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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間章-前國王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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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間章-前國王的末路

滿頭白發的男人正在王城下城區陰暗的街巷之間徘徊。

男人滿心惱恨,但又無計可施。

昔日,他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如今,卻只能像過街老鼠般,躲避騎士團巡視搜捕的視線。

都是那個該死的魔女的錯!

魔女得到了掌控一切的魔力後,把自己變為魔物驅逐到野外,又震懾著一眾貴族和王座繼承人。

他被魔女玩弄於鼓掌之中。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返回王城,仍然被繼承人驅逐。

自己的外貌確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數月前,臉上和手上的皮膚光滑白皙。

不像現在這樣,粗糙、蒼老、憔悴。

本應在王座上發號施令的他,也不必從事沈重的體力勞動,通過搬運下水道產出的汙濁肥料,維持生計。

不可能,愛德華和路易斯絕不可能認不出他這個父親。

只有一種可能,他們遭到了魔女的洗腦,不願意和自己相認。

這種詭異的魔法,就和那個女人曾經施展的一樣,使他感到忌憚。

所以,即使後來傑瑞米回歸王室,也會因為讓他聯想到那個女人,而令人不快。

如果沒有特別的緣由,他一般不會主動召見傑瑞米。

早知道如此,應該更多地扶持傑瑞米,讓缺愛的幺子,獲得足以和那兩個狼心狗肺的兄長抗衡的能力。

那種自幼就失去了母親的少年,是最容易控制的。

自己卻因為「湮滅」的危險性,主動放棄和傑瑞米打好關系。

說起來,當初之所以對傑瑞米采取疏遠而非親近的態度,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那孩子長期由米歇爾·傑思明撫養長大。

肯定會受到對方的挑撥離間,不可能對自己完全忠誠。

米歇爾·傑思明也是個可恨的魔女。

這個國家的衰敗,都是由魔女引起的!

如果不是因為聖女選拔被她們染指……

男人回憶著數日前發生的,此生令他感到最為難堪的場面。

面對啞口無言的他,兒子們斷言,不需要再勞煩唯一魔法師繼續確認了。

連國王陛下對弗裏德裏克·埃裏斯做過些什麽都不知道的人,顯然是個冒牌貨。

但那是一個陷阱。

假如他承認自己確實曾經對弗裏德裏克下毒,令他失去誕下後代的功能,接下來,和弗裏德裏克訂立婚約的唯一魔法師那個魔女,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再一次變成魔物,被魔女放逐到國境線外的折磨,再也不想經歷了。

不承認的話,頂多就只是作為冒充國王的詐騙未遂犯,被騎士團拘禁一段時間然後得到釋放,不得不受的罪沒那麽多,至少他還能留在王城裏,就還能想辦法,還有希望。

愛德華和路易斯還有那些貴族們不可能對他毫無感情。

證據就是,王座空懸,在他流浪的期間,普倫蒂亞仍然保留著屬於他的位置,而不是武斷地下達死亡的結論。

他很篤定地相信著,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以說,正是這一信念,使他仍然能夠苦苦支撐著。

然而眼下,能做的事確實不多。

監獄裏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

失去自由,睡的床只是冰冷的石板,沒有被褥,食物對於嘗慣了珍饈美味的國王來說,也極其難以下咽。

最重要的是,他,堂堂國王陛下,在監獄之中,竟然只能看小小獄卒的眼色行事!

巨大的心理落差令他一蹶不振。

幸好,他是輕罪犯,被安排在不太受到嚴格監視的牢房裏。

在獄友的慫恿下,選擇了越獄逃走。

可是,那之後才是麻煩。

本以為能夠蒙混過關,騎士團卻對他單人展開了搜捕,甚至不惜發布搜查令隔絕街區。

其他越獄者都沒事,為什麽只有自己被針對?

被發現的話就要被押回監獄,刑期也會延長。

必須隱瞞逃犯身份的前提下,能夠選擇的工作也很有限。

他感到無比後悔。

早知道會面對這樣的後果,還不如老實坐牢,等到刑期結束釋放。

可是,冒充國王?那種冤罪,根本就是強加於他的!

