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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我的版本
◎不要讓任何人給你定罪，包括我。◎
秦思勉趕緊向上沖，沒沖兩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楚天闊扶住了他，又隔一秒，霍寧也拽住了他另一條胳膊。
“慢點兒慢點兒。”霍寧原先也慌了一瞬，但應柏這刀槍不入的，真能有個啥事兒？
風岐那啤酒是潑了，酒液順著臺階直流，幾人互相攙扶著向上走，快上最後幾級臺階時，風岐的怒聲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什麽被重重摔碎的聲音：“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許去暗的地方！”
秦思勉手腳並用地爬完了臺階。屋子裏還黑著，他趕緊開了大燈，屋內應柏一臂撐在身側，另一只手伸向風岐，風岐還維持著原本摔碎臺燈的動作。
“我關的我關的，他剛開著的。”
風岐回頭一瞥，秦思勉又打了個寒戰。
“把你幹兒子給我一塊兒帶走！”她說著就向外走，走開沒兩步，身遭驟然一緊，是被應柏自後擁了上來。
“馬上、馬上.…..”他呼吸滯澀，艱難地咽了咽，“讓我緩一下，對不起。”
“我、我.…..”她沒有掙紮，他稍稍松開些許，“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霍寧撇了撇嘴，正要指揮“應柏的幹兒子”幹活兒，卻見小心翼翼抱起風岐的應柏回頭看了她一眼，對周遼房間擡了擡下巴。
風岐這動靜太大了，霍寧也意識到，周遼哪怕睡得再死，也該醒了，正要叫秦思勉去看一眼，周遼已經拉開門大聲叫道：“你殺了我媽媽！”
“我看到了！”
“你在殺我媽媽！”
應柏原本的步速就不慢，到了後來幾乎是沖下去的。
風岐耳邊喧嚷，什麽都聽不清，無神的雙眼中只有剛才上來時看到的那一幕。她像臺風天搖曳在山塘河裏的一葉扁舟，時時撞岸，天旋地轉。
她又看到了什麽從天上墜落，最後成了剛才黑暗中的模樣。是賀蘭山嗎？還是.…..
應柏本想將風岐放在床上就上去，周遼的叫聲太大，秦思勉不住在勸，周遼叫喊的內容已經成了：“就在剛才！剛才他殺了我媽媽！我有證據！我有證據！”
他放下她，剛要抽身，她瞬間抓緊他的襯衫：“不許去、不許、不許去.…..”
她說的應該是她的夢，他現在該上去的，他不能任由周遼繼續發狂，現在是個問清的好時機。
可她的手一緊再緊，一如那個從陽臺上落下的夜晚一般瞪著他。他只能雙臂撐在她身側，一條腿跪在靠近床沿的位置：“好.…..好，我不去、不去，好不好？”
那些個紛繁雜念從來抵不過她的眼淚和她簡簡單單的一句“不許去”。
“求求你，不要去.…..”她的氣力正在飛快流逝，白皙緊致的脖頸迸出幾道他從未見過的青筋，她的眼角幾乎要睜裂開來，那三個字像是從她的血中嘔出來的一樣：“昆侖山。”
第一個字吐出來時，她勾住他紐扣的食指硬生生帶斷了接連三顆。布料像應柏的心一般被撕裂，他心頭一窒，她大顆大顆流淚的眼已經閉合。
怎麽會是昆侖山？他的後脊一陣陣發涼，不該是賀蘭山嗎？不、不對，他和周遼去過昆侖山，在那之前他們遇到了她。她一直說雪、雪山，還有黑夜，她究竟都記得什麽？
樓上的吵鬧停了下來，他松開手下床，目光正落在她的左臂上，僅和她分開的這不到一個小時裏，那裏又多了六道齒痕。
倒大袖旗袍不收腰身，前片疊起，原先她基本站著，裙擺低還看不到，現下鏤空的打底褲下有許多道還沒散盡的淤青。
