代表看得起皇後。
隨後，太後對廖薇、田素素噓寒問暖了一番，又一味地關切皇後身邊的大事小情。
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鳳藻宮款待嬪妃的茶點。
“說到茶點，後宮無人不知，貴妃娘娘宮裏的最好。”廖薇瞥一眼付雲笙，“也是沒法子的事，貴妃盛寵無雙，皇上格外眷顧，莫說好茶好酒，便是奇珍異寶，也是流水一般地賞賜過去。”
太後目光不善地盯住付雲笙，“皇上願意哄著你，你不也該貪心不足，近來好些指摘你喜好奢華的流言，你可知罪？”
付雲笙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語氣不冷不熱：“回太後娘娘，皇上的確賞賜不斷，臣妾時時心生惶恐，幾次三番請皇上莫要如此，可皇上說天子想厚待誰便厚待誰，還訓斥臣妾，莫要學了閑人的小家子氣。
“敢問太後娘娘，臣妾到底該聽您的，還是聽皇上的？”
太後本就不大好的臉色愈發難看。
皇後怒聲訓斥：“貴妃，你怎麽敢如此犯上，出言頂撞太後？”
“臣妾說的句句屬實，請太後娘娘明察。”付雲笙看也不看皇後，“此外，宮中一向有著諸多流言蜚語，譬如近來傳得最盛的關乎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崔氏和崔家的流言，臣妾從來不會當真，且已盡力揪出諸多散播流言詬病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的奴才。”
說完略略轉身，飛快地分別給季淑妃、陳安嬪遞了個阻止的眼神。
她們要幫她，季淑妃也罷了，陳安嬪卻容易被婆媳兼姑侄兩個惦記上，要是因為自己受委屈可就不好了。
兩女子只好強咽下到了嘴邊的話。
付雲笙說的是實話，也是委婉地警告。
歸根結底，關乎太後、皇後的閑話若是傳得太不堪，皇帝也會面上無光，他是早就豁出去了，卻不代表受得了長期耳根不清凈的光景。
不過太後皇後要是鐵了心不做人，她這阻止流言的人便可以翻臉無情，成為散播流言的。而她要是做這種事，便能讓她們傷筋動骨。
流言猛於虎，從來不是虛話，只看做這等文章的是誰。
至於很多嬪妃，卻是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這貴妃可了不得，說話不是想氣死人，就是帶著殺氣。
好吧，長教訓了，日後再跟她找茬，可千萬得深思熟慮。
太後、皇後俱是嘴角翕翕，用了些時間才領會到付雲笙的全部用意，之後硬是好半晌說不出話。
付雲笙也不給她們臺階下。
季淑妃、陳安嬪閑閑看戲。
終於，太後說道：“哀家累了，除了皇後、廖美人，都退下吧。”語氣很覆雜，有著憤怒、沮喪和無力。
“臣妾告退。”付雲笙端端正正行禮，儀態萬千地離開。
路上，季淑妃命琥珀傳話：“稍後淑妃娘娘想去披香殿討杯茶，不知貴妃娘娘是否得空。”
付雲笙笑道：“自然得空。”
無獨有偶，陳安嬪與季淑妃心思相同。
於是，過了一刻鐘左右，三人同聚在披香殿。
陳安嬪設身處地為雲笙考慮，“往後那兩位少不得用子嗣的事跟你磨煩，你可有好生調理身子？我思來想去，覺得你盡快懷胎出不了岔子，生兒育女也只有益處。”
季淑妃深以為然，“我也是這麽想。日後我和陳姐姐都會全力幫襯你，再加上你自己手中的權勢，足可在懷胎期間安穩無虞。”
付雲笙感激地一笑，“已經在用心調理了，倒是不需太心急。她們嘴碎說幾句，我就懷上，算是什麽事？偏要讓她們氣急敗壞一陣子。”
陳安嬪與季淑妃的神色，同時從凝重轉為忍俊不禁。
“你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小狐貍。”季淑妃揉了揉雲笙的面頰。
陳安嬪已經被迫習慣了季淑妃的不著調，當下直接忽略，輕輕戳了戳雲笙的面頰，“鬼機靈的，忒有膽色。”
在這同時，章選侍接到了冊封旨意，皇帝將她晉位為婕妤，擇吉日行冊封禮。
當日章選侍的言行稱得上是仗義執言，皇帝發話了，要付雲笙、季淑妃商量著給賞賜，這便是想厚賞的意思。
身為嬪妃，最清楚位分的重要性，更曉得巫蠱之事的可怖，願意摻和進來的人，都冒著天大的風險。
為此，付雲笙與季淑妃一致認為，該給章選侍晉位，越級晉升她也擔得起，再有一點，她進宮已久，其實早就該向上走一步了。
皇帝昨日聽付雲笙提及，爽快應下，今日明發旨意。他的賬是這麽算的：章選侍進宮年月已久，可晉位一級，巫蠱之事則該晉位兩級。
章選侍，不，章婕妤接旨之後，喜極而泣。
有兩個妃位的娘娘關照，她近來的處境已經非常好了，卻是如何也沒料到，兩位娘娘會為她爭取到這樣天大的好事。
位分到了才人，基本上就過得比較舒坦了；到了美人，只要不是那過分虛榮張揚的性子，足以將日子過得很滋潤；而到了婕妤，便是真正衣食無憂的舒心光景。
當日她指證呂氏，的確是用前程來賭，付雲笙要是出岔子，她大概得去冷宮熬日子，雖說如此，也不敢奢望會得到多少好處。
後宮從來是人心最涼薄的所在，只說太後對貴妃左一出右一出的戲，便足以說明這一點。
而貴妃卻非薄情人，與她交好的季淑妃亦是。
章婕妤心潮起伏之際，貴妃、淑妃和安嬪的賀禮送至，都是成色工藝一等一的頭面、首飾，而貴妃還單獨給了她不少補品、一個紅包，紅包是不過名錄的，裏面有總共一千兩的銀票，面額大小不等，用起來很方便。
清嵐低聲道：“貴妃娘娘說，婕妤要迎來送往一段時日，少不得用銀子的時候，便送些零花給您。婕妤當日賭上了自己的安危，娘娘是曉得的，日後您遇到難處只管說。”
章婕妤再度潸然淚下，唇角卻逸出了笑，透著由衷的感激與喜悅。
周麗嬪聞訊，忙不疊選了兩匹好料子、兩樣很說得過去的首飾，讓翠柳送到章婕妤手裏。
她現在已經脫離了拮據的窘境。
皇帝賞了她三百兩銀子的事，娘家不知怎麽聽說了，送了一千兩銀子進宮來，還效法付大學士，請旨後，通過內務府送來三大箱子要麽值錢要麽實用的物件兒。
在這之前，娘家都是到年底給她一筆周轉的銀子，而她不是精打細算的腦子，卻好面子講排場。
到如今，周麗嬪心態豁達通透了一些。
她如今是不缺錢，但也不是太富裕，所以給人賀禮賞賜的時候，只管量力而為。
這時候的披香殿裏，季淑妃正在詢問付雲笙具體賞了章選侍哪些東西。
付雲笙照實說了，末了道：“我查問過，章選侍身子屬實虛弱得很，得長期滋補著。林氏倒是退回了她不少銀子，但她以前跟不存在似的，哪兒都不將她看在眼裏，尋常補品都要自己出銀子買，估摸著現下手裏又沒幾個錢了，我便送了她點兒零花。”