自己本身就是國王,為什麽要為不存在的罪名受到懲罰?

只要想辦法離開了監獄附近下城區的街區,向能夠認出他面貌的臣子要求洗清罪名,就可以返回木百合宮了。

唯一魔法師那個魔女確實很棘手。

但通過騎士團之手,也不是毫無辦法。

值得信賴的人並不多。

把柄還在一無所有的自己手上的,除了精靈族長老以外,就是維爾雷特。

一定要找到對自己效忠的紫羅蘭騎士團團長。

上次,他借助藏在木百合宮地下室那張禁忌的底牌,嘗試奪去魔女的魔力,卻遭遇失敗。

弗裏德裏克和魔女的訂婚宴,哼。

可是,世上還有那麽多禁忌,總有一種能對付「吸收」的魔女吧?

只要不斷地嘗試,讓魔女化為齏粉,自己就能成為那個唯一魔法師。

為此,他人的助力是不可或缺的。

找到接近魔女的機會也是。

魔女!那個該死的魔女!他一定會要她償命!

思想極端並且語無倫次的男人,一邊擡著運送的汙物,一邊憤恨地想。

由於活動範圍閉鎖,就連進入下水道這種看不上的活,他也捏著鼻子幹了。

化為肥料的物品,其實已經沒有臭味,但心理上的障礙令人難以跨越。

如果不是為了賺快錢,為了換來勉強算是舒適的住宿、勉強能夠入口的食物和去「酒館」購買生存經驗的知識,男人說什麽也不會接受。事實上,他也沒打算從事這一行多久。

只要去找維爾雷特的道路解封,他說什麽也不會留在骯臟、混亂的下城區。

都已經這麽努力生活了,應該會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報吧……

然而,命運是殘酷的。

「你很拼命嘛,新人。不過,有沒有人告訴你,下水道也是分地盤的?你要在原本的地盤搬肥料是沒所謂。但是,把手伸到我們幫派,是不是過於貪心了?」

「是……是的,我不知道,真的很對不起。」

男人有從「酒館」聽說過不成文的規則。

做這一行雖然辛苦,但幾乎無本萬利,是一門非常暴利的生意。

因為是弗裏德裏克·埃裏斯牽頭的產業,有貴族背書,那種吉祥物般的存在又不可能頻繁地監督,所以一定範圍內的自由競爭是允許的。

地方幫派盯上了這門生意,對搬運工收取入場費,也就是大家熟知的保護費。

他已經繳過一遍了。

可是,敵對幫派之間經常為了搶地盤而互相爭執,勝者可以修改地盤的範圍。

由於不舍得一頓飯錢,沒有及時在「酒館」更新情報,不小心超過了界線的男人被收拾得鼻青臉腫。

他已經年邁,在人生地不熟的下城區就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稍微賺到錢吃頓好飯或者喝點好酒,就會遇到來勒索或搶劫的小混混。

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下城區的治安糟糕透頂。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下城區還有著所謂的地下皇帝,「酒館」的主人這種存在。

幾乎沒有騎士經過幫派的地盤,盡管由於這一點他才得以躲避追捕,但遇到麻煩的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破財消災。

因此,男人根本存不下錢。

「算你機靈。不過,再過兩天就不是這個價錢了。紫羅蘭那邊因為放跑了關鍵的囚犯,打算擴大封閉的範圍來著,害得最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頭兒安插在騎士團裏的人還因為那個逃犯被處罰了大半。要是讓我查出是哪個家夥把幫派的地盤卷進那些騎士的麻煩裏,哼……」

混混滿意地數錢,數完以後敷衍地擺了擺手讓男人滾蛋。

聽見了勒索的混混低聲的自言自語,男人暗自心驚。

他原本還猶豫著,要不要去自首。

現在看來,幸好沒有自首,否則就是自投羅網。

這些幫派還和紫羅蘭騎士團有聯系。

他要是重新進入監獄,不但受罪,出獄後還會被外面幫派的人記恨。

不行,不能再被動下去了。

哪怕少吃少喝少享受一些,他也要省下錢從這片街區逃出去。

但是,男人過去曾是國王。

過慣了窮奢極侈的生活,不可能甘心忍耐和克制。

一旦手頭上有多餘的錢,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去蜜阿蜜之類的銷金窟瀟灑一番。

蜜阿蜜是個好地方。

他在賭場上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贏到了僅憑運送肥料不可能賺來的巨款,並且認為好運總算降臨到頭上。

