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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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 57 章
◎縱情◎
九華宮。
陸知臨埋頭批閱奏折。
諸多地方已經進入秋收時節, 地方官的折子比平時多了數倍，或是上報瓜果蔬菜產量頗豐之喜，或是稟明天災人禍導致產量減少的始末, 還有吃撐了的：作物還沒收獲，只因估算著情形勝過往年, 便上折子告知，也不知道是覺得自個兒活不到收獲之日，還是覺得他活不到那時候。
雖然事務格外繁雜, 倒沒值得一提的大事，陸知臨處理時的心情還不錯, 產量好的褒獎一番, 產量少的令其等到核實後的旨意, 提前報喜的只回一句“望所言成真, 朕拭目以待”。
忙得告一段落, 陸知臨擱下筆, 喝茶緩一緩頭腦。
關乎農桑稼穡，是他初登基那兩年的短板，不少官員也揣摩出了這一點，上報產量的時候相互攀比，連一畝糧食地產量兩千斤的話都敢說。
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懂得種地的門道, 卻不代表他連產量上限都無耳聞。
那時下狠手處置了幾名封疆大吏, 才遏制住了欺上瞞下搜刮民脂民膏之輩。
而那種歪風邪氣，正是崔家導致。
曾有幾年，他恨不得親手把那個舅舅一刀刀剮了, 可他做不到, 連崔家手握的實權都收不回。
那時他總覺得, 當皇帝是天底下最苦最窩囊的事。
萬幸, 打小精於騎射，深谙排兵布陣，先帝也不在乎他年歲太小，沒少派相關的差事給他，逐步得了一眾武官的認可。這類武官在筆墨官司上贏不了文官，而到了用兵之際，是他最強有力的後盾。
因著這些人，他才得以一步步穩固皇權，施行兵法中的隱忍蟄伏之道，有了除掉煜王與崔家的現狀。
想多了。陸知臨按一按眉心，放下茶盞，取過待批示的奏折。
楊無塵快步進殿來，“稟皇上，貴妃娘娘有請。”不待詢問，將因由道來。
陸知臨將剛展開的奏折合起來，“擺駕。”
“是！”
過了一陣子，皇帝進到披香殿，後妃齊齊行禮問安。
陸知臨走到付雲笙面前，雙手扶她起身，之後才命其餘人等免禮。
皇後瞧著這一幕，心口堵得厲害。見不到他的時候揪心扒肝，見到他的時候氣恨交加。
陸知臨看得出，雲笙眉宇間凝著戾氣，當真被惹惱了。“怎麽回事？”他柔聲問她。
“不是幾句話可以說盡，皇上不妨先坐。”付雲笙緩和了神色，從清嵐手中接過剛為皇帝沏好的茶，送到他手邊，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皇上政務繁忙，實在不必特地走這一趟。”皇後試圖大事化小，“只不過是拌了幾句嘴，貴妃便惱了，到底年歲小，沈不住氣。”
季淑妃翻了個白眼，對皇後無語死了。你要麽就老老實實認錯，要麽就硬氣到底，這種又想粉飾太平又給貴妃上眼藥的態度是怎麽回事？礙於皇帝沒發問，便沒吭聲。
陸知臨權當沒聽到，端了茶盞在手，視線掃過眾人，吩咐道：“清嵐，你原原本本說一遍。”
“是。”清嵐上前，將事情原委一字不差地覆述一遍。
陸知臨唇角逸出冷笑，問眾人：“可有不符之處？”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異口同聲：“回皇上，沒有。”
旁人反應慢一些，要麽出聲附和，要麽沈默不語。
皇後起身行禮，懇切地為自己開脫：“皇上，臣妾或許偏信了流言，卻是出於一番好心，本意只是要貴妃解釋清楚，卻話趕話的引起了誤會。”
陸知臨睨著她，目光冷若霜雪，“妄議朕與朝臣，誰給你的資格？”
皇後垂頭，“臣妾知錯。”
陸知臨品了兩口茶，慢條斯理地道：“貴妃、淑妃晉位之際，朕加封付大學士太子少傅、季夫人二品誥命，你們是不是也心存不滿？”
皇後忙道：“臣妾沒有，臣妾不敢。”
廖薇、尤選侍也自覺地行禮附和，後者早已哭得妝容花掉，這會兒生怕皇帝看到，頭垂得很低。
陸知臨斟酌片刻，道：“皇後的病看起來並沒好，頭腦愈發不清楚了，根本沒有打理宮務的能力。三年之內，只管好生將養，宮務全權交由貴妃、淑妃。”說到這兒，他望向雲笙，“如此可好？”
付雲笙已完全恢覆平時的神色，對他甜甜一笑。
必需要承認，他收拾人實在很有一套。
皇後就是皇後，就算再嘴欠，他能給的懲罰也有限，最多是抄經、禁足、罰俸、減用度之類。
一個大男人，平日跟正妻較勁實在不像話，會給人氣量狹小的話柄，何況他是帝王，每日要面對的是經常相互彈劾公事私事的官員，這類事他不能率性認為，很可能導致他日後再沒底氣訓斥治家不嚴的官員。
所以，陸知臨只用皇後身體不好做文章，上次皇後一病三個來月，就算誰都知道是他強行下令，也沒法兒說他的不是——為免再度被關在正宮，皇後都不敢說自己沒生病。
至於這一次，皇帝直接奪了皇後三年的執掌六宮之權。三年光陰，足夠付雲笙和季淑妃徹底將太後、皇後架空。
陸知臨見雲笙領會了自己的用意，也便放心了。
至於皇後，當然沒辦法接受，她眼中盡是怨懟，“幾句口角罷了，皇上便這般對待臣妾？恕臣妾無法認同。”
陸知臨平靜到沒有任何情緒，“皇後不妨想想，之前三年做過什麽。是你不肯處理諸多宮務，推薦林氏協理，結果便是出了內外勾結的貪墨大案。”
“臣妾並不是不肯處理宮務，只是那時抱恙……”
“朕不是要你靜心將養了麽？”
“可如今臣妾已經痊愈！”
陸知臨唰一聲打開折扇，輕輕搖著，語調閑散：“何必逞強？
“貪墨案你責無旁貸，深深自責才合乎情理；崔家旁支死了不少人，主支流放，亦有你愚鈍失察之過，傷心太過之餘，更當自省。
“皇室已經因你蒙羞，家族更因你傾覆，難道還要讓天下人都知曉，你無才無德無情無義，只在意中宮的權柄與尊榮？”
皇後張口結舌，臉色漲得通紅。
她情願他狠狠掌摑自己，也不想聽到這一番含譏帶嘲的誅心之語。
娘家的變故本就是她的錐心之痛，他卻要將她心頭的傷殘忍扯開，再粗暴地狠刺一刀。
陸知臨撇下皇後，瞧了瞧廖薇、尤選侍。說心裏話，他對她們的樣貌並沒印象，此時是通過清嵐的講述、二人的舉止和穿戴，判斷出身份，記起關乎她們的一些事。