季淑妃嘖嘖道：“瞧你那財大氣粗的德行，一千兩也能叫零花？你倒是沒事就給我一筆這樣的零花。”
陳安嬪橫她一眼，“畢竟是嬪妃，給少了跟罵人有什麽區別？”
“就是。”付雲笙說。
季淑妃哈哈地笑，“別顧前不顧後，叫各處的人都照顧著章婕妤那邊一些，她這情形，跟浪子回頭有的一比。”
陳安嬪頷首，對雲笙道：“再一個，要讓後宮的人真正明白，襄助你的人，你都不會虧待。”
付雲笙欣然點頭，“我曉得，早就吩咐下去了。”
*
嬪妃告退之後，田素素被傳喚到慈寧宮。
聽聞章婕妤的事，皇後弄清楚原委之後，要不是有廖薇、田素素在場，少不得抱怨一通。
太後跟皇後想的不一樣，將交織著失望嫌棄的目光投向廖薇與田選侍，“進宮的日子不短了，不是蹲在低微的位分挪不了窩，就是從嬪位跌下來，你們在閨中的本事呢？這般無能，也配傾心帝王？”
田選侍恭聲道：“回太後娘娘，嬪妾進宮後方知，實在是蠢笨無能之人。嬪妾也曉得資質不堪，不配傾慕皇上，卻情難自禁。嬪妾日後會多看多學，也有心請進宮時日較為長久的姐姐點撥，卻一直沒尋到那樣的人。”
態度倒是謙卑得很，實際上的意思是：我沒本事我承認，不配喜歡皇帝也承認，但您以前少往宮裏添人了？除了付雲笙，又有哪個是堪用的？
太後一噎，以前真沒覺得，一個個小嬪妃都這麽擅長拐著彎兒噎人。
皇後則望向廖薇，“田選侍到底出身低，局限頗多，你又是怎麽回事？本宮與太後對你寄予厚望，你難道不知曉麽？巫蠱之事不曾盡力也罷了，連讓皇上正眼瞧你的機會都不曾爭取到，到底是怎麽回事？”
論本心，她不希望有任何得寵的嬪妃，但到了如今，她需要人分掉付雲笙的恩寵。
廖薇斂目，掩去目光中的不屑，深深施禮，“皇後已痊愈，臣妾只盼著帝後舉案齊眉，便不敢做爭寵的事。”
“你倒是有話說。”皇後哪裏聽不出對方言語中隱含的諷刺，冷聲道，“你是本宮與太後選入宮中的，能讓你來，便能讓你走。日後若再敢陽奉陰違，當心大禍臨頭。你可不是貴妃、淑妃那般的人物。”
“是，臣妾謹記皇後娘娘教誨。”
*
傍晚，霞染天光。
陸知臨再次查閱大理寺、刑部的諫言，落筆書寫對林家的處置：
林家滿門抄斬，婦孺免死罪，流放漠北；林氏三族之內，在京者三日內離開，終生不可回。
之後是呂家，與林家一般無二。
以儆效尤是對的，卻不需殺戮太重。
但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少殺戮，終究得在一定的程度上威懾心術不正之輩。
瞧著天色不早了，陸知臨乘肩輿回往未央宮。
路上，楊無塵稟道：“皇上處理政務的時候，內務府的人去了禦書房一趟，說貴妃娘娘生辰時不想大辦，當日在未央宮辦一場宴請便罷了。”
陸知臨略一思忖，“那就照貴妃的意思行事。”
生母紅顏早逝，要通過父親做的畫才知曉母親的音容笑貌，雲笙可不就沒慶賀生辰的興致。
行至半路，居然與太後、皇後的儀駕迎頭遇上。
陸知臨下了肩輿，向太後請安。
皇後則向皇帝請安，“臣妾痊愈，恭請聖安。”
陸知臨擡手示意免禮，問太後：“您這是大好了？”
太後其實很想回他一句“廢話”，面上盡力維持著和藹的笑容，“皇後病愈，哀家心裏敞亮許多，也便好了。”
“恭喜太後。”陸知臨側轉身，“若無吩咐，您只管去忙您的，這是要去哪兒？”
“……哀家原本要親自去禦書房，請你到慈寧宮，與哀家、皇後一同用膳，不想在半路遇上了。”太後道，“如此正好，隨我一道回宮用膳，你們夫妻久不相見……”
“不必，朕改日再給太後請安。”陸知臨回到肩輿上，“回未央宮。”
太後與皇後同時出聲：
“你……”
“皇上……”
楊無塵高聲道：“起——駕！”
宮人立即擡起肩輿，步調如常地前行。
眼睜睜瞧著一行人漸行漸遠，太後咬牙切齒：“孽障！混賬！”
皇後則在晚霞的映照之下紅了眼眶，癡癡望著帝王鑾駕消失在視野，一行淚無聲滾落。
他愈發的俊美。
他正值春風得意。
他愈發地無視她。
皇帝並沒將婆媳兩個的行徑當回事，進到披香殿，還是惡狼似的先問晚膳準備好了沒，再讓雲笙幫他換了身常服。
他諸多的衣物，大部分已經陸續送來披香殿。
他倒是想把雲笙的衣服全搬去九華宮，可小東西不願意去他的地盤兒，那他認頭遷就她。
用膳時，陸知臨先提了提雲笙生辰的事，“大辦也不過是吃喝玩樂那一套，你不想也就算了，我從別處找補給你。”
付雲笙含笑道謝。
陸知臨問她：“今兒請安受沒受委屈？”
“沒有。”付雲笙說，“至多是與人拌幾句嘴，算得什麽委屈？”
“那就成。”陸知臨放心了，這才埋頭大快朵頤，吃到八分飽，想起狩獵的事，問她，“讓針工局做好適合策馬的衣物沒？”
付雲笙點頭，“清嵐她們本就給臣妾做了好幾套，昨日又將不少料子送到了針工局，臣妾的意思是全做深衣，橫豎是不通箭法的，只是前去開開眼界。”
“衣物隨你心思，但你不通箭法怎麽成？”陸知臨道，“我可是聽說了，你玩兒投壺的手法極準，不求你打到正經的獵物，給自個兒獵幾只野兔總不在話下。”
付雲笙橫他一眼，“投壺怎麽能與射箭相較？臣妾沒學過，也不會學箭法。”頓一頓，小聲嘀咕，“怪累的。”
陸知臨笑出聲來，“瞧你這點兒出息。不勉強你，只有一點，到時候得跟在我身邊看熱鬧。”
“嗯！”
“真乖。”
付雲笙問起實際的事：“什麽時候成行？臣妾的意思是，要不要在宮裏過中秋？”
“得讓官員與親人共度佳節，八月十八啟程去獵場，你跟淑妃安排下去。”
“好。”
夜裏，用陸知臨的說法是淺嘗輒止。雲笙每日早間多了一樁固定的請安的差事，他不能為她免去，只能保證她不會因為疲憊晚起。
付雲笙是非常勉強地同意他的說法：折騰一個時辰也叫淺嘗輒止？事後她沐浴最少還得用半個時辰。
不過她承認，比起以往很多時候，這的確算是對她很體貼了。
於是，翌日一早，付雲笙仍舊不早不晚地到了鳳藻宮，神采奕奕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皇後見到她的時候，把她生撕了的心都有了，再如何克制，眼底還是一次次閃過殺意。
付雲笙看得一清二楚，一笑置之。
巫蠱之事開始，她跟太後已是撕破臉的局面，如今自是料定，就算出現奇跡，皇後也不會對自己存一絲善意。
她不能篤定自己的尊榮能到哪一步，分外確定的是，皇後遲早成為廢後。
她需要做的，是加速皇後被廢的速度。
莫說皇後不是多出色的人，就算是很多賢後的風範，因著目前的局面，付雲笙也得將皇後扳倒。
皇後雖然對付雲笙滿心殺機，卻沒像昨日一般想給對方下馬威，而是將矛頭對準了章婕妤。
