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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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 55 章
◎驚喜◎
晉位之後, 付雲笙不需搬動，季淑妃則奉旨搬到建章宮的主位雅嵐殿。
封妃旨意下來當日，針工局趕著為貴妃和淑妃量身, 用了兩日趕制完畢，巾帽局那邊的九翟冠也無問題, 兩相裏一起送到兩位娘娘宮裏。
這日上午，付雲笙試了試，不得不說, 這一身行頭很有些分量。
“節氣其實早就入秋了，怎麽一日日的還這麽炎熱？”莫喬一面謹慎地將禮服收起來, 一面替自家娘娘抱怨。
“要不我怎麽總說秋日最短呢。”付雲笙笑道, “秋老虎不再作怪的時候, 已經是中秋前後, 享受不了多久便到了冬日。”
“可不就是。”莫喬寬慰她, “不過眼下已經比較涼快了, 冊封禮當日不會太遭罪。”
“遭罪也樂意。”付雲笙笑著摸摸她的頭，“別說我，就連我們的莫喬姑娘，日後可是貴妃娘娘跟前的紅人兒了。”
“眼下就已經是了，皇上傳的旨, 率先改的口。”莫喬神氣活現的。
“沒錯。”付雲笙想起沈奇、四喜、鄭坤三人, “我這邊早已經賞賜下去，皇上那邊呢？可別鬧得人都已經回王府了，他還沒顧上打賞。”
“皇上忙著侍疾, 各賞了他們三百兩銀子。”莫喬低聲道, “難道還指望皇上跟對您似的費腦子？當時只是與襄王說場面話罷了。”
付雲笙莞爾, 覺得皇帝這樣已經夠意思了。
她這邊是每人封了二百兩銀子, 各隨賞一樣矜貴的物件兒。
三人參與的可是巫蠱那樣的案子，又都功不可沒，她其實還想多給些贈禮，卻怕給襄王府留下暴發戶做派的印象，也只好如此。
自然，她這邊上下的宮人也全部有賞，沒他們齊心協力，披香殿早已是兵荒馬亂的情形。
莫喬說起竹漪，“昨日奴婢去靜安堂瞧了瞧，她其實根本沒患病，只是鐵了心不伺候太後了，奴婢照著您的意思說的，讓她選個日後當差的地方，等過些日子好起來，知會一聲便是，她千恩萬謝的。”
“她也是倒黴，攤上了太後那麽個主兒。”付雲笙說道，“不過到底看得準時機，要不是適時抱病，如今也要到皇莊上吃苦。”
“到皇莊都算有福了，有些慈寧宮的老人兒被關進了慎刑司，皇上和楊公公好像都不待見他們。”
付雲笙一樂。
楊無塵以前沒少被太後逼著說皇帝的事，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太後能讓他在慈寧宮待一整天，導致他這禦前紅人在慈寧宮毫無地位、可言，到如今他可不就得為自己出口氣。
*
建章宮，雅嵐殿。
“小貴妃以前搬家的時候，一半日了事，本宮都搬進來兩日了，還沒完全收拾停當。”季淑妃跟琥珀抱怨。
琥珀寬慰：“冊封禮後便能添人，到時娘娘親自選幾個堪用的。”
“也只好如此。”季淑妃吃了個冰碗給自己滅火，吃完舒坦了不少。
琥珀這才打趣她：“您怎麽總不肯正正經經喚貴妃娘娘？以前就不提了，現下總叫人家小貴妃。”
季淑妃對此毫無負擔，“還沒到十七，可不就是小貴妃，她若有尊貴至極那一日，本宮喚的便是小皇後，誰叫她年歲比本宮小。”聽一聽問道，“給她的賀禮可送去了？”
“奴婢一早送過去了，貴妃娘娘賞了幾個內造的新式金銀錁子，奴婢特別喜歡。”琥珀將得到的賞賜拿給淑妃看。
季淑妃看了看，“皇上不乏一大箱一大箱給她真金白銀的時候，你要是哄得她心裏舒坦，指望她就能發財。”
仍舊是不著調的話，她沒事哄主子之外的人做什麽？琥珀笑得不輕。
“用人這方面，本宮真不如她，你去未央宮的時候應該覺得出，那邊上上下下的宮人，精氣神兒都跟別處不一樣。上次巫蠱的事，未央宮玩兒的是甕中捉鱉，要是上下不齊心可做不到。”季淑妃緩聲道，“我得學她的用人之道，你日後多跟周無病、清嵐和莫喬學學處事之道，素馨等人也不差，但那三個是人精裏的人精。”
“奴婢謹記。”琥珀感覺任重道遠，又躊躇滿志。
自家娘娘也是很了不得的存在，二十來歲封妃其實很少見，她自然要為娘娘將宮裏打理得井井有條。
主仆兩個說笑間，有小太監來稟：李婕妤求見。
“她來做什麽？”季淑妃不明所以。
琥珀念頭一轉，“莫不是為了您讓她賠償損壞的物件兒的事？”
貴妃和淑妃說過，要查查各宮室的物件兒有無缺損，說了便會落實，這幾日礙於貴妃要著手放出去一批宮人、安排補缺事宜，便將這事情全交給淑妃來辦。
查的結果是，李婕妤要照價賠二百三十兩銀子。
季淑妃釋然，“應該是，讓她進來。”
片刻後，李婕妤進門來，舉止得宜，眉宇間卻有著濃濃的怨懟。
季淑妃讓她落座，問：“見本宮所為何事？”
李婕妤直言道：“淑妃娘娘何必為了瑣事為難臣妾？臣妾承認，宮裏的確有缺損的物件兒，焉知不是內務府蓄意刁難，才害得臣妾缺東少西？”
季淑妃多瞧了說話的人兩眼，“若是那樣，你該及時告知本宮與貴妃，而不是被查出錯漏後找轍。”
李婕妤振振有詞：“娘娘與貴妃娘娘協理六宮的時日並沒多久，在二位理事之前，是林氏協理六宮，臣妾所說之事，是她的過失。”
季淑妃睨著她，表情和語氣保持著一致的不陰不陽，“你還挺會胡攪理的。這會兒想想倒也對，你先是與林氏過從甚密，又對其落井下石，上回更是當著所有嬪妃的面兒，出言指摘皇上獨寵貴妃，這樣厲害的人物，本宮居然也敢惹，真是想不開啊。”
一番話意味深長，含著警告：把我惹毛了，我會好好兒翻翻你跟林氏過從甚密的舊賬。
李婕妤用了點兒時間，品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慌忙起身行禮，“臣妾絕沒有旁的意思，娘娘應該也清楚，臣妾最是有口無心……”
“可本宮已經覺得被冒犯了。”季淑妃冷了聲音，“你這樣上躥下跳的貨色，不是沒人能收拾，只是懶得理會你。對了，本宮又想起一事，貴妃娘娘還是婕妤的時候，給過你兩巴掌，怎麽，你是嫌那兩巴掌打輕了，還是天生記吃不記打？”
聽到對方提及付雲笙那個狐貍精兼災星，李婕妤真的慌了，“求娘娘恕罪，臣妾只是……只是手頭十分拮據，拿不出需要賠償的那些銀兩。”說完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要不是覺得承認自己窮太丟臉，真不會走這一趟。