“廖氏、尤氏搬弄是非，著實令人厭惡。只是，”他話鋒一轉，“此事源於上梁不正，各降位一級便罷了，如有下次，打入冷宮。”
短短的一番話，被他發落的兩個人聽得心緒一波三折，到末尾，俱是變顏變色。
片刻間成了淑女的尤氏又哀哀地哭泣起來。
“聒噪，”陸知臨蹙眉，對楊無塵打手勢，“拖出去。”
廖薇面色蒼白，倒還是安安靜靜的。
“皇後不適，該回宮了。”陸知臨繼續攆人，“廖氏也退下。”
對皇後、廖薇來說，這自然是恥辱，卻別無選擇。
陸知臨又敲打嬪妃：“日後切記謹言慎行，若立身不正卻汙蔑他人，嚴懲不貸。”
眾人以付雲笙、季淑妃為首，行禮稱是。
陸知臨喚雲笙到身邊，“既然來了，便陪你片刻。”
付雲笙欣然說好，與他閑閑言笑。
沒多久，孫無垢送來皇帝給貴妃的生辰禮：一斛南珠，兩柄玉如意，三套分別將花絲、點翠、燒藍工藝做到極致的頭面。
付雲笙謝恩之後，命人將這些寶物全部擺到長案上，供嬪妃賞看。
陸知臨沒再逗留，起身前先跟她解釋：“午間要與襄王叔和幾位閣老用午膳，不少政務得跟他們理出章程。”
付雲笙理解地一笑，“皇上只管去，臣妾這兒應該不會再出事了。”
“就算有心留下，你大抵也不稀罕。”陸知臨數落他一句，大步流星離開。
恭送皇帝之後，氣氛漸漸變得輕松熱鬧。
傳膳之前，嬪妃們圍在長案前，都對那三套頭面最感興趣，不斷有人對一件件巧奪天工的首飾嘖嘖稱奇。
在悠揚的樂曲聲中，一道道美味佳肴上桌，嬪妃各自就座，固定的敬酒寒暄之後，舞姬登場獻舞，大家一面觀賞一面用膳，很是愜意，就算心裏不舒坦，也不得不做出高興的樣子。
付雲笙自己對絲竹歌舞的興致一般，今日卻不能敷衍了事，要是又讓嬪妃玩兒飛花令之類的消磨時間，回頭一定被取笑小氣。
不大辦是她行事低調，請的人再少也得擺出合乎身份的排場，在宮裏就得時時拿捏這種分寸。
這邊熱熱鬧鬧，慈寧宮裏卻陷入了淒風苦雨，因為皇後來找太後訴苦了。
太後早已知道皇後去給付雲笙捧場的事，聽說時只覺得多此一舉，何必給付氏臉上貼金呢？
事實卻告訴太後，她實在是想多了，她侄女本意是去砸場子，結果把自己砸得不輕。
“你說話怎麽張嘴就來？”太後恨鐵不成鋼，“付氏只有付大學士一個至親，你拿她親爹說事，她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要是沒有那個賤人……”
“住口！”太後厲聲打斷，“這是皇後該說的話？”
皇後抽噎著改了口，“要不是付氏吹枕頭風，皇上怎麽可能賞賜付大學士？”
“不管她有沒有哄著皇上賞賜付大學士，皇上都不可能承認。”太後非常失望，“你怎麽跟林氏一個德行？那個也是一吃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什麽蠢事都幹得出。”
皇後雙手絞著帕子，“那……這次您管不管兒臣？”
“哀家怎麽管？你當哀家如今的處境比你好不成？”太後非常煩躁，“哀家若是給你求情，他說不定要問罪崔家，讓你雙親罪加一等。“
皇後眼中沁出大顆大顆的淚。
“這次你只能認了，日後別再跟付氏拌嘴，成何體統？最關鍵的是你又說不過她。”
皇後好半晌悶出一個“是”字。
太後語重心長：“你得有耐心，等別人確確實實行差踏錯了再出手。再說了，眼下是爭風吃醋的時候麽？不是早就同你擺過輕重麽，皇上遲早得讓你侍寢，他要是擰著來，言官自然會讓他焦頭爛額。”
而此時她和她侄女都沒意識到，皇帝已經又給皇後挖好了一個坑。
*
申正時分，嬪妃全部告辭離去。
沒多久，陸知臨過來了，見宮裏已經恢覆平寧，很滿意，“早讓她們走就對了。”
付雲笙嗔他一眼，“臣妾怎麽可能攆人？是因著前車之鑒，大家不想等到皇上發話，一個個才急著道辭的。”
陸知臨一笑置之，和她各換了身常服之後，攜了她的手，“我們去湖心島散心。”
“臣妾可沒心力給皇上撫琴了。”
陸知臨把她小臉兒當面團兒揉，“尋常來講，不該是你主動彈琴給我聽？怎麽你全擰著來？”
“……今日好些人說臣妾是小壽星，臣妾被捧得飄飄然了，不行嗎？”
陸知臨大笑，“既然是給你過生辰，怎麽會讓你勞累，把心放下。”
“皇上真好。”
陸知臨攬著她出門。
到了湖心島的觀瀾閣，兩個人挨著落座之後，付雲笙才知他已從宮外尋了戲班子過來。
“你寫的戲我都想看看，苦於騰得出工夫的時候少，只好隔一段時日看一出。”陸知臨說。
“那臣妾也看看，挑挑毛病。”
陸知臨莞爾，“你要是看別人的戲，是不是從頭挑剔到尾？”
“那是當然，別人寫的要是都很好，臣妾坐享其成就是了。”
陸知臨又笑，“你倒是不客氣。”
與她在一起，他心情總是格外輕松愉快。只有她能做到這一點，偏生還是無意為之，便更彌足珍貴。
六十六道佳肴擺上桌，戲也開場了。
這出戲的主角是一名女子，與兄嫂相互扶持度日。
起初女子並不覺得自己的兄嫂有多好，不乏掐架拌嘴的情形，說不上誰對誰錯，卻是戲臺上的笑點與看點。
女子出嫁幾年間，巧妙地將夫家娘家的日子綁到了一起，兩家的日子都蒸蒸日上，她的哥哥不需再為糊口奔波，靜心苦讀後考取功名。
女子出嫁十幾年後，用情至深的夫君撒手人寰，留下她與獨子。
失了頂門立戶的人，兄嫂已遠在京城，短短歲月間，女子的境遇一落千丈，數度有過輕生的念頭，要不是有孩子，真就撒手而去了。
而兄嫂始終掛念著她，兩人因為一個不吉利的夢趕回家鄉。
夫妻二人將妹妹與外甥接到京城，給妹妹尋找安身立命的事由，視如親子一般教導外甥詩書禮儀。
數年後，女子的兒子考取功名，為她掙得誥命，生涯中的大喜事當前，女子第一件事是與兒子去兄嫂家中道謝。
就是這樣一出戲，結局也是俗套的大團圓，而不落俗套之處在於，看似是再尋常不過的兄妹情深，實際上主角是女子和兄嫂三個人，只要有一個掉鏈子，整出戲便是另外一種情形。
戲是地方曲調，唱腔既不過於剛硬，又不是咿咿呀呀的調調，陸知臨意外地覺得很動聽，另外，因著他過目不忘，早已記下每個人的唱詞，聆聽時基本沒有障礙，便可以樂在其中。
到了相對來講比較平淡的戲份，陸知臨才顧得上問雲笙：“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確有其事？”
