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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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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不忍

◎我覺得風岐更嚇人。◎

秦思勉看到的是風岐把一個高個子的同班男生堵在廁所門口的墻角,逼著他把他下午放在她桌上的毛毛蟲吃下去。

“笑死我了,我現在想起來都受不了,我去的時候那貨剛好嘴裏塞著蟲子,趁風岐回頭馬上吐出來了。”

“後來.…..”畢竟被一個小姑娘逼著吃蟲子這事兒不光彩,風岐也沒有刻意宣揚的意思,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但是那個男生自那之後就繞著她走了,也沒有告訴老師或者家長。

但是秦思勉開始學風岐的做法,直到有一天,風岐的桌肚子裏被人放了一只癩蛤蟆。

“她沒在,我去找的人,然後……”自然就是被找家長了,“我爸說我幹得好,但是別告訴我媽,賠了點兒錢,然後我倆就走了。”

“風岐不知道?”霍寧問。

“後來知道了,還給我講癩蛤蟆身上有多少細菌和寄生蟲,說小蟲子就算了,以後再遇到癩蛤蟆啥的,就換個別的塞。”

秦思勉似乎在嘆氣:“小時候不懂,後來長大了吧,才明白這些道理。她啥事兒心裏都門兒清,不過就懶得跟你計較。”

“你不氣她騙你?”

“也就小時候鬧別扭的氣過,現在想想也挺好玩兒的。我是真沒想到.…..”

“去年啥時候兒來著,年底吧?我在浦東機場遇到她,我問她上哪兒去,她說去北京。”

“我就說,去北京你從家坐高鐵不就行了嗎還跑到上海坐飛機,時間差不多還折騰,她就笑笑,然後就走了。”

門內又傳來了嘆息聲:“我是真、真不知道這些年,她身上發生了這麽多事兒。”

“我還以為她跟小時候一樣.…..害,就.…..”

“其實她騙我歸騙我,真有啥事兒了她不也頂前頭?”

因為“人妖”這件事被家裏連打兩頓前的一周,他和風岐放學路上遇到了一只受傷的小狗。

“那時候,哪兒來這麽多寵物醫院啊?那時候我倆還都用小靈通呢,我的被人路上摸了,她的沒電了.…..”

兩人抱著小狗,在路上問了大人,一道往獸醫站走。

應柏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地面上的手,那該是什麽時候?他好像想不起來了。

這些聽上去於萬千人心中稀松平常的生活,和他從來都沒有一絲關聯。原本想象出的她的幼時模樣早已被展櫃裏的碎骨取代。什麽年紀、什麽相貌,都是那一具碎骨。

“害,我倆那時候身上也沒多少錢。”兩個小孩子忘記了時間,身上帶的錢也有限,直到想起來找家裏人要錢時,借獸醫站的固定電話往家裏撥了一個,才發現兩家人都急瘋了。

秦思勉比風岐大兩歲,平日裏雖然不欺負風岐,但調皮搗蛋還是少不了的。

“我媽給我把頭都罵掉了,我爸都不敢攔,就.…..”他自家去的是一雙父母,風岐家去的則是她的阿公。

“風岐就一直哭嘛,一邊哭一邊給我求情。她阿公就讓她好好說話。”秦思勉站起身,比劃了一下個頭,“她那時候就這麽大,在墻角站了兩分鐘。然後過來把事情經過,哪個路口看到的、遇到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一樣樣說得清清楚楚的。”

“反正就一個意思,不是我拐的她,她自己也出了主意,她是自願的,要罵一起罵。”

屋中另外兩個人很安靜,秦思勉的聲音卻染上喜色:“害,就那天,風岐阿公還誇我倆呢,說小孩子誠實就是最大的優點,既然我們倆都沒事兒,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不僅誇了他們,還請他們一家人回去吃飯:“說真的,風岐阿公的手藝,我這麽多年就沒見識過第二個,可惜……好好兒的怎麽就想不開呢……”

