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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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 54 章
◎封妃◎
幾句話落地, 太後到祖越在內的幾人齊齊色變，尤其被皇帝點名的施道長，腿肚子開始轉筋。
誰都怕事有萬一, 可誰又都知道這會兒反悔的下場更慘。
施道長飛快地看了低頭不語的付雲笙一眼，覺得她還處於剛得知大事的懵懂之中, 懸著的心往下落了幾分。
只要未央宮無所察覺，皇帝再如何護著都沒用。
他扯出慣有的看起來高深莫測的笑容，道一句“皇上說笑了”。
陸知臨不再理會他, 命孫無垢將當值的錦衣衛、慎刑司人員調來。
至於楊無塵，聽到皇帝的吩咐就跑出去安排了, 根本沒管太後同意與否。
到了這地步, 事態必然會鬧得很大, 太後不自主地望向祖越和呂才人, 擔心他們出錯漏。
祖越躬身站在原處, 一動不動, 神色木然。
在來到未央宮之前，祖越有著十成十的把握，而在過來之後，聽了皇帝那些話，因著恐懼少了幾成勝算。
他一刻不停地回想著, 越回想越對自己有所懷疑。
他總共埋下了七個小木人, 其實應該在舉告之前逐個查驗一番，然而那是沒可能做到的事：他只能在夜間行事，而夜間也有當值的宮人、巡視的大內侍衛來回走動, 能鉆空子埋下東西已是難上加難, 再重頭查驗的話, 又要耗費諸多時日, 背後的人等不了那麽久。
他若聽命行事，宮外的至親才可活命，相反，他們會死在他前頭。
至於他自己，不論事情成敗，都是死路一條，這是不需想的事。
他從開始行事那一刻起，便抱定了赴死之心。
他很快收斂思緒，開始琢磨自己何時服毒。
而他沒察覺到的是，先前查驗化金水的太監，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了他身後。
此時的呂才人，傾盡畢生之力維持著鎮定。
她不似祖越，到此刻才意識到，只要摻和進巫蠱案，就別想全身而退。看皇帝那態度，不可能不遷怒她。
眼下她只能祈禱太後護得住自己，但這一點，卻是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她只求皇帝維持慣例，不遷怒她的娘家。
若不是呂家被林家拿捏住了軟肋，她怎麽會為早已死透的林氏報未盡之仇？
陸知臨不管心懷鬼胎的那些人，讓付雲笙到身側落座，閑閑言笑。
他看了看懸掛著的荷圖，“不夠好，得空了再畫一幅給你，想要怎樣的？”
付雲笙也不客氣，“紅梅，瞧著喜氣。不過這幅荷圖已經夠好了，到時照樣兒掛著，紅梅圖掛到書房，皇上意下如何？”
“這是你的地盤兒，自然是你說了算。”陸知臨毫不掩飾目光和語氣中的寵溺，“何時你得了閑，畫幅八駿圖贈朕可好？”
付雲笙想了想，“以往倒也畫過駿馬，有兩幅八駿圖。”
“怎麽不早說？”陸知臨睨著她，“遲一些就給朕，掛到禦書房。”
付雲笙忙道：“送給皇上是臣妾的福氣，卻也不必掛到禦書房，惹人笑話便不好了。”
“朕還不知道你的功底？別啰嗦。”
“……是。”付雲笙端過盛著葡萄的白瓷荷葉盤，讓他吃水果，真正意思是你給我閉嘴。
陸知臨一樂，說起旁的事。
太後等人瞧著兩人這樣子，心裏愈發沒底了——
皇帝那混賬也罷了，付雲笙小小年紀，若無十足的把握，怎麽會這般從容？要是拿不準，怕是早已哭哭啼啼地跟皇帝撒嬌賣癡。
太後下意識地想找竹漪商量，卻在轉頭時記起，竹漪又告病了，這次還病得不輕，已經挪到專供染了重癥的宮人居住的靜安堂。
此時服侍在側的，服侍她多年，卻是不播不轉的腦子，大事小情比她還沒主意。
太後再無他法，斂目喝茶。
章選侍最先得到消息，裝扮成病懨懨的樣子，早早等候在未央宮外，待得幾名嬪妃趕至，才進了披香殿。
陳安嬪、季康嬪獲悉後，急匆匆而來，雖說付雲笙已經委婉地給了定心丸，還是擔心事有萬一，兩人進到殿中，請安後便望向付雲笙，以眼神探尋。
付雲笙回以從容的一笑。
兩女子這才心安。
錦衣衛與慎刑司的人趕到之後，站在殿外等候吩咐。
朱鶴微聲詢問慎刑司郎中廖文忠：“什麽事？”付雲笙倒是讓他做了些事，他拿不準眼前出的是什麽幺蛾子。
廖文忠望一眼慈寧宮的方向，微聲提醒：“方才打聽了幾句，說是那位祖宗找賢嬪娘娘的茬，皇上動怒了。”
朱鶴頷首一笑，轉頭吩咐心腹一句，又叮囑：“要快。”
心腹腳步如飛地離開。
等人到齊了，陸知臨讓楊無塵把太後鬧出來的事告知眾人。
饒是日夜盼著付雲笙不得好死的嬪妃，聽完亦是心慌不已。
巫蠱呢，沾邊兒就是個死，誰又能保證自己可以片葉不沾身？
太後命祖越和呂才人當眾指證付雲笙。
祖越跪倒在地，仍舊垂著眼瞼，語調木然地道：“自數日前到昨夜為止，奴才夜間幾次看到披香殿的周無病，他都是看起來鬼鬼祟祟的樣子，懷裏揣著東西。
“奴才有兩次躲在暗中，親眼瞧見他埋了形似木人的東西到地下，木人上頭刺了許多針，只要有些光亮就會反光，是以，奴才也瞧的一清二楚。
“奴才倒是想將東西挖出來，卻擔不起那天大的幹系，猶豫再三，只能告訴呂才人，因為奴才知道呂才人對皇上一往情深，事情若與巫蠱相關，她一定會拿個主意。”
呂才人盈盈拜倒，目光含情地望向皇帝。
皇帝卻沒看她，斂目瞧著自己手中的折扇。
那把扇子是付雲笙送的，他每日不離手。
呂才人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瞥過付雲笙，眼底閃過濃烈的妒恨。
她握了握拳，順著祖越的話往下說：“聽了祖越所說之事，臣妾唯恐皇上被狐媚之人詛咒，損了龍體，心驚亦心痛不已，全然亂了方寸，思來想去，還是認為該請太後娘娘做主，這才帶祖越去了慈寧宮。”
太後接道：“哀家這段日子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什麽事，恰好聽聞施道長最擅長驅邪，便著人請他進宮。道長蔔算之後又觀天象，確定宮中有邪祟，邪祟所在之處，正是未央宮外。賢嬪，你若此時認罪，哀家能放你一條生路，若是執迷不悟，休怪哀家滅你滿門。”
付雲笙起身一禮，語氣不冷不熱：“稟太後娘娘，這純屬無妄之災，臣妾無罪可認。”
“太後何時有了處置朝臣之權？”陸知臨斜了太後一眼，懶得與她多費口舌，轉頭看著雲笙，“難聽的話過耳別過心，只管安坐。”