“早說實話不就得了？”季淑妃目光流轉，即刻有了主意，“往後逐月從你例銀中扣一部分銀錢，需要扣多久你自己定，自個兒去內務府交代一聲。”
到了妃位，反倒不好重罰低位嬪妃。掉價，有那心思也不能下手。況且宮裏就是魚龍混雜的所在，留著李婕妤這樣的人未見得沒益處。
“……是。”李婕妤初衷是不想丟臉，這下可好了，簡直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日後安生些，學學麗嬪、章選侍，人家的位分不論高低，現下可都過得很舒坦。”
“臣妾謹記。”
“回吧，老老實實抄皇上罰你的十遍《楞嚴經》。”
“是，臣妾告退。”
等人走了，季淑妃愜意地喝一口茶，“晉位就是好啊，本宮說話行事更有底氣了，以往卻總犯嘀咕。”
琥珀也有類似的感覺，“如今宮裏除了皇後娘娘、貴妃娘娘便是您，旁人就算晉位為妃，也只剩了低於您的德妃、賢妃兩個位子，如何都不能將您越過去。”
“的確。”季淑妃笑得眉目彎彎，旋即問起周麗嬪，“她還每日跟廖美人、田選侍較勁？”
“是啊，”琥珀笑意更濃，“田選侍目前還算安分，廖美人實在不是省油的燈，宮裏剛出了巫蠱那樣的大事，她也不肯消停，這兩日總想去慈寧宮侍疾。”
“作死罷了。不過，何時你見到清嵐，記得跟她說說這些破事兒，周麗嬪萬一被廖美人害死可就不好了。”
“是，奴婢午後便去披香殿一趟。”
*
午後，付雲笙窩在軟塌上小憩。
皇帝要侍疾，每日帶著很多折子公文去慈寧宮，心緒從沒好過，晚間也就很消停。
但她手頭的事很多，每日整個白天忙忙碌碌，心情再好也覺疲憊，到此時才忙得告一段落，可以放任自己松懈下來瞇一覺。
陸知臨進門時，看到的便是酣睡著的她的側顏。
纖長濃密的睫毛靜靜低垂，被光線打下一小片暗影，呼吸勻凈，唇瓣嫣紅，唇角一抹很清淺的笑。
她側著身形，將本該蓋在身上的薄毯摟在懷裏，一邊的小臉兒貼著毯子，貓兒似的。
室內本就沒留人服侍，陸知臨也沒讓誰跟進來。
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到了軟塌前，俯身吻她的唇。
大白天的，付雲笙從沒被他這樣喚醒過，是以，乍一醒來時身形一顫，美麗至極的丹鳳眼倏然睜大。
“是我，怕什麽？”陸知臨低低地笑。
“嚇死了，早晚讓皇上嚇出病來。”付雲笙的驚嚇頃刻轉為惱火，手毫不猶豫地落到他肩頭。
只是，在這同時，理智回籠，掐的手勢變成了輕輕一拍。
“怕我給你扣罪名，還是舍不得？”
“……當然是舍不得。”付雲笙又沒找死的毛病，再違心也得這麽說。
陸知臨笑了一陣子，倏地將她抱起來，去往寢殿，“想你了。”
“……”付雲笙連鼻子都要皺起來了。
白日裏從不曾如此，她抵觸得要命，卻也清楚，他這會兒是活神仙也攔不住的架勢。
不是屬流氓就是屬狼的混賬，她攤上了，只能認命。
寢殿的門由他順手關攏。
過了一陣子，他說：“我家雲笙也想我了。”
付雲笙咬了他一口，心裏真是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
“別怕羞，沒有比我跟你更親的人。”他語氣柔柔的，又有著十足的真誠，頗具說服力。
付雲笙不理他。
“看著我。”
付雲笙下意識地擡眼，對上他滿含迷戀的勾魂攝魄的眼眸。
這樣一雙眼，便已足夠人沈淪，義無反顧。
付雲笙的指尖拂過他風情的眼尾，再描畫那飛揚的劍眉、高挺的鼻梁、弧度完美的唇，險些失神。
“皇上。”她輕喚他。
輪到陸知臨不理她還罰她了。
蹙著眉熬了一陣，付雲笙改喚他“陸知臨”。
他嗯了一聲，親昵地用額頭抵著她的。
“知臨。”她又喚他。
“在，我在。”
“你喜歡我麽？”
“再喜歡不過。”
“還能喜歡多久？再喜歡一兩年，可不可以？”
陸知臨蹙眉，“這是哪一門子的混賬話？”
“誰叫你這麽好看，我怕你被人搶走不是很正常麽？”
“……真不想搭理你了。到底想說什麽？”
“等我滿了十七，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嗯？”陸知臨眼中驟然迸射出驚喜的光芒。他並沒想過，她會在他許的期限之內主動張羅孩子的事兒。
付雲笙真被那灼人的光芒晃到了，“我說真的，好不好？”
“好，太好了。”陸知臨狂熱地吻她一記，“到時順其自然，別擔心有的沒的，你有這份兒心最重要。”
這是她迄今給他的最大驚喜。
付雲笙綻出甜美的笑，眉宇間有著不自知的勾人魂魄的嬌媚。
這一回，皇帝大人忙活了小兩個時辰，才有了點兒饜足的意思。
將雲笙摟在臂彎，他問：“輪到我問你了，喜不喜歡我？”
“喜歡啊，只喜歡你，最喜歡你。”付雲笙雖然累得連瞪他的力氣都沒了，這會兒還是毫不遲疑地回話。
陸知臨無語了一下。每次都這樣，根本聽不出真假。
她一些性子像足了貓，怎麽就沒有貓兒格外單純誠實的那一面？
鬧不好，她能讓他一輩子如此。
付雲笙不想跟他掰扯男歡女愛，強打著精神岔開話題：“前日方大夫來請平安脈，我跟他商討了一番，都覺得冬日開始準備懷胎正合適。”她的生辰在秋日。
陸知臨考慮切實的問題：“這中間，你要好生調理多久？”
他們從沒將話挑明過，但他確知她一直用避子的香料藥草。
付雲笙說：“一個月左右。”
陸知臨松一口氣，“那倒是好說，到時每日只哄著你入睡，省得鬧出造孽的事兒。”
“會不會覺得委屈了自個兒？”
陸知臨知道她的言下之意，避重就輕：“你懷胎再到生產，我得忍一年左右。麻煩貴妃娘娘長點兒良心，別到我要你還賬的時候耍賴鬧脾氣。”
付雲笙笑起來，心海起了漣漪。
這樣的男子，說著這樣暖心的話，任誰能無動於衷？
不過，要孩子的事之於她，自然不是情意所致，而是審時度勢的決定。
如果沒有這次晉位的事，一直是不上不下的嬪位，付雲笙根本不會管他說過的期限，不會考慮孩子的事。
嬪位罷了，懷胎太冒險，太後、皇後逮住機會給她立幾次規矩，就有可能導致小產。
若無足夠自保的能力，生什麽孩子？
懷胎後，她是可以時時處處要皇帝護著自己，卻容易給他懷胎後變得矯情無能的感覺，興許孩子還沒落地，他已心生厭棄。
如今卻是不同，協理六宮的貴妃，饒是太後找茬發作，她也可以不吃對方那一套。
她是他第一個女人，也想讓他在自己這裏初嘗為人父的歡喜。
孩子的事若能如願，她始終不跟他作妖犯蠢的話，這一生的榮華富貴便穩了。
這種考量固然太務實，很可悲，卻是出於對自己和孩子負責任。