聽到這裏,就夠了。

四人小群裏進了一條消息:【我上樓休息一會兒,門不關,有事你們隨時找我。】

幾人都是一楞,秦思勉剛要開門出去,霍寧趕忙叫住了他,“噓”了一聲。

秦思勉倒也有點兒意思,剛才攔應柏攔得正義凜然,被她喊回來後坐了半天,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了。

“他倆怎麽都這麽.…..”被這麽一嚇,什麽話都老實交代了。先說覺得待在應柏身邊很有安全感,黃昏時分看見應柏回來就踏實了,但是一是不熟,二是應柏這個人相當善變,吃飯時加上個熟悉的風岐,他自在了許多。

可風岐原先跟應柏嬉笑打鬧,後來飯桌上言笑晏晏,就因為被應柏問了一句,直接翻臉半分情面都沒留:“他倆.…..我覺得風岐更嚇人。”

他猶豫著要不要上去看一眼應柏,站在門邊踟躕了快五分鐘,門被風岐一把拉開,秦思勉雙腿一軟,險些跪了下去。

“你又什麽毛病?”風岐眉頭一挑。

秦思勉跪了一半趕緊扶住墻:“沒、沒.…..我、我上去看看應柏,呵呵,呵呵呵呵呵……”

屋內霍寧笑趴在桌上,風岐真是罵應柏罵舒坦了,神采奕奕的。

“姐,我長話短說。”風岐一屁股坐下,把紙攤開,摘下筆帽,“你看看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算了。”

怪力亂神的部分她實在是理解有限,如果要找什麽人來看看周遼,她也派不上什麽用處。

楚天闊淩晨離開前問她的咨訪關系難以建立不算一個很罕見的問題,她把自己用來自我療愈的書整理出了一個長長的書單,如果過於排斥咨詢師或心理醫生,那確實得從自己下手。

她的白紙上滿是字詞,有的畫圈有的塗改,十分雜亂。說一條劃一條,半個小時內,沒打一個磕絆。

這中途還進來了個面色極其古怪的秦思勉,誰都沒搭理他,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去一邊。

那時候風岐已經提到了家人朋友該如何維持距離:“這個東西真的是因人而異的,其實也有很多跟我完全相反的人。”

風岐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周遼近期做過體檢嗎?”

見楚天闊楞怔,風岐解釋了一番:心理問題有時候不一定是純粹的心理問題。

譬如心理問題嚴重的人大多伴隨著軀體化障礙,只是軀體化障礙的表現形式同樣因人而異。相反的,身體不適也會加劇內心的恐慌。

據說周遼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如果摒棄怪力怪神或者其它的幹擾,最好還是得做一下全面體檢,尤其是得看一下腦部有沒有什麽病變。

“還有一種可能.…..”

“比如他已經查出來了什麽問題,可能沒有很嚴重,但是人很容易自己嚇自己,最後對自己造成幹擾。疑病癥嘛,這是個挺常見的共病,也可能導致對其它問題的偏執。他和秦思勉.…..”

秦思勉聽到風岐喊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霍寧一時沒忍住:“不是,你也不至於啊。”

秦思勉幹笑連連:“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風岐擰開瓶蓋灌下半瓶水:“我是聽說過,人在比較脆弱的時候是容易受到一些.…..影響。”

這句話的原話是“臟東西”,但這是周遼上輩子的媽,和秦思勉還有點兒關系,不好亂說的。

原本刻意壓下的周遼昨天的那句“我媽媽是為你死的”重新浮上心頭。

她微微垂眼,維持著原本的音量:“這些東西都有可能互相作用,不一定是某個單一的因素。我還是習慣用我原來的思維去推,接下來你們走了,能排除一下生理因素還是最好的,畢竟這個最好解決。”

她笑了一下,語氣輕松了一些:“也不一定是什麽很大的問題,有時候哪怕缺個維生素B啊太陽曬少啦什麽的都有可能有影響人的狀態。”

楚天闊眼中淚光閃動,“我真的.…..都不知道該怎麽說...我要是知道會是現在這樣,我.…..”