“謝皇上。”
太後險些摔茶盞撒氣，怒聲道：“哀家的確管不了宮外的事，宮裏的事總能說上幾句。祖越、施道長能夠指認臟東西所在之處，勞煩皇上讓他隨搜查的人走一趟。”
陸知臨喚朱鶴、廖文忠進殿，命他們前去搜查，末了叮囑道：“事情有結果之前，若誰自盡，你們也不用活了。”
朱鶴與廖文忠恭聲領命，心裏則在想，自己招誰惹誰了？都怪太後不幹人事兒。
等待搜查的結果期間，章選侍出列跪倒在地，“稟皇上、太後娘娘，嬪妾相信賢嬪娘娘是清白的，同時堅信呂才人妒恨賢嬪娘娘，所以才有這誣告之事。”
這種話，陸知臨還是願意聽的，搖著折扇道：“說來聽聽。”
“是。”章選侍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與呂才人、林氏那些舊事娓娓道來，隨後又仔細說了之前告訴付雲笙的一切，末了道，“在嬪妾看來，事情其實也簡單：呂才人的母族定是被林家拿捏住了什麽把柄，而她又深恨賢嬪娘娘得寵，兩兩相加，她才甘願被人利用，做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陸知臨嗯了一聲，“朕也是這麽想。”一點兒遮掩也無地偏袒付雲笙。
太後差點兒氣得背過氣去。
近半數的嬪妃愕然，芳心碎了一地。
陸知臨又對章選侍道：“平身，等這事兒了了，朕讓賢嬪、康嬪斟酌著給你些賞賜。”
“嬪妾謝皇上隆恩。”章選侍仍舊不擡眼，只行禮謝恩，隨後起身回到原處。
陳安嬪與季康嬪異口同聲：“皇上聖明。”
陸知臨一笑，“你們倒是乖覺，可惜只會說場面話，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便不賞了。”
兩女子笑出來。
付雲笙也笑了，對皇帝道：“臣妾掌管東六宮，平日少不得對一些可疑的宮人留心。臣妾這邊遇到的事，與祖越所說的正相反：是周無病發現祖越行跡鬼祟，且曉得祖越與林氏有些牽扯。
“林氏心如蛇蠍，在宮裏不顯眼的地方收買或安排了不少人手，臣妾不敢大意，便仔細查了查祖越其人。”
陸知臨問道：“查的如何了？”
“祖越生於京城，上有父母，下有兩個兄弟一個妹妹，數年家境拮據，卻在林氏自盡之前陡然而富，住上了三進的宅子，另有兩個共數百畝田地的莊子在手。”付雲笙一派講故事的樣子，“臣妾想到周無病提醒的事，實在不敢大意，想當面問問祖越的親人，家裏到底是何情形，若是不知不覺地成了別人要挾祖越的籌碼，但凡出事就不會是小事。”
陸知臨道：“說的沒錯，可將人傳喚進宮了？”
“趕巧了，臣妾昨日命人將祖越的親人安置到了離皇城很近的地方，今日本想遲一些便見一見，說說話。此時莫喬應該正在帶著人回來的路上。”
這是陸知臨不知曉的事，卻也非常喜聞樂見。他曉得，事情絕不是雲笙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她一定已經設法取代了林家，握著那一家人的性命。
太後目露震驚，看了看付雲笙，又看向呂才人。
呂才人前一刻還忙著在心裏咒罵章選侍，這會兒聽到付雲笙的一席話，驚詫得整個人都木住了。
難道說，祖越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在付雲笙眼裏？
此番巫蠱一事，是付雲笙玩兒的甕中捉鱉？
要是那樣……
呂才人微不可見地發起抖來。
陸知臨視線掃過眾人，溫聲道：“托皇後與林氏的福，宮裏一度烏七八糟。
“近來賢嬪、康嬪協理六宮，雖然辦事得力，朕仍舊擔心再有禦膳房貪墨案之類的醜事發生，不得已，向襄王叔借調了三名得力之人到後宮，而其中一個老太監沈奇，恰好隨意安排到了長春宮。
“沈奇心細如發，朕相信他能察覺到一些異狀，等會兒便喚來詢問一番。至於襄王叔，估摸著也快到了。
“襄王叔執掌宗人府多年，先帝與宗室公認他最是耿直，眼裏揉不得沙子，他信重的人所言一切，和他親口道出、親身經歷並無差別。”
太後端在手裏的茶盞晃了晃，險些脫手。
過了一陣子，錦衣衛和慎刑司的人帶著施道長、祖越返回來。
兩個原本要指出證據的人，此時已經服下軟骨散，除了說話的力氣，什麽都做不了。
二人俱是滿臉絕望。
廖文忠率先道：“稟皇上，微臣與朱大人照著祖越、施道長的指引，並未找到任何邪祟之物。”
朱鶴附和之後，又行禮稟明一事：“微臣幾日前收到一封密信，匿名寫信之人舉告林家膽大包天，收買宮人、意圖挾持官宦門第，列出的門第之中有呂才人的母族。
“微臣覺著非同小可，連忙安排錦衣衛詳查，到此刻所獲，只有林家要挾呂家，以及要挾章選侍母族未能成事的鐵證。”
語聲頓住，他取出密信和翔實的查案記錄，雙手捧著送到皇帝面前，“請皇上過目。”
又一件不曾料到的事。這是雲笙的意思，還是朱鶴為了表侄女才盯上林家的意外之喜？
要是後者倒也罷了，是人之常情，而要是雲笙的安排，他認可她的縝密之餘，不能不懷疑她根本不相信自己。
此時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陸知臨接過朱鶴呈上的東西，邊看邊問：“呂家因何被林家拿捏住？”
朱鶴道：“是皇上登基那年的舊事，國喪期間，呂才人的父親每日聲樂不斷，大行淫/穢之事，呂才人兩個年幼的手足便是證據，林家有不下三個人證。”
陸知臨唇角微揚，卻已透著滿滿的殘酷，“原來如此。”
呂才人身形滑下座椅，癱坐在地。
楊無塵給一名太監使了個顏色，太監立刻走過去，提防呂才人自盡。
嬪妃自戕連累家族的情形可輕可重，但誣告高位嬪妃行巫蠱之事則是罪無可恕，最輕也得牽連全族。
之後，祖越的親人帶到。
襄王也來到披香殿。
朱鶴、廖文忠在眾人面前訊問祖越的親人。
祖家人弄清楚祖越摻和進了怎樣的事情之後，猶豫了片刻便齊齊忙著與祖越撇清關系，對於陡然而富之事，都說是祖越辦妥的，他們因著貪財沒詳細追問來處。
祖越眼中流出了淚，看著親人的表情盡是掙紮，末了還是將罪行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奴才相繼受林氏、呂才人、林家的要挾，一個個全都用親人的性命說事，奴才沒得選，奴才的親人真的不知情。”
付雲笙聽完，沒有追究他親人罪責的意思，而是說起另外一事：“施道長所在的淩雲觀，紫霄宮的付道長素來比較留意，因為淩雲觀屢有令道家中人不齒之舉。