“章婕妤可真是鴻運當頭。”皇後說。
章婕妤忙起身行禮，“臣妾多謝皇後娘娘，同時銘感五內的是皇上、貴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臣妾並沒做什麽，不過是說了些實話。”
皇後似笑非笑，“最難得的是，章婕妤看得準時機。”
章婕妤一副油鹽不進的表情，“臣妾愚鈍，莫說看準時機，其實連察言觀色的本事也無，歸根結底，要感激的還是皇上明察秋毫，貴妃娘娘與淑妃娘娘憐憫臣妾。”
皇後的笑意有點兒冷了，卻挑不出刺來。
廖薇心念數轉，笑著站起身，對章婕妤行禮，“恭喜章婕妤，待到行冊封禮的時候，可是要央著婕妤多喝幾杯的。”
章婕妤嘴角一牽，牽出禮貌卻疏離的笑，應付一句：“多謝廖美人美意。”
周麗嬪端詳著廖薇，很誠懇地道：“廖美人素來是冷美人的面孔，本宮還以為你天生不愛笑呢，到方才才知曉，你也是輕易就能笑臉迎人的，好像還有心做那八面玲瓏之人。”
……不少人想了一會兒才能確定，麗嬪並不是在誇人。
付雲笙、季淑妃、陳安嬪和章婕妤俱是莞爾一笑。
她們都覺得，周麗嬪真開竅了。
廖薇目光微閃，一時間當真拿不準，自己該嗆回去還是敷衍地應付一句。
輪到皇後出聲給她解圍：“許久不見麗嬪，居然這麽能言善道了。”
“皇後娘娘謬讚，臣妾不敢當。”周麗嬪起身行禮，又一本正經地問，“臣妾素來有口無心，方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要是有錯，娘娘只管降罪責罰。”
皇後瞧著她運了會兒氣，卻不得不道：“沒有的事，坐吧，嘗嘗茶點。”
“多謝皇後娘娘。”周麗嬪老老實實回身就座，沒再像昨日似的求付雲笙表揚。
皇後面前，她要盡全力行事，卻不能做得太明顯，要是讓嬪妃都說她明打明巴結諂媚，相信小貴妃也不樂意見到。
言語間明槍暗箭地掐到了這會兒，皇後沒占到絲毫便宜，加之接下來還有事，端茶打發了嬪妃。
皇後轉到寢殿，對鏡審視自己許久，添減了幾樣首飾，命宮人擺駕，去往九華宮。
在禦書房外等候許久，孫無垢出來傳話：“皇上問皇後娘娘有什麽事。”
皇後早有準備，“有幾樁事，不宜由宮人通傳。”
孫無垢稱是，不緊不慢地去裏面傳話，過了約莫一刻鐘折返，行禮道：“皇上說，若有要事，皇後可以上表；若非要事，無需贅言。”
皇後費力地吞咽一下，冷笑，“總而言之，皇上是無論如何也不見本宮？”
孫無垢心說這還用問？皇上有什麽見你的理由？面上卻是一味賠笑。
皇後咬了咬牙，憤怒地轉身離開。
隨侍在側的念安低聲道：“定是那個狐媚子吹了枕邊風，說娘娘昨日給她委屈受了，不然怎會如此？娘娘可是皇上的親表妹。”
她是典型的奴才做派：主子想聽什麽便說什麽，腦子全用到了這上頭。
皇後語聲很低，卻透著入骨的冰寒：“姑且縱著那賤人，本宮多的是整治她的法子！”
*
一日日過去，在鳳藻宮裏掐架拌嘴成為固定戲碼，付雲笙很快習以為常。
托她嘴毒又權柄在握的福，敢在鳳藻宮裏膈應她的，目前也不過皇後、廖薇、尤選侍三個。
小菜一碟。
付雲笙生辰是七月二十六。
到了這一天，一大早，陸知臨以親吻喚醒她。
因著睡眠充沛，付雲笙自是沒有起床氣，對他柔柔一笑。
“又長了一歲，白日只管由著性子玩樂。”他說。
付雲笙慵懶地嗯了一聲。
“晚間回來給你賀生辰，你可別喝成醉貓。”
付雲笙笑了，“尋常女子喝不過我，誰想灌醉我也難。”
“可有心願？”
付雲笙斂目思忖片刻，環住他，“想每一年的今日，都有你在身邊，可這根本是白日夢。”
陸知臨斟酌了一下，“這算什麽白日夢？除非我親征在外，或是不在了。”
付雲笙擡眼看住他，很受觸動，片刻語凝。
“沒說笑。”陸知臨笑道，“你得爭氣，熬死我可不容易，那是數十年的事。”
“胡說什麽呢？”付雲笙掩住他的唇。
“怪我，說話沒個忌諱。”陸知臨握住她的手，“答應你了，只要我在皇城，每年陪你過生辰。”這是他可以明確承諾她的事。
付雲笙笑盈盈點頭。
陸知臨從枕畔摸出一個荷包，取出裏面的和田羊脂玉牌，給她佩戴在頸間，“我只稍微懂點兒刻字的門道，將就著戴。”
付雲笙拿起玉牌，看到上面雕篆的字：琴瑟和鳴，攜手此生。遒勁有力，獨具風骨，確然是他的字跡。
他做這樣的事，必然要專門騰出時間，付雲笙很感動，“太喜歡了，我會每日貼身佩戴。”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陸知臨柔聲道，“這是私下裏給你的小物件兒，遲一些再給你明面兒上的生辰禮。”
付雲笙摸了摸他下巴，“我怎麽覺著，早晚會被你哄得找不著北？哪怕你把我賣了，我還得樂滋滋幫你數錢。”
陸知臨笑出聲來，“太瞧得起我了。”語畢灼熱地吻她一記，適時地放開她，“快起，不然有你受的。”
付雲笙從善如流，與他一起穿戴整齊，洗漱後用早膳。
因是她生辰，陸知臨早交代了膳房，碗碟擺得滿滿當當。
他親手端給她長壽面，“圖個好意頭，我也真盼著你長命百歲，活成妖精。”
付雲笙啼笑皆非，心裏卻是暖融融的。
一同用過早膳，去九華宮之前，陸知臨將她擁到懷裏，“要是想家只管說，明兒我就陪你回趟娘家。”
“又想往宮外跑，”付雲笙踮起腳，親昵地蹭了蹭他下顎，小聲道，“偏不讓你如願。”
陸知臨一樂，雙手捧住她小臉兒，溫溫柔柔吻她眉心一下，“要開開心心的，萬一有事就派人知會一聲。”
“嗯！”
他這才出門。
付雲笙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擡手撫了撫頸間，隔著衣料，觸碰到玉牌。
跟這廝過久了，真的太難做到心無波瀾。
請安的時候，嬪妃紛紛向付雲笙道賀生辰之喜，不管真心假意，說了好些吉祥話。
皇後自然也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道：“今日是貴妃的好日子，還來給本宮請安，難為你了。”
“皇後娘娘言重了。”付雲笙望著皇後，見她氣色好了些，妝容淡了些，卻格外精致，整個人雖然瘦弱得有些過了分，卻給人我見猶憐之感。
這樣用心裝扮，目的不言自明，她笑著邀請，“臣妾今日要在披香殿設宴，與諸位姐妹聚一聚，不知皇後娘娘可有空閑，賞臉前去？”
“這是自然。”皇後道，“說起來，本宮從未踏足未央宮，早就想去瞧瞧。”
“臣妾榮幸之至。”付雲笙趁勢起身道辭，“今日有不少宮務要處理，更要用心籌備宴請，請皇後娘娘容臣妾告退。”
季淑妃隨之起身，“臣妾也得趕著回去處理手頭的事，忙完了才好安心赴宴，請皇後娘娘容臣妾告退。”