“見過幾個手足情深的實例，我寫的時候誇大了一些戲份，比如哥哥入仕，還有妹妹的孩子也考取了功名。”付雲笙娓娓告訴他，“其實我覺著實例更令人動容，但尋常人更喜歡這樣的戲，畢竟他們認定，讀書人考取功名光耀門楣，是最榮光之事，看戲的大多難以做到，便希望唱戲的人給自己圓夢，哪怕戲落幕時夢便醒了。”
陸知臨緩緩頷首，“說的沒錯，其實這世間真有終生以務農、經商、狩獵、打漁等等為樂的人，也就是知足常樂之人，但他們畢生的歡笑，別人並不能認同。”
“對，就是這個意思。”付雲笙嫣然一笑，“沒成想，皇上偶爾也能做臣妾的知己。”
陸知臨刮了刮她鼻尖，笑得溫柔繾綣。
一出戲落幕，二人面前的佳肴已換成果饌，不曾下桌的是美酒。
給了伶人豐厚的打賞，陸知臨讓付雲笙再隨著喜好點兩折戲。
付雲笙從善如流，點了她挺喜歡的兩個名段。
陸知臨興致仍是不減，先讓她大致說說名段本屬的戲的劇情，再認認真真聆聽。
名段嘛，唱腔自然是沒得說，進宮獻藝的伶人哪怕只是跑龍套的，也是公認的最好，便仍舊令人盡興。
在這期間，二人又沒少喝酒。
待得伶人帶著格外豐厚的打賞告退，付雲笙曉得自己已是熏熏然，再不能喝酒了，便將金杯放到一旁，“不喝了，好不好？”說的是問他的話，卻是說完便起身，準備回自己的窩了。
陸知臨隨之起身，擁住她，“說句好聽的，便饒了你。”
付雲笙拱了拱他胸膛，繼而展臂勾住他頸子，輕聲說：“打早上就覺得，遲早栽你手裏，到這會兒更是。”
“怎麽說？”
“就是……以前不就總說特別喜歡你麽，今兒又多了一點兒喜歡。”
陸知臨啼笑皆非。
之於兒女情長，有些人是一開始便如火如荼，可雲笙有著冷情到骨子裏的一面，說不定是到今日才真正將他看在眼裏放在心中，也就是她所說的那一點。
他是帝王，不會知足，要一個人就得是全部，遲早要令她對自己全心全意。
可他也是很容易知足的人，譬如如今朝夕相伴，時時看到她的笑便好。
情意麽，有一種本就是點點滴滴累積，才有重如山深如海那一日。
是以，陸知臨緊抱了雲笙一下，柔聲說：“或許，今夜還可以讓你的喜歡再多一點兒。不喝酒了，我們去湖上。”
付雲笙沒意見，不讓她喝醉失態就成。
約莫一刻鐘之後，她再一次在宮中看到煙火，比上一次的陣仗更大。
置身於畫舫之上，擡眼便是陸續升空燃放的煙火，斂目則是映照著煙火變得瑰麗非凡的湖水，或許是酒意所致，她當真有種漫天漫地皆是炫目璀璨的煙火的錯覺。
“你說過你喜歡，便再次為之。”陸知臨將她置於自己身前，雙手攏著她的手，在她耳邊柔聲言語，“日後我再慢慢發現，我的雲笙旁的喜好。”
“陸知臨……”付雲笙動容，喃喃地喚出他名字，一手輕一翻轉，覆上他的手，再握住他修長骨感的手指。
這一晚的千般風月萬般旖旎，或許從這一刻便拉開了帷幕。
這導致的直接後果是，翌日早間，貴妃娘娘晚起，沒能到中宮請安。
幸好，有混賬皇帝陪著她。
鑒於記得自己昨夜始終樂意縱著他，付雲笙也就壓下了小脾氣，沒給他臉色看。
陸知臨覺得，自己就快過上徹頭徹尾的好日子了，愉悅之至。
“安心沐浴，我等你一起用過早膳才走，對外只是我賴著不肯走。”他給她吃定心丸。
付雲笙果然心安許多。她承認，自己對床幃之事臉皮兒太薄，起碼目前是，誰要是放下矜持用這種事挖苦她，她多的是反詰的詞兒，心裏卻會很上火。
她還是有所擔心，“這都巳時初刻了，真不打緊麽？會不會耽誤朝政？”
“不會。”陸知臨道，“平日一般是午後廷議，隨後見見求見的官員，上午只批閱折子。”其實是她進宮後才逐漸調整得讓官員成習的情形，卻沒必要跟她提及。
“那還好。”付雲笙親了親他面頰，“我們快起來吧，雖然累的快散架了，也真快餓瘋了。”
陸知臨哈哈一笑。
這會兒的鳳藻宮中，皇後正寒著臉詢問念安：“貴妃還沒來？”
念安剛才出去了一趟，見的是孫無垢。
孫無垢告訴她，皇上要留在未央宮用早膳，之後要與貴妃娘娘商量些事情，所以免了貴妃今日的請安。
念安知道，說出來一定會讓皇後惱恨得恨不得嘔血，卻又不能瞞下不提，只好期期艾艾稟明。
皇後聽完，整個人僵住片刻，旋即無聲地冷笑，視線流轉，定格到周麗嬪身上，“本宮身在閨中時，便聽聞麗嬪喜看煙火。昨日關雎湖上的煙火，你可曾前去觀看？”
周麗嬪一楞，遂用了點兒時間，斟酌後才道：“臣妾竟然那麽早就被皇後娘娘留意到了，實屬三生有幸。
“只不過，皇後娘娘有所不知，臣妾的喜好其實特別多，全是一時的興致，這樣下來，便是那沒有喜好的俗人一個。
“昨夜的煙火，臣妾不曾趕去關雎湖，因為根本用不著啊，合宮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哪裏需要湊得太近？
“怎麽，皇後娘娘難道前去關雎湖看了？是不是比遠觀更悅目？那您可真是有眼福了。”
皇後硬是被她說的卡殼了。
季淑妃、陳安嬪對視一眼，俱是笑得歡悅。麗嬪開了竅可是了不得，說話的水平比她們這種直來直去諷刺人的可要高——
皇帝給貴妃賀生辰才燃放煙火，皇後要是巴巴兒地跑過看……
皇後已有了應對之辭：“隨口一問罷了，昨日本宮不舒坦，天沒黑就歇下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呢。”周麗嬪說。
也不知道“怪不得”所指的是什麽。
接下來，氛圍陷入靜默。
廖薇和尤淑女就算被皇後切切實實要挾拿捏住了，礙於昨日丟了那麽大的人，也得夾起尾巴老實幾日，便沒法子給皇後遞臺階。
田素素就快到破罐破摔的境界了，顧自己還顧不顧來，哪裏會管皇後黨的死活，始終是低眉斂目。
她都如此，別人更不敢明裏討好皇後，畢竟日後掌握著她們衣食住行是否順心的是貴妃和季淑妃，寵是要爭，但爭寵的前提是日子能過下去。
一群人在場卻沒人吭聲，給人的緊張有限，很快便形成尷尬的局面。
皇後無聲地深緩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語聲如常：“太後娘娘那邊的意思是，每逢初一十五，本宮帶嬪妃前去請安即可。是以，今兒沒什麽事了，散了吧。”
請安便也就此散場。
轉過天付雲笙前去的時候，倒是沒人跟她找補昨日那一茬。
嬪妃之間直接或委婉地針鋒相對了一番，也便過去了。
很快到了八月初一，陸知臨照舊到未央宮就寢。
盛裝打扮的皇後未到酉時便聞訊，恨得幾欲發瘋，將能摔的砸的物件兒全毀了。
到底是皇後，還有太後托底，雖然不掌宮權，宮人亦不需擔心內務府讓正宮補上物件兒缺損的銀子的事。