她剛才沖上來的那一撞，他懷疑她要生生撞碎那一雙膝蓋骨，連上面躺著他的床都狠狠震了一下。
他剛要掏手機喊霍寧，那雙腿驟然一縮，彎起的膝蓋猛然撞上他的下顎。
“嗷！”風岐那句“你幹嘛！”都沒喊出來，直抱著雙腿吸氣。
“風岐、風岐.…..”應柏趕忙坐回床邊，“我們去醫院，這個不能拖。”
他登時就要抄她起身：“骨頭的事不能拖的。”
“不去不去，”風岐拼命推應柏胸口，“我不去！”她分了只手去揉膝蓋，邊揉邊吸氣，眼淚直掉。
“我去喊霍寧過來。”他驟然起身，她拉了他的手就向下按：“好好的好嗎？”
但她用的力氣太大，應柏被她這一帶，重心不穩，重重按了下去，風岐尖叫：“應柏你要我死呢！”
應柏趕忙用另一只手維持重心，掌心是她的膝蓋骨，的確沒有明顯的斷裂。
她脫口而出的那個字眼讓他的心又開始滴血：“風岐，別說這種話、別說這種話，不能說這種話。”
“我為什麽不能……”風岐脫口而出，撞上應柏滿是血絲的眼時，她才記起來自己剛才上樓前在想什麽。
“你過來。”她邊揉膝蓋邊拉了他一把，向內讓了些許，抓著枕頭半躺在床上，示意他坐過來。應柏雙眼驚惶，唇抿得發白，最後只在床側蹲下。
風岐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你別搞得跟我要交代遺言了好.…..”
那個“吧”字還沒說出來，嘴就被捂上了。
“風岐！不能說這種話！”
風岐狠拽幾下才能把他的手拽下來：“我憑什麽不能說？”
“你、你.…..我們先去醫院，我們.…..”
“不去！”她抓著他往床上拉，“你上來。”
“別讓我催！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還在猶豫，煩得她又狠狠瞪他一眼。每次都這樣，她要找他的時候磨磨蹭蹭，他自己真要怎樣了，也沒見他收斂。
“把燈關了。”頂燈太刺眼。
“我不可以在暗的地方。”她只說不要去下大雪的黑夜，也不能在黑夜裏站在雪山前，實際上她沒有說過不許在暗的地方，但是他現在記住了。
風岐氣笑了，她直接閉上眼：“關燈，別廢話。你看時間，到了十分鐘提醒我，我說完之前不許打岔。”
眼幕外的光線消失，她還是睜開了眼。
扭頭看了一眼，應柏就直挺挺地躺在她讓出的位置，她是側身向外的，他本就長得高，看他頭頂到床頭的距離，估計小半截小腿還懸在外面。
這個時候，剛才那一幕裏的絕望與哀傷不再，只覺得滑稽，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拽上他的胸口，“看著我。”
她昨晚要說的話一路延遲到了現在，同樣一點兒氛圍都沒有，不過得讓他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再讓他掰壞張桌子她又得跳腳。
窗簾並不隔光，朦朧月光透入窗戶照亮了兩個人。
她的眼是水，但水外依舊有水，將他輕輕承托著。等他再被身上的炙熱喚回神，才發覺自己已經側身轉向她，她竟然貼了上來。
連他的手臂不知什麽時候也攬住了她的腰，五指分開，牢牢網在她的背後。
親密無間，嚴絲合縫。
他趕忙後退，在她楞怔間抓來被子向兩人之間一塞，重新平躺，“就這樣說。”
風岐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話頭被他這一岔就又滅了，她狠狠一拽他胸口，“別給我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東西。”
應柏死死咬著下唇，他恨自己在這種該屏息凝神的時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你說，我聽。”可臉還是不由自主地偏向她，在墜入那片汪洋大海前，他先閉上了眼。