兩個賤人不給正宮添堵就活不了似的，張嘴閉嘴談及宮務，生怕誰不知道她們協理六宮似的。皇後扯出一抹笑，“今兒就到這兒，散了吧。”
嬪妃剛陸續離開正宮，九華宮便傳出消息：皇帝賞了付大學士一個小皇莊。
賞賜官員不稀奇，可皇帝偏在這日來這麽一出，不外乎是在意付雲笙，樂得恩及付家。
皇後一忍再忍，終究是克制不住，手中茶盞飛出去，碎在地上。
念安慌忙跪地，“娘娘息怒，動怒傷身啊。”
“不將那賤人碎屍萬段，本宮就不會有不動怒的時候！”
付雲笙幾乎在同時獲悉，盈盈一笑。皇莊裏到底種不種地要兩說，景致卻一定非常優美，很適合父親得閑時去散散心，更能靜下心來做學問。
巳時之前，皇後與一眾嬪妃相繼來到未央宮，在披香殿就坐，不乏費盡心思裝扮得令人側目的。
付雲笙心裏失笑，也不說什麽。
宴席將開之際，尤選侍左顧右盼，問道：“皇上一向看重貴妃，怎的到這會兒也沒來？”語氣一半是幸災樂禍，一半是不能見到皇帝的失落。
付雲笙真有點兒煩這個人了，淡淡回一句：“皇上近來繁忙。”
一次不曾破壞規矩相幫，尤選侍便真記恨上了，難為她曾維持了那麽久的小白花形象。不過這也說明，尤選侍鐵了心戰隊皇後，如今心緒也是浮躁得可以。
“皇上日理萬機是誰都曉得的事，嬪妾不明白的是，這般繁忙，怎的還有閑情賞賜付大學士？”尤選侍咬一咬唇，笑得不懷好意，“必然是誰萬般懇求的結果吧？”
付雲笙斜睨著她，“你這小人嘴臉忒難看，平日都不照鏡子麽？”
“貴妃娘娘這是說的什麽話？”尤選侍立刻變回了慣有的委委屈屈小白花形象，“難道在貴妃面前，嬪妾連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麽？”
不等付雲笙應聲，皇後反應奇快地放下茶盞，手勢有點兒重，“皇上賞賜付大學士的事情，本宮也聽說了，這是沒有前例的事，勞煩貴妃說清原委。再如何，你也不能恃寵生嬌貪心無度到這地步。”
付雲笙視線筆直地望住她，眸色冰寒，“皇後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尤選侍所言屬實？”
皇後似是而非的一笑，瞥過廖薇。
廖薇起身道：“不瞞貴妃娘娘，其實臣妾也有此懷疑。正如皇後娘娘所言，這是沒有前例的事，皇上沒道理破例行事。再說了，貴妃娘娘因著生辰思念至親，想給付大學士臉上增光，是情理之中，亦是有情可原。”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和章婕妤俱是蹙眉，面露怒容，而在她們有所反應之前，付雲笙已揚聲喚周無病。
周無病即刻應聲上前，躬身等候差遣。
“去請皇上。”付雲笙視線掃過蓄意滋事的三個人，“有人汙蔑本宮恃寵生嬌貪心無度，本宮若是忍氣吞聲，保不齊傳出本宮幹政、左右聖心的流言，定要追究到底。”
“是！”周無病疾步而去。
皇後哼笑一聲，“皇上繁忙的話，不是貴妃說的麽？怎麽，這就要自打耳光了？”
“皇後娘娘多慮了。皇上繁忙是真，自來不會輕縱無事生非之人也是真。事關家父，而家父行走朝堂，難不成皇後娘娘願意為臣妾做主？”付雲笙嘴角一牽，透著滿滿的不屑，“臣妾方才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您想給臣妾定罪，非人雲亦雲可言。”
皇後目光閃爍，她要在貴妃的生辰宴上鬧一場，是早已決定的事，但以皇帝那個狗脾氣，會在人前顧忌妻妾之別，護著她這正室麽？
要是再把她幽禁起來……
她陷入了掙紮惶惑。
付雲笙的話卻還沒完：“尤選侍不必擔心皇上不來，大不了本宮效法皇後近來行徑，到禦書房門外等，或是動輒三催四請地求皇上共進午膳、晚膳。”
季淑妃輕笑，“雖說貴妃從未那樣做過，偶爾試一次也無妨，只不過，皇後娘娘為的是小事，貴妃娘娘為的卻是大事。”
陳安平語聲清冷：“涉及朝臣便是大事，皇上定會前來過問。”
廖薇垂眸，神色看不出有何變化。
皇後要是駁斥只會越描越黑惹人笑話，選擇保持沈默。
尤選侍卻到此時才意識到這事情的嚴重性，起身向付雲笙行禮，“貴妃娘娘，嬪妾方才沒有那個意思……”
“閉嘴。”付雲笙冷眼以對。
尤選侍望過去，驚見對方眸色冷酷，這一刻的氣勢，是皇後也遠遠不及的。
闖大禍了，把貴妃惹毛了。
尤選侍分外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嚶嚶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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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皇後被戳到了痛處, 面色明顯一僵，卻只能啞忍，深緩地吸進一口氣, 道：“貴妃有心了。太後娘娘先前不舒坦，皇上親自侍疾是怎麽回事？你怎麽都不曉得替皇上盡孝？”
付雲笙一臉無辜, “太後娘娘因著崔家流放、崔太妃——不，崔氏打入冷宮的事起了心火，臣妾與諸位姐妹自然想替皇上、皇後娘娘盡孝, 奈何前去慈寧宮後，太後不見, 說不需嬪妃侍疾, 皇上也是這意思, 臣妾雖然於心不安, 卻不能違拗。”
又往她心頭捅刀子, 皇後暗暗咬牙。
如今宮裏最大的樂子, 不外乎正宮撤掉侍衛的日子，和崔氏活了半生卻被打入冷宮的事。
崔氏也是皇後私下裏要喚一聲姑母的人，連番是非發生之前，鑒於崔氏是做戲的好手，皇後與她很是親近。
轉念再想到已在流放途中的至親, 皇後心弦抽痛不已。
她是皇後, 卻連至親都護不住。
陳安嬪一臉真誠地雪上加霜：“崔家的事……皇後娘娘千萬看開些，保重鳳體。”
“是呢。”季淑妃笑吟吟，“再如何, 皇後娘娘的至親都還在, 不似林家那等自尋死路的。皇後娘娘聽說沒有？刑部、大理寺看過林氏一門的諸多口供之後, 再三勸皇上將林氏滅了九族。”
“好了, ”皇後再也聽不下去，端正了神色，起身道，“本宮派人去問過，太後娘娘已經大好，你們隨本宮前去請安吧。”
嬪妃齊齊起身稱是，美人以上隨皇後去慈寧宮，其餘人等只管回宮。
付雲笙、季淑妃、周麗嬪和陳安嬪揣摩著可能去慈寧宮，都是乘代步的肩輿前來，出了鳳藻宮，按位分跟隨皇後的肩輿，在她們之後，各婕妤、美人按位分排序隨行。
付雲笙記起一事，讓莫喬去知會章選侍一聲：皇上今日有恩旨傳下來，直接回宮等著。
