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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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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朽木

◎你給我滾回來!◎

風岐是有些疑惑,但很快就被羅研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逗笑了。

估計是有什麽別的事吧,有什麽一會兒問就是了。只不過她要是不認早上的,應柏就跟腳踏兩只船似的。

手上東西有些多,她打算蹬著共享單車回家把東西放回家再去酒店,反正也都不遠,省得明天還得大包小包地帶著。

羅研也覺得自己想歪了,擺擺手:“害,他相思病都這樣兒了,我就說嘛。”

兩邊道別,風岐自行車蹬得風生水起,到家後開窗通風,洗好手便迫不及待地伸手進紙袋,一塊棗糕下了肚,這才急急忙忙去燒水。

重新回到客廳,她忽又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沒去酒店把東西拿回來。現在在家裏待著,感覺自己一個人睡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剛才雜七雜八的買了不少,光花裏胡哨的眼鏡框就有四五個,統共五個紙拎袋。她全攤在桌面上,打算之後再收拾。

手肘撐上桌,她開始思考留在達瓦的東西該怎麽辦。走得匆忙,隨手抓了點兒應季的衣服鞋襪,書也沒帶齊。

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她低頭點開霍寧的對話框,霍寧那時面帶不忍地提過羅研給她發過一個視頻。她當時沒有要,現下她給霍寧去了條消息。

等霍寧回覆的時間裏,風岐回到房間,她的桌上擺著一只絨布盒,是她從達瓦帶出來的唯一一只,也是他親手交到她手上的唯一一只。

裏面的紅樺樹皮她在進山藪的當夜展開過。

——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1】

有些時候覺得很好笑,不知道是誰教他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從哪兒搜刮出的這麽多酸詩。

目光落到那只邊緣帶著些許暗紅的淩霄藤鐲上,她嘴角的笑意漸漸消散。

做這些的時候,他在想什麽?

她慶幸這些東西對她沒用。如果有用,如果不僅僅是有用,而是像吸食毒品一樣,讓人上癮,之後閾值逐步提升,他打算怎麽做?

不,重要的不是他怎麽做,而是她的感受。

在酸奶店那天,許多話她其實都沒怎麽能聽進去,現在只能回憶起模模糊糊的字句碎片。

他到底是怎樣進去的?他身上怎麽會是那個樣子?

那樣一段路,她遲早會看到的,哪怕真的被他攔住了,她也不是猜不出來。但他偏偏要用自己的血肉擋在她面前,偏偏要讓她看清他那副為了她可以枉顧生死的模樣。

一次又一次。

為什麽?

沸水註入馬克杯,她知道自己心裏是有答案的,可答案就像被泡開的茶葉,初時漂浮在表面,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沈底。

她吹了吹,又吹了吹。

視頻進來了,她下意識點開,沒看幾秒就趕緊關上。她的手腳一片冰涼,視頻的開頭他正對著PPT,左手撐在桌上,人也有些歪斜,依舊是黑色的襯衫,但比她今天看到的他還要瘦上不少。

他那時回北京才幾天?她好像算不過來了。只覺得他像個用朽木雕成的沒上油的木偶人,用指頭一戳,就要四分五裂了。

不,他才不會這樣脆弱。

至少他的身體不是。

除了他自己,這世上只有她知道那天他握著她手的力道用得有多大,幾乎要生生捏碎她的腕骨。但比那更可怕的是他對向他自己心口的力道,她當時幾乎要開口尖叫求饒了。

如果不是山鬼眼本身已是朽木,如果用普通的木質匕首,那樣的力量,足夠用它捅穿他的胸膛了。

他是真想死的。

為什麽?

點開他的對話框,她想去翻和他在達瓦時的聊天記錄。手有些發抖,她握緊杯子,燙得一哆嗦,目光卻落到了他剛才發來的消息上。

他在試探她,很明顯的試探,她竟然一直都沒有意識到。

他在做什麽?

她來不及細思他的反常在哪兒,慌慌張張按下他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請稍後再撥。”

她剛要再撥第二個,忽又覺得還是該先發條消息過去,【你在哪兒?】

她等了快五分鐘,剛要再撥一個,他的電話進來了。

喘著粗氣,聲音像一根快崩斷的線,卻是在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說完這句話,又是一陣粗重喘息,他勉力開口,但是只有細碎的“是不是”的氣聲。

風岐知道自己猜對了,她覺得該沈下性子,該和他好好說話,可那股怒意怎麽都壓不住,手裏的杯子重重向桌上一頓:“你給我滾回來!”