空氣裏是她的輕笑聲，她清了清嗓子，“應柏，你.…..”她倏忽間想起他早上時的模樣，還有剛才聽秦思勉說起的，她的手探上他的額頭，好像還是挺燙的，“你早上是不是不舒服？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發燒了？”
應柏的手已經握住了風岐的腕子，他想拉下來，他不能任憑她在這種環境下與他有肢體接觸。
甚至，她又提到了早上，他要怎樣和她說實話？
或許有時候她的確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她一定不可能完全了解他內心真正的想法。現下回憶起來，今天早上自夢中醒來時的感受卷土重來。
渾身似乎著起了火，他齒間的力道再次加大，靠近床沿的那只手幾乎要將自己的指骨握裂。
她不知道，她一定不知道的，至少她能理解的程度絕不是他暗藏於心的那種。
不然她不可能還會對他這麽和顏悅色，更不可能現在和他就這樣躺在一張床上。
鼻息愈發滯亂，他松手捏拳，本就不長的指甲全部嵌入掌心，這才能得最後一絲清明。
他可以告訴她，但不能是現在，也不能是這裏。
“沒有。”
風岐耳根被應柏這喑啞的一聲磨得有些發熱。
也對，跟他客氣毫無意義，她還是得按照最開始那個設想做——把他對著監控的那一擡眼放房間裏滾動播放，對自己耳提面命。
即便還有最後一絲清明，在她撫上他的臉，撫摸著他眼下時，他還是本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他再也抑制不住睜眼的沖動，目光對撞的一瞬，他看到了她的雙眼飛快藏起了即將滿溢的狡黠。
用藏不夠準確，她趕忙垂眼，像是不願讓他看清自己現下的念頭。
可他偏偏就想問出口，她是故意的嗎？
“你在想什麽？”
“啊？”風岐垂下的眼滴溜溜亂轉，“沒什麽沒什麽。”
她只是覺得投屏好像沒什麽用，她現在一天能有多久在房間裏？還是得讓應柏在臉上刺兩個字，一面刺“坑”、一面刺“我”，效果絕對顯著。
應柏以拳作掌抵在唇邊咳了一聲，便聽她也同樣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跟你說，過去你是我的屬下，你放的火、你殺的人，我們一人一半。”
風岐的手腕驟然一緊，應柏滿目愕然地扭過臉 ：“風岐！不可能.…..”她怎麽這麽算？
風岐鼻子裏哼了個音：“不要打斷我，一切以我說的為準。”
“應柏，我們沒有時間去完全弄明白我們過去做過什麽。做壞事不代表無人受益，做好事也不代表不會牽連無辜，能理解嗎？”
就像武俠小說裏，動輒滅人滿門，不時屍橫遍野，即便是名滿江湖的某個正道大俠，手裏絕沒有沾過一滴不該沾的血嗎？
誰知道呢？
“不要聽他們的話，不要讓任何人給你定罪，包括我。”
“如果你這輩子問心無愧，誰都不可以給你定罪。在知曉全貌之前，信息僅僅是信息，不要被它們左右。”
她的目光比月光還要柔和，他微微抿唇，那句話怎麽也壓抑不住了：“那你呢？”
她要怎麽辦？這些都是她原本世界以外的東西，她天天說著不認識他，說他們是陌生人，短短幾天，她就要從他身上分去一半。
甚至一個小時前她還在說後悔去找他，說她不要做原來的那個她，說他在逼她。
現在卻又在寬慰他。
她怎麽總是對他這麽心軟。
為什麽？
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耳邊，他不明白她現下的動作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拇指一直摩挲著他的耳朵，目光也隨之而去。