“就在近日，付道長在給臣妾的信中提及，她通過友人得知，淩雲觀得了三千兩的香火錢，施道長則得了八千兩，這般的大手筆，皆出自林家。”
語畢，她命莫喬將提及的信件取來，給皇帝過目。
再一件皇帝不曾料到的事。
他望著她，眼中有幾份無奈。
付雲笙歉然一笑。
她知道他會因為自己額外的安排心生不快，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麽？
難道跟個男子過了三個來月，就能將自己與親爹的安危拿來賭？
他要是覺得她應該那樣做，她只能說一句對不住。
她這輩子大抵都做不到。
只有真正的夫妻才能奢求相互無條件的信任，要嬪妃全然信任帝王，是在開什麽玩笑？
正常成婚的男子，莫說休妻，就算有心和離，也得磨煩一番才能如願。而嬪妃之於帝王，不過是隨時可以厭棄、打入冷宮的存在。
陸知臨凝眸片刻，笑一笑了事，柔聲讓雲笙落座。還是那句話，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多的是跟她找補的機會。
接下來，沈奇、四喜、鄭坤相繼來到禦前，將近日查到的一切稟明，但沒說是皇帝與賢嬪授意，只說是他們留心到了異常，天性使然，一路追查，正在糾結著要不要稟明襄王或皇帝的時候，便出了這件大事。
不管是紫霄宮的付道長，還是襄王府的三個人，都是宮外的人有意或無意中介入。也就是說，就算付雲笙沒察覺到祖越埋小木人，今日也難給她當場定罪。
襄王在宗室的地位不消說，付道長在道教已是舉足輕重的地位，她的親侄女要是被人咬定巫蠱罪行，她要是抵死不肯相信，如何都要為侄女出頭，事情便不知要走到何等可怖的地步。
——太後腦子再不靈光，也能想到這些，曉得自己又白忙了一場，面色全然灰敗下去。
到此時，襄王才起身行禮，對皇帝道：“臣耳聞目睹到此時，確信賢嬪娘娘受了無妄之災，懇請皇上明斷，還賢嬪清白。”
付雲笙忙起身，向襄王深施一禮，倒沒說什麽。
襄王卻感受到了她的感激之情，還以和藹的一笑。他覺得小女孩兒屬實出色，也聰慧懂事，難怪皇帝喜歡。
陸知臨讓二人落座，朗聲道：“叔父說的在理，朕自然要還賢嬪清白。只不過，處理眼前事之前，朕要先將早已決定的一事告知諸位。楊無塵，宣旨。”
“是！”
楊無塵身側的小太監一直捧著一個錦盒，之前眾人俱是不明所以，眼下倒可以解惑了。
楊無塵打開錦盒，取出一道聖旨，道：“請賢嬪娘娘接旨。”
一眾嬪妃全隨著付雲笙跪倒在地。
楊無塵高聲宣讀：“賢嬪付氏，秀出名門，協理六宮屢有建樹，敏察貪墨罪行，肅清宮闈，謂之德才兼備，著晉位貴妃，七日後行冊封禮。欽此。”
付雲笙楞了楞才行禮謝恩。
這就成貴妃了？
她這哪兒是往上爬，根本是往上飛的速度。
楊無塵笑呵呵地將聖旨送到付雲笙手中，轉身取第二道聖旨，“請康嬪娘娘接旨。”
季康嬪一顆心狂跳不已。
第二道聖旨與第一道大同小異，誇了誇季康嬪的出身，著重點出的是她與季家對內廷織染工藝有功，冊封為淑妃。
季康嬪大喜過望，要強行克制著，才不至於喜形於色、語聲發顫。
陸知臨命嬪妃平身，當即改了稱謂：“貴妃與淑妃七日後後一起行冊封禮，恰是舉辦宮宴之日，屆時好生慶賀一番。此外，你們日後仍舊協理六宮，朕不求什麽，維持無人平白誣陷嬪妃的現狀即可。”
付雲笙與新出爐的季淑妃行禮謝恩。
“快起來，坐。”陸知臨擡一擡手，無視掉太後錯愕的眼神，利落地處理今日的事：“祖越、呂才人淩遲。
“祖越親人即日離京，三代之內不可踏入京城半步。
“林家、呂家罪行交由錦衣衛徹查，從速結案。
“所謂的施道長，居心歹毒，罪不容誅。他稱摻了化金水的東西為法器，便將那法器悉數用到他身上。
“後宮屢出是非，骯臟心思令人發指，稍後施道長行刑，除貴妃、淑妃、安嬪、麗嬪、章選侍及各自的宮人，全去觀刑。
“瞧見人作惡到底能落到什麽下場，興許便能扼制朕容不得的居心。”
施道長兩眼向上一翻，暈厥過去。
他比誰都清楚化金水潑到身上是怎樣叫人生不如死的東西。
他只希望自己再不要醒來。
要去觀刑的嬪妃全呆了片刻，才默默行禮表示領旨，沒一個人出聲。
都已經曉得化金水是多可怖的東西，這會兒俱是頭皮發麻，哪兒還說得出話。
“至於太後，”陸知臨嘴角一牽，笑得寒涼之至，“您自然不用前去觀刑，只是朕素來說到做到，慈寧宮裏的奴才全部更換，您好生吃幾天素齋，靜一靜心。”
“你，你……”太後氣血上湧，發顫的手點著皇帝。
“崔家、煜王已經定罪論處，明日便明發旨意，曉諭百官。”陸知臨語氣沒有絲毫溫度，“崔太妃當打入冷宮，勞煩太後，明日傳一道懿旨。若指望朕親自處置她，少不得也讓她湊一湊淩遲的熱鬧，您看著辦。”
太後非常清楚，他哪裏是在說崔太妃的下場，分明是堂而皇之地威脅太後：你要是再鬧，我就讓崔家罪加一等。
——母子多年，這種近乎扭曲的默契還是有的。
太後楞了好半晌，也無聲地與皇帝以眼神對峙了好半晌，終是顫巍巍起身，在宮人的攙扶之下離開。
陸知臨睨著太後的背影，“該觀刑的全去慎刑司觀刑，不需觀刑的各回各處。”
嬪妃領命，相繼出門而去，有幾個剛一踏出門檻，便啜泣起來。
陸知臨與襄王說起沈奇、四喜、鄭坤：“三人有功，一兩日後再讓他們回襄王府，叔父總得容朕與貴妃犒賞他們一番。而這也是叔父的功勞，您沒事好生想想需得朕成全之事，不然朕眼下真不知如何酬謝，得好生思量一段日子。”
襄王笑道：“臣目前掛心之事，不外乎世子的婚事，回頭臣問問他有無意中人，有是最好，要請皇上傳旨賜婚，沒有也要勞煩皇上，給他指一門好親事。”
“這本就是朕該做的，您只管放心。”陸知臨手勢和緩地搖著折扇，“說點兒別的。”
襄王哈哈地笑，“別的……臣一時真想不出來，皇上能不能容臣與王妃商量之後再給準話？”
“成。”
襄王順勢告退，“臣這就回府。”
陸知臨與付雲笙送了幾步，折回來他便將所有人遣走，轉去歪在軟塌上。
付雲笙坐到他身邊，委實揣摩不出他這會兒的心緒，也便不作聲。
陸知臨伸手將她帶入臂彎，“雲笙。”
“嗯。”
“一起躺會兒，好麽？”
“好。”付雲笙除掉首飾，靜靜依偎著他。
漸漸地，她感覺到他心緒異常煩亂，起碼是她進宮後不曾見過的，不由仰臉看他。
陸知臨眼瞼合攏，眉心緊蹙。
“皇上。”付雲笙握住他的手。
陸知臨緩緩籲出一口氣，睜開眼，對她苦笑，“有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帝王做得太窩囊？”
“嗯？”付雲笙睜大眼睛，“原來皇上不高興的時候，也會妄自菲薄？”