“風 岐、風岐......和我開位置共享,好不好?”

風岐直接摔了杯子:“滾回來!別讓我再說一次!”

狠狠掛斷電話,她按著額頭。外面似乎有什麽動靜,腦海中千百個不斷翻湧的念頭讓她反應不過來那是什麽。他怎麽去的?剛才到底是因為超出了距離,還是因為......車禍?

她又要打電話,猶豫間,他的又先進來了。

“應柏你......”

“風岐,先聽我說完。”他的聲音已經冷靜下來,沈穩有力。

風岐抿緊唇。

“先告訴我,剛才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風岐擠出兩個字。

應柏深呼吸幾次,又堵了她的話:“應該就是50公裏。和我開定位,讓我確認一次,就這一次。”

“風岐,我已經過來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等我回來,我會和你解釋的。”

風岐死死捏著拳頭:“你開車去的嗎?”

應柏答了她,說打車停在約莫40公裏外的位置,找了輛自行車一路摸索,最後感覺差不多了,走著算的。

風岐掛了電話,和他共享位置,要求他拍一段四周的視頻發給她,還要他上車後的照片。

她幾番克制自己要點下他電話的手,無論是騎車或是打車,現在催沒有意義。她現在也不想出門,她怕自己這一出門給誰家車給踹了。

他給她發來一段文字:【等我一個小時,最多七十分鐘,我就回來。】

還是想摔東西,她將手機扔遠,雙手捂著臉坐在餐桌邊,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終於有了動靜。

風岐深深吸上一口氣,臉剛板上,門就被拍響。但是下一秒,她楞住了,外面是道女聲:“莫緹?莫緹在家哇?”

風岐打開門,對面顯然也楞了一下:“哎?弗好意思呀,我還以為是莫緹呢,你是戚老師的新學生哇?”

風岐看了一眼對面的門,剛才那個動靜,好像是對面的門打開再關上,對面住著的......

“柳阿姨。”怪不得這麽眼熟呢,風岐腦子轉得飛快,柳阿姨也是哪個學校的老師,好像是做水果的?她記不清了,只記得過去柳阿姨家的水果多得吃不掉。

不過柳阿姨所在的學院好像搬了校區,聽說前幾年她就很少來這處的房子了,只偶爾進市區會過來歇歇腳。前些天她都沒見過,只以為柳阿姨都不在家,沒有上門打過招呼。

柳阿姨和她家一樣是蘇州人。

“不得了了,這是小風岐哇!”柳阿姨眼睛一亮,“阿姨才剛聽見屋子裏頭有人,還以為莫緹回來了,我還說記得她沒這麽早回來的哇。”

柳阿姨打量著風岐:“噢喲,好多年都沒看見小風岐啦,都大姑娘了,嘎洋氣,阿姨都沒認得出來。”說著就遞過來一箱橙子:“今朝剛發的橙子,血血甜,小風岐拿去吃哇。”

風岐忙接過來,小時候媽媽教她長輩給的東西不要什麽都接,她在那兒回頭教育她媽“長者賜不敢辭”,給她媽氣得倒仰,還是柳阿姨坐旁邊說,“小姑娘不得了的,還會引經據典,將來必成大器。”

“謝謝柳阿姨啊。”風岐笑瞇瞇的,柳阿姨更高興了,神秘兮兮的,“跟男朋友吵架啦?哪家的男孩子啊?”

風岐幹笑兩笑,只敢說是開玩笑。

腳步聲就是這個時候傳上來的,風岐疑惑地看過去,緊接著頭皮一麻,手裏的橙子都要抱不住了。

應柏來得很急,外套抓在手上,額上一層汗,還在向下滴,他本是大跨步上來的,驟然停在原地,喊了一聲:“柳老師。”

柳阿姨也楞在原地,看看應柏,又看看風岐,忽然笑了起來:“噢喲,我還以為你媽媽是給莫緹打聽的......”