風岐笑了:“姐,不能這麽算。要這麽算,我之前也不該放你們鴿子的。”

“我.…..”楚天闊看了眼秦思勉,“我有話單獨跟她們兩個說,你要不.…..先出去?”

“哦哦,”秦思勉趕忙起身,沒挪半步忽地停了下來,“那個啥,我.…..”

“就那個啥.…..”

“嗯.…..”

霍寧道:“你不覺得應柏有安全感嗎?你上去跟他待一塊兒去。”

秦思勉趕忙搖頭:“要不我、我戴耳機聽歌,我把音量放最大,我不偷聽、不偷聽,呃.…..”

風岐盯他一眼,提出他留在房間,她們三個出去,又見他瘋狂搖頭:“別別別。”

霍寧道:“你跟風岐出去吧,我在這兒陪他。”秦思勉這膽子真是忽大忽小的。

風岐開了口:“天闊姐姐,著急嗎?我不著急的話我想先上去看看應柏。”她只知道自己發了好大一通火,應當是口不擇言的那種。

楚天闊有些猶豫,霍寧給她們做了決定:“去吧去吧,不著急。”

秦思勉也趕忙道:“你快上去看看吧,應柏看著.…..呃.…..挺不舒服的。”

秦思勉下午過來時,應柏已經把這裏打掃得差不多了,房門也都關著。剛才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應柏給他自己留的那間房間裏的布置。樓上三間房,秦思勉和周遼一人一邊,應柏的房間在正中,上了樓梯就能看見床。

但也只有一張床,沒有其它房間裏的床單被褥枕頭,就薄薄一層蓋布,應柏和衣而臥,連靴子都沒脫,就那麽直挺挺地躺著,一動不動。

他悄悄走到門邊,原本還以為他是累得睡著了,隨著視野推近,這才看見他睜著雙眼看著天花板。整張臉沒有半點兒血色,握在床邊的手已經按出了指印。

他記得霍寧說過應柏這三天加起來睡了有沒有三四個小時都不好說,他還有那麽多工作,他們都在休息的時候,他除了工作外還要打掃這裏。拋開周遼不談,剛才跟風岐又吵了一場大的,哪裏受得了。

他趕忙進去:“哎,你咋這麽睡呢?”

“出去。”應柏齒縫間有抽氣聲,像是哪裏痛得厲害。他哪裏敢出去,人人都有正事,就他一個機動人員。

“是不是心臟不舒服,還是.…..”

“出去。”和剛才叫他讓開時一樣的口吻。

“那個啥,我剛才不應該跟你吵的,你別拿自己的身體賭氣唄,要是不舒服.…..”

應柏的臉終於轉了過來,唇邊掛著一抹生怕他看不出來的嘲弄:“出去,小豹子。”

他硬生生打了個激靈,昨天應柏也這樣叫過周遼,現在又這樣叫他。他也不是沒猜過自己跟周遼上輩子是兄弟,可能就是一個記得一個不記得,或者他們倆被分開了,所以現在才有這麽大的差異。但真的聽到這個詞,還是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僵硬機械地走到門口,他還是有些不忍,哪怕不弄個被子枕頭,燈總得關了吧。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他的聲音也帶著顫,關燈下樓一氣呵成。

秦思勉說到應柏躺在床上和衣而臥時,風岐就離開了這個房間,他以為風岐會直接上樓,卻沒想到她先去冰箱邊拿出了一瓶他們剛才帶來的啤酒。

霍寧悄悄說了一句:“那個啥迦梨女神,可別給你說準了。風岐最近越來越要狂暴了,你自個兒可小心著點兒。”

這話說完沒幾分鐘,樓下開著門小聲交談的幾人聽到什麽摔落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很重的木頭被砸中的聲音,風岐的尖叫聲響起:“應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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