原本她一直認為，生孩子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只這一點就能讓她對姻緣卻步。
然而已到了今時今日，身為寵妃無所出是不成的，只長年累月的閑言碎語，就能讓她不得安生。
那邊的陸知臨已經開始琢磨孩子的事兒，“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我貪心，自然想要兒女雙全。”
“那就生兩胎。”
付雲笙失笑，“好像我們能做主似的。”
陸知臨也笑，“說歸說，你不要有顧慮。以前聽說過，女子要是孕中多思，會影響孩子。”
“我曉得。”付雲笙到這時才顧得上問他，“不用侍疾了？”
“不用了，太後把我攆出來的，讓我在她痊愈之前不準踏入慈寧宮。”
一定是他嘴巴太毒，把太後氣得找不著北了，付雲笙心說太後活該，面上卻不流露什麽，岔開話題，“上午聽莫喬提了一嘴，才意識到實際上已經入秋了，今年會不會如往年一般狩獵？”
“自然，到時你一道去，總在宮裏悶著沒好處。”
“那可太好了，到時候太後、皇後應該也會同行，讓你帶上一些嬪妃。”
“無所謂，她們忙她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付雲笙蹭了蹭他下巴，“怎麽辦？特別愛聽你說這種話。”
陸知臨逸出清朗的笑聲。
*
轉眼到了七月初三，付雲笙、季淑妃行冊封禮的日子。
這天天氣晴好，萬裏無雲，晨間的風有著幾分涼爽。
兩女子按品大妝，相形前去太廟祭告，接了金印寶冊，隨即趕到九華宮的漪瀾殿，由皇帝親自主持冊封禮，過場不過是皇帝予以簡簡單單的幾句提點。
禮成後，宗室、官員及家眷陸續進宮來，宮宴開始。
陸知臨正色宣布，今日是貴妃、淑妃行冊封禮的好日子。
付雲笙、季淑妃離座謝恩。
對於兩個年歲輕輕的女子躍居妃位的事，很多人不讚同，卻不敢說什麽。
誰叫皇後總是纏綿病榻不理事呢？她要是堪用，便也可以立下一些功勞，能讓崔家功過相抵也未可知，偏偏她不爭氣。現下應該快急瘋了，想爭氣，卻已經晚了。
成了罪臣之女的皇後，別說皇帝不待見她，就算夫妻情深，在後宮也會過得十分艱難。
至於貴妃與淑妃，稍稍一想便知不是善茬，如今定然已將權柄牢牢握住。她們上位看起來容易，皇後和太後要想把人家踹下去，希望微乎其微。
此刻的陸知臨，目光柔和地望著雲笙。
戴著珠光熠熠的九翟冠，身著紅色廣袖纻絲大衫，霞帔織金雲霞鳳紋，邊緣綴著大顆大顆的珍珠。一身的珠光寶氣，奪不走她半分的美，倒淋漓盡致地彰顯出她的雍容高貴。
陸知臨含笑命雲笙與季淑妃平身落座。
內外命婦相繼敬酒道賀。
無甚新意，但這是必不可少的儀式。
席間始終穿插著曲樂歌舞，其中不少是季淑妃特意選的——都出自雲笙之手，她喜歡，趕在彼此共有的好光景，自然想看到聽到合自己心意的。
觀賞兩支舞期間，季淑妃留意到，付雲笙好幾次歪了歪頭，眼眸微瞇，似是對哪裏不大滿意的樣子。
不待季淑妃詢問，皇帝將付雲笙喚到身邊落座。
“舞是不是有瑕疵？”他問她。
“是。”付雲笙輕聲，邊說邊用手勢輔助，告訴他自己不滿意的幾個細節，又道，“也不能說不好，但可以更好。”
“起碼不是你想看到的。”
“嗯。”付雲笙只是出於本能地挑剔，倒不會較真兒，“橫豎皇上也不大喜歡這些，往後有機會了，臣妾再與她們商議也不遲。”
陸知臨頷首，“說起來，你到底善不善舞？不是想看你舞姿，只是好奇。”
“……半吊子。”
陸知臨屬實好奇了：“怎麽說？”
“就是半吊子，只會曲子裏比較難的舞步舞姿，因為少不了教舞者的時候，其他的根本不管，有時候連曲子都記不全，更別說記全一支舞了。”付雲笙笑眉笑眼的，“旁人說什麽臣妾是音律大家的話，皇上聽聽就算了，對臣妾來說，絲竹歌舞真的只是一時的興致。”
陸知臨笑出來，“真有你的。”
“皇上有沒有類似的情形？”
“算是有，只是純屬於不用功。打小至今只癡迷於習武用兵，別的都是不得不學，像諸多文人信手拈來的詩詞典故，我以前就不行，記得住名家的時候，記不住人家寫的詩詞，記得住典故的時候，記不住出自哪個朝代。這幾年好了些，畢竟多的是文官經常跟我扯這些。”
付雲笙眼中盡是笑意，“皇上精通的學問已經特別多，沒必要吹毛求疵。”她給彼此斟了兩杯酒，遂端杯敬他，“臣妾今日特別開心，打心底感激皇上。”
“你高興最重要。”陸知臨笑道，“去找你的陳姐姐、季姐姐玩兒，晚間我們再好好兒說話。”
“嗯。”付雲笙笑盈盈回到座位，過了會兒，請陳安嬪跟自己坐在一起，片刻後，季淑妃尋了過去。
陸知臨莞爾。
她不是黏人的性子，越是人前越不想與他顯得親近。
今日他本可以讓她從始至終坐在身側，想到時便打消這念頭。
不能貫徹到底的事，便沒必要做。
當晚，曲終人散後，一同回披香殿歇下，陸知臨提了提付道長的事：“姓施的那個牛鼻子老道算是酷刑處死，京城佛教道教無不側目，為此，付道長不想惹人太註意，跟朱鶴說，等秋冬再進宮見你。我也是這麽想，但你要是想她，我陪你去趟紫霄宮就是了，離得又不遠。”
付雲笙盈盈笑道：“沒事就想往宮外跑，皇上這日子怎麽過得這麽鬧騰？”
“少打岔，想不想你姑姑？”
“到秋冬再想她，如今要是見面，她不定怎麽數落，我才不想聽。”
陸知臨只覺得姑侄兩個的關系委實奇異，笑著說好。
冊封禮的喜氣還沒散盡，貴妃、淑妃連賀禮都沒清點完，便到了七夕。
這日的宮宴仍是從上午開始，到夜間方止。
若說有不同，便是赴宴的閨秀公子比別的時候多了不止一倍。
這是情理中事，宮中有乞巧樓，在當夜被裝點得美倫美奐，少年人都很有興趣前去。
付雲笙、季淑妃樂得讓他們盡興而歸，卻也得防範著誰犯渾鬧出不好的事，為此命各處的宮人嚴加防範，並爭得皇帝首肯，命大內侍衛協助。
除此之外，兩女子特地給赴宴的眾多少年人備了折扇、香囊的贈禮，都是從內務府閑置的物件兒中挑選出來，加以小小的改動，譬如折扇更換一下扇墜，香囊更換一下裏面的幹花藥草——這方面付雲笙是行家。
二人的心力沒白費，宮宴平順地開始，在和樂的氛圍中結束，因著折扇、香囊，得到了少年人一致的認可與稱讚，他們的態度又影響到諸多門第。
皇帝給諸多門第的佳節賞賜，付雲笙與季淑妃也替他辦得妥妥帖帖，而這類事從來是皇後和林氏打死不肯接手的，因為很難：
帝王一並賞賜很多門第的時候，要結合各家背景、爵位、當下有無實權諸多因素，權衡之後才能排列出賞賜的輕重。
這種事辦不好便會引發不滿非議，而事實明擺著，貴妃與淑妃對這些門道門兒清。
綜合種種，這次宮宴辦得非常成功。