前面的皇後數度深緩呼吸，強迫自己消化掉方才的滿腔怒火，隨後想到了皇帝。
昨日是中元節，皇帝本該獨自就寢，他卻還是去了未央宮。原由倒是不需問，別說他，連先帝都不信鬼神之說，宮裏不講究那些可有可無的規矩。
不管怎樣，大面上是她昨日並未痊愈，皇帝不去正宮也說得過去。今日嬪妃前來給她請安，夜間他怎麽都該到正宮就寢吧？畢竟帝後已經許久不曾相見。
她如今的確是最落魄的時候，但也正因此，他才應該多多憐惜，如何也不該因著崔家獲罪遷怒於她。
若帝王對皇後都無憐憫之心，言官禦史就看不下去。太後的確不精明，不然也不會把巫蠱之事做成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局面，但在宮裏數十年，曉得的諸多不成文的規矩總不會出錯。
也罷，今日且忍下諸多的窩囊氣，待得侍寢之後，再慢慢與那些賤人清算。
到了慈寧宮，後妃循序而入，向太後請安。
太後先前就平白蒼老了幾歲，病了這一場，看起來又蒼老了三兩歲，精氣神兒還有些不足。
待得眾人禮畢，太後免禮賜座，先問皇後：“當真好了？”
皇後笑盈盈應道：“勞母後掛懷，兒臣已經痊愈。”
“這便好，日後做好後宮表率，盡心服侍皇上，為皇室開枝散葉。”太後目光如刀劍一般掃過付雲笙，“嬪妃就是嬪妃，再如何也比不得中宮的地位。”
皇後垂首稱是，“多謝母後教誨，兒臣銘記於心。”
太後這話說的，好像自個兒沒做過嬪妃似的。付雲笙只當刮了一陣風。
季淑妃微不可見地撇一撇嘴。姑侄兩個倒是默契，說不了幾句話，便將妻妾之分、開枝散葉的事點出來，也不知誰給的底氣。
皇後要是能為皇帝生兒育女，全天下的豬都能上樹。這是她敢與任何人賭的事。
旁的嬪妃與季淑妃的想法大同小異。不少人盼著皇後能以中宮地位拿捏住付雲笙，卻不代表看得起皇後。
隨後，太後對廖薇、田素素噓寒問暖了一番，又一味地關切皇後身邊的大事小情。
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鳳藻宮款待嬪妃的茶點。
“說到茶點，後宮無人不知，貴妃娘娘宮裏的最好。”廖薇瞥一眼付雲笙，“也是沒法子的事，貴妃盛寵無雙，皇上格外眷顧，莫說好茶好酒，便是奇珍異寶，也是流水一般地賞賜過去。”
太後目光不善地盯住付雲笙，“皇上願意哄著你，你不也該貪心不足，近來好些指摘你喜好奢華的流言，你可知罪？”
付雲笙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語氣不冷不熱：“回太後娘娘，皇上的確賞賜不斷，臣妾時時心生惶恐，幾次三番請皇上莫要如此，可皇上說天子想厚待誰便厚待誰，還訓斥臣妾，莫要學了閑人的小家子氣。
“敢問太後娘娘，臣妾到底該聽您的，還是聽皇上的？”
太後本就不大好的臉色愈發難看。
皇後怒聲訓斥：“貴妃，你怎麽敢如此犯上，出言頂撞太後？”
“臣妾說的句句屬實，請太後娘娘明察。”付雲笙看也不看皇後，“此外，宮中一向有著諸多流言蜚語，譬如近來傳得最盛的關乎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崔氏和崔家的流言，臣妾從來不會當真，且已盡力揪出諸多散播流言詬病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的奴才。”
說完略略轉身，飛快地分別給季淑妃、陳安嬪遞了個阻止的眼神。
她們要幫她，季淑妃也罷了，陳安嬪卻容易被婆媳兼姑侄兩個惦記上，要是因為自己受委屈可就不好了。
兩女子只好強咽下到了嘴邊的話。
付雲笙說的是實話，也是委婉地警告。
歸根結底，關乎太後、皇後的閑話若是傳得太不堪，皇帝也會面上無光，他是早就豁出去了，卻不代表受得了長期耳根不清凈的光景。
不過太後皇後要是鐵了心不做人，她這阻止流言的人便可以翻臉無情，成為散播流言的。而她要是做這種事，便能讓她們傷筋動骨。
流言猛於虎，從來不是虛話，只看做這等文章的是誰。
至於很多嬪妃，卻是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這貴妃可了不得，說話不是想氣死人，就是帶著殺氣。
好吧，長教訓了，日後再跟她找茬，可千萬得深思熟慮。
太後、皇後俱是嘴角翕翕，用了些時間才領會到付雲笙的全部用意，之後硬是好半晌說不出話。
付雲笙也不給她們臺階下。
季淑妃、陳安嬪閑閑看戲。
終於，太後說道：“哀家累了，除了皇後、廖美人，都退下吧。”語氣很覆雜，有著憤怒、沮喪和無力。
“臣妾告退。”付雲笙端端正正行禮，儀態萬千地離開。
路上，季淑妃命琥珀傳話：“稍後淑妃娘娘想去披香殿討杯茶，不知貴妃娘娘是否得空。”
付雲笙笑道：“自然得空。”
無獨有偶，陳安嬪與季淑妃心思相同。
於是，過了一刻鐘左右，三人同聚在披香殿。
陳安嬪設身處地為雲笙考慮，“往後那兩位少不得用子嗣的事跟你磨煩，你可有好生調理身子？我思來想去，覺得你盡快懷胎出不了岔子，生兒育女也只有益處。”
季淑妃深以為然，“我也是這麽想。日後我和陳姐姐都會全力幫襯你，再加上你自己手中的權勢，足可在懷胎期間安穩無虞。”
付雲笙感激地一笑，“已經在用心調理了，倒是不需太心急。她們嘴碎說幾句，我就懷上，算是什麽事？偏要讓她們氣急敗壞一陣子。”
陳安嬪與季淑妃的神色，同時從凝重轉為忍俊不禁。
“你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小狐貍。”季淑妃揉了揉雲笙的面頰。
陳安嬪已經被迫習慣了季淑妃的不著調，當下直接忽略，輕輕戳了戳雲笙的面頰，“鬼機靈的，忒有膽色。”
在這同時，章選侍接到了冊封旨意，皇帝將她晉位為婕妤，擇吉日行冊封禮。
當日章選侍的言行稱得上是仗義執言，皇帝發話了，要付雲笙、季淑妃商量著給賞賜，這便是想厚賞的意思。
身為嬪妃，最清楚位分的重要性，更曉得巫蠱之事的可怖，願意摻和進來的人，都冒著天大的風險。
為此，付雲笙與季淑妃一致認為，該給章選侍晉位，越級晉升她也擔得起，再有一點，她進宮已久，其實早就該向上走一步了。
皇帝昨日聽付雲笙提及，爽快應下，今日明發旨意。他的賬是這麽算的：章選侍進宮年月已久，可晉位一級，巫蠱之事則該晉位兩級。
章選侍，不，章婕妤接旨之後，喜極而泣。
有兩個妃位的娘娘關照，她近來的處境已經非常好了，卻是如何也沒料到，兩位娘娘會為她爭取到這樣天大的好事。