他將她的手拉至心口的位置，他們都說他是赤帝，那她刺入他胸腔的冰錐，他遲早有一天可以靠自己化去。偏偏她來了，她不僅來了，明明是她刺入沒多久的冰，現下又要親自讓它融化。
她怎麽那麽好？
他的手覆上她的，她沒有拒絕，只微微垂眼。
“應柏，我會找到辦法的。別用那種法子逼我，我以後會告訴你為什麽的。”
“我不想傷害你的。”她輕聲說。
“好。”他不可能瞬間就什麽都學會的，但是他答應了她，“我會盡力的。”
她眼睫間落下了一滴淚，微微向上掙了掙，認真地看著他，“我說的話不可能句句都記得，我也不會為我的每一句話負責。”
“但是這句話你記好了。你不笨，你肯定已經看出來了，我現在親口告訴你。”
“是我想見你的，我也想去找你，我想見到的是過去的你，我不會想見不值得的人。”
“無論我們過去究竟是什麽關系做過什麽，在我眼裏，你也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也是。”
應柏死死咬住下唇，他那三個字即將宣之於口。
風岐眼睜睜看著他的下唇在他松開後漸漸由白轉紅，又成了嬌艷欲滴的模樣。
他的臉距她極近，呼吸交纏中，她的目光久久凝註在他的雙唇。
他的氣息愈來愈濃烈，尤其是那股冰天雪地裏的霜雪氣味，屋內月光黯淡，他的唇色愈發鮮紅秾艷，像那朵雕落的山茶，又像是小時候鄰居家用竹籃裝來的帶著露珠的本地櫻桃。
“風岐，我愛.…..”
他的啞聲被四面湧來的鼓錘聲淹沒，等她再回過神，自己的雙唇已經叼上了一樣柔軟濕潤，其間俱是那股木質香，還夾雜著他粗重的喘息。她的背後有一塊烙鐵，那股熱意即將要將她燃燒殆盡。
她慌忙撤開身，可已經沒了退路。向後仰身，只見他雙唇微張，滿目濃得化不開的欲/望與纏綿。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鉆進了他外套與襯衫交隔的位置，掌心下是他雙肩堅硬流暢的線條，他的一切都在喧囂沸騰。
完了，全完了，她眼下只有這一個念頭。
她想要尖叫，但莫名啞了嗓子，鼻音還濃重，“應柏！”
赤豹撲了上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幾近劈裂：“你叫你來是做這種事情的嗎！”
“你好卑鄙用這種手段！”
下一瞬，她的聲音就全被悶進了被子，“別說話！”
定好的鬧鐘聲不早不晚恰在此刻響起，見風岐要掀被子，他又是一壓，另只手飛快脫下外套遮在身前，“周遼來了！”
按照他的速度原本來得及在周遼到達前打開門，但手剛摸上把手，卻又意識到房間裏燈還未開，這一耽誤，燈亮的同時，門被周遼踹開了。
連帶周遼在內接連趕來的四人都看到了應柏此時的模樣，他的右手抓著沖鋒衣按在腹前，黑色襯衫歪七扭八，紐扣一路大開，胸前全都敞著，好在裏面還有件打底的黑色背心，倒沒走光，只不過他胸口位置有一條長長的翻卷起的傷疤，像一條扭曲醜陋的蛇自他鎖骨之下鉆向他的心。
幾人對視間，應柏按在門框上的左臂收了回來，理了理胸口。
他雙肩連帶著大臂的肌肉鼓起，臉上的潮紅與眉眼間的煩躁與不耐任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些就算了，這人的喘息久久平覆不下來，胸前起伏得厲害，下唇有一片拇指大小的新鮮血跡。
周遼怒吼：“你在對她做什麽！”
霍寧下意識就要去捂秦思勉的眼，秦思勉自己捂住了。
她都有點兒懵，這.…..風岐咬的？
楚天闊想要扯周遼，床上的那一團蠶蛹樣的被子忽地直起，風岐冒出一個發髻散亂的腦袋來。