“你這小東西，倒是曉得怎麽哄我開心。”
“我可沒有。”付雲笙換了自稱，擡手撫一撫他眉心，“登基至今，不過二十二歲，卻已擔得起文治武功，任誰再如何昧良心，也說不出你過得窩囊的話。”
“我好受多了。”陸知臨吻一吻她的唇，“你真覺得我做帝王還成？”
“這是什麽話？”付雲笙環住他頸子，“你是好皇帝，以前在宮外，我便是這麽想，如今每日相伴，愈發認定先前所想。你這是怎麽了？從不曾見你這樣。”
“又被我那個娘氣得快瘋了。”
付雲笙失笑，親了親他唇角，“好了，這事兒不是早就說過了？太後該是為著崔家才做了一些事。”
陸知臨摟住她，“付大學士學識淵博，性情至純至善，你為他的安危做再多事，我也能理解。可太後又是為誰？如今崔家活著的有一個算一個，誰曾對她坦誠相待？”
“……那就不知道了。或許，只是過於害怕母族失勢。”
“她怎麽就不怕把我氣得英年早逝？”
付雲笙不想笑，還是笑了出來，撓了撓他手心，“瞧你，這麽咒自個兒是圖什麽？”
陸知臨氣哼哼地吻住她，唇舌糾纏許久，才戀戀不舍地作罷，“那些破事兒太糟心了，不想了。”
“本就不該想，不如告訴臣妾晚膳想吃什麽。”
“嗯？”陸知臨咬她一口，“我剛活過來，你就又要只做寵妃卻不管我死活的人了？”
付雲笙只好退回到前一刻的狀態，戳一戳他心口，“不管你會問你晚膳想吃什麽？你才是最沒良心。”
陸知臨笑著將她更深地揉到懷裏，“不準你離開，今兒讓膳房送飯菜過來。”
“要不要小酌幾杯？”
“……算了，省得又管不住自個兒，惹得貴妃娘娘明早變成小氣包子。”
付雲笙笑出聲來。
陸知臨凝著她的笑靨，逸出滿足的笑。
原本是真想跟她找補她不信任自己的賬，可一想到挑事的是太後，就徹底洩了氣。
換了他是她，也沒法兒予以信任。
歸根結底，若無天大的理由，他便不能將太後、皇後如何，而這兩個人，註定要長期刁難乃至謀害她。
他是禍根，哪兒來的臉指摘雲笙過分謹慎、卻不夠信任他？
換個角度考慮，他該萬般慶幸。
就該萬般慶幸。
付雲笙這才說起晉位的事：“怎麽也沒想到，我居然一下子成了貴妃，交好的季姐姐成了淑妃，真的很意外。”
“看出來了，可我早就說了，能給的都會給你。地位不夠高，權勢不夠大，在何處都會舉步維艱。”陸知臨拍一拍她的背，“到如今其實也不夠，再給我三二年的時間，好麽？”
他這些話的意味太重了，重到付雲笙完全無法相信，但她仍舊乖順地點頭，“好。”
陸知臨知道自己又觸動了她哪根兒筋，也便不說在她看來全無意義的話，只說實情：“打一開始我就想冊封你為貴妃，但太後肯定不同意，不定怎麽折騰，所以跟你說起的時候，沒提過位分。
“出了今日這檔子事，我怎麽冊封你跟康嬪，太後都沒底氣反對，只說你，倒應了禍福相依的話。
“呂氏帶著祖越去慈寧宮的時候，我便寫下了給你們晉位的聖旨。”
付雲笙釋然，甜甜一笑，“臣妾多謝皇上，感激得五體投地。”
陸知臨拍拍她的背，語帶笑意：“你這是心大還是沒心沒肺？”換個人，哪怕是久經風雨的男子，也會後怕不已，她卻始終是沒事人的模樣。
“我不是有你撐腰麽？心大、沒心沒肺不都是理所應當？”付雲笙蹭一蹭他肩頭，無限嬌慵。
“別的不敢說，只曉得你屬實經得起事，的確是能與我並肩之人。”
“……皇上，這種話千萬少說，臣妾要是得意忘形起來，可是會捅婁子的。”
陸知臨哈哈地笑，又啄一啄她的唇，“隨你如何，我給你擔著就是了。”
這邊帝妃二人濃情蜜意，別人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太後回到慈寧宮，還來不及發脾氣，便要面對宮人全被調換的結果。
短短時間內，那些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全換成了生面孔，太後切切實實被皇帝氣到了，胸悶氣短許久，到太醫前去診脈行針才緩過來。
至於觀刑的嬪妃，完全是大白天經歷了一場噩夢——
哪怕是從始至終閉著眼睛，也沒辦法將施道長完全不是人能發出的痛苦嚎叫忽略。
那種嚎叫，必將成為時不時自主或不自主回顧的噩夢。
至於心裏舒坦的人，不外乎季康嬪，不，是季淑妃與陳安嬪等不需觀刑的。
對陳安嬪和季康嬪來說，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皇帝愛煞了雲笙，自然會照拂對雲笙心存善意之人。
周麗嬪再一次慶幸自己迷途知返。
章選侍回到住處便癱倒在地上。
無人知曉，她在幸免於難、被皇帝遷怒之間有過怎樣的掙紮。
她終是做了正確的選擇，卻由不得不對呂氏淩遲的下場心驚膽戰，更為自己後怕不已。
後宮的殘酷，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知曉，經了今日的事才知，自己所認為的太簡單也太淺薄了些。
*
翌日，九華宮中，陸續傳出四道聖旨：
崔家意圖禍亂朝綱，滿門終生流放交趾，三代之內不可進京，不可入仕。
煜王意圖謀逆，終生禁錮天牢，王府中人流放三千裏。
付大學士教女有方，加封太子少傅。
季夫人教女有方，封二品誥命。
付雲笙與季淑妃自是歡喜不已。她們從不是推拒好處的性子，自己能給至親帶來榮耀的事，簡直勝於自己晉位之喜。
陳安嬪當即送了賀禮給雲笙和淑妃，愉悅之情真不會輸過她們。
周麗嬪、章選侍也盡快送上賀禮。
太後卻生平第一次被她的兒子氣得病倒了。不是做戲，是真的急火攻心導致幾欲嘔血。
陸知臨聞訊後其實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他娘這輩子都不會真正為什麽事上火病倒，可眼下自己居然真把她氣到了。
太稀奇了。
母親病倒，做兒子的自然要去侍疾。
侍疾三日後，太後跟陸知臨提出要求：“七夕之前，皇後必需痊愈。”
母族獲罪的皇後的確根基不穩，朝臣卻不會輕易規勸皇帝將之廢黜另立新後，但凡有機會，太後就會為皇後爭取好處。
陸知臨語氣淡淡：“皇後自然要痊愈，待到七月十五，朕會撤掉看守中宮的侍衛。”
太後胸腔一陣發堵，一字一頓：“七月十五？那是俗稱的鬼節！”
“要不然就八月十六、九月十七、十月十八？”陸知臨無所謂地笑了笑，“太後想讓皇後痊愈是必然，朕不置崔家全族於死地卻非必然，一切全在您。”
“……你就這麽恨外家？”太後再出聲時，語聲已經沙啞。