陸知臨滿意是真的，毫不意外也是真的。
對雲笙，他常犯嘀咕的是她不能做到什麽事；對季淑妃，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看待嬪妃與看待重用的女官，於他是一回事。
七夕之後的日子，陸知臨與付雲笙一如既往地度日。
付雲笙仍舊輕易不會去九華宮。
白日裏她也不是沒有想去瞧瞧陸知臨的時候，但他一般都在禦書房處理政務，她總去的話，保不齊被人捕風捉影，捏造並散播出她意圖幹政的流言。
她相信自己不會受到多大影響，只怕父親被言官揪著彈劾。
你付大學士半生清貴無瑕，卻怎麽教出了個動輒出入禦書房的女兒？身為女子，做什麽大白天的還總往帝王跟前兒湊？——父親要是被小人這般質問，該是什麽心情？
要不要面子，在她也是相對而言的事。
她不是要面子的人，不然幹不出擡手就抽李婕妤的事兒——出身高貴的女子，哪有動輒親手打人的？而在大事上，她卻得替至親顧著顏面。
中元節之前，不少嬪妃早間常結伴來到未央宮，等在披香殿外，美其名曰要給貴妃娘娘請安。
付雲笙一次都沒理會過，讓清嵐等人客客氣氣告訴她們不必請安，但她們要是不肯走，自便就是了。
管天管地，管不著人家就願意一大早地喝風。
其實那些嬪妃的心思很容易看出，哪裏是來給貴妃請安，根本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前來堵皇上的。
她們是想，狐貍精已經被獨寵了三個來月，皇帝怎麽都該膩了，也是時候設法博得皇帝矚目了。
奈何事實殘酷，皇帝在她們跟前與睜眼瞎沒差別：只要沒有大早朝，他不乏與付雲笙一起用過早膳才肯走的時候，是以，沒少遇見翹首等待的嬪妃。
不論何時遇見，他都是看也不看，只一擺手免禮，然後步履如風地走遠。
次數多了，幾個嬪妃差點兒被他刺激得崩潰，失了自討沒趣的勇氣，只管縱著自己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睡覺可比醒著郁悶好過了百倍。
但睡懶覺的日子也長遠不了——
到了七月十六，皇後“病愈”，嬪妃全部前去鳳藻宮請安。
其實七月十五一大早，皇帝便撤掉了鳳藻宮外的侍衛，讓皇後恢覆自由。
但皇後怎麽可能在鬼節見嬪妃？真一大早知會她們前去請安的話，足夠她們私下裏笑上幾十年。
這日的付雲笙，來到鳳藻宮時不算早也不算晚。一進門，已經到的嬪妃紛紛起身行禮。
付雲笙輕一拂袖，命眾人免禮，遂優雅落座。
眾人瞧著她，好一番審視。
付雲笙一襲湖藍襦裙，是寬松不收腰的樣式，也便顯不出她那把令人羨慕嫉妒恨的小細腰，但這細節毫不影響美感，生生將這顏色穿得仙氣飄飄。
那張得天獨厚的容顏，只在唇上點了胭脂，卻已是艷不可擋。
還是那麽招人恨又叫人洩氣的狐貍精模樣。
此時，尤選侍出聲道：“原本想著，貴妃娘娘服侍皇上辛苦，得是最後趕來請安的呢。”
付雲笙微微挑眉，望了對方一眼。
這就不跟自己裝天真無辜了，倒也是好事，證明她以前沒善待尤選侍是對的，不然遲早親手照顧出個白眼兒狼。
她沒加以理會，端起茶盞聞了聞味道，興致缺缺地放回原處。
尤選侍卻不知是怎麽回事，又道：“貴妃娘娘怎麽不理嬪妾？嬪妾雖然位分低，以往卻也沒少前去披香殿請安，那時娘娘身在嬪位，待嬪妾一向親切。”
“一向親切？你怎麽會這麽想？”付雲笙睨著她，“本宮此番晉位之後，未曾見過你，更不曾有過任何令你不快的行徑。倒是晉位之前，你巴巴兒地跑到本宮面前，一通訴苦，為的不過是要些冰，或是想換個住處，本宮當即否了。”
周麗嬪即刻接話：“這事情臣妾也有耳聞。尤選侍住處屬西六宮，大小事宜歸淑妃娘娘掌管，卻跑去跟貴妃娘娘做張做喬，委實不知所謂。”語畢眼巴巴望著付雲笙，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付雲笙莞爾，對她輕輕頷首。
周麗嬪喜上眉梢。
付雲笙又看向尤選侍：“本宮方才大可以回你一句‘你算什麽東西’，但今日皇後娘娘病愈，是好日子，也便不說你什麽了。”
……在場的嬪妃無語死了：這也能叫不說人家什麽？就差指著人鼻子罵了好麽？
尤選侍羞憤交加，淚盈於睫。
很多人納悶兒：仙風道骨的付道長到底是怎麽教導侄女的？著重教的是不是一張嘴就想氣死人的本事？
周麗嬪卻是難掩笑意，她有些理解陳安嬪和季淑妃為什麽喜歡小貴妃的性子了，你只要站在她那邊，便會覺得妙趣橫生。
季淑妃、陳安嬪並肩進門來。
一番見禮之後，季淑妃落座，對付雲笙笑道：“如今我與安嬪住得近了，一道來的，平時若無意外都會如此，你可不準吃醋。”
付雲笙笑道：“你都說不準了，我也只能偷摸著泛酸水。”
季淑妃與陳安嬪笑了，大家也都不自主地笑起來，除了尤選侍、廖美人之流。
遲一些，皇後出來了。
嬪妃齊齊起身，恭敬地行禮請安。
“諸位妹妹都坐吧。”皇後妝容很濃，態度倒是溫和，待得眾人落座，便看著付雲笙道，“貴妃從進宮到如今，哪次晉位本宮都沒趕上，無法道賀，真是憾事。”
付雲笙巧笑嫣然，“臣妾亦是深以為憾，尤其月初的冊封禮也沒能見到皇後娘娘，無法聆聽娘娘教誨。如今皇後娘娘大好，臣妾能每日前來請安侍候，也便心安了。”
“正是呢。”季淑妃隨之欠一欠身，語氣和悅，“臣妾與貴妃娘娘前日還說呢，總算能時時服侍中宮、為皇後娘娘分憂了，這心裏也便有了底。”
皇後微不可見地揚了揚眉。
這兩個賤人，全不需她提點妻妾之分，她們自己就把服侍、分憂的話掛在嘴邊，任誰也沒法兒找轍。
不過，想跟寵妃找轍，再容易不過——
“貴妃進宮三個月，每日侍寢，怎的到如今也不曾傳出懷胎的喜訊？身在後宮，最要緊的便是為皇上開枝散葉，否則難免傳出狐媚惑主的閑話，畢竟史書中有過霸著帝王卻無所出的先例。”皇後如是說。
付雲笙不忙不忙，從容一笑，“多謝皇後娘娘提點，只是，皇上不止一次說過子嗣隨緣，臣妾則盼著皇後娘娘先一步為皇上誕下兒女，是以，縱然至今仍舊無福懷胎，倒也不曾多思。”
你不是說我霸著皇帝麽？我可真沒那意思，目前只是天命不眷顧，而且我還盼著您老人家先懷上。你倒是再挑刺兒給我瞧瞧？相互惡心罷了，誰怕誰？
——這層意思，嬪妃都聽出來了，大多數忍笑忍得異常辛苦。