位分到了才人，基本上就過得比較舒坦了；到了美人，只要不是那過分虛榮張揚的性子，足以將日子過得很滋潤；而到了婕妤，便是真正衣食無憂的舒心光景。
當日她指證呂氏，的確是用前程來賭，付雲笙要是出岔子，她大概得去冷宮熬日子，雖說如此，也不敢奢望會得到多少好處。
後宮從來是人心最涼薄的所在，只說太後對貴妃左一出右一出的戲，便足以說明這一點。
而貴妃卻非薄情人，與她交好的季淑妃亦是。
章婕妤心潮起伏之際，貴妃、淑妃和安嬪的賀禮送至，都是成色工藝一等一的頭面、首飾，而貴妃還單獨給了她不少補品、一個紅包，紅包是不過名錄的，裏面有總共一千兩的銀票，面額大小不等，用起來很方便。
清嵐低聲道：“貴妃娘娘說，婕妤要迎來送往一段時日，少不得用銀子的時候，便送些零花給您。婕妤當日賭上了自己的安危，娘娘是曉得的，日後您遇到難處只管說。”
章婕妤再度潸然淚下，唇角卻逸出了笑，透著由衷的感激與喜悅。
周麗嬪聞訊，忙不疊選了兩匹好料子、兩樣很說得過去的首飾，讓翠柳送到章婕妤手裏。
她現在已經脫離了拮據的窘境。
皇帝賞了她三百兩銀子的事，娘家不知怎麽聽說了，送了一千兩銀子進宮來，還效法付大學士，請旨後，通過內務府送來三大箱子要麽值錢要麽實用的物件兒。
在這之前，娘家都是到年底給她一筆周轉的銀子，而她不是精打細算的腦子，卻好面子講排場。
到如今，周麗嬪心態豁達通透了一些。
她如今是不缺錢，但也不是太富裕，所以給人賀禮賞賜的時候，只管量力而為。
這時候的披香殿裏，季淑妃正在詢問付雲笙具體賞了章選侍哪些東西。
付雲笙照實說了，末了道：“我查問過，章選侍身子屬實虛弱得很，得長期滋補著。林氏倒是退回了她不少銀子，但她以前跟不存在似的，哪兒都不將她看在眼裏，尋常補品都要自己出銀子買，估摸著現下手裏又沒幾個錢了，我便送了她點兒零花。”
季淑妃嘖嘖道：“瞧你那財大氣粗的德行，一千兩也能叫零花？你倒是沒事就給我一筆這樣的零花。”
陳安嬪橫她一眼，“畢竟是嬪妃，給少了跟罵人有什麽區別？”
“就是。”付雲笙說。
季淑妃哈哈地笑，“別顧前不顧後，叫各處的人都照顧著章婕妤那邊一些，她這情形，跟浪子回頭有的一比。”
陳安嬪頷首，對雲笙道：“再一個，要讓後宮的人真正明白，襄助你的人，你都不會虧待。”
付雲笙欣然點頭，“我曉得，早就吩咐下去了。”
*
嬪妃告退之後，田素素被傳喚到慈寧宮。
聽聞章婕妤的事，皇後弄清楚原委之後，要不是有廖薇、田素素在場，少不得抱怨一通。
太後跟皇後想的不一樣，將交織著失望嫌棄的目光投向廖薇與田選侍，“進宮的日子不短了，不是蹲在低微的位分挪不了窩，就是從嬪位跌下來，你們在閨中的本事呢？這般無能，也配傾心帝王？”
田選侍恭聲道：“回太後娘娘，嬪妾進宮後方知，實在是蠢笨無能之人。嬪妾也曉得資質不堪，不配傾慕皇上，卻情難自禁。嬪妾日後會多看多學，也有心請進宮時日較為長久的姐姐點撥，卻一直沒尋到那樣的人。”
態度倒是謙卑得很，實際上的意思是：我沒本事我承認，不配喜歡皇帝也承認，但您以前少往宮裏添人了？除了付雲笙，又有哪個是堪用的？
太後一噎，以前真沒覺得，一個個小嬪妃都這麽擅長拐著彎兒噎人。
皇後則望向廖薇，“田選侍到底出身低，局限頗多，你又是怎麽回事？本宮與太後對你寄予厚望，你難道不知曉麽？巫蠱之事不曾盡力也罷了，連讓皇上正眼瞧你的機會都不曾爭取到，到底是怎麽回事？”
論本心，她不希望有任何得寵的嬪妃，但到了如今，她需要人分掉付雲笙的恩寵。
廖薇斂目，掩去目光中的不屑，深深施禮，“皇後已痊愈，臣妾只盼著帝後舉案齊眉，便不敢做爭寵的事。”
“你倒是有話說。”皇後哪裏聽不出對方言語中隱含的諷刺，冷聲道，“你是本宮與太後選入宮中的，能讓你來，便能讓你走。日後若再敢陽奉陰違，當心大禍臨頭。你可不是貴妃、淑妃那般的人物。”
“是，臣妾謹記皇後娘娘教誨。”
*
傍晚，霞染天光。
陸知臨再次查閱大理寺、刑部的諫言，落筆書寫對林家的處置：
林家滿門抄斬，婦孺免死罪，流放漠北；林氏三族之內，在京者三日內離開，終生不可回。
之後是呂家，與林家一般無二。
以儆效尤是對的，卻不需殺戮太重。
但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少殺戮，終究得在一定的程度上威懾心術不正之輩。
瞧著天色不早了，陸知臨乘肩輿回往未央宮。
路上，楊無塵稟道：“皇上處理政務的時候，內務府的人去了禦書房一趟，說貴妃娘娘生辰時不想大辦，當日在未央宮辦一場宴請便罷了。”
陸知臨略一思忖，“那就照貴妃的意思行事。”
生母紅顏早逝，要通過父親做的畫才知曉母親的音容笑貌，雲笙可不就沒慶賀生辰的興致。
行至半路，居然與太後、皇後的儀駕迎頭遇上。
陸知臨下了肩輿，向太後請安。
皇後則向皇帝請安，“臣妾痊愈，恭請聖安。”
陸知臨擡手示意免禮，問太後：“您這是大好了？”
太後其實很想回他一句“廢話”，面上盡力維持著和藹的笑容，“皇後病愈，哀家心裏敞亮許多，也便好了。”
“恭喜太後。”陸知臨側轉身，“若無吩咐，您只管去忙您的，這是要去哪兒？”
“……哀家原本要親自去禦書房，請你到慈寧宮，與哀家、皇後一同用膳，不想在半路遇上了。”太後道，“如此正好，隨我一道回宮用膳，你們夫妻久不相見……”
“不必，朕改日再給太後請安。”陸知臨回到肩輿上，“回未央宮。”
太後與皇後同時出聲：
“你……”
“皇上……”
楊無塵高聲道：“起——駕！”
宮人立即擡起肩輿，步調如常地前行。
眼睜睜瞧著一行人漸行漸遠，太後咬牙切齒：“孽障！混賬！”
皇後則在晚霞的映照之下紅了眼眶，癡癡望著帝王鑾駕消失在視野，一行淚無聲滾落。
他愈發的俊美。
他正值春風得意。
他愈發地無視她。
皇帝並沒將婆媳兩個的行徑當回事，進到披香殿，還是惡狼似的先問晚膳準備好了沒，再讓雲笙幫他換了身常服。
他諸多的衣物，大部分已經陸續送來披香殿。
他倒是想把雲笙的衣服全搬去九華宮，可小東西不願意去他的地盤兒，那他認頭遷就她。
用膳時，陸知臨先提了提雲笙生辰的事，“大辦也不過是吃喝玩樂那一套，你不想也就算了，我從別處找補給你。”
付雲笙含笑道謝。
陸知臨問她：“今兒請安受沒受委屈？”
“沒有。”付雲笙說，“至多是與人拌幾句嘴，算得什麽委屈？”
“那就成。”陸知臨放心了，這才埋頭大快朵頤，吃到八分飽，想起狩獵的事，問她，“讓針工局做好適合策馬的衣物沒？”
付雲笙點頭，“清嵐她們本就給臣妾做了好幾套，昨日又將不少料子送到了針工局，臣妾的意思是全做深衣，橫豎是不通箭法的，只是前去開開眼界。”
