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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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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藥

◎他願意陪葬是他的選擇。◎

風岐依舊沒有伸手,垂眼看去,第一行是身高體重體脂率,之後緊跟著的是他的身體各項數據,握力背力什麽的,數字都大得驚人。

再向後看,她從一眾藥物裏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詞——□□。這三個字下他的筆記不比先前從容,而是很工整,字也寫得小了一號。

4h,60mg.

風岐瞬間擡眼,應柏不躲不避:“看完。”

她偏了臉,扭開目光,語氣生硬:“你什麽意思?”

盡管沒有吃過□□,她也知道,□□與她身上常備的相對溫和的勞拉西泮不同,應該是現在市面上為數不多的不添加催吐成分的安定藥物。而一次性60mg這個劑量完全就不是人能承受得了的。

果然和她猜得一樣,這個藥量可以保證他昏迷四個小時。不僅如此,他還從包裏取出一個自封袋,自封袋裏滿是去了紙盒的藥板。

拳頭越攥越緊,在他俯身將要把藥放在她身側的瞬間,她霍然站起,將紙與藥全都甩在他的身上,對他怒目而視。

應柏緩緩站直,低頭看著她,良久,他輕聲笑了一下:“又心軟了,是嗎?”

風岐登時有些氣累,語聲也疲憊:“應柏你覺得我來找你是為了看你做這些的嗎?”

“我真的不想和你吵了,我受夠了,我沒那麽喜歡吵架。”

話罷,她徑直要向房間走,但右腕卻再一次被應柏圈握住。她回頭,他正看著她的手,就像在看一樣精美的瓷器。

她擰掙著,他就維持著一個讓她掙脫不開又不會弄痛她的力道,像只漫不經心逗弄著獵物的豹子。

“這樣都掙脫不開,是嗎?”他的聲音很平靜,不緊不慢的。

風岐不動了,應柏微微嘆息道:“風岐,我有理由的。”他終於松了手,退開半步,收斂起神色,認真看著她,“我現在還有理智,所以我還可以做準備,還會......”

“說放手可能不夠準確,但是我會盡力,盡力不進一步壓縮你的空間。”

“但是......”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並攏兩指敲向自己的太陽穴,“真的不剩多少了。”

“接下來我們會經常碰面,如果我真的想起來什麽,或者......”他現在已經意識到的確是名字出了錯,“我曾經想過,讓你見到我的時候盡可能少說話,我害怕的。我怕你萬一叫出來,”這也是他同時叫停了秦思勉的原因,“我會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人。可能不是另外一個人,而是在我現在的基礎上過分千萬倍的人。”

他戳著自己的心口:“有些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在達瓦你是故意逼我走的。”

他覺得自己該對她心存感激的,倒不是因為她希望他活著,而是因為相比於那段前世記憶,現在的她好歹勸過他,好歹費盡心思給他編了一個謊,還給他留了那麽多東西。

他最開始深信不疑,但很快就意識到了許多破綻。譬如她那樣註重隱私的人,真的會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九嶷嗎?譬如九嶷對他有感情,那天晚上還親吻過他,那為什麽能忍住之後的幾天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克制過許多次敲門乃至翻窗的沖動,直到回北京當天上午,那個在閱讀軟件上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的賬號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

她有許多筆記,幾乎都在深夜,還和另一個賬號有互動。另一個賬號不是私密賬號,點開就能看到她的內容。書架上滿是建築、歷史的專業書籍和科幻、懸疑小說。

她們大多數時間只是有關文本的討論,他起先就懷疑過,之後有一段對話讓他徹底確認那是誰。

【在那兒都失眠?】

【嗯啊,倒黴倒到底了,煩得要命。】

風岐掏出手機才發現自己最近通過過一個好友申請,八成兒又是晚上睡著不曉得磕到了臉。不過這也不算冤枉,畢竟那個謊本身就錯漏百出,她也沒打算真的瞞得密不透風。

再說了,這些都過去了。

應柏笑著搖了搖頭,這些於他而言遠不是“過去”,在他看來這種感受只會無限地疊加,最後釀成一場猛烈的爆發。

初初醒來時,他以為自己是剛墜地的嬰孩,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次又要用多久才能找到她。耳邊嘈雜一片,他暗暗地想,無論多久,他都會找到她的。