她向下拉住被子伸出手，聲音懶洋洋的：“青年男女、共處一室、幹柴烈火、欲/火焚身，你說我們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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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勉趕緊向上沖，沒沖兩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楚天闊扶住了他，又隔一秒，霍寧也拽住了他另一條胳膊。
“慢點兒慢點兒。”霍寧原先也慌了一瞬，但應柏這刀槍不入的，真能有個啥事兒？
風岐那啤酒是潑了，酒液順著臺階直流，幾人互相攙扶著向上走，快上最後幾級臺階時，風岐的怒聲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什麽被重重摔碎的聲音：“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許去暗的地方！”
秦思勉手腳並用地爬完了臺階。屋子裏還黑著，他趕緊開了大燈，屋內應柏一臂撐在身側，另一只手伸向風岐，風岐還維持著原本摔碎臺燈的動作。
“我關的我關的，他剛開著的。”
風岐回頭一瞥，秦思勉又打了個寒戰。
“把你幹兒子給我一塊兒帶走！”她說著就向外走，走開沒兩步，身遭驟然一緊，是被應柏自後擁了上來。
“馬上、馬上.…..”他呼吸滯澀，艱難地咽了咽，“讓我緩一下，對不起。”
“我、我.…..”她沒有掙紮，他稍稍松開些許，“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霍寧撇了撇嘴，正要指揮“應柏的幹兒子”幹活兒，卻見小心翼翼抱起風岐的應柏回頭看了她一眼，對周遼房間擡了擡下巴。
風岐這動靜太大了，霍寧也意識到，周遼哪怕睡得再死，也該醒了，正要叫秦思勉去看一眼，周遼已經拉開門大聲叫道：“你殺了我媽媽！”
“我看到了！”
“你在殺我媽媽！”
應柏原本的步速就不慢，到了後來幾乎是沖下去的。
風岐耳邊喧嚷，什麽都聽不清，無神的雙眼中只有剛才上來時看到的那一幕。她像臺風天搖曳在山塘河裏的一葉扁舟，時時撞岸，天旋地轉。
她又看到了什麽從天上墜落，最後成了剛才黑暗中的模樣。是賀蘭山嗎？還是.…..
應柏本想將風岐放在床上就上去，周遼的叫聲太大，秦思勉不住在勸，周遼叫喊的內容已經成了：“就在剛才！剛才他殺了我媽媽！我有證據！我有證據！”
他放下她，剛要抽身，她瞬間抓緊他的襯衫：“不許去、不許、不許去.…..”
她說的應該是她的夢，他現在該上去的，他不能任由周遼繼續發狂，現在是個問清的好時機。
可她的手一緊再緊，一如那個從陽臺上落下的夜晚一般瞪著他。他只能雙臂撐在她身側，一條腿跪在靠近床沿的位置：“好.…..好，我不去、不去，好不好？”
那些個紛繁雜念從來抵不過她的眼淚和她簡簡單單的一句“不許去”。
“求求你，不要去.…..”她的氣力正在飛快流逝，白皙緊致的脖頸迸出幾道他從未見過的青筋，她的眼角幾乎要睜裂開來，那三個字像是從她的血中嘔出來的一樣：“昆侖山。”
第一個字吐出來時，她勾住他紐扣的食指硬生生帶斷了接連三顆。布料像應柏的心一般被撕裂，他心頭一窒，她大顆大顆流淚的眼已經閉合。
怎麽會是昆侖山？他的後脊一陣陣發涼，不該是賀蘭山嗎？不、不對，他和周遼去過昆侖山，在那之前他們遇到了她。她一直說雪、雪山，還有黑夜，她究竟都記得什麽？
樓上的吵鬧停了下來，他松開手下床，目光正落在她的左臂上，僅和她分開的這不到一個小時裏，那裏又多了六道齒痕。
倒大袖旗袍不收腰身，前片疊起，原先她基本站著，裙擺低還看不到，現下鏤空的打底褲下有許多道還沒散盡的淤青。
她剛才沖上來的那一撞，他懷疑她要生生撞碎那一雙膝蓋骨，連上面躺著他的床都狠狠震了一下。