而且,男人已經很久沒有碰女人了。

奇怪的是,過去他在木百合宮裏對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嬪,也頂多是有些短暫的沖動。

只是年輕的時候,著急生下繼承人,才會熱衷於那檔子事。

可能因為得不到的才格外珍貴,被驅逐出木百合宮後,他過去看不上眼的異性,如今都變成了求而不得的稀有資源。

於是,他漸漸愛上了博彩的感覺。

喜歡在贏大錢後,為了異性一擲千金,讓對方為自己尖叫和瘋狂。

那是他在宮廷生活時也不曾有過的體驗。

可能是之前搬運肥料的工作令他感到壓抑,他決定要報覆性地釋放壓力。

利用賺到的錢花天酒地,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酒後,他總是和身邊的人吹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回到木百合宮,到時候,一定會給她們妃嬪的名分。

為此,他需要先聯系維爾雷特公爵。

在那之前,攢下足夠的錢。

如果沒有錢,他穿著破爛的衣服,就算走到維爾雷特公爵的府邸門前,無論如何懇切地請求和自己昔日的近臣見上一面,紫羅蘭的仆從也會把他當作乞丐直接趕出去。

男人曾經嘗試,希望維爾雷特和自己相認,結果都被無情踢開。

當務之急是賺到足夠的錢,以有錢人的身份和維爾雷特說上話。

每任騎士團團長和精靈族的首領,都會被王室在身體中置入威脅性命的魔法道具。

這是為了一旦發現背叛的端倪,君主隨時可以反制。

對維爾雷特構成威脅,是男人覆仇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可是,假如連和維爾雷特搭話的機會都找不到,就沒有意義了。

於是他日覆一日地流連於蜜阿蜜這種紙醉金迷的地方,做著天降橫財的美夢。

只要再多賺一點,他就去找維爾雷特。

只要明天還是贏的,他就去找維爾雷特。

……

很快,男人發現,他用於孤註一擲的資本,已經所剩無幾。

原本賺到的錢,正在連本帶利地賠回去。

他開始向幫派的混混借錢。

通過搬運肥料,固然可以重新把賠掉的錢賺回來,辛苦是辛苦一點,至少是踏實的。

可是,他不甘心。

過去是王國統治者的他,怎麽可能會輸在數字的游戲上?

他一直都是贏的,偶然輸了幾次,只是運氣不好。

像他這麽聰明的人,一定能夠東山再起。

等到男人還不上錢了,幫派的混混把他的十只手指頭割掉。

再也沒有人願意借錢給他,連蜜阿蜜也把他掃地出門,不歡迎他。

他付錢討好的異性,看見他如今淒慘的狀況,誰也沒有給他一個同情的眼神,反而諷刺和譏笑他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做什麽國王的夢。

男人想要再次去搬運肥料賺錢,卻連運送的口袋也無法用自己的雙手提起。

終於,某一天,他躺在了維爾雷特外出的馬車前。

衣衫襤褸,披頭散發,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維爾雷特公爵身體中還埋藏著危險的魔法道具這個秘密說了出來,只為證明自己就是最了解公爵的君主。

已經無法維持體面的男人哭喊著,等他重新回到王座上,他一定會下令處死下城區的幫派成員,那些對他出言不遜的異性,還有在蜜阿蜜設局贏走他血汗錢的陰謀者。

可他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公爵讓隨從的騎士把他拖到路邊,連他的臉也沒有看一眼就離開。

圍觀的路人也把他當成了癔癥發作的怪物,紛紛躲避不及。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為這些人做了這麽多!

作為國王的時候,男人熱心公益慈善事業,推行免費讀寫課程的普及,支持稅制變更,為繼承王座的後代鋪路,維持王國的和平穩定。

可他重用的韋斯特利亞伯爵暗害他,他寵愛的韋斯特利亞王妃背刺他,曾經對他一往情深的黛莉亞王妃冷落他,他的兒子們利用和背叛他,他的臣民都不承認他。

難道,他應該就此認命嗎?