但正宮的宮人過得很艱辛是一定的。
遠在貴妃進宮前，正宮的宮人地位就很一般。沒法子，誰叫皇帝對皇後的嫌棄，是直接告知天下人的方式呢。
而到了如今，情形更不消說，在後宮一點點實權都沒有的皇後，還是罪臣之女的皇後，別處的宮人怎麽會賣力討好？——要討好就得是三年之久，在那期間早被貴妃淑妃弄死了好麽？身為奴才，沒長遠的前景可期的奴才，誰不是能安生一天就安生一天？
隨後的一日日，皇帝大人仍舊只認未央宮，有心的人只要細品，就能看出他已經是把未央宮當成家了。
好些宮人徹底看出了些苗頭，義無反顧地向貴妃投誠。
付雲笙喜聞樂見，分別派周無病、清嵐、莫喬、小順子、小路子、素馨、靜馨等人分頭應付。
到此時，她宮裏也還是沒添宮人。隨著她晉位之後，事務繁雜起來，有能力替自己辦的她都不會錯過，委以相得益彰的差事，如此一來，一幹人隨著她每日忙忙碌碌，實在騰不出工夫物色跟自己一般忠心可靠的人手，迄今為止，也只找到了絕對可靠的負責擡轎子肩輿等的人手。
付雲笙已經覺得很好，人手少卻全是心腹，遠勝於人手繁多而親信寥寥無幾。
到了中秋節，貴妃、淑妃盡心籌辦的宮宴仍舊平順而出彩，在歡暢的氛圍中進行到尾聲。
宗室官員及家眷告退之後，只剩了帝王與後妃。
陸知臨宣布散場之後，起身離了禦座，“雲笙，回披香殿。”說完，一手向付雲笙所在位置伸出去。
付雲笙稱是，走到皇帝近前，素手交到他掌中，儀態萬方地隨之離開大殿。
餘下的嬪妃，不論懷著什麽心緒，都忍不住望向皇後。
皇後鐵青著一張臉，視線還沒從那對璧人的背影收回來，眼中泛著盈盈淚光。
已經離開的一雙人卻不知也不會管皇後的心情如何，回到披香殿，在庭院中就座，賞月，吃月餅。
五仁月餅對於陸知臨再說，在數年前就已是不肯碰的存在，可他家雲笙卻吃得津津有味，枉顧其他味美名聲在外的月餅。
對此，陸知臨的猜測是：“我看著你吃都覺得受罪，莫不是想騙我跟你一道用？”
“哪裏要皇上一同用了？”付雲笙睇著他，“這個本來就很好吃。”
“……打我一頓我也不信。”
付雲笙笑出聲來，忍不住撫一下他面頰，“應該早就提過，臣妾在道觀的時候，時不時受不了清湯寡水的事。”
“記得。”陸知臨立刻頷首。
付雲笙細細解釋給他聽：“其實只要有過那種日子，又沒法兒潛心修煉，還得在那種地方住著，不少時候都會特別想念一些很尋常的食物。
“有一年，我被付道長關在山上一段日子，從盛夏到年前，中秋當日沒吃到月餅。
“就是那天，我發現最想吃的月餅，居然是家父覺得不錯的五仁月餅——我一直最嫌棄的月餅，。那天我發誓，解禁之後要吃個夠。”
……陸知臨再一次被她和付道長的奇異關系無語住了，更多的卻是對她的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言語卻沒正形，“倒黴催的，明擺著是餓出了毛病。沒事兒，別的不敢說，讓你想吃什麽就能如願，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付雲笙往他那邊靠了靠，旋即坐直身形，一本正經地道：“不要這麽說，付道長是我生平最敬愛的人之一。”
陸知臨忍著笑意道：“對，太敬愛了，到了只肯喚付道長，不肯喚姑姑的份兒上。”
“……幹嘛這麽實誠？”付雲笙不知第多少次故技重施，撓他手心。
陸知臨閑著的一手打個手勢，遣了院中宮人，繼而將雲笙抱到懷裏，安置在膝上，輕嘆一聲，“我只是……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慶幸。畢竟要是沒有姑母，沒有她逼著你學這學那，我們可能就不會在那一日相逢。”
付雲笙自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令她心頭一驚的是，他那句“要是沒有姑母”。
打心底不把她當外人了？
問題是她不能完全不把他當外人。
她只能四兩撥千斤：“付道長給臣妾的委屈多了去了，皇上不想訓斥她幾句也罷了，居然還覺得她做得對。”語畢輕哼一聲，別轉臉。
陸知臨雖然不相信她的鬼扯，卻仍是笑不可支，“是什麽時候的事，把我家雲笙嚇唬得跟親友都鐵面無私了。”
付雲笙目光流轉，光華與空中明月交相輝映，“哪兒是嚇唬，是皇上縱得臣妾膽兒肥了，到底是臣妾不曉事。”
陸知臨開懷而笑。
順理成章的，又是一個良宵，帝妃二人又是一夜纏歡。
八月十六有早朝，皇帝沒法兒陪她晚起，卻沒忘記讓楊無塵親自到鳳藻宮傳話：皇帝命貴妃做兩幅字畫，限今日完成，是以，貴妃無法給皇後請安。
皇後僵著一張臉頷首，打發了楊無塵。
沒等楊無塵走出去多遠，殿內便傳出瓷器陶器玉器碎在地上的聲音。
楊無塵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皇後要是這就開始發瘋，日後更有的受了，但願別從發瘋變成真瘋。
皇帝初一十五沒去正宮就寢的事，因著有心人的蓄意散播消息，這事兒就成了立竿見影的局面。
八月十七仍舊有早朝，因為明日便要離宮狩獵，要與朝臣落實下去的事情很多，昨日來不及說完。
陸知臨料定有言官出幺蛾子，卻沒料到，左都禦史會親自上陣，一來就歷數他以為的帝王與貴妃的種種過錯，說得口沫橫飛。
很多要事還沒落定，陸知臨沒閑心聽左都禦史長篇大論，語氣沈冷地打斷：
“說要緊的，長話短說。”
這恰恰是左都禦史很難辦到的，卻還是竭盡全力，表達出根本意思：皇帝不可忽視中宮，不可讓人疑心帝後失和，而最近皇帝為貴妃賀生辰、初一十五仍舊留宿貴妃宮中的事，委實令朝臣憂心忡忡。
“憂心忡忡？”陸知臨輕輕一笑，“閑的你。”
……饒是武官也覺得今上的話不著調，何況文官。
但陸知臨沒給文官對自己群起攻之的機會，立刻繼續道：“擔心帝後失和值得褒獎，只是皇後素來多病，如今仍需長期將養。
“長話短說，皇後太容易過病氣給人，三年內不宜侍駕，這是太醫院上下一致的論斷。
“如有疑問，大可去太醫院釋疑解惑，朝堂之上再不需提及此事。
……？這就又不準提了？連皇後都不能提了？百官要麽愕然要麽憤怒，要麽是滿心的佩服。
這三說兩說的，可就敲死了皇後三年之內不能侍寢……