他剛要掏手機喊霍寧，那雙腿驟然一縮，彎起的膝蓋猛然撞上他的下顎。
“嗷！”風岐那句“你幹嘛！”都沒喊出來，直抱著雙腿吸氣。
“風岐、風岐.…..”應柏趕忙坐回床邊，“我們去醫院，這個不能拖。”
他登時就要抄她起身：“骨頭的事不能拖的。”
“不去不去，”風岐拼命推應柏胸口，“我不去！”她分了只手去揉膝蓋，邊揉邊吸氣，眼淚直掉。
“我去喊霍寧過來。”他驟然起身，她拉了他的手就向下按：“好好的好嗎？”
但她用的力氣太大，應柏被她這一帶，重心不穩，重重按了下去，風岐尖叫：“應柏你要我死呢！”
應柏趕忙用另一只手維持重心，掌心是她的膝蓋骨，的確沒有明顯的斷裂。
她脫口而出的那個字眼讓他的心又開始滴血：“風岐，別說這種話、別說這種話，不能說這種話。”
“我為什麽不能……”風岐脫口而出，撞上應柏滿是血絲的眼時，她才記起來自己剛才上樓前在想什麽。
“你過來。”她邊揉膝蓋邊拉了他一把，向內讓了些許，抓著枕頭半躺在床上，示意他坐過來。應柏雙眼驚惶，唇抿得發白，最後只在床側蹲下。
風岐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你別搞得跟我要交代遺言了好.…..”
那個“吧”字還沒說出來，嘴就被捂上了。
“風岐！不能說這種話！”
風岐狠拽幾下才能把他的手拽下來：“我憑什麽不能說？”
“你、你.…..我們先去醫院，我們.…..”
“不去！”她抓著他往床上拉，“你上來。”
“別讓我催！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還在猶豫，煩得她又狠狠瞪他一眼。每次都這樣，她要找他的時候磨磨蹭蹭，他自己真要怎樣了，也沒見他收斂。
“把燈關了。”頂燈太刺眼。
“我不可以在暗的地方。”她只說不要去下大雪的黑夜，也不能在黑夜裏站在雪山前，實際上她沒有說過不許在暗的地方，但是他現在記住了。
風岐氣笑了，她直接閉上眼：“關燈，別廢話。你看時間，到了十分鐘提醒我，我說完之前不許打岔。”
眼幕外的光線消失，她還是睜開了眼。
扭頭看了一眼，應柏就直挺挺地躺在她讓出的位置，她是側身向外的，他本就長得高，看他頭頂到床頭的距離，估計小半截小腿還懸在外面。
這個時候，剛才那一幕裏的絕望與哀傷不再，只覺得滑稽，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拽上他的胸口，“看著我。”
她昨晚要說的話一路延遲到了現在，同樣一點兒氛圍都沒有，不過得讓他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再讓他掰壞張桌子她又得跳腳。
窗簾並不隔光，朦朧月光透入窗戶照亮了兩個人。
她的眼是水，但水外依舊有水，將他輕輕承托著。等他再被身上的炙熱喚回神，才發覺自己已經側身轉向她，她竟然貼了上來。
連他的手臂不知什麽時候也攬住了她的腰，五指分開，牢牢網在她的背後。
親密無間，嚴絲合縫。
他趕忙後退，在她楞怔間抓來被子向兩人之間一塞，重新平躺，“就這樣說。”
風岐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話頭被他這一岔就又滅了，她狠狠一拽他胸口，“別給我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東西。”
應柏死死咬著下唇，他恨自己在這種該屏息凝神的時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你說，我聽。”可臉還是不由自主地偏向她，在墜入那片汪洋大海前，他先閉上了眼。