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他帶著記憶,可以吸取教訓,所以這一次,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不會再離開了。

很快,他發覺自己並沒有死,驚恐與狂喜同時襲來。

他不明白這種蘇醒究竟意味著什麽,可這一次恢覆得很慢,慢得他即便想要起身,也被醫生焦急安撫,到後來還給他打了針鎮靜劑,才逼著他做完了幾項檢查。

等他能開口說話了,他無數次重覆先要手機。他要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僅是解鎖的短暫兩秒,他腦海中先找霍寧還是先找她兩個念頭同時出現。

他看到手機裏有許多條消息。他的拇指因為顫抖而點開了微信,四人小群裏的信息還停留在兩天前。

她呢?

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不到最後確認,不能崩潰。

他沒想到那通電話接通得那樣快,可耳邊什麽都聽不清,他只能確認那裏沒有她的聲音,或許有呼吸聲,可是不是她,他都聽不出來。

電話很快被掛斷,之後他就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亂得他隔了很久才能逐漸回憶起那通電話的背景音。

他聽得出那裏有好幾道京腔。

可她為什麽不回消息?

她有理由不回消息的,他知道。

她做什麽都是對的,她怎樣折磨他都是他應得的。

可至少讓他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直到再次撥通她的電話,他聽到了她的氣聲,還聽清了四周喧嚷,心頭的那塊巨石幾乎頃刻間將他擊碎,喜悅源源不絕。

她不僅活著,她還在他身邊。

可她不想見他。

那之後,他給另外幾人一一回覆過信息。

楚天闊回的是:【好好休息。】霍寧給他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只有秦思勉給他打了個電話,哭哭啼啼的,但是問他風岐的具體情況,他也不說,就問他:“你現在咋樣?”

之後幾天,他和秦思勉通過幾個電話,秦思勉還是漏了不少。秦思勉越漏越多,他這才知道,連秦思勉都有資格知道那麽多。

可他沒有。

只有他,沒有。

“你知道是八月十五,讓我留到八月十四,都不可以嗎?”

風岐覺得自己可能是被應柏氣出了抗體,現下愈發平靜,她問他:“你會聽嗎?”

應柏抿緊唇,他的手機裏就有一張昏迷當晚去西寧的機票。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踏上這一趟航班,但是他得有。留在西寧、縣城,甚至就躲在安寧之家附近。

“不會。”他垂了眼。

“風岐,如果你真的沒有了,”他認真看著她,“那我也會一起去。”

風岐嗤笑著搖了搖頭:“應柏,我不會管這種事,這是你的自由。”

她覺得那些“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的話很矯情,她覺得一個人就不該勸另一個一心赴死的人。他願意陪葬是他的選擇,她不會幹涉。

“但是那個時候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麽,你......”她咬了咬舌尖,至少在那個夢之前,她一直以為他是危險系數最高的那個。

把他支走,一是不想他擾亂她的心緒——他實在是太容易打亂她的計劃了,二的確是他認為的這樣。如果不確定,那當然該多保全一個是一個。

“應柏,我可以這樣跟你說,”她搓了一把臉,“如果我確定了那天要死,我絕對不會逼你走,我隨便你要怎樣。但就是因為不確定,你想過沒有?要是最後......”

她覺得自己現在冷靜得可怕。午夜夢回時,她也拿起過手機想要他回來,但最後都逼著自己放了下去。她能預想到結果,等把他叫回來,她絕對會後悔的,也絕對會再次趕他走的。

“如果我真的殺了你......”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她引起了他的死亡,那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想著想著,她神情也有些黯然,她低聲喃喃:“應柏,你覺得我從墓裏爬出來就來找你是為了看你再去送死的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應柏眼中酸澀,“我知道你不願意傷害我,可是我、我......哪怕是我在這兒的這會兒,我想起那幾天,我都在......”

他的雙拳不由自主地捏緊,額角青筋暴起,人又向後去了幾步,直貼在墻面上:“我在......”