就憑皇帝選了七月十五放皇後出來的行徑，想讓他跟皇後睡一起弄出孩子……恐怕他更情願誰給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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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
晉位之後, 付雲笙不需搬動，季淑妃則奉旨搬到建章宮的主位雅嵐殿。
封妃旨意下來當日，針工局趕著為貴妃和淑妃量身, 用了兩日趕制完畢，巾帽局那邊的九翟冠也無問題, 兩相裏一起送到兩位娘娘宮裏。
這日上午，付雲笙試了試，不得不說, 這一身行頭很有些分量。
“節氣其實早就入秋了，怎麽一日日的還這麽炎熱？”莫喬一面謹慎地將禮服收起來, 一面替自家娘娘抱怨。
“要不我怎麽總說秋日最短呢。”付雲笙笑道, “秋老虎不再作怪的時候, 已經是中秋前後, 享受不了多久便到了冬日。”
“可不就是。”莫喬寬慰她, “不過眼下已經比較涼快了, 冊封禮當日不會太遭罪。”
“遭罪也樂意。”付雲笙笑著摸摸她的頭，“別說我，就連我們的莫喬姑娘，日後可是貴妃娘娘跟前的紅人兒了。”
“眼下就已經是了，皇上傳的旨, 率先改的口。”莫喬神氣活現的。
“沒錯。”付雲笙想起沈奇、四喜、鄭坤三人, “我這邊早已經賞賜下去，皇上那邊呢？可別鬧得人都已經回王府了，他還沒顧上打賞。”
“皇上忙著侍疾, 各賞了他們三百兩銀子。”莫喬低聲道, “難道還指望皇上跟對您似的費腦子？當時只是與襄王說場面話罷了。”
付雲笙莞爾, 覺得皇帝這樣已經夠意思了。
她這邊是每人封了二百兩銀子, 各隨賞一樣矜貴的物件兒。
三人參與的可是巫蠱那樣的案子，又都功不可沒，她其實還想多給些贈禮，卻怕給襄王府留下暴發戶做派的印象，也只好如此。
自然，她這邊上下的宮人也全部有賞，沒他們齊心協力，披香殿早已是兵荒馬亂的情形。
莫喬說起竹漪，“昨日奴婢去靜安堂瞧了瞧，她其實根本沒患病，只是鐵了心不伺候太後了，奴婢照著您的意思說的，讓她選個日後當差的地方，等過些日子好起來，知會一聲便是，她千恩萬謝的。”
“她也是倒黴，攤上了太後那麽個主兒。”付雲笙說道，“不過到底看得準時機，要不是適時抱病，如今也要到皇莊上吃苦。”
“到皇莊都算有福了，有些慈寧宮的老人兒被關進了慎刑司，皇上和楊公公好像都不待見他們。”
付雲笙一樂。
楊無塵以前沒少被太後逼著說皇帝的事，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太後能讓他在慈寧宮待一整天，導致他這禦前紅人在慈寧宮毫無地位、可言，到如今他可不就得為自己出口氣。
*
建章宮，雅嵐殿。
“小貴妃以前搬家的時候，一半日了事，本宮都搬進來兩日了，還沒完全收拾停當。”季淑妃跟琥珀抱怨。
琥珀寬慰：“冊封禮後便能添人，到時娘娘親自選幾個堪用的。”
“也只好如此。”季淑妃吃了個冰碗給自己滅火，吃完舒坦了不少。
琥珀這才打趣她：“您怎麽總不肯正正經經喚貴妃娘娘？以前就不提了，現下總叫人家小貴妃。”
季淑妃對此毫無負擔，“還沒到十七，可不就是小貴妃，她若有尊貴至極那一日，本宮喚的便是小皇後，誰叫她年歲比本宮小。”聽一聽問道，“給她的賀禮可送去了？”
“奴婢一早送過去了，貴妃娘娘賞了幾個內造的新式金銀錁子，奴婢特別喜歡。”琥珀將得到的賞賜拿給淑妃看。
季淑妃看了看，“皇上不乏一大箱一大箱給她真金白銀的時候，你要是哄得她心裏舒坦，指望她就能發財。”
仍舊是不著調的話，她沒事哄主子之外的人做什麽？琥珀笑得不輕。
“用人這方面，本宮真不如她，你去未央宮的時候應該覺得出，那邊上上下下的宮人，精氣神兒都跟別處不一樣。上次巫蠱的事，未央宮玩兒的是甕中捉鱉，要是上下不齊心可做不到。”季淑妃緩聲道，“我得學她的用人之道，你日後多跟周無病、清嵐和莫喬學學處事之道，素馨等人也不差，但那三個是人精裏的人精。”
“奴婢謹記。”琥珀感覺任重道遠，又躊躇滿志。
自家娘娘也是很了不得的存在，二十來歲封妃其實很少見，她自然要為娘娘將宮裏打理得井井有條。
主仆兩個說笑間，有小太監來稟：李婕妤求見。
“她來做什麽？”季淑妃不明所以。
琥珀念頭一轉，“莫不是為了您讓她賠償損壞的物件兒的事？”
貴妃和淑妃說過，要查查各宮室的物件兒有無缺損，說了便會落實，這幾日礙於貴妃要著手放出去一批宮人、安排補缺事宜，便將這事情全交給淑妃來辦。
查的結果是，李婕妤要照價賠二百三十兩銀子。
季淑妃釋然，“應該是，讓她進來。”
片刻後，李婕妤進門來，舉止得宜，眉宇間卻有著濃濃的怨懟。
季淑妃讓她落座，問：“見本宮所為何事？”
李婕妤直言道：“淑妃娘娘何必為了瑣事為難臣妾？臣妾承認，宮裏的確有缺損的物件兒，焉知不是內務府蓄意刁難，才害得臣妾缺東少西？”
季淑妃多瞧了說話的人兩眼，“若是那樣，你該及時告知本宮與貴妃，而不是被查出錯漏後找轍。”
李婕妤振振有詞：“娘娘與貴妃娘娘協理六宮的時日並沒多久，在二位理事之前，是林氏協理六宮，臣妾所說之事，是她的過失。”
季淑妃睨著她，表情和語氣保持著一致的不陰不陽，“你還挺會胡攪理的。這會兒想想倒也對，你先是與林氏過從甚密，又對其落井下石，上回更是當著所有嬪妃的面兒，出言指摘皇上獨寵貴妃，這樣厲害的人物，本宮居然也敢惹，真是想不開啊。”
一番話意味深長，含著警告：把我惹毛了，我會好好兒翻翻你跟林氏過從甚密的舊賬。
李婕妤用了點兒時間，品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慌忙起身行禮，“臣妾絕沒有旁的意思，娘娘應該也清楚，臣妾最是有口無心……”
“可本宮已經覺得被冒犯了。”季淑妃冷了聲音，“你這樣上躥下跳的貨色，不是沒人能收拾，只是懶得理會你。對了，本宮又想起一事，貴妃娘娘還是婕妤的時候，給過你兩巴掌，怎麽，你是嫌那兩巴掌打輕了，還是天生記吃不記打？”
聽到對方提及付雲笙那個狐貍精兼災星，李婕妤真的慌了，“求娘娘恕罪，臣妾只是……只是手頭十分拮據，拿不出需要賠償的那些銀兩。”說完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要不是覺得承認自己窮太丟臉，真不會走這一趟。
“早說實話不就得了？”季淑妃目光流轉，即刻有了主意，“往後逐月從你例銀中扣一部分銀錢，需要扣多久你自己定，自個兒去內務府交代一聲。”