不,男人認為,自己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

他一瘸一拐地來到新宮廷,也就是前韋斯特利亞伯爵的府邸。最近,這裏成了官員處理政事的地方,弗裏德裏克每天進出的事他也有所耳聞。

念在他養育弗裏德裏克多年,又父子相認的份上,弗裏德裏克必須對他負責。

恰好,他聽說王宮傳出的消息,說是前國王留下了承認弗裏德裏克繼承權的詔書。那份文書,確實出自他手沒有錯。雖然當時是為了激怒愛德華、路易斯和傑瑞米,但客觀上幫弗裏德裏克掃除了部分登上王座的阻礙,那麽,弗裏德裏克就應該對他心懷感恩。

他故技重施,躺在了弗裏德裏克馬車行駛的必經之路上。

準備碰瓷。

等弗裏德裏克一出現,男人已經想好了,他會立刻抱著對方的腿,在弗裏德裏克點頭前都不讓他離開。

說他死皮賴臉也好,恬不知恥也好,反正他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無所謂別人怎麽看待自己。

可是,男人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他等待許久,弗裏德裏克的馬車並沒有出現。

而且,在他身邊,有許多和他相似的人也並排躺在道路上抗議。

「反對稅制變更!」

「反對新移民!」

「反對新宮廷!」

那些經過的行人見怪不怪,似乎習以為常。

「我是國王!」

男人微弱的聲音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雖然引起了一些好奇目光的回頭,但都在看見他大變的憔悴容貌後,就被當作招搖撞騙的騙子無視了。

最終,男人被不堪其擾的新宮廷門衛押送到騎士團。

騎士團也沒有收容他,即使他堅持自己就是監牢想要尋回的越獄逃犯,騎士團卻讓他哪裏涼快哪裏待著去。

反正以他現在虛弱的模樣,就算想要違反哪條律法,都沒有實施行動的力氣。

原來,新宮廷發出了指令,近期出現了大量模仿國王的平民,都堅稱自己是被魔物陷害的國王。經過唯一魔法師的驗證,這些人都是冒牌貨,不可能是真正的國王。

假如有人仍然自稱國王,卻連和唯一魔法師面對面確認的勇氣都沒有,那麽可以直接判斷就是騙子了。

只是說自己是國王陛下是沒有用的,空口無憑。

外人不知道國王和唯一魔法師之間的恩怨,而唯一魔法師又表現出一副殷切的模樣,說自己也很想盡快找到國王,說國王是有恩於自己讓自己得到接受啟蒙的機會。

只有男人知道,一切都是那個魔女的謊言。

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去找名為「狩獵魔女」的極端民間組織。

當初,也是那個組織把薇爾·凱克特斯送上死路。

帶來厄運的魔女,他就不信「狩獵魔女」會放過這樣唯一魔法師這種邪惡的存在。

群眾的憤怒是可以被煽動、被利用的。

只要他說出真相,視魔女為敵的平民會為他沖鋒,所向披靡。

男人相信著。

「狩獵魔女?那種組織,難道不是早就被第三王子取締了嗎?」

「維爾雷特公爵身體裏的魔法道具,似乎前段時間在茉莉郵報上有說明,就是由唯一魔法師和前教會首席拿出來的,那是禁忌吧。」

「是的,世上除了唯一魔法師以外已經沒有人能夠使用魔法了。」

男人開始悲觀地思考,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能完成覆仇,奪回曾經屬於自己的一切嗎?