陸知臨漫不經心的，“不能說是恨，他們不配，只是膈應到了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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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
幾句話落地, 太後到祖越在內的幾人齊齊色變，尤其被皇帝點名的施道長，腿肚子開始轉筋。
誰都怕事有萬一, 可誰又都知道這會兒反悔的下場更慘。
施道長飛快地看了低頭不語的付雲笙一眼，覺得她還處於剛得知大事的懵懂之中, 懸著的心往下落了幾分。
只要未央宮無所察覺，皇帝再如何護著都沒用。
他扯出慣有的看起來高深莫測的笑容，道一句“皇上說笑了”。
陸知臨不再理會他, 命孫無垢將當值的錦衣衛、慎刑司人員調來。
至於楊無塵，聽到皇帝的吩咐就跑出去安排了, 根本沒管太後同意與否。
到了這地步, 事態必然會鬧得很大, 太後不自主地望向祖越和呂才人, 擔心他們出錯漏。
祖越躬身站在原處, 一動不動, 神色木然。
在來到未央宮之前，祖越有著十成十的把握，而在過來之後，聽了皇帝那些話，因著恐懼少了幾成勝算。
他一刻不停地回想著, 越回想越對自己有所懷疑。
他總共埋下了七個小木人, 其實應該在舉告之前逐個查驗一番，然而那是沒可能做到的事：他只能在夜間行事，而夜間也有當值的宮人、巡視的大內侍衛來回走動, 能鉆空子埋下東西已是難上加難, 再重頭查驗的話, 又要耗費諸多時日, 背後的人等不了那麽久。
他若聽命行事，宮外的至親才可活命，相反，他們會死在他前頭。
至於他自己，不論事情成敗，都是死路一條，這是不需想的事。
他從開始行事那一刻起，便抱定了赴死之心。
他很快收斂思緒，開始琢磨自己何時服毒。
而他沒察覺到的是，先前查驗化金水的太監，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了他身後。
此時的呂才人，傾盡畢生之力維持著鎮定。
她不似祖越，到此刻才意識到，只要摻和進巫蠱案，就別想全身而退。看皇帝那態度，不可能不遷怒她。
眼下她只能祈禱太後護得住自己，但這一點，卻是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她只求皇帝維持慣例，不遷怒她的娘家。
若不是呂家被林家拿捏住了軟肋，她怎麽會為早已死透的林氏報未盡之仇？
陸知臨不管心懷鬼胎的那些人，讓付雲笙到身側落座，閑閑言笑。
他看了看懸掛著的荷圖，“不夠好，得空了再畫一幅給你，想要怎樣的？”
付雲笙也不客氣，“紅梅，瞧著喜氣。不過這幅荷圖已經夠好了，到時照樣兒掛著，紅梅圖掛到書房，皇上意下如何？”
“這是你的地盤兒，自然是你說了算。”陸知臨毫不掩飾目光和語氣中的寵溺，“何時你得了閑，畫幅八駿圖贈朕可好？”
付雲笙想了想，“以往倒也畫過駿馬，有兩幅八駿圖。”
“怎麽不早說？”陸知臨睨著她，“遲一些就給朕，掛到禦書房。”
付雲笙忙道：“送給皇上是臣妾的福氣，卻也不必掛到禦書房，惹人笑話便不好了。”
“朕還不知道你的功底？別啰嗦。”
“……是。”付雲笙端過盛著葡萄的白瓷荷葉盤，讓他吃水果，真正意思是你給我閉嘴。
陸知臨一樂，說起旁的事。
太後等人瞧著兩人這樣子，心裏愈發沒底了——
皇帝那混賬也罷了，付雲笙小小年紀，若無十足的把握，怎麽會這般從容？要是拿不準，怕是早已哭哭啼啼地跟皇帝撒嬌賣癡。
太後下意識地想找竹漪商量，卻在轉頭時記起，竹漪又告病了，這次還病得不輕，已經挪到專供染了重癥的宮人居住的靜安堂。
此時服侍在側的，服侍她多年，卻是不播不轉的腦子，大事小情比她還沒主意。
太後再無他法，斂目喝茶。
章選侍最先得到消息，裝扮成病懨懨的樣子，早早等候在未央宮外，待得幾名嬪妃趕至，才進了披香殿。
陳安嬪、季康嬪獲悉後，急匆匆而來，雖說付雲笙已經委婉地給了定心丸，還是擔心事有萬一，兩人進到殿中，請安後便望向付雲笙，以眼神探尋。
付雲笙回以從容的一笑。
兩女子這才心安。
錦衣衛與慎刑司的人趕到之後，站在殿外等候吩咐。
朱鶴微聲詢問慎刑司郎中廖文忠：“什麽事？”付雲笙倒是讓他做了些事，他拿不準眼前出的是什麽幺蛾子。
廖文忠望一眼慈寧宮的方向，微聲提醒：“方才打聽了幾句，說是那位祖宗找賢嬪娘娘的茬，皇上動怒了。”
朱鶴頷首一笑，轉頭吩咐心腹一句，又叮囑：“要快。”
心腹腳步如飛地離開。
等人到齊了，陸知臨讓楊無塵把太後鬧出來的事告知眾人。
饒是日夜盼著付雲笙不得好死的嬪妃，聽完亦是心慌不已。
巫蠱呢，沾邊兒就是個死，誰又能保證自己可以片葉不沾身？
太後命祖越和呂才人當眾指證付雲笙。
祖越跪倒在地，仍舊垂著眼瞼，語調木然地道：“自數日前到昨夜為止，奴才夜間幾次看到披香殿的周無病，他都是看起來鬼鬼祟祟的樣子，懷裏揣著東西。
“奴才有兩次躲在暗中，親眼瞧見他埋了形似木人的東西到地下，木人上頭刺了許多針，只要有些光亮就會反光，是以，奴才也瞧的一清二楚。
“奴才倒是想將東西挖出來，卻擔不起那天大的幹系，猶豫再三，只能告訴呂才人，因為奴才知道呂才人對皇上一往情深，事情若與巫蠱相關，她一定會拿個主意。”
呂才人盈盈拜倒，目光含情地望向皇帝。
皇帝卻沒看她，斂目瞧著自己手中的折扇。
那把扇子是付雲笙送的，他每日不離手。
呂才人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瞥過付雲笙，眼底閃過濃烈的妒恨。
她握了握拳，順著祖越的話往下說：“聽了祖越所說之事，臣妾唯恐皇上被狐媚之人詛咒，損了龍體，心驚亦心痛不已，全然亂了方寸，思來想去，還是認為該請太後娘娘做主，這才帶祖越去了慈寧宮。”
太後接道：“哀家這段日子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什麽事，恰好聽聞施道長最擅長驅邪，便著人請他進宮。道長蔔算之後又觀天象，確定宮中有邪祟，邪祟所在之處，正是未央宮外。賢嬪，你若此時認罪，哀家能放你一條生路，若是執迷不悟，休怪哀家滅你滿門。”
付雲笙起身一禮，語氣不冷不熱：“稟太後娘娘，這純屬無妄之災，臣妾無罪可認。”
“太後何時有了處置朝臣之權？”陸知臨斜了太後一眼，懶得與她多費口舌，轉頭看著雲笙，“難聽的話過耳別過心，只管安坐。”
“謝皇上。”