空氣裏是她的輕笑聲，她清了清嗓子，“應柏，你.…..”她倏忽間想起他早上時的模樣，還有剛才聽秦思勉說起的，她的手探上他的額頭，好像還是挺燙的，“你早上是不是不舒服？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發燒了？”
應柏的手已經握住了風岐的腕子，他想拉下來，他不能任憑她在這種環境下與他有肢體接觸。
甚至，她又提到了早上，他要怎樣和她說實話？
或許有時候她的確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她一定不可能完全了解他內心真正的想法。現下回憶起來，今天早上自夢中醒來時的感受卷土重來。
渾身似乎著起了火，他齒間的力道再次加大，靠近床沿的那只手幾乎要將自己的指骨握裂。
她不知道，她一定不知道的，至少她能理解的程度絕不是他暗藏於心的那種。
不然她不可能還會對他這麽和顏悅色，更不可能現在和他就這樣躺在一張床上。
鼻息愈發滯亂，他松手捏拳，本就不長的指甲全部嵌入掌心，這才能得最後一絲清明。
他可以告訴她，但不能是現在，也不能是這裏。
“沒有。”
風岐耳根被應柏這喑啞的一聲磨得有些發熱。
也對，跟他客氣毫無意義，她還是得按照最開始那個設想做——把他對著監控的那一擡眼放房間裏滾動播放，對自己耳提面命。
即便還有最後一絲清明，在她撫上他的臉，撫摸著他眼下時，他還是本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他再也抑制不住睜眼的沖動，目光對撞的一瞬，他看到了她的雙眼飛快藏起了即將滿溢的狡黠。
用藏不夠準確，她趕忙垂眼，像是不願讓他看清自己現下的念頭。
可他偏偏就想問出口，她是故意的嗎？
“你在想什麽？”
“啊？”風岐垂下的眼滴溜溜亂轉，“沒什麽沒什麽。”
她只是覺得投屏好像沒什麽用，她現在一天能有多久在房間裏？還是得讓應柏在臉上刺兩個字，一面刺“坑”、一面刺“我”，效果絕對顯著。
應柏以拳作掌抵在唇邊咳了一聲，便聽她也同樣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跟你說，過去你是我的屬下，你放的火、你殺的人，我們一人一半。”
風岐的手腕驟然一緊，應柏滿目愕然地扭過臉 ：“風岐！不可能.…..”她怎麽這麽算？
風岐鼻子裏哼了個音：“不要打斷我，一切以我說的為準。”
“應柏，我們沒有時間去完全弄明白我們過去做過什麽。做壞事不代表無人受益，做好事也不代表不會牽連無辜，能理解嗎？”
就像武俠小說裏，動輒滅人滿門，不時屍橫遍野，即便是名滿江湖的某個正道大俠，手裏絕沒有沾過一滴不該沾的血嗎？
誰知道呢？
“不要聽他們的話，不要讓任何人給你定罪，包括我。”
“如果你這輩子問心無愧，誰都不可以給你定罪。在知曉全貌之前，信息僅僅是信息，不要被它們左右。”
她的目光比月光還要柔和，他微微抿唇，那句話怎麽也壓抑不住了：“那你呢？”
她要怎麽辦？這些都是她原本世界以外的東西，她天天說著不認識他，說他們是陌生人，短短幾天，她就要從他身上分去一半。
甚至一個小時前她還在說後悔去找他，說她不要做原來的那個她，說他在逼她。
現在卻又在寬慰他。
她怎麽總是對他這麽心軟。
為什麽？
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耳邊，他不明白她現下的動作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拇指一直摩挲著他的耳朵，目光也隨之而去。
他將她的手拉至心口的位置，他們都說他是赤帝，那她刺入他胸腔的冰錐，他遲早有一天可以靠自己化去。偏偏她來了，她不僅來了，明明是她刺入沒多久的冰，現下又要親自讓它融化。