哎，這耍流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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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情◎
九華宮。
陸知臨埋頭批閱奏折。
諸多地方已經進入秋收時節, 地方官的折子比平時多了數倍，或是上報瓜果蔬菜產量頗豐之喜，或是稟明天災人禍導致產量減少的始末, 還有吃撐了的：作物還沒收獲，只因估算著情形勝過往年, 便上折子告知，也不知道是覺得自個兒活不到收獲之日，還是覺得他活不到那時候。
雖然事務格外繁雜, 倒沒值得一提的大事，陸知臨處理時的心情還不錯, 產量好的褒獎一番, 產量少的令其等到核實後的旨意, 提前報喜的只回一句“望所言成真, 朕拭目以待”。
忙得告一段落, 陸知臨擱下筆, 喝茶緩一緩頭腦。
關乎農桑稼穡，是他初登基那兩年的短板，不少官員也揣摩出了這一點，上報產量的時候相互攀比，連一畝糧食地產量兩千斤的話都敢說。
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懂得種地的門道, 卻不代表他連產量上限都無耳聞。
那時下狠手處置了幾名封疆大吏, 才遏制住了欺上瞞下搜刮民脂民膏之輩。
而那種歪風邪氣，正是崔家導致。
曾有幾年，他恨不得親手把那個舅舅一刀刀剮了, 可他做不到, 連崔家手握的實權都收不回。
那時他總覺得, 當皇帝是天底下最苦最窩囊的事。
萬幸, 打小精於騎射，深谙排兵布陣，先帝也不在乎他年歲太小，沒少派相關的差事給他，逐步得了一眾武官的認可。這類武官在筆墨官司上贏不了文官，而到了用兵之際，是他最強有力的後盾。
因著這些人，他才得以一步步穩固皇權，施行兵法中的隱忍蟄伏之道，有了除掉煜王與崔家的現狀。
想多了。陸知臨按一按眉心，放下茶盞，取過待批示的奏折。
楊無塵快步進殿來，“稟皇上，貴妃娘娘有請。”不待詢問，將因由道來。
陸知臨將剛展開的奏折合起來，“擺駕。”
“是！”
過了一陣子，皇帝進到披香殿，後妃齊齊行禮問安。
陸知臨走到付雲笙面前，雙手扶她起身，之後才命其餘人等免禮。
皇後瞧著這一幕，心口堵得厲害。見不到他的時候揪心扒肝，見到他的時候氣恨交加。
陸知臨看得出，雲笙眉宇間凝著戾氣，當真被惹惱了。“怎麽回事？”他柔聲問她。
“不是幾句話可以說盡，皇上不妨先坐。”付雲笙緩和了神色，從清嵐手中接過剛為皇帝沏好的茶，送到他手邊，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皇上政務繁忙，實在不必特地走這一趟。”皇後試圖大事化小，“只不過是拌了幾句嘴，貴妃便惱了，到底年歲小，沈不住氣。”
季淑妃翻了個白眼，對皇後無語死了。你要麽就老老實實認錯，要麽就硬氣到底，這種又想粉飾太平又給貴妃上眼藥的態度是怎麽回事？礙於皇帝沒發問，便沒吭聲。
陸知臨權當沒聽到，端了茶盞在手，視線掃過眾人，吩咐道：“清嵐，你原原本本說一遍。”
“是。”清嵐上前，將事情原委一字不差地覆述一遍。
陸知臨唇角逸出冷笑，問眾人：“可有不符之處？”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異口同聲：“回皇上，沒有。”
旁人反應慢一些，要麽出聲附和，要麽沈默不語。
皇後起身行禮，懇切地為自己開脫：“皇上，臣妾或許偏信了流言，卻是出於一番好心，本意只是要貴妃解釋清楚，卻話趕話的引起了誤會。”
陸知臨睨著她，目光冷若霜雪，“妄議朕與朝臣，誰給你的資格？”
皇後垂頭，“臣妾知錯。”
陸知臨品了兩口茶，慢條斯理地道：“貴妃、淑妃晉位之際，朕加封付大學士太子少傅、季夫人二品誥命，你們是不是也心存不滿？”
皇後忙道：“臣妾沒有，臣妾不敢。”
廖薇、尤選侍也自覺地行禮附和，後者早已哭得妝容花掉，這會兒生怕皇帝看到，頭垂得很低。
陸知臨斟酌片刻，道：“皇後的病看起來並沒好，頭腦愈發不清楚了，根本沒有打理宮務的能力。三年之內，只管好生將養，宮務全權交由貴妃、淑妃。”說到這兒，他望向雲笙，“如此可好？”
付雲笙已完全恢覆平時的神色，對他甜甜一笑。
必需要承認，他收拾人實在很有一套。
皇後就是皇後，就算再嘴欠，他能給的懲罰也有限，最多是抄經、禁足、罰俸、減用度之類。
一個大男人，平日跟正妻較勁實在不像話，會給人氣量狹小的話柄，何況他是帝王，每日要面對的是經常相互彈劾公事私事的官員，這類事他不能率性認為，很可能導致他日後再沒底氣訓斥治家不嚴的官員。
所以，陸知臨只用皇後身體不好做文章，上次皇後一病三個來月，就算誰都知道是他強行下令，也沒法兒說他的不是——為免再度被關在正宮，皇後都不敢說自己沒生病。
至於這一次，皇帝直接奪了皇後三年的執掌六宮之權。三年光陰，足夠付雲笙和季淑妃徹底將太後、皇後架空。
陸知臨見雲笙領會了自己的用意，也便放心了。
至於皇後，當然沒辦法接受，她眼中盡是怨懟，“幾句口角罷了，皇上便這般對待臣妾？恕臣妾無法認同。”
陸知臨平靜到沒有任何情緒，“皇後不妨想想，之前三年做過什麽。是你不肯處理諸多宮務，推薦林氏協理，結果便是出了內外勾結的貪墨大案。”
“臣妾並不是不肯處理宮務，只是那時抱恙……”
“朕不是要你靜心將養了麽？”
“可如今臣妾已經痊愈！”
陸知臨唰一聲打開折扇，輕輕搖著，語調閑散：“何必逞強？
“貪墨案你責無旁貸，深深自責才合乎情理；崔家旁支死了不少人，主支流放，亦有你愚鈍失察之過，傷心太過之餘，更當自省。
“皇室已經因你蒙羞，家族更因你傾覆，難道還要讓天下人都知曉，你無才無德無情無義，只在意中宮的權柄與尊榮？”
皇後張口結舌，臉色漲得通紅。
她情願他狠狠掌摑自己，也不想聽到這一番含譏帶嘲的誅心之語。
娘家的變故本就是她的錐心之痛，他卻要將她心頭的傷殘忍扯開，再粗暴地狠刺一刀。
陸知臨撇下皇後，瞧了瞧廖薇、尤選侍。說心裏話，他對她們的樣貌並沒印象，此時是通過清嵐的講述、二人的舉止和穿戴，判斷出身份，記起關乎她們的一些事。
“廖氏、尤氏搬弄是非，著實令人厭惡。只是，”他話鋒一轉，“此事源於上梁不正，各降位一級便罷了，如有下次，打入冷宮。”