太後險些摔茶盞撒氣，怒聲道：“哀家的確管不了宮外的事，宮裏的事總能說上幾句。祖越、施道長能夠指認臟東西所在之處，勞煩皇上讓他隨搜查的人走一趟。”
陸知臨喚朱鶴、廖文忠進殿，命他們前去搜查，末了叮囑道：“事情有結果之前，若誰自盡，你們也不用活了。”
朱鶴與廖文忠恭聲領命，心裏則在想，自己招誰惹誰了？都怪太後不幹人事兒。
等待搜查的結果期間，章選侍出列跪倒在地，“稟皇上、太後娘娘，嬪妾相信賢嬪娘娘是清白的，同時堅信呂才人妒恨賢嬪娘娘，所以才有這誣告之事。”
這種話，陸知臨還是願意聽的，搖著折扇道：“說來聽聽。”
“是。”章選侍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與呂才人、林氏那些舊事娓娓道來，隨後又仔細說了之前告訴付雲笙的一切，末了道，“在嬪妾看來，事情其實也簡單：呂才人的母族定是被林家拿捏住了什麽把柄，而她又深恨賢嬪娘娘得寵，兩兩相加，她才甘願被人利用，做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陸知臨嗯了一聲，“朕也是這麽想。”一點兒遮掩也無地偏袒付雲笙。
太後差點兒氣得背過氣去。
近半數的嬪妃愕然，芳心碎了一地。
陸知臨又對章選侍道：“平身，等這事兒了了，朕讓賢嬪、康嬪斟酌著給你些賞賜。”
“嬪妾謝皇上隆恩。”章選侍仍舊不擡眼，只行禮謝恩，隨後起身回到原處。
陳安嬪與季康嬪異口同聲：“皇上聖明。”
陸知臨一笑，“你們倒是乖覺，可惜只會說場面話，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便不賞了。”
兩女子笑出來。
付雲笙也笑了，對皇帝道：“臣妾掌管東六宮，平日少不得對一些可疑的宮人留心。臣妾這邊遇到的事，與祖越所說的正相反：是周無病發現祖越行跡鬼祟，且曉得祖越與林氏有些牽扯。
“林氏心如蛇蠍，在宮裏不顯眼的地方收買或安排了不少人手，臣妾不敢大意，便仔細查了查祖越其人。”
陸知臨問道：“查的如何了？”
“祖越生於京城，上有父母，下有兩個兄弟一個妹妹，數年家境拮據，卻在林氏自盡之前陡然而富，住上了三進的宅子，另有兩個共數百畝田地的莊子在手。”付雲笙一派講故事的樣子，“臣妾想到周無病提醒的事，實在不敢大意，想當面問問祖越的親人，家裏到底是何情形，若是不知不覺地成了別人要挾祖越的籌碼，但凡出事就不會是小事。”
陸知臨道：“說的沒錯，可將人傳喚進宮了？”
“趕巧了，臣妾昨日命人將祖越的親人安置到了離皇城很近的地方，今日本想遲一些便見一見，說說話。此時莫喬應該正在帶著人回來的路上。”
這是陸知臨不知曉的事，卻也非常喜聞樂見。他曉得，事情絕不是雲笙說的那樣輕描淡寫，她一定已經設法取代了林家，握著那一家人的性命。
太後目露震驚，看了看付雲笙，又看向呂才人。
呂才人前一刻還忙著在心裏咒罵章選侍，這會兒聽到付雲笙的一席話，驚詫得整個人都木住了。
難道說，祖越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在付雲笙眼裏？
此番巫蠱一事，是付雲笙玩兒的甕中捉鱉？
要是那樣……
呂才人微不可見地發起抖來。
陸知臨視線掃過眾人，溫聲道：“托皇後與林氏的福，宮裏一度烏七八糟。
“近來賢嬪、康嬪協理六宮，雖然辦事得力，朕仍舊擔心再有禦膳房貪墨案之類的醜事發生，不得已，向襄王叔借調了三名得力之人到後宮，而其中一個老太監沈奇，恰好隨意安排到了長春宮。
“沈奇心細如發，朕相信他能察覺到一些異狀，等會兒便喚來詢問一番。至於襄王叔，估摸著也快到了。
“襄王叔執掌宗人府多年，先帝與宗室公認他最是耿直，眼裏揉不得沙子，他信重的人所言一切，和他親口道出、親身經歷並無差別。”
太後端在手裏的茶盞晃了晃，險些脫手。
過了一陣子，錦衣衛和慎刑司的人帶著施道長、祖越返回來。
兩個原本要指出證據的人，此時已經服下軟骨散，除了說話的力氣，什麽都做不了。
二人俱是滿臉絕望。
廖文忠率先道：“稟皇上，微臣與朱大人照著祖越、施道長的指引，並未找到任何邪祟之物。”
朱鶴附和之後，又行禮稟明一事：“微臣幾日前收到一封密信，匿名寫信之人舉告林家膽大包天，收買宮人、意圖挾持官宦門第，列出的門第之中有呂才人的母族。
“微臣覺著非同小可，連忙安排錦衣衛詳查，到此刻所獲，只有林家要挾呂家，以及要挾章選侍母族未能成事的鐵證。”
語聲頓住，他取出密信和翔實的查案記錄，雙手捧著送到皇帝面前，“請皇上過目。”
又一件不曾料到的事。這是雲笙的意思，還是朱鶴為了表侄女才盯上林家的意外之喜？
要是後者倒也罷了，是人之常情，而要是雲笙的安排，他認可她的縝密之餘，不能不懷疑她根本不相信自己。
此時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陸知臨接過朱鶴呈上的東西，邊看邊問：“呂家因何被林家拿捏住？”
朱鶴道：“是皇上登基那年的舊事，國喪期間，呂才人的父親每日聲樂不斷，大行淫/穢之事，呂才人兩個年幼的手足便是證據，林家有不下三個人證。”
陸知臨唇角微揚，卻已透著滿滿的殘酷，“原來如此。”
呂才人身形滑下座椅，癱坐在地。
楊無塵給一名太監使了個顏色，太監立刻走過去，提防呂才人自盡。
嬪妃自戕連累家族的情形可輕可重，但誣告高位嬪妃行巫蠱之事則是罪無可恕，最輕也得牽連全族。
之後，祖越的親人帶到。
襄王也來到披香殿。
朱鶴、廖文忠在眾人面前訊問祖越的親人。
祖家人弄清楚祖越摻和進了怎樣的事情之後，猶豫了片刻便齊齊忙著與祖越撇清關系，對於陡然而富之事，都說是祖越辦妥的，他們因著貪財沒詳細追問來處。
祖越眼中流出了淚，看著親人的表情盡是掙紮，末了還是將罪行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奴才相繼受林氏、呂才人、林家的要挾，一個個全都用親人的性命說事，奴才沒得選，奴才的親人真的不知情。”
付雲笙聽完，沒有追究他親人罪責的意思，而是說起另外一事：“施道長所在的淩雲觀，紫霄宮的付道長素來比較留意，因為淩雲觀屢有令道家中人不齒之舉。
“就在近日，付道長在給臣妾的信中提及，她通過友人得知，淩雲觀得了三千兩的香火錢，施道長則得了八千兩，這般的大手筆，皆出自林家。”
語畢，她命莫喬將提及的信件取來，給皇帝過目。
再一件皇帝不曾料到的事。