“衣物隨你心思，但你不通箭法怎麽成？”陸知臨道，“我可是聽說了，你玩兒投壺的手法極準，不求你打到正經的獵物，給自個兒獵幾只野兔總不在話下。”
付雲笙橫他一眼，“投壺怎麽能與射箭相較？臣妾沒學過，也不會學箭法。”頓一頓，小聲嘀咕，“怪累的。”
陸知臨笑出聲來，“瞧你這點兒出息。不勉強你，只有一點，到時候得跟在我身邊看熱鬧。”
“嗯！”
“真乖。”
付雲笙問起實際的事：“什麽時候成行？臣妾的意思是，要不要在宮裏過中秋？”
“得讓官員與親人共度佳節，八月十八啟程去獵場，你跟淑妃安排下去。”
“好。”
夜裏，用陸知臨的說法是淺嘗輒止。雲笙每日早間多了一樁固定的請安的差事，他不能為她免去，只能保證她不會因為疲憊晚起。
付雲笙是非常勉強地同意他的說法：折騰一個時辰也叫淺嘗輒止？事後她沐浴最少還得用半個時辰。
不過她承認，比起以往很多時候，這的確算是對她很體貼了。
於是，翌日一早，付雲笙仍舊不早不晚地到了鳳藻宮，神采奕奕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皇後見到她的時候，把她生撕了的心都有了，再如何克制，眼底還是一次次閃過殺意。
付雲笙看得一清二楚，一笑置之。
巫蠱之事開始，她跟太後已是撕破臉的局面，如今自是料定，就算出現奇跡，皇後也不會對自己存一絲善意。
她不能篤定自己的尊榮能到哪一步，分外確定的是，皇後遲早成為廢後。
她需要做的，是加速皇後被廢的速度。
莫說皇後不是多出色的人，就算是很多賢後的風範，因著目前的局面，付雲笙也得將皇後扳倒。
皇後雖然對付雲笙滿心殺機，卻沒像昨日一般想給對方下馬威，而是將矛頭對準了章婕妤。
“章婕妤可真是鴻運當頭。”皇後說。
章婕妤忙起身行禮，“臣妾多謝皇後娘娘，同時銘感五內的是皇上、貴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臣妾並沒做什麽，不過是說了些實話。”
皇後似笑非笑，“最難得的是，章婕妤看得準時機。”
章婕妤一副油鹽不進的表情，“臣妾愚鈍，莫說看準時機，其實連察言觀色的本事也無，歸根結底，要感激的還是皇上明察秋毫，貴妃娘娘與淑妃娘娘憐憫臣妾。”
皇後的笑意有點兒冷了，卻挑不出刺來。
廖薇心念數轉，笑著站起身，對章婕妤行禮，“恭喜章婕妤，待到行冊封禮的時候，可是要央著婕妤多喝幾杯的。”
章婕妤嘴角一牽，牽出禮貌卻疏離的笑，應付一句：“多謝廖美人美意。”
周麗嬪端詳著廖薇，很誠懇地道：“廖美人素來是冷美人的面孔，本宮還以為你天生不愛笑呢，到方才才知曉，你也是輕易就能笑臉迎人的，好像還有心做那八面玲瓏之人。”
……不少人想了一會兒才能確定，麗嬪並不是在誇人。
付雲笙、季淑妃、陳安嬪和章婕妤俱是莞爾一笑。
她們都覺得，周麗嬪真開竅了。
廖薇目光微閃，一時間當真拿不準，自己該嗆回去還是敷衍地應付一句。
輪到皇後出聲給她解圍：“許久不見麗嬪，居然這麽能言善道了。”
“皇後娘娘謬讚，臣妾不敢當。”周麗嬪起身行禮，又一本正經地問，“臣妾素來有口無心，方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要是有錯，娘娘只管降罪責罰。”
皇後瞧著她運了會兒氣，卻不得不道：“沒有的事，坐吧，嘗嘗茶點。”
“多謝皇後娘娘。”周麗嬪老老實實回身就座，沒再像昨日似的求付雲笙表揚。
皇後面前，她要盡全力行事，卻不能做得太明顯，要是讓嬪妃都說她明打明巴結諂媚，相信小貴妃也不樂意見到。
言語間明槍暗箭地掐到了這會兒，皇後沒占到絲毫便宜，加之接下來還有事，端茶打發了嬪妃。
皇後轉到寢殿，對鏡審視自己許久，添減了幾樣首飾，命宮人擺駕，去往九華宮。
在禦書房外等候許久，孫無垢出來傳話：“皇上問皇後娘娘有什麽事。”
皇後早有準備，“有幾樁事，不宜由宮人通傳。”
孫無垢稱是，不緊不慢地去裏面傳話，過了約莫一刻鐘折返，行禮道：“皇上說，若有要事，皇後可以上表；若非要事，無需贅言。”
皇後費力地吞咽一下，冷笑，“總而言之，皇上是無論如何也不見本宮？”
孫無垢心說這還用問？皇上有什麽見你的理由？面上卻是一味賠笑。
皇後咬了咬牙，憤怒地轉身離開。
隨侍在側的念安低聲道：“定是那個狐媚子吹了枕邊風，說娘娘昨日給她委屈受了，不然怎會如此？娘娘可是皇上的親表妹。”
她是典型的奴才做派：主子想聽什麽便說什麽，腦子全用到了這上頭。
皇後語聲很低，卻透著入骨的冰寒：“姑且縱著那賤人，本宮多的是整治她的法子！”
*
一日日過去，在鳳藻宮裏掐架拌嘴成為固定戲碼，付雲笙很快習以為常。
托她嘴毒又權柄在握的福，敢在鳳藻宮裏膈應她的，目前也不過皇後、廖薇、尤選侍三個。
小菜一碟。
付雲笙生辰是七月二十六。
到了這一天，一大早，陸知臨以親吻喚醒她。
因著睡眠充沛，付雲笙自是沒有起床氣，對他柔柔一笑。
“又長了一歲，白日只管由著性子玩樂。”他說。
付雲笙慵懶地嗯了一聲。
“晚間回來給你賀生辰，你可別喝成醉貓。”
付雲笙笑了，“尋常女子喝不過我，誰想灌醉我也難。”
“可有心願？”
付雲笙斂目思忖片刻，環住他，“想每一年的今日，都有你在身邊，可這根本是白日夢。”
陸知臨斟酌了一下，“這算什麽白日夢？除非我親征在外，或是不在了。”
付雲笙擡眼看住他，很受觸動，片刻語凝。
“沒說笑。”陸知臨笑道，“你得爭氣，熬死我可不容易，那是數十年的事。”
“胡說什麽呢？”付雲笙掩住他的唇。
“怪我，說話沒個忌諱。”陸知臨握住她的手，“答應你了，只要我在皇城，每年陪你過生辰。”這是他可以明確承諾她的事。
付雲笙笑盈盈點頭。
陸知臨從枕畔摸出一個荷包，取出裏面的和田羊脂玉牌，給她佩戴在頸間，“我只稍微懂點兒刻字的門道，將就著戴。”
付雲笙拿起玉牌，看到上面雕篆的字：琴瑟和鳴，攜手此生。遒勁有力，獨具風骨，確然是他的字跡。
他做這樣的事，必然要專門騰出時間，付雲笙很感動，“太喜歡了，我會每日貼身佩戴。”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陸知臨柔聲道，“這是私下裏給你的小物件兒，遲一些再給你明面兒上的生辰禮。”
付雲笙摸了摸他下巴，“我怎麽覺著，早晚會被你哄得找不著北？哪怕你把我賣了，我還得樂滋滋幫你數錢。”
陸知臨笑出聲來，“太瞧得起我了。”語畢灼熱地吻她一記，適時地放開她，“快起，不然有你受的。”