無論重覆幾次,那個字眼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他不明白為什麽兩種完全相反的情感可以同時產生,他分不清究竟在他心裏,究竟哪種感情更勝一籌。

在達瓦時聽她問周遼“是不是要我們分開?”,在她要他離開之後,還有前不久她說不想見他,都是這種令他興奮且恐懼的情緒占了上風。

“風岐,我在......”

“你知道嗎,我在......”只是一個字,就像一團浸透了水的濕棉花,牢牢堵在他的喉嚨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胸腔中又是那團經久不息的火在燃燒,他的淚一滴滴落在地上,“我會傷害你的,你明白嗎?”

“我會傷害你的。”

為什麽會說不出口呢?那種磅礴的洶湧的可以吞噬一切理智的情緒,怎麽就說不出口呢?

“你說信任我,說我值得。不是這樣的,風岐。值得的那個,是被山鬼眼封印之後的我,但是山鬼眼已經出來了。”就像人可以分成肉/體與靈魂,現在山鬼眼實物已經損毀,靈魂仍在他的體內,但誰都不知道這是不是代表著一種“封印解除”,它或許會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又或許會很迅速,一切都是未知。

“我會變成最開始的那個人,明白嗎?”他又搖了搖頭,指頭點著自己的心口,“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我沒你想得那麽好。”

紙上的內容他用郵件的形式給她發過兩次,他明白她不願意看,也明白她需要時間去接受,只是總擔心下一個瞬間他就會成為原來的自己,而她就這樣,什麽準備都沒有,就又要陷入牢籠。

“把藥收下,好不好?”他輕聲問她,“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天,你......”至少50公裏的距離還在,只要她能放倒他逃出去,她就還有希望。

風岐怔怔看著應柏悲切而絕望的模樣,直到他的臉開始變得模糊,這才發現自己也已經淚流滿面了。怎麽就被他說得她又走投無路了呢?真就是闖關游戲嗎?一關又一關的?

可是到底哪裏才是終點?

她眼前再一次浮現起他在夢裏的模樣,真的會有那樣一天嗎?好像在她內心深處,早就已經做好了結局會是這樣的準備。

可這不是夢,也不是遙遠的新石器時代,在現代,殺人是要坐牢的。

但她又意識到自己的思路走偏了,抹了把淚,她對他笑:“應柏,我不會報警嗎?”

應柏同樣笑了,拇指擦過淚珠,他望著她:“我多的是辦法讓你沒法報警。”

“但是別人會發現我不見了,她們會......”

應柏又搖了搖頭:“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嗎?”別人發現不發現也沒有影響,“我可以把你帶到一個誰都找不到你的地方,那不是在嚇唬你。”

風岐重新低下頭,安靜了很久,“如果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你打算一直軍訓我嗎?”

“如果你明天就恢覆記憶,那我們今天還在這裏吵架,這值得嗎?”

擡起臉,她對他笑了一下:“應柏,我吃不消了,我真的吃不消了。”她現在愈發覺得,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不確定性,可換一個角度去面對不確定性,這種可怕就並不存在。

“我之前一直在想我和你之間的事向後放,但後來......”越想往後放這進度就越突飛猛進,和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心懷不軌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這種事她過去連想都沒想過,但成為了現實。成為現實還不算,換了個城市本想先靜下來想想,結果又和他滾到了一張床上。

霍寧說她像尺蠖,還專門給她搜了視頻,那一蜷一蜷的模樣給她惡心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但又覺得霍寧說得還蠻準確。

“你給我塞這些我真的聽不進去,我聽不進去就做不到,而且......”她走到他面前,手抓著他的襯衫仰頭望著他,“你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生我的氣,對吧?”

話音剛落,她的動作頓了一頓,說不出來為什麽,她總覺得自己和應柏的對話裏漏掉了一環。轉瞬間,她就放下了這個念頭,她又不是真的神,哪裏就能面面俱到了,不如還是從現實出發。

“其實你可以教教我,怎麽能讓你心情好,等我以後坐牢了,還能換個放風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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