他望著她，眼中有幾份無奈。
付雲笙歉然一笑。
她知道他會因為自己額外的安排心生不快，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麽？
難道跟個男子過了三個來月，就能將自己與親爹的安危拿來賭？
他要是覺得她應該那樣做，她只能說一句對不住。
她這輩子大抵都做不到。
只有真正的夫妻才能奢求相互無條件的信任，要嬪妃全然信任帝王，是在開什麽玩笑？
正常成婚的男子，莫說休妻，就算有心和離，也得磨煩一番才能如願。而嬪妃之於帝王，不過是隨時可以厭棄、打入冷宮的存在。
陸知臨凝眸片刻，笑一笑了事，柔聲讓雲笙落座。還是那句話，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多的是跟她找補的機會。
接下來，沈奇、四喜、鄭坤相繼來到禦前，將近日查到的一切稟明，但沒說是皇帝與賢嬪授意，只說是他們留心到了異常，天性使然，一路追查，正在糾結著要不要稟明襄王或皇帝的時候，便出了這件大事。
不管是紫霄宮的付道長，還是襄王府的三個人，都是宮外的人有意或無意中介入。也就是說，就算付雲笙沒察覺到祖越埋小木人，今日也難給她當場定罪。
襄王在宗室的地位不消說，付道長在道教已是舉足輕重的地位，她的親侄女要是被人咬定巫蠱罪行，她要是抵死不肯相信，如何都要為侄女出頭，事情便不知要走到何等可怖的地步。
——太後腦子再不靈光，也能想到這些，曉得自己又白忙了一場，面色全然灰敗下去。
到此時，襄王才起身行禮，對皇帝道：“臣耳聞目睹到此時，確信賢嬪娘娘受了無妄之災，懇請皇上明斷，還賢嬪清白。”
付雲笙忙起身，向襄王深施一禮，倒沒說什麽。
襄王卻感受到了她的感激之情，還以和藹的一笑。他覺得小女孩兒屬實出色，也聰慧懂事，難怪皇帝喜歡。
陸知臨讓二人落座，朗聲道：“叔父說的在理，朕自然要還賢嬪清白。只不過，處理眼前事之前，朕要先將早已決定的一事告知諸位。楊無塵，宣旨。”
“是！”
楊無塵身側的小太監一直捧著一個錦盒，之前眾人俱是不明所以，眼下倒可以解惑了。
楊無塵打開錦盒，取出一道聖旨，道：“請賢嬪娘娘接旨。”
一眾嬪妃全隨著付雲笙跪倒在地。
楊無塵高聲宣讀：“賢嬪付氏，秀出名門，協理六宮屢有建樹，敏察貪墨罪行，肅清宮闈，謂之德才兼備，著晉位貴妃，七日後行冊封禮。欽此。”
付雲笙楞了楞才行禮謝恩。
這就成貴妃了？
她這哪兒是往上爬，根本是往上飛的速度。
楊無塵笑呵呵地將聖旨送到付雲笙手中，轉身取第二道聖旨，“請康嬪娘娘接旨。”
季康嬪一顆心狂跳不已。
第二道聖旨與第一道大同小異，誇了誇季康嬪的出身，著重點出的是她與季家對內廷織染工藝有功，冊封為淑妃。
季康嬪大喜過望，要強行克制著，才不至於喜形於色、語聲發顫。
陸知臨命嬪妃平身，當即改了稱謂：“貴妃與淑妃七日後後一起行冊封禮，恰是舉辦宮宴之日，屆時好生慶賀一番。此外，你們日後仍舊協理六宮，朕不求什麽，維持無人平白誣陷嬪妃的現狀即可。”
付雲笙與新出爐的季淑妃行禮謝恩。
“快起來，坐。”陸知臨擡一擡手，無視掉太後錯愕的眼神，利落地處理今日的事：“祖越、呂才人淩遲。
“祖越親人即日離京，三代之內不可踏入京城半步。
“林家、呂家罪行交由錦衣衛徹查，從速結案。
“所謂的施道長，居心歹毒，罪不容誅。他稱摻了化金水的東西為法器，便將那法器悉數用到他身上。
“後宮屢出是非，骯臟心思令人發指，稍後施道長行刑，除貴妃、淑妃、安嬪、麗嬪、章選侍及各自的宮人，全去觀刑。
“瞧見人作惡到底能落到什麽下場，興許便能扼制朕容不得的居心。”
施道長兩眼向上一翻，暈厥過去。
他比誰都清楚化金水潑到身上是怎樣叫人生不如死的東西。
他只希望自己再不要醒來。
要去觀刑的嬪妃全呆了片刻，才默默行禮表示領旨，沒一個人出聲。
都已經曉得化金水是多可怖的東西，這會兒俱是頭皮發麻，哪兒還說得出話。
“至於太後，”陸知臨嘴角一牽，笑得寒涼之至，“您自然不用前去觀刑，只是朕素來說到做到，慈寧宮裏的奴才全部更換，您好生吃幾天素齋，靜一靜心。”
“你，你……”太後氣血上湧，發顫的手點著皇帝。
“崔家、煜王已經定罪論處，明日便明發旨意，曉諭百官。”陸知臨語氣沒有絲毫溫度，“崔太妃當打入冷宮，勞煩太後，明日傳一道懿旨。若指望朕親自處置她，少不得也讓她湊一湊淩遲的熱鬧，您看著辦。”
太後非常清楚，他哪裏是在說崔太妃的下場，分明是堂而皇之地威脅太後：你要是再鬧，我就讓崔家罪加一等。
——母子多年，這種近乎扭曲的默契還是有的。
太後楞了好半晌，也無聲地與皇帝以眼神對峙了好半晌，終是顫巍巍起身，在宮人的攙扶之下離開。
陸知臨睨著太後的背影，“該觀刑的全去慎刑司觀刑，不需觀刑的各回各處。”
嬪妃領命，相繼出門而去，有幾個剛一踏出門檻，便啜泣起來。
陸知臨與襄王說起沈奇、四喜、鄭坤：“三人有功，一兩日後再讓他們回襄王府，叔父總得容朕與貴妃犒賞他們一番。而這也是叔父的功勞，您沒事好生想想需得朕成全之事，不然朕眼下真不知如何酬謝，得好生思量一段日子。”
襄王笑道：“臣目前掛心之事，不外乎世子的婚事，回頭臣問問他有無意中人，有是最好，要請皇上傳旨賜婚，沒有也要勞煩皇上，給他指一門好親事。”
“這本就是朕該做的，您只管放心。”陸知臨手勢和緩地搖著折扇，“說點兒別的。”
襄王哈哈地笑，“別的……臣一時真想不出來，皇上能不能容臣與王妃商量之後再給準話？”
“成。”
襄王順勢告退，“臣這就回府。”
陸知臨與付雲笙送了幾步，折回來他便將所有人遣走，轉去歪在軟塌上。
付雲笙坐到他身邊，委實揣摩不出他這會兒的心緒，也便不作聲。
陸知臨伸手將她帶入臂彎，“雲笙。”
“嗯。”
“一起躺會兒，好麽？”
“好。”付雲笙除掉首飾，靜靜依偎著他。
漸漸地，她感覺到他心緒異常煩亂，起碼是她進宮後不曾見過的，不由仰臉看他。
陸知臨眼瞼合攏，眉心緊蹙。
“皇上。”付雲笙握住他的手。
陸知臨緩緩籲出一口氣，睜開眼，對她苦笑，“有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帝王做得太窩囊？”
“嗯？”付雲笙睜大眼睛，“原來皇上不高興的時候，也會妄自菲薄？”
“你這小東西，倒是曉得怎麽哄我開心。”
“我可沒有。”付雲笙換了自稱，擡手撫一撫他眉心，“登基至今，不過二十二歲，卻已擔得起文治武功，任誰再如何昧良心，也說不出你過得窩囊的話。”