付雲笙從善如流，與他一起穿戴整齊，洗漱後用早膳。
因是她生辰，陸知臨早交代了膳房，碗碟擺得滿滿當當。
他親手端給她長壽面，“圖個好意頭，我也真盼著你長命百歲，活成妖精。”
付雲笙啼笑皆非，心裏卻是暖融融的。
一同用過早膳，去九華宮之前，陸知臨將她擁到懷裏，“要是想家只管說，明兒我就陪你回趟娘家。”
“又想往宮外跑，”付雲笙踮起腳，親昵地蹭了蹭他下顎，小聲道，“偏不讓你如願。”
陸知臨一樂，雙手捧住她小臉兒，溫溫柔柔吻她眉心一下，“要開開心心的，萬一有事就派人知會一聲。”
“嗯！”
他這才出門。
付雲笙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擡手撫了撫頸間，隔著衣料，觸碰到玉牌。
跟這廝過久了，真的太難做到心無波瀾。
請安的時候，嬪妃紛紛向付雲笙道賀生辰之喜，不管真心假意，說了好些吉祥話。
皇後自然也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道：“今日是貴妃的好日子，還來給本宮請安，難為你了。”
“皇後娘娘言重了。”付雲笙望著皇後，見她氣色好了些，妝容淡了些，卻格外精致，整個人雖然瘦弱得有些過了分，卻給人我見猶憐之感。
這樣用心裝扮，目的不言自明，她笑著邀請，“臣妾今日要在披香殿設宴，與諸位姐妹聚一聚，不知皇後娘娘可有空閑，賞臉前去？”
“這是自然。”皇後道，“說起來，本宮從未踏足未央宮，早就想去瞧瞧。”
“臣妾榮幸之至。”付雲笙趁勢起身道辭，“今日有不少宮務要處理，更要用心籌備宴請，請皇後娘娘容臣妾告退。”
季淑妃隨之起身，“臣妾也得趕著回去處理手頭的事，忙完了才好安心赴宴，請皇後娘娘容臣妾告退。”
兩個賤人不給正宮添堵就活不了似的，張嘴閉嘴談及宮務，生怕誰不知道她們協理六宮似的。皇後扯出一抹笑，“今兒就到這兒，散了吧。”
嬪妃剛陸續離開正宮，九華宮便傳出消息：皇帝賞了付大學士一個小皇莊。
賞賜官員不稀奇，可皇帝偏在這日來這麽一出，不外乎是在意付雲笙，樂得恩及付家。
皇後一忍再忍，終究是克制不住，手中茶盞飛出去，碎在地上。
念安慌忙跪地，“娘娘息怒，動怒傷身啊。”
“不將那賤人碎屍萬段，本宮就不會有不動怒的時候！”
付雲笙幾乎在同時獲悉，盈盈一笑。皇莊裏到底種不種地要兩說，景致卻一定非常優美，很適合父親得閑時去散散心，更能靜下心來做學問。
巳時之前，皇後與一眾嬪妃相繼來到未央宮，在披香殿就坐，不乏費盡心思裝扮得令人側目的。
付雲笙心裏失笑，也不說什麽。
宴席將開之際，尤選侍左顧右盼，問道：“皇上一向看重貴妃，怎的到這會兒也沒來？”語氣一半是幸災樂禍，一半是不能見到皇帝的失落。
付雲笙真有點兒煩這個人了，淡淡回一句：“皇上近來繁忙。”
一次不曾破壞規矩相幫，尤選侍便真記恨上了，難為她曾維持了那麽久的小白花形象。不過這也說明，尤選侍鐵了心戰隊皇後，如今心緒也是浮躁得可以。
“皇上日理萬機是誰都曉得的事，嬪妾不明白的是，這般繁忙，怎的還有閑情賞賜付大學士？”尤選侍咬一咬唇，笑得不懷好意，“必然是誰萬般懇求的結果吧？”
付雲笙斜睨著她，“你這小人嘴臉忒難看，平日都不照鏡子麽？”
“貴妃娘娘這是說的什麽話？”尤選侍立刻變回了慣有的委委屈屈小白花形象，“難道在貴妃面前，嬪妾連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麽？”
不等付雲笙應聲，皇後反應奇快地放下茶盞，手勢有點兒重，“皇上賞賜付大學士的事情，本宮也聽說了，這是沒有前例的事，勞煩貴妃說清原委。再如何，你也不能恃寵生嬌貪心無度到這地步。”
付雲笙視線筆直地望住她，眸色冰寒，“皇後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尤選侍所言屬實？”
皇後似是而非的一笑，瞥過廖薇。
廖薇起身道：“不瞞貴妃娘娘，其實臣妾也有此懷疑。正如皇後娘娘所言，這是沒有前例的事，皇上沒道理破例行事。再說了，貴妃娘娘因著生辰思念至親，想給付大學士臉上增光，是情理之中，亦是有情可原。”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和章婕妤俱是蹙眉，面露怒容，而在她們有所反應之前，付雲笙已揚聲喚周無病。
周無病即刻應聲上前，躬身等候差遣。
“去請皇上。”付雲笙視線掃過蓄意滋事的三個人，“有人汙蔑本宮恃寵生嬌貪心無度，本宮若是忍氣吞聲，保不齊傳出本宮幹政、左右聖心的流言，定要追究到底。”
“是！”周無病疾步而去。
皇後哼笑一聲，“皇上繁忙的話，不是貴妃說的麽？怎麽，這就要自打耳光了？”
“皇後娘娘多慮了。皇上繁忙是真，自來不會輕縱無事生非之人也是真。事關家父，而家父行走朝堂，難不成皇後娘娘願意為臣妾做主？”付雲笙嘴角一牽，透著滿滿的不屑，“臣妾方才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您想給臣妾定罪，非人雲亦雲可言。”
皇後目光閃爍，她要在貴妃的生辰宴上鬧一場，是早已決定的事，但以皇帝那個狗脾氣，會在人前顧忌妻妾之別，護著她這正室麽？
要是再把她幽禁起來……
她陷入了掙紮惶惑。
付雲笙的話卻還沒完：“尤選侍不必擔心皇上不來，大不了本宮效法皇後近來行徑，到禦書房門外等，或是動輒三催四請地求皇上共進午膳、晚膳。”
季淑妃輕笑，“雖說貴妃從未那樣做過，偶爾試一次也無妨，只不過，皇後娘娘為的是小事，貴妃娘娘為的卻是大事。”
陳安平語聲清冷：“涉及朝臣便是大事，皇上定會前來過問。”
廖薇垂眸，神色看不出有何變化。
皇後要是駁斥只會越描越黑惹人笑話，選擇保持沈默。
尤選侍卻到此時才意識到這事情的嚴重性，起身向付雲笙行禮，“貴妃娘娘，嬪妾方才沒有那個意思……”
“閉嘴。”付雲笙冷眼以對。
尤選侍望過去，驚見對方眸色冷酷，這一刻的氣勢，是皇後也遠遠不及的。
闖大禍了，把貴妃惹毛了。
尤選侍分外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嚶嚶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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