風岐想拿橙子砸死自己。

只見柳阿姨走下了幾級臺階:“應柏啊,聽說你前幾天不舒服的啊,現在好啦?”

應柏點點頭:“謝謝柳老師,已經好了。”

柳阿姨又看了眼風岐,繼續同他說:“我們小風岐,交慣好的小姑娘,又懂事又靈光,講話從來都是一臉笑的,哪個看了不歡喜她?有什麽話好好講,怎麽把個這樣好的小姑娘氣得哇啦哇啦的啦?”

應柏有點手足無措,原地踟躇了半晌,只說了一句:“是我不好,對不起。”

柳阿姨又看了眼手機,對風岐一笑:“噢喲我真的要走了,小風岐,下趟回來上阿姨家裏坐坐哦。”

“謝謝柳阿姨,柳阿姨再會。”

柳阿姨的腳步沒停:“噶好的小姑娘,不像我家那個……”說著就往下走,但風岐看著她從口袋裏掏出的手機,她懷疑這是急著給她媽報信去。

風岐黑著臉回屋,把橙子放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去地上捂住臉。

應柏輕手輕腳進來,反手帶上門。目光落在風岐通紅一片的左手背上,他驚得登時跪身:“風岐,你的手。”

風岐這才察覺到左手背上那陣奇異的疼痛是什麽。

她重新埋回臉:“應柏,我求你放過我吧......”她知道說什麽都沒用,這話也說過八百遍了,可還是忍不住。

“我先給你買藥。”應柏掏出手機,忽又握上門把手,“我下去買藥,很快就回來,你先去拿流動的冷水沖。”

風岐跳起來:“等會兒,”見他又要開口,她先打斷他,“閉嘴!”

樓下有藥店,一會兒路上就可以買了。真不能和他在這兒吵,這兒樓上樓下的都是熟人,雖說這些年或賣或租的換了不少人,但萬一呢?

反正遇上他之後就沒有哪天不倒黴的。

應柏抿了唇,一回生二回熟,他迅速換了鞋,順著她的要求替她摘帽子,之後就是卸耳墜。

他的手在抖,抖得她心頭火起,自己擡了手,就聽他輕呼:“風岐,我來、我來,輕點。”

好不容易卸好,他小心翼翼地問她擦地的抹布用哪塊,撿起杯子碎片用紙包好裝袋,又替她去衛生間找卸妝水和化妝棉。

風岐的妝是今晚在幾個櫃臺間蹭出來的,她這一年也不怎麽化妝,有些化妝品過期了也沒補,化妝包還扔在箱子裏,懶得翻,卸妝用品先用媽媽或者莫緹在這兒留下的。

今天心血來潮也買了些氣墊散粉口紅之類的,她單手費勁,教他卸妝,可這人用的力道太小。給她急得又自己搶過來來回搓。

應柏進門的十五分鐘後,兩人終於出門。一路上,風岐悶聲不吭,任由應柏買藥、抹藥、刷卡開門。

剛進門,風岐把包在沙發上重重一甩,正要回房間先冷靜一會兒,就被應柏牽住了右手。

“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有些話我想盡快告訴你。現在,可以嗎?”

風岐瞟了眼自己被他塗滿厚厚一層燙傷膏的左手,坐去客廳的沙發上。

“我給你發的那些郵件,你一封都沒有看過,對嗎?”

這話雖然是個問句,但是他的語氣很篤定。在風岐拼命回憶著應柏為什麽會有她郵箱的工夫裏,應柏從包裏抽出一張寫滿字的A4紙遞給她。

她沒伸手,應柏搬了張木椅坐在她面前,原先的愧疚與小心沒了蹤跡,他神情嚴肅,濃眉深皺,讓風岐不由自主聯想起她罕見的幾次放學後被老師單獨留下的時刻。

那些老師往往會靜靜地看她一會兒,然後輕輕嘆口氣,問她最近是不是出現了什麽特殊狀況。畢竟名列前茅的好學生,是不會毫無緣由地一下子掉到全班倒十的。

應柏起身,將紙放在她手邊,重新坐回椅子上,直視著她的雙眼,沈聲道:“風岐,先把這個看完。”

【作者有話說】

【1】唐·白居易《長相思·九月西風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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