到了妃位，反倒不好重罰低位嬪妃。掉價，有那心思也不能下手。況且宮裏就是魚龍混雜的所在，留著李婕妤這樣的人未見得沒益處。
“……是。”李婕妤初衷是不想丟臉，這下可好了，簡直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日後安生些，學學麗嬪、章選侍，人家的位分不論高低，現下可都過得很舒坦。”
“臣妾謹記。”
“回吧，老老實實抄皇上罰你的十遍《楞嚴經》。”
“是，臣妾告退。”
等人走了，季淑妃愜意地喝一口茶，“晉位就是好啊，本宮說話行事更有底氣了，以往卻總犯嘀咕。”
琥珀也有類似的感覺，“如今宮裏除了皇後娘娘、貴妃娘娘便是您，旁人就算晉位為妃，也只剩了低於您的德妃、賢妃兩個位子，如何都不能將您越過去。”
“的確。”季淑妃笑得眉目彎彎，旋即問起周麗嬪，“她還每日跟廖美人、田選侍較勁？”
“是啊，”琥珀笑意更濃，“田選侍目前還算安分，廖美人實在不是省油的燈，宮裏剛出了巫蠱那樣的大事，她也不肯消停，這兩日總想去慈寧宮侍疾。”
“作死罷了。不過，何時你見到清嵐，記得跟她說說這些破事兒，周麗嬪萬一被廖美人害死可就不好了。”
“是，奴婢午後便去披香殿一趟。”
*
午後，付雲笙窩在軟塌上小憩。
皇帝要侍疾，每日帶著很多折子公文去慈寧宮，心緒從沒好過，晚間也就很消停。
但她手頭的事很多，每日整個白天忙忙碌碌，心情再好也覺疲憊，到此時才忙得告一段落，可以放任自己松懈下來瞇一覺。
陸知臨進門時，看到的便是酣睡著的她的側顏。
纖長濃密的睫毛靜靜低垂，被光線打下一小片暗影，呼吸勻凈，唇瓣嫣紅，唇角一抹很清淺的笑。
她側著身形，將本該蓋在身上的薄毯摟在懷裏，一邊的小臉兒貼著毯子，貓兒似的。
室內本就沒留人服侍，陸知臨也沒讓誰跟進來。
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到了軟塌前，俯身吻她的唇。
大白天的，付雲笙從沒被他這樣喚醒過，是以，乍一醒來時身形一顫，美麗至極的丹鳳眼倏然睜大。
“是我，怕什麽？”陸知臨低低地笑。
“嚇死了，早晚讓皇上嚇出病來。”付雲笙的驚嚇頃刻轉為惱火，手毫不猶豫地落到他肩頭。
只是，在這同時，理智回籠，掐的手勢變成了輕輕一拍。
“怕我給你扣罪名，還是舍不得？”
“……當然是舍不得。”付雲笙又沒找死的毛病，再違心也得這麽說。
陸知臨笑了一陣子，倏地將她抱起來，去往寢殿，“想你了。”
“……”付雲笙連鼻子都要皺起來了。
白日裏從不曾如此，她抵觸得要命，卻也清楚，他這會兒是活神仙也攔不住的架勢。
不是屬流氓就是屬狼的混賬，她攤上了，只能認命。
寢殿的門由他順手關攏。
過了一陣子，他說：“我家雲笙也想我了。”
付雲笙咬了他一口，心裏真是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
“別怕羞，沒有比我跟你更親的人。”他語氣柔柔的，又有著十足的真誠，頗具說服力。
付雲笙不理他。
“看著我。”
付雲笙下意識地擡眼，對上他滿含迷戀的勾魂攝魄的眼眸。
這樣一雙眼，便已足夠人沈淪，義無反顧。
付雲笙的指尖拂過他風情的眼尾，再描畫那飛揚的劍眉、高挺的鼻梁、弧度完美的唇，險些失神。
“皇上。”她輕喚他。
輪到陸知臨不理她還罰她了。
蹙著眉熬了一陣，付雲笙改喚他“陸知臨”。
他嗯了一聲，親昵地用額頭抵著她的。
“知臨。”她又喚他。
“在，我在。”
“你喜歡我麽？”
“再喜歡不過。”
“還能喜歡多久？再喜歡一兩年，可不可以？”
陸知臨蹙眉，“這是哪一門子的混賬話？”
“誰叫你這麽好看，我怕你被人搶走不是很正常麽？”
“……真不想搭理你了。到底想說什麽？”
“等我滿了十七，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嗯？”陸知臨眼中驟然迸射出驚喜的光芒。他並沒想過，她會在他許的期限之內主動張羅孩子的事兒。
付雲笙真被那灼人的光芒晃到了，“我說真的，好不好？”
“好，太好了。”陸知臨狂熱地吻她一記，“到時順其自然，別擔心有的沒的，你有這份兒心最重要。”
這是她迄今給他的最大驚喜。
付雲笙綻出甜美的笑，眉宇間有著不自知的勾人魂魄的嬌媚。
這一回，皇帝大人忙活了小兩個時辰，才有了點兒饜足的意思。
將雲笙摟在臂彎，他問：“輪到我問你了，喜不喜歡我？”
“喜歡啊，只喜歡你，最喜歡你。”付雲笙雖然累得連瞪他的力氣都沒了，這會兒還是毫不遲疑地回話。
陸知臨無語了一下。每次都這樣，根本聽不出真假。
她一些性子像足了貓，怎麽就沒有貓兒格外單純誠實的那一面？
鬧不好，她能讓他一輩子如此。
付雲笙不想跟他掰扯男歡女愛，強打著精神岔開話題：“前日方大夫來請平安脈，我跟他商討了一番，都覺得冬日開始準備懷胎正合適。”她的生辰在秋日。
陸知臨考慮切實的問題：“這中間，你要好生調理多久？”
他們從沒將話挑明過，但他確知她一直用避子的香料藥草。
付雲笙說：“一個月左右。”
陸知臨松一口氣，“那倒是好說，到時每日只哄著你入睡，省得鬧出造孽的事兒。”
“會不會覺得委屈了自個兒？”
陸知臨知道她的言下之意，避重就輕：“你懷胎再到生產，我得忍一年左右。麻煩貴妃娘娘長點兒良心，別到我要你還賬的時候耍賴鬧脾氣。”
付雲笙笑起來，心海起了漣漪。
這樣的男子，說著這樣暖心的話，任誰能無動於衷？
不過，要孩子的事之於她，自然不是情意所致，而是審時度勢的決定。
如果沒有這次晉位的事，一直是不上不下的嬪位，付雲笙根本不會管他說過的期限，不會考慮孩子的事。
嬪位罷了，懷胎太冒險，太後、皇後逮住機會給她立幾次規矩，就有可能導致小產。
若無足夠自保的能力，生什麽孩子？
懷胎後，她是可以時時處處要皇帝護著自己，卻容易給他懷胎後變得矯情無能的感覺，興許孩子還沒落地，他已心生厭棄。
如今卻是不同，協理六宮的貴妃，饒是太後找茬發作，她也可以不吃對方那一套。
她是他第一個女人，也想讓他在自己這裏初嘗為人父的歡喜。
孩子的事若能如願，她始終不跟他作妖犯蠢的話，這一生的榮華富貴便穩了。
這種考量固然太務實，很可悲，卻是出於對自己和孩子負責任。
原本她一直認為，生孩子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只這一點就能讓她對姻緣卻步。