她怎麽那麽好？
他的手覆上她的，她沒有拒絕，只微微垂眼。
“應柏，我會找到辦法的。別用那種法子逼我，我以後會告訴你為什麽的。”
“我不想傷害你的。”她輕聲說。
“好。”他不可能瞬間就什麽都學會的，但是他答應了她，“我會盡力的。”
她眼睫間落下了一滴淚，微微向上掙了掙，認真地看著他，“我說的話不可能句句都記得，我也不會為我的每一句話負責。”
“但是這句話你記好了。你不笨，你肯定已經看出來了，我現在親口告訴你。”
“是我想見你的，我也想去找你，我想見到的是過去的你，我不會想見不值得的人。”
“無論我們過去究竟是什麽關系做過什麽，在我眼裏，你也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也是。”
應柏死死咬住下唇，他那三個字即將宣之於口。
風岐眼睜睜看著他的下唇在他松開後漸漸由白轉紅，又成了嬌艷欲滴的模樣。
他的臉距她極近，呼吸交纏中，她的目光久久凝註在他的雙唇。
他的氣息愈來愈濃烈，尤其是那股冰天雪地裏的霜雪氣味，屋內月光黯淡，他的唇色愈發鮮紅秾艷，像那朵雕落的山茶，又像是小時候鄰居家用竹籃裝來的帶著露珠的本地櫻桃。
“風岐，我愛.…..”
他的啞聲被四面湧來的鼓錘聲淹沒，等她再回過神，自己的雙唇已經叼上了一樣柔軟濕潤，其間俱是那股木質香，還夾雜著他粗重的喘息。她的背後有一塊烙鐵，那股熱意即將要將她燃燒殆盡。
她慌忙撤開身，可已經沒了退路。向後仰身，只見他雙唇微張，滿目濃得化不開的欲/望與纏綿。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鉆進了他外套與襯衫交隔的位置，掌心下是他雙肩堅硬流暢的線條，他的一切都在喧囂沸騰。
完了，全完了，她眼下只有這一個念頭。
她想要尖叫，但莫名啞了嗓子，鼻音還濃重，“應柏！”
赤豹撲了上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幾近劈裂：“你叫你來是做這種事情的嗎！”
“你好卑鄙用這種手段！”
下一瞬，她的聲音就全被悶進了被子，“別說話！”
定好的鬧鐘聲不早不晚恰在此刻響起，見風岐要掀被子，他又是一壓，另只手飛快脫下外套遮在身前，“周遼來了！”
按照他的速度原本來得及在周遼到達前打開門，但手剛摸上把手，卻又意識到房間裏燈還未開，這一耽誤，燈亮的同時，門被周遼踹開了。
連帶周遼在內接連趕來的四人都看到了應柏此時的模樣，他的右手抓著沖鋒衣按在腹前，黑色襯衫歪七扭八，紐扣一路大開，胸前全都敞著，好在裏面還有件打底的黑色背心，倒沒走光，只不過他胸口位置有一條長長的翻卷起的傷疤，像一條扭曲醜陋的蛇自他鎖骨之下鉆向他的心。
幾人對視間，應柏按在門框上的左臂收了回來，理了理胸口。
他雙肩連帶著大臂的肌肉鼓起，臉上的潮紅與眉眼間的煩躁與不耐任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些就算了，這人的喘息久久平覆不下來，胸前起伏得厲害，下唇有一片拇指大小的新鮮血跡。
周遼怒吼：“你在對她做什麽！”
霍寧下意識就要去捂秦思勉的眼，秦思勉自己捂住了。
她都有點兒懵，這.…..風岐咬的？
楚天闊想要扯周遼，床上的那一團蠶蛹樣的被子忽地直起，風岐冒出一個發髻散亂的腦袋來。
她向下拉住被子伸出手，聲音懶洋洋的：“青年男女、共處一室、幹柴烈火、欲/火焚身，你說我們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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