“我好受多了。”陸知臨吻一吻她的唇，“你真覺得我做帝王還成？”
“這是什麽話？”付雲笙環住他頸子，“你是好皇帝，以前在宮外，我便是這麽想，如今每日相伴，愈發認定先前所想。你這是怎麽了？從不曾見你這樣。”
“又被我那個娘氣得快瘋了。”
付雲笙失笑，親了親他唇角，“好了，這事兒不是早就說過了？太後該是為著崔家才做了一些事。”
陸知臨摟住她，“付大學士學識淵博，性情至純至善，你為他的安危做再多事，我也能理解。可太後又是為誰？如今崔家活著的有一個算一個，誰曾對她坦誠相待？”
“……那就不知道了。或許，只是過於害怕母族失勢。”
“她怎麽就不怕把我氣得英年早逝？”
付雲笙不想笑，還是笑了出來，撓了撓他手心，“瞧你，這麽咒自個兒是圖什麽？”
陸知臨氣哼哼地吻住她，唇舌糾纏許久，才戀戀不舍地作罷，“那些破事兒太糟心了，不想了。”
“本就不該想，不如告訴臣妾晚膳想吃什麽。”
“嗯？”陸知臨咬她一口，“我剛活過來，你就又要只做寵妃卻不管我死活的人了？”
付雲笙只好退回到前一刻的狀態，戳一戳他心口，“不管你會問你晚膳想吃什麽？你才是最沒良心。”
陸知臨笑著將她更深地揉到懷裏，“不準你離開，今兒讓膳房送飯菜過來。”
“要不要小酌幾杯？”
“……算了，省得又管不住自個兒，惹得貴妃娘娘明早變成小氣包子。”
付雲笙笑出聲來。
陸知臨凝著她的笑靨，逸出滿足的笑。
原本是真想跟她找補她不信任自己的賬，可一想到挑事的是太後，就徹底洩了氣。
換了他是她，也沒法兒予以信任。
歸根結底，若無天大的理由，他便不能將太後、皇後如何，而這兩個人，註定要長期刁難乃至謀害她。
他是禍根，哪兒來的臉指摘雲笙過分謹慎、卻不夠信任他？
換個角度考慮，他該萬般慶幸。
就該萬般慶幸。
付雲笙這才說起晉位的事：“怎麽也沒想到，我居然一下子成了貴妃，交好的季姐姐成了淑妃，真的很意外。”
“看出來了，可我早就說了，能給的都會給你。地位不夠高，權勢不夠大，在何處都會舉步維艱。”陸知臨拍一拍她的背，“到如今其實也不夠，再給我三二年的時間，好麽？”
他這些話的意味太重了，重到付雲笙完全無法相信，但她仍舊乖順地點頭，“好。”
陸知臨知道自己又觸動了她哪根兒筋，也便不說在她看來全無意義的話，只說實情：“打一開始我就想冊封你為貴妃，但太後肯定不同意，不定怎麽折騰，所以跟你說起的時候，沒提過位分。
“出了今日這檔子事，我怎麽冊封你跟康嬪，太後都沒底氣反對，只說你，倒應了禍福相依的話。
“呂氏帶著祖越去慈寧宮的時候，我便寫下了給你們晉位的聖旨。”
付雲笙釋然，甜甜一笑，“臣妾多謝皇上，感激得五體投地。”
陸知臨拍拍她的背，語帶笑意：“你這是心大還是沒心沒肺？”換個人，哪怕是久經風雨的男子，也會後怕不已，她卻始終是沒事人的模樣。
“我不是有你撐腰麽？心大、沒心沒肺不都是理所應當？”付雲笙蹭一蹭他肩頭，無限嬌慵。
“別的不敢說，只曉得你屬實經得起事，的確是能與我並肩之人。”
“……皇上，這種話千萬少說，臣妾要是得意忘形起來，可是會捅婁子的。”
陸知臨哈哈地笑，又啄一啄她的唇，“隨你如何，我給你擔著就是了。”
這邊帝妃二人濃情蜜意，別人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太後回到慈寧宮，還來不及發脾氣，便要面對宮人全被調換的結果。
短短時間內，那些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全換成了生面孔，太後切切實實被皇帝氣到了，胸悶氣短許久，到太醫前去診脈行針才緩過來。
至於觀刑的嬪妃，完全是大白天經歷了一場噩夢——
哪怕是從始至終閉著眼睛，也沒辦法將施道長完全不是人能發出的痛苦嚎叫忽略。
那種嚎叫，必將成為時不時自主或不自主回顧的噩夢。
至於心裏舒坦的人，不外乎季康嬪，不，是季淑妃與陳安嬪等不需觀刑的。
對陳安嬪和季康嬪來說，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皇帝愛煞了雲笙，自然會照拂對雲笙心存善意之人。
周麗嬪再一次慶幸自己迷途知返。
章選侍回到住處便癱倒在地上。
無人知曉，她在幸免於難、被皇帝遷怒之間有過怎樣的掙紮。
她終是做了正確的選擇，卻由不得不對呂氏淩遲的下場心驚膽戰，更為自己後怕不已。
後宮的殘酷，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知曉，經了今日的事才知，自己所認為的太簡單也太淺薄了些。
*
翌日，九華宮中，陸續傳出四道聖旨：
崔家意圖禍亂朝綱，滿門終生流放交趾，三代之內不可進京，不可入仕。
煜王意圖謀逆，終生禁錮天牢，王府中人流放三千裏。
付大學士教女有方，加封太子少傅。
季夫人教女有方，封二品誥命。
付雲笙與季淑妃自是歡喜不已。她們從不是推拒好處的性子，自己能給至親帶來榮耀的事，簡直勝於自己晉位之喜。
陳安嬪當即送了賀禮給雲笙和淑妃，愉悅之情真不會輸過她們。
周麗嬪、章選侍也盡快送上賀禮。
太後卻生平第一次被她的兒子氣得病倒了。不是做戲，是真的急火攻心導致幾欲嘔血。
陸知臨聞訊後其實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他娘這輩子都不會真正為什麽事上火病倒，可眼下自己居然真把她氣到了。
太稀奇了。
母親病倒，做兒子的自然要去侍疾。
侍疾三日後，太後跟陸知臨提出要求：“七夕之前，皇後必需痊愈。”
母族獲罪的皇後的確根基不穩，朝臣卻不會輕易規勸皇帝將之廢黜另立新後，但凡有機會，太後就會為皇後爭取好處。
陸知臨語氣淡淡：“皇後自然要痊愈，待到七月十五，朕會撤掉看守中宮的侍衛。”
太後胸腔一陣發堵，一字一頓：“七月十五？那是俗稱的鬼節！”
“要不然就八月十六、九月十七、十月十八？”陸知臨無所謂地笑了笑，“太後想讓皇後痊愈是必然，朕不置崔家全族於死地卻非必然，一切全在您。”
“……你就這麽恨外家？”太後再出聲時，語聲已經沙啞。
陸知臨漫不經心的，“不能說是恨，他們不配，只是膈應到了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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