然而已到了今時今日，身為寵妃無所出是不成的，只長年累月的閑言碎語，就能讓她不得安生。
那邊的陸知臨已經開始琢磨孩子的事兒，“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我貪心，自然想要兒女雙全。”
“那就生兩胎。”
付雲笙失笑，“好像我們能做主似的。”
陸知臨也笑，“說歸說，你不要有顧慮。以前聽說過，女子要是孕中多思，會影響孩子。”
“我曉得。”付雲笙到這時才顧得上問他，“不用侍疾了？”
“不用了，太後把我攆出來的，讓我在她痊愈之前不準踏入慈寧宮。”
一定是他嘴巴太毒，把太後氣得找不著北了，付雲笙心說太後活該，面上卻不流露什麽，岔開話題，“上午聽莫喬提了一嘴，才意識到實際上已經入秋了，今年會不會如往年一般狩獵？”
“自然，到時你一道去，總在宮裏悶著沒好處。”
“那可太好了，到時候太後、皇後應該也會同行，讓你帶上一些嬪妃。”
“無所謂，她們忙她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付雲笙蹭了蹭他下巴，“怎麽辦？特別愛聽你說這種話。”
陸知臨逸出清朗的笑聲。
*
轉眼到了七月初三，付雲笙、季淑妃行冊封禮的日子。
這天天氣晴好，萬裏無雲，晨間的風有著幾分涼爽。
兩女子按品大妝，相形前去太廟祭告，接了金印寶冊，隨即趕到九華宮的漪瀾殿，由皇帝親自主持冊封禮，過場不過是皇帝予以簡簡單單的幾句提點。
禮成後，宗室、官員及家眷陸續進宮來，宮宴開始。
陸知臨正色宣布，今日是貴妃、淑妃行冊封禮的好日子。
付雲笙、季淑妃離座謝恩。
對於兩個年歲輕輕的女子躍居妃位的事，很多人不讚同，卻不敢說什麽。
誰叫皇後總是纏綿病榻不理事呢？她要是堪用，便也可以立下一些功勞，能讓崔家功過相抵也未可知，偏偏她不爭氣。現下應該快急瘋了，想爭氣，卻已經晚了。
成了罪臣之女的皇後，別說皇帝不待見她，就算夫妻情深，在後宮也會過得十分艱難。
至於貴妃與淑妃，稍稍一想便知不是善茬，如今定然已將權柄牢牢握住。她們上位看起來容易，皇後和太後要想把人家踹下去，希望微乎其微。
此刻的陸知臨，目光柔和地望著雲笙。
戴著珠光熠熠的九翟冠，身著紅色廣袖纻絲大衫，霞帔織金雲霞鳳紋，邊緣綴著大顆大顆的珍珠。一身的珠光寶氣，奪不走她半分的美，倒淋漓盡致地彰顯出她的雍容高貴。
陸知臨含笑命雲笙與季淑妃平身落座。
內外命婦相繼敬酒道賀。
無甚新意，但這是必不可少的儀式。
席間始終穿插著曲樂歌舞，其中不少是季淑妃特意選的——都出自雲笙之手，她喜歡，趕在彼此共有的好光景，自然想看到聽到合自己心意的。
觀賞兩支舞期間，季淑妃留意到，付雲笙好幾次歪了歪頭，眼眸微瞇，似是對哪裏不大滿意的樣子。
不待季淑妃詢問，皇帝將付雲笙喚到身邊落座。
“舞是不是有瑕疵？”他問她。
“是。”付雲笙輕聲，邊說邊用手勢輔助，告訴他自己不滿意的幾個細節，又道，“也不能說不好，但可以更好。”
“起碼不是你想看到的。”
“嗯。”付雲笙只是出於本能地挑剔，倒不會較真兒，“橫豎皇上也不大喜歡這些，往後有機會了，臣妾再與她們商議也不遲。”
陸知臨頷首，“說起來，你到底善不善舞？不是想看你舞姿，只是好奇。”
“……半吊子。”
陸知臨屬實好奇了：“怎麽說？”
“就是半吊子，只會曲子裏比較難的舞步舞姿，因為少不了教舞者的時候，其他的根本不管，有時候連曲子都記不全，更別說記全一支舞了。”付雲笙笑眉笑眼的，“旁人說什麽臣妾是音律大家的話，皇上聽聽就算了，對臣妾來說，絲竹歌舞真的只是一時的興致。”
陸知臨笑出來，“真有你的。”
“皇上有沒有類似的情形？”
“算是有，只是純屬於不用功。打小至今只癡迷於習武用兵，別的都是不得不學，像諸多文人信手拈來的詩詞典故，我以前就不行，記得住名家的時候，記不住人家寫的詩詞，記得住典故的時候，記不住出自哪個朝代。這幾年好了些，畢竟多的是文官經常跟我扯這些。”
付雲笙眼中盡是笑意，“皇上精通的學問已經特別多，沒必要吹毛求疵。”她給彼此斟了兩杯酒，遂端杯敬他，“臣妾今日特別開心，打心底感激皇上。”
“你高興最重要。”陸知臨笑道，“去找你的陳姐姐、季姐姐玩兒，晚間我們再好好兒說話。”
“嗯。”付雲笙笑盈盈回到座位，過了會兒，請陳安嬪跟自己坐在一起，片刻後，季淑妃尋了過去。
陸知臨莞爾。
她不是黏人的性子，越是人前越不想與他顯得親近。
今日他本可以讓她從始至終坐在身側，想到時便打消這念頭。
不能貫徹到底的事，便沒必要做。
當晚，曲終人散後，一同回披香殿歇下，陸知臨提了提付道長的事：“姓施的那個牛鼻子老道算是酷刑處死，京城佛教道教無不側目，為此，付道長不想惹人太註意，跟朱鶴說，等秋冬再進宮見你。我也是這麽想，但你要是想她，我陪你去趟紫霄宮就是了，離得又不遠。”
付雲笙盈盈笑道：“沒事就想往宮外跑，皇上這日子怎麽過得這麽鬧騰？”
“少打岔，想不想你姑姑？”
“到秋冬再想她，如今要是見面，她不定怎麽數落，我才不想聽。”
陸知臨只覺得姑侄兩個的關系委實奇異，笑著說好。
冊封禮的喜氣還沒散盡，貴妃、淑妃連賀禮都沒清點完，便到了七夕。
這日的宮宴仍是從上午開始，到夜間方止。
若說有不同，便是赴宴的閨秀公子比別的時候多了不止一倍。
這是情理中事，宮中有乞巧樓，在當夜被裝點得美倫美奐，少年人都很有興趣前去。
付雲笙、季淑妃樂得讓他們盡興而歸，卻也得防範著誰犯渾鬧出不好的事，為此命各處的宮人嚴加防範，並爭得皇帝首肯，命大內侍衛協助。
除此之外，兩女子特地給赴宴的眾多少年人備了折扇、香囊的贈禮，都是從內務府閑置的物件兒中挑選出來，加以小小的改動，譬如折扇更換一下扇墜，香囊更換一下裏面的幹花藥草——這方面付雲笙是行家。
二人的心力沒白費，宮宴平順地開始，在和樂的氛圍中結束，因著折扇、香囊，得到了少年人一致的認可與稱讚，他們的態度又影響到諸多門第。
皇帝給諸多門第的佳節賞賜，付雲笙與季淑妃也替他辦得妥妥帖帖，而這類事從來是皇後和林氏打死不肯接手的，因為很難：
帝王一並賞賜很多門第的時候，要結合各家背景、爵位、當下有無實權諸多因素，權衡之後才能排列出賞賜的輕重。
這種事辦不好便會引發不滿非議，而事實明擺著，貴妃與淑妃對這些門道門兒清。
綜合種種，這次宮宴辦得非常成功。
陸知臨滿意是真的，毫不意外也是真的。