短短的一番話，被他發落的兩個人聽得心緒一波三折，到末尾，俱是變顏變色。
片刻間成了淑女的尤氏又哀哀地哭泣起來。
“聒噪，”陸知臨蹙眉，對楊無塵打手勢，“拖出去。”
廖薇面色蒼白，倒還是安安靜靜的。
“皇後不適，該回宮了。”陸知臨繼續攆人，“廖氏也退下。”
對皇後、廖薇來說，這自然是恥辱，卻別無選擇。
陸知臨又敲打嬪妃：“日後切記謹言慎行，若立身不正卻汙蔑他人，嚴懲不貸。”
眾人以付雲笙、季淑妃為首，行禮稱是。
陸知臨喚雲笙到身邊，“既然來了，便陪你片刻。”
付雲笙欣然說好，與他閑閑言笑。
沒多久，孫無垢送來皇帝給貴妃的生辰禮：一斛南珠，兩柄玉如意，三套分別將花絲、點翠、燒藍工藝做到極致的頭面。
付雲笙謝恩之後，命人將這些寶物全部擺到長案上，供嬪妃賞看。
陸知臨沒再逗留，起身前先跟她解釋：“午間要與襄王叔和幾位閣老用午膳，不少政務得跟他們理出章程。”
付雲笙理解地一笑，“皇上只管去，臣妾這兒應該不會再出事了。”
“就算有心留下，你大抵也不稀罕。”陸知臨數落他一句，大步流星離開。
恭送皇帝之後，氣氛漸漸變得輕松熱鬧。
傳膳之前，嬪妃們圍在長案前，都對那三套頭面最感興趣，不斷有人對一件件巧奪天工的首飾嘖嘖稱奇。
在悠揚的樂曲聲中，一道道美味佳肴上桌，嬪妃各自就座，固定的敬酒寒暄之後，舞姬登場獻舞，大家一面觀賞一面用膳，很是愜意，就算心裏不舒坦，也不得不做出高興的樣子。
付雲笙自己對絲竹歌舞的興致一般，今日卻不能敷衍了事，要是又讓嬪妃玩兒飛花令之類的消磨時間，回頭一定被取笑小氣。
不大辦是她行事低調，請的人再少也得擺出合乎身份的排場，在宮裏就得時時拿捏這種分寸。
這邊熱熱鬧鬧，慈寧宮裏卻陷入了淒風苦雨，因為皇後來找太後訴苦了。
太後早已知道皇後去給付雲笙捧場的事，聽說時只覺得多此一舉，何必給付氏臉上貼金呢？
事實卻告訴太後，她實在是想多了，她侄女本意是去砸場子，結果把自己砸得不輕。
“你說話怎麽張嘴就來？”太後恨鐵不成鋼，“付氏只有付大學士一個至親，你拿她親爹說事，她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要是沒有那個賤人……”
“住口！”太後厲聲打斷，“這是皇後該說的話？”
皇後抽噎著改了口，“要不是付氏吹枕頭風，皇上怎麽可能賞賜付大學士？”
“不管她有沒有哄著皇上賞賜付大學士，皇上都不可能承認。”太後非常失望，“你怎麽跟林氏一個德行？那個也是一吃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什麽蠢事都幹得出。”
皇後雙手絞著帕子，“那……這次您管不管兒臣？”
“哀家怎麽管？你當哀家如今的處境比你好不成？”太後非常煩躁，“哀家若是給你求情，他說不定要問罪崔家，讓你雙親罪加一等。“
皇後眼中沁出大顆大顆的淚。
“這次你只能認了，日後別再跟付氏拌嘴，成何體統？最關鍵的是你又說不過她。”
皇後好半晌悶出一個“是”字。
太後語重心長：“你得有耐心，等別人確確實實行差踏錯了再出手。再說了，眼下是爭風吃醋的時候麽？不是早就同你擺過輕重麽，皇上遲早得讓你侍寢，他要是擰著來，言官自然會讓他焦頭爛額。”
而此時她和她侄女都沒意識到，皇帝已經又給皇後挖好了一個坑。
*
申正時分，嬪妃全部告辭離去。
沒多久，陸知臨過來了，見宮裏已經恢覆平寧，很滿意，“早讓她們走就對了。”
付雲笙嗔他一眼，“臣妾怎麽可能攆人？是因著前車之鑒，大家不想等到皇上發話，一個個才急著道辭的。”
陸知臨一笑置之，和她各換了身常服之後，攜了她的手，“我們去湖心島散心。”
“臣妾可沒心力給皇上撫琴了。”
陸知臨把她小臉兒當面團兒揉，“尋常來講，不該是你主動彈琴給我聽？怎麽你全擰著來？”
“……今日好些人說臣妾是小壽星，臣妾被捧得飄飄然了，不行嗎？”
陸知臨大笑，“既然是給你過生辰，怎麽會讓你勞累，把心放下。”
“皇上真好。”
陸知臨攬著她出門。
到了湖心島的觀瀾閣，兩個人挨著落座之後，付雲笙才知他已從宮外尋了戲班子過來。
“你寫的戲我都想看看，苦於騰得出工夫的時候少，只好隔一段時日看一出。”陸知臨說。
“那臣妾也看看，挑挑毛病。”
陸知臨莞爾，“你要是看別人的戲，是不是從頭挑剔到尾？”
“那是當然，別人寫的要是都很好，臣妾坐享其成就是了。”
陸知臨又笑，“你倒是不客氣。”
與她在一起，他心情總是格外輕松愉快。只有她能做到這一點，偏生還是無意為之，便更彌足珍貴。
六十六道佳肴擺上桌，戲也開場了。
這出戲的主角是一名女子，與兄嫂相互扶持度日。
起初女子並不覺得自己的兄嫂有多好，不乏掐架拌嘴的情形，說不上誰對誰錯，卻是戲臺上的笑點與看點。
女子出嫁幾年間，巧妙地將夫家娘家的日子綁到了一起，兩家的日子都蒸蒸日上，她的哥哥不需再為糊口奔波，靜心苦讀後考取功名。
女子出嫁十幾年後，用情至深的夫君撒手人寰，留下她與獨子。
失了頂門立戶的人，兄嫂已遠在京城，短短歲月間，女子的境遇一落千丈，數度有過輕生的念頭，要不是有孩子，真就撒手而去了。
而兄嫂始終掛念著她，兩人因為一個不吉利的夢趕回家鄉。
夫妻二人將妹妹與外甥接到京城，給妹妹尋找安身立命的事由，視如親子一般教導外甥詩書禮儀。
數年後，女子的兒子考取功名，為她掙得誥命，生涯中的大喜事當前，女子第一件事是與兒子去兄嫂家中道謝。
就是這樣一出戲，結局也是俗套的大團圓，而不落俗套之處在於，看似是再尋常不過的兄妹情深，實際上主角是女子和兄嫂三個人，只要有一個掉鏈子，整出戲便是另外一種情形。
戲是地方曲調，唱腔既不過於剛硬，又不是咿咿呀呀的調調，陸知臨意外地覺得很動聽，另外，因著他過目不忘，早已記下每個人的唱詞，聆聽時基本沒有障礙，便可以樂在其中。
到了相對來講比較平淡的戲份，陸知臨才顧得上問雲笙：“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確有其事？”
“見過幾個手足情深的實例，我寫的時候誇大了一些戲份，比如哥哥入仕，還有妹妹的孩子也考取了功名。”付雲笙娓娓告訴他，“其實我覺著實例更令人動容，但尋常人更喜歡這樣的戲，畢竟他們認定，讀書人考取功名光耀門楣，是最榮光之事，看戲的大多難以做到，便希望唱戲的人給自己圓夢，哪怕戲落幕時夢便醒了。”