對雲笙，他常犯嘀咕的是她不能做到什麽事；對季淑妃，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看待嬪妃與看待重用的女官，於他是一回事。
七夕之後的日子，陸知臨與付雲笙一如既往地度日。
付雲笙仍舊輕易不會去九華宮。
白日裏她也不是沒有想去瞧瞧陸知臨的時候，但他一般都在禦書房處理政務，她總去的話，保不齊被人捕風捉影，捏造並散播出她意圖幹政的流言。
她相信自己不會受到多大影響，只怕父親被言官揪著彈劾。
你付大學士半生清貴無瑕，卻怎麽教出了個動輒出入禦書房的女兒？身為女子，做什麽大白天的還總往帝王跟前兒湊？——父親要是被小人這般質問，該是什麽心情？
要不要面子，在她也是相對而言的事。
她不是要面子的人，不然幹不出擡手就抽李婕妤的事兒——出身高貴的女子，哪有動輒親手打人的？而在大事上，她卻得替至親顧著顏面。
中元節之前，不少嬪妃早間常結伴來到未央宮，等在披香殿外，美其名曰要給貴妃娘娘請安。
付雲笙一次都沒理會過，讓清嵐等人客客氣氣告訴她們不必請安，但她們要是不肯走，自便就是了。
管天管地，管不著人家就願意一大早地喝風。
其實那些嬪妃的心思很容易看出，哪裏是來給貴妃請安，根本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前來堵皇上的。
她們是想，狐貍精已經被獨寵了三個來月，皇帝怎麽都該膩了，也是時候設法博得皇帝矚目了。
奈何事實殘酷，皇帝在她們跟前與睜眼瞎沒差別：只要沒有大早朝，他不乏與付雲笙一起用過早膳才肯走的時候，是以，沒少遇見翹首等待的嬪妃。
不論何時遇見，他都是看也不看，只一擺手免禮，然後步履如風地走遠。
次數多了，幾個嬪妃差點兒被他刺激得崩潰，失了自討沒趣的勇氣，只管縱著自己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睡覺可比醒著郁悶好過了百倍。
但睡懶覺的日子也長遠不了——
到了七月十六，皇後“病愈”，嬪妃全部前去鳳藻宮請安。
其實七月十五一大早，皇帝便撤掉了鳳藻宮外的侍衛，讓皇後恢覆自由。
但皇後怎麽可能在鬼節見嬪妃？真一大早知會她們前去請安的話，足夠她們私下裏笑上幾十年。
這日的付雲笙，來到鳳藻宮時不算早也不算晚。一進門，已經到的嬪妃紛紛起身行禮。
付雲笙輕一拂袖，命眾人免禮，遂優雅落座。
眾人瞧著她，好一番審視。
付雲笙一襲湖藍襦裙，是寬松不收腰的樣式，也便顯不出她那把令人羨慕嫉妒恨的小細腰，但這細節毫不影響美感，生生將這顏色穿得仙氣飄飄。
那張得天獨厚的容顏，只在唇上點了胭脂，卻已是艷不可擋。
還是那麽招人恨又叫人洩氣的狐貍精模樣。
此時，尤選侍出聲道：“原本想著，貴妃娘娘服侍皇上辛苦，得是最後趕來請安的呢。”
付雲笙微微挑眉，望了對方一眼。
這就不跟自己裝天真無辜了，倒也是好事，證明她以前沒善待尤選侍是對的，不然遲早親手照顧出個白眼兒狼。
她沒加以理會，端起茶盞聞了聞味道，興致缺缺地放回原處。
尤選侍卻不知是怎麽回事，又道：“貴妃娘娘怎麽不理嬪妾？嬪妾雖然位分低，以往卻也沒少前去披香殿請安，那時娘娘身在嬪位，待嬪妾一向親切。”
“一向親切？你怎麽會這麽想？”付雲笙睨著她，“本宮此番晉位之後，未曾見過你，更不曾有過任何令你不快的行徑。倒是晉位之前，你巴巴兒地跑到本宮面前，一通訴苦，為的不過是要些冰，或是想換個住處，本宮當即否了。”
周麗嬪即刻接話：“這事情臣妾也有耳聞。尤選侍住處屬西六宮，大小事宜歸淑妃娘娘掌管，卻跑去跟貴妃娘娘做張做喬，委實不知所謂。”語畢眼巴巴望著付雲笙，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付雲笙莞爾，對她輕輕頷首。
周麗嬪喜上眉梢。
付雲笙又看向尤選侍：“本宮方才大可以回你一句‘你算什麽東西’，但今日皇後娘娘病愈，是好日子，也便不說你什麽了。”
……在場的嬪妃無語死了：這也能叫不說人家什麽？就差指著人鼻子罵了好麽？
尤選侍羞憤交加，淚盈於睫。
很多人納悶兒：仙風道骨的付道長到底是怎麽教導侄女的？著重教的是不是一張嘴就想氣死人的本事？
周麗嬪卻是難掩笑意，她有些理解陳安嬪和季淑妃為什麽喜歡小貴妃的性子了，你只要站在她那邊，便會覺得妙趣橫生。
季淑妃、陳安嬪並肩進門來。
一番見禮之後，季淑妃落座，對付雲笙笑道：“如今我與安嬪住得近了，一道來的，平時若無意外都會如此，你可不準吃醋。”
付雲笙笑道：“你都說不準了，我也只能偷摸著泛酸水。”
季淑妃與陳安嬪笑了，大家也都不自主地笑起來，除了尤選侍、廖美人之流。
遲一些，皇後出來了。
嬪妃齊齊起身，恭敬地行禮請安。
“諸位妹妹都坐吧。”皇後妝容很濃，態度倒是溫和，待得眾人落座，便看著付雲笙道，“貴妃從進宮到如今，哪次晉位本宮都沒趕上，無法道賀，真是憾事。”
付雲笙巧笑嫣然，“臣妾亦是深以為憾，尤其月初的冊封禮也沒能見到皇後娘娘，無法聆聽娘娘教誨。如今皇後娘娘大好，臣妾能每日前來請安侍候，也便心安了。”
“正是呢。”季淑妃隨之欠一欠身，語氣和悅，“臣妾與貴妃娘娘前日還說呢，總算能時時服侍中宮、為皇後娘娘分憂了，這心裏也便有了底。”
皇後微不可見地揚了揚眉。
這兩個賤人，全不需她提點妻妾之分，她們自己就把服侍、分憂的話掛在嘴邊，任誰也沒法兒找轍。
不過，想跟寵妃找轍，再容易不過——
“貴妃進宮三個月，每日侍寢，怎的到如今也不曾傳出懷胎的喜訊？身在後宮，最要緊的便是為皇上開枝散葉，否則難免傳出狐媚惑主的閑話，畢竟史書中有過霸著帝王卻無所出的先例。”皇後如是說。
付雲笙不忙不忙，從容一笑，“多謝皇後娘娘提點，只是，皇上不止一次說過子嗣隨緣，臣妾則盼著皇後娘娘先一步為皇上誕下兒女，是以，縱然至今仍舊無福懷胎，倒也不曾多思。”
你不是說我霸著皇帝麽？我可真沒那意思，目前只是天命不眷顧，而且我還盼著您老人家先懷上。你倒是再挑刺兒給我瞧瞧？相互惡心罷了，誰怕誰？
——這層意思，嬪妃都聽出來了，大多數忍笑忍得異常辛苦。
就憑皇帝選了七月十五放皇後出來的行徑，想讓他跟皇後睡一起弄出孩子……恐怕他更情願誰給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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