陸知臨緩緩頷首，“說的沒錯，其實這世間真有終生以務農、經商、狩獵、打漁等等為樂的人，也就是知足常樂之人，但他們畢生的歡笑，別人並不能認同。”
“對，就是這個意思。”付雲笙嫣然一笑，“沒成想，皇上偶爾也能做臣妾的知己。”
陸知臨刮了刮她鼻尖，笑得溫柔繾綣。
一出戲落幕，二人面前的佳肴已換成果饌，不曾下桌的是美酒。
給了伶人豐厚的打賞，陸知臨讓付雲笙再隨著喜好點兩折戲。
付雲笙從善如流，點了她挺喜歡的兩個名段。
陸知臨興致仍是不減，先讓她大致說說名段本屬的戲的劇情，再認認真真聆聽。
名段嘛，唱腔自然是沒得說，進宮獻藝的伶人哪怕只是跑龍套的，也是公認的最好，便仍舊令人盡興。
在這期間，二人又沒少喝酒。
待得伶人帶著格外豐厚的打賞告退，付雲笙曉得自己已是熏熏然，再不能喝酒了，便將金杯放到一旁，“不喝了，好不好？”說的是問他的話，卻是說完便起身，準備回自己的窩了。
陸知臨隨之起身，擁住她，“說句好聽的，便饒了你。”
付雲笙拱了拱他胸膛，繼而展臂勾住他頸子，輕聲說：“打早上就覺得，遲早栽你手裏，到這會兒更是。”
“怎麽說？”
“就是……以前不就總說特別喜歡你麽，今兒又多了一點兒喜歡。”
陸知臨啼笑皆非。
之於兒女情長，有些人是一開始便如火如荼，可雲笙有著冷情到骨子裏的一面，說不定是到今日才真正將他看在眼裏放在心中，也就是她所說的那一點。
他是帝王，不會知足，要一個人就得是全部，遲早要令她對自己全心全意。
可他也是很容易知足的人，譬如如今朝夕相伴，時時看到她的笑便好。
情意麽，有一種本就是點點滴滴累積，才有重如山深如海那一日。
是以，陸知臨緊抱了雲笙一下，柔聲說：“或許，今夜還可以讓你的喜歡再多一點兒。不喝酒了，我們去湖上。”
付雲笙沒意見，不讓她喝醉失態就成。
約莫一刻鐘之後，她再一次在宮中看到煙火，比上一次的陣仗更大。
置身於畫舫之上，擡眼便是陸續升空燃放的煙火，斂目則是映照著煙火變得瑰麗非凡的湖水，或許是酒意所致，她當真有種漫天漫地皆是炫目璀璨的煙火的錯覺。
“你說過你喜歡，便再次為之。”陸知臨將她置於自己身前，雙手攏著她的手，在她耳邊柔聲言語，“日後我再慢慢發現，我的雲笙旁的喜好。”
“陸知臨……”付雲笙動容，喃喃地喚出他名字，一手輕一翻轉，覆上他的手，再握住他修長骨感的手指。
這一晚的千般風月萬般旖旎，或許從這一刻便拉開了帷幕。
這導致的直接後果是，翌日早間，貴妃娘娘晚起，沒能到中宮請安。
幸好，有混賬皇帝陪著她。
鑒於記得自己昨夜始終樂意縱著他，付雲笙也就壓下了小脾氣，沒給他臉色看。
陸知臨覺得，自己就快過上徹頭徹尾的好日子了，愉悅之至。
“安心沐浴，我等你一起用過早膳才走，對外只是我賴著不肯走。”他給她吃定心丸。
付雲笙果然心安許多。她承認，自己對床幃之事臉皮兒太薄，起碼目前是，誰要是放下矜持用這種事挖苦她，她多的是反詰的詞兒，心裏卻會很上火。
她還是有所擔心，“這都巳時初刻了，真不打緊麽？會不會耽誤朝政？”
“不會。”陸知臨道，“平日一般是午後廷議，隨後見見求見的官員，上午只批閱折子。”其實是她進宮後才逐漸調整得讓官員成習的情形，卻沒必要跟她提及。
“那還好。”付雲笙親了親他面頰，“我們快起來吧，雖然累的快散架了，也真快餓瘋了。”
陸知臨哈哈一笑。
這會兒的鳳藻宮中，皇後正寒著臉詢問念安：“貴妃還沒來？”
念安剛才出去了一趟，見的是孫無垢。
孫無垢告訴她，皇上要留在未央宮用早膳，之後要與貴妃娘娘商量些事情，所以免了貴妃今日的請安。
念安知道，說出來一定會讓皇後惱恨得恨不得嘔血，卻又不能瞞下不提，只好期期艾艾稟明。
皇後聽完，整個人僵住片刻，旋即無聲地冷笑，視線流轉，定格到周麗嬪身上，“本宮身在閨中時，便聽聞麗嬪喜看煙火。昨日關雎湖上的煙火，你可曾前去觀看？”
周麗嬪一楞，遂用了點兒時間，斟酌後才道：“臣妾竟然那麽早就被皇後娘娘留意到了，實屬三生有幸。
“只不過，皇後娘娘有所不知，臣妾的喜好其實特別多，全是一時的興致，這樣下來，便是那沒有喜好的俗人一個。
“昨夜的煙火，臣妾不曾趕去關雎湖，因為根本用不著啊，合宮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哪裏需要湊得太近？
“怎麽，皇後娘娘難道前去關雎湖看了？是不是比遠觀更悅目？那您可真是有眼福了。”
皇後硬是被她說的卡殼了。
季淑妃、陳安嬪對視一眼，俱是笑得歡悅。麗嬪開了竅可是了不得，說話的水平比她們這種直來直去諷刺人的可要高——
皇帝給貴妃賀生辰才燃放煙火，皇後要是巴巴兒地跑過看……
皇後已有了應對之辭：“隨口一問罷了，昨日本宮不舒坦，天沒黑就歇下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呢。”周麗嬪說。
也不知道“怪不得”所指的是什麽。
接下來，氛圍陷入靜默。
廖薇和尤淑女就算被皇後切切實實要挾拿捏住了，礙於昨日丟了那麽大的人，也得夾起尾巴老實幾日，便沒法子給皇後遞臺階。
田素素就快到破罐破摔的境界了，顧自己還顧不顧來，哪裏會管皇後黨的死活，始終是低眉斂目。
她都如此，別人更不敢明裏討好皇後，畢竟日後掌握著她們衣食住行是否順心的是貴妃和季淑妃，寵是要爭，但爭寵的前提是日子能過下去。
一群人在場卻沒人吭聲，給人的緊張有限，很快便形成尷尬的局面。
皇後無聲地深緩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語聲如常：“太後娘娘那邊的意思是，每逢初一十五，本宮帶嬪妃前去請安即可。是以，今兒沒什麽事了，散了吧。”
請安便也就此散場。
轉過天付雲笙前去的時候，倒是沒人跟她找補昨日那一茬。
嬪妃之間直接或委婉地針鋒相對了一番，也便過去了。
很快到了八月初一，陸知臨照舊到未央宮就寢。
盛裝打扮的皇後未到酉時便聞訊，恨得幾欲發瘋，將能摔的砸的物件兒全毀了。
到底是皇後，還有太後托底，雖然不掌宮權，宮人亦不需擔心內務府讓正宮補上物件兒缺損的銀子的事。
但正宮的宮人過得很艱辛是一定的。
遠在貴妃進宮前，正宮的宮人地位就很一般。沒法子，誰叫皇帝對皇後的嫌棄，是直接告知天下人的方式呢。
而到了如今，情形更不消說，在後宮一點點實權都沒有的皇後，還是罪臣之女的皇後，別處的宮人怎麽會賣力討好？——要討好就得是三年之久，在那期間早被貴妃淑妃弄死了好麽？身為奴才，沒長遠的前景可期的奴才，誰不是能安生一天就安生一天？
隨後的一日日，皇帝大人仍舊只認未央宮，有心的人只要細品，就能看出他已經是把未央宮當成家了。
好些宮人徹底看出了些苗頭，義無反顧地向貴妃投誠。
付雲笙喜聞樂見，分別派周無病、清嵐、莫喬、小順子、小路子、素馨、靜馨等人分頭應付。
到此時，她宮裏也還是沒添宮人。隨著她晉位之後，事務繁雜起來，有能力替自己辦的她都不會錯過，委以相得益彰的差事，如此一來，一幹人隨著她每日忙忙碌碌，實在騰不出工夫物色跟自己一般忠心可靠的人手，迄今為止，也只找到了絕對可靠的負責擡轎子肩輿等的人手。
付雲笙已經覺得很好，人手少卻全是心腹，遠勝於人手繁多而親信寥寥無幾。
到了中秋節，貴妃、淑妃盡心籌辦的宮宴仍舊平順而出彩，在歡暢的氛圍中進行到尾聲。
宗室官員及家眷告退之後，只剩了帝王與後妃。
陸知臨宣布散場之後，起身離了禦座，“雲笙，回披香殿。”說完，一手向付雲笙所在位置伸出去。
付雲笙稱是，走到皇帝近前，素手交到他掌中，儀態萬方地隨之離開大殿。
餘下的嬪妃，不論懷著什麽心緒，都忍不住望向皇後。
皇後鐵青著一張臉，視線還沒從那對璧人的背影收回來，眼中泛著盈盈淚光。
已經離開的一雙人卻不知也不會管皇後的心情如何，回到披香殿，在庭院中就座，賞月，吃月餅。
五仁月餅對於陸知臨再說，在數年前就已是不肯碰的存在，可他家雲笙卻吃得津津有味，枉顧其他味美名聲在外的月餅。
對此，陸知臨的猜測是：“我看著你吃都覺得受罪，莫不是想騙我跟你一道用？”
“哪裏要皇上一同用了？”付雲笙睇著他，“這個本來就很好吃。”
“……打我一頓我也不信。”
付雲笙笑出聲來，忍不住撫一下他面頰，“應該早就提過，臣妾在道觀的時候，時不時受不了清湯寡水的事。”
“記得。”陸知臨立刻頷首。
付雲笙細細解釋給他聽：“其實只要有過那種日子，又沒法兒潛心修煉，還得在那種地方住著，不少時候都會特別想念一些很尋常的食物。
“有一年，我被付道長關在山上一段日子，從盛夏到年前，中秋當日沒吃到月餅。
“就是那天，我發現最想吃的月餅，居然是家父覺得不錯的五仁月餅——我一直最嫌棄的月餅，。那天我發誓，解禁之後要吃個夠。”
……陸知臨再一次被她和付道長的奇異關系無語住了，更多的卻是對她的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言語卻沒正形，“倒黴催的，明擺著是餓出了毛病。沒事兒，別的不敢說，讓你想吃什麽就能如願，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付雲笙往他那邊靠了靠，旋即坐直身形，一本正經地道：“不要這麽說，付道長是我生平最敬愛的人之一。”
陸知臨忍著笑意道：“對，太敬愛了，到了只肯喚付道長，不肯喚姑姑的份兒上。”
“……幹嘛這麽實誠？”付雲笙不知第多少次故技重施，撓他手心。
陸知臨閑著的一手打個手勢，遣了院中宮人，繼而將雲笙抱到懷裏，安置在膝上，輕嘆一聲，“我只是……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慶幸。畢竟要是沒有姑母，沒有她逼著你學這學那，我們可能就不會在那一日相逢。”
付雲笙自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令她心頭一驚的是，他那句“要是沒有姑母”。
打心底不把她當外人了？
問題是她不能完全不把他當外人。
她只能四兩撥千斤：“付道長給臣妾的委屈多了去了，皇上不想訓斥她幾句也罷了，居然還覺得她做得對。”語畢輕哼一聲，別轉臉。
陸知臨雖然不相信她的鬼扯，卻仍是笑不可支，“是什麽時候的事，把我家雲笙嚇唬得跟親友都鐵面無私了。”
付雲笙目光流轉，光華與空中明月交相輝映，“哪兒是嚇唬，是皇上縱得臣妾膽兒肥了，到底是臣妾不曉事。”
陸知臨開懷而笑。
順理成章的，又是一個良宵，帝妃二人又是一夜纏歡。
八月十六有早朝，皇帝沒法兒陪她晚起，卻沒忘記讓楊無塵親自到鳳藻宮傳話：皇帝命貴妃做兩幅字畫，限今日完成，是以，貴妃無法給皇後請安。
皇後僵著一張臉頷首，打發了楊無塵。
沒等楊無塵走出去多遠，殿內便傳出瓷器陶器玉器碎在地上的聲音。
楊無塵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皇後要是這就開始發瘋，日後更有的受了，但願別從發瘋變成真瘋。
皇帝初一十五沒去正宮就寢的事，因著有心人的蓄意散播消息，這事兒就成了立竿見影的局面。
八月十七仍舊有早朝，因為明日便要離宮狩獵，要與朝臣落實下去的事情很多，昨日來不及說完。
陸知臨料定有言官出幺蛾子，卻沒料到，左都禦史會親自上陣，一來就歷數他以為的帝王與貴妃的種種過錯，說得口沫橫飛。
很多要事還沒落定，陸知臨沒閑心聽左都禦史長篇大論，語氣沈冷地打斷：
“說要緊的，長話短說。”
這恰恰是左都禦史很難辦到的，卻還是竭盡全力，表達出根本意思：皇帝不可忽視中宮，不可讓人疑心帝後失和，而最近皇帝為貴妃賀生辰、初一十五仍舊留宿貴妃宮中的事，委實令朝臣憂心忡忡。
“憂心忡忡？”陸知臨輕輕一笑，“閑的你。”
……饒是武官也覺得今上的話不著調，何況文官。
但陸知臨沒給文官對自己群起攻之的機會，立刻繼續道：“擔心帝後失和值得褒獎，只是皇後素來多病，如今仍需長期將養。
“長話短說，皇後太容易過病氣給人，三年內不宜侍駕，這是太醫院上下一致的論斷。
“如有疑問，大可去太醫院釋疑解惑，朝堂之上再不需提及此事。
……？這就又不準提了？連皇後都不能提了？百官要麽愕然要麽憤怒，要麽是滿心的佩服。
這三說兩說的，可就敲死了皇後三年之內不能侍寢……
哎，這耍流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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