無論如何,他如今僅剩的突破口,就只有弗裏德裏克了。

只有在木百合宮以外活躍的弗裏德裏克,在他觸之可及的地方。

愛德華、路易斯、傑瑞米,還有那個魔女,自己雖然沒有辦法對付。

但對他們在乎的弗裏德裏克下手,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已經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幹脆找個人墊背,同歸於盡,給其他的人留下一生的創傷,也算是一種成功的報覆。

一個陰謀在他心中升起。

————————————

「當初殿下問我為什麽不把變成魔物的陛下斬草除根,這就是回答。」

「你的回答就是又為那個人傷害哥哥創造機會嗎?」

愛德華的臉色很是陰沈。

與之相對的,則是躍躍欲試的女主角。

「如果沒有一直跟蹤和讀心陛下,我都差點忘記了,還有維爾雷特公爵身體的禁忌這回事!所以,為了防止陛下以前埋下的隱患爆發,繼續放任他回憶起那些底牌和手段才是正確的。而且,我感覺自己越來越接近正確答案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個人得手了呢?」

「怎麽會?布瑞恩先生不是一直在弗裏德裏克殿下身邊守護著他嗎?」

「如果布瑞恩·維爾雷特有用,哥哥就不會三番四次地陷入危機了。」

「啊啦,殿下,如果布瑞恩先生幫不上忙的話,恐怕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忙哦?這句話算是對大家都適用嗎?」

「……」

令人焦躁。

從一開始就令人焦躁。

她提議的,與其把國王趕盡殺絕,不如控制在大家的視線範圍內,讓他造成的危害可控,愛德華並不讚同。

但路易斯和傑瑞米舉手支持。

倒不是他們對國王感到同情,而是他們一致認為「只是簡單地死去還是太輕松了」而已。

於是,大家開始給他設局。

令他看起來似乎還有希望,但又一次一次地和改善的機會失之交臂,墮入深淵。

從那個人陰暗的想法中,挖掘出他隱藏的秘密。

國王也是人,只要掉入特意為他打造的人性的陷阱,引誘他染上賭癮和酒癮,他就會漸漸生不如死,在落魄中迷失自我,走向歧途。

諷刺的是,這些陷阱正是當初韋斯特利亞伯爵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布置的,縱容了伯爵的國王完全是自食其果。

在下城區度過的數月,過去不可一世的國王嘗盡了世態炎涼的酸甜苦辣。從王城中心的木百合宮輪到到下城區的貧民窟,無異於從天堂掉入地獄的感覺。

期間,借助布瑞恩·維爾雷特的「酒館」,我們躲藏在幕後看完了一出接著一出的鬧劇。

令人感到陌生的父親,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不能屈尊降貴地從事搬運肥料的工作。

只要對他有利,他什麽都可以做。

只是,他是一個只愛他自己的人。

哥哥設計出下水道和肥料,為改善王城的城市環境以及提供就業單位帶來了數不盡的好處,也是他失勢時獲得收入的渠道。

那個人卻不停地咒罵和嫌棄著,還想要把無辜的哥哥送進地獄,僅僅是因為出於對我們的報覆。

他在下城區被混混勒索和毒打的時候,想的也不是當場報覆回去。如果他想的是以暴制暴,或許還能讓大家高看一眼。然而,他卻軟弱地選擇了妥協,和對付親人的殘酷手段完全不同。

根本就是窩裏橫而已。

這一點倒是和傑瑞米·普倫蒂亞一模一樣。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也是以暴制暴的,得罪我的人從來都沒有什麽好下場。窩裏橫僅僅是針對弗裏德裏克哥哥而已,好嗎?」

傑瑞米嗤笑,聽上去還挺驕傲。

然而愛德華想表達的只是「你們父子倆爛的程度半斤八兩」。

名為下城區的皇帝,其實就是布瑞恩·維爾雷特本人。

並沒有讓手下特意向那個人找茬的意思。

沒有在情報的真實性上做手腳,也沒有讓幫派的人出面。

他打算讓對方自生自滅。

不需要自己動手,在那種環境中,人如果無法對抗貪欲,陷落只是自然而然的事。

正如他所預測的那樣,前國王像一只掉進米缸裏的老鼠,源源不斷地蠶食著周圍的資源,等食物耗盡的時候,擡頭才發現已經失去了逃脫的時機。

她也認為所有人都沒有必要出手,過於刻意這邊的目的反而可能會被發現。

如果只是讓那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有無數次機會下手。

不想這麽做,只是打算讓那個人親身體驗犯下的罪孽反饋到自己身上會有怎樣的感受、有怎樣的代價。

凱克特斯王妃當年帶著傑瑞米被那個人安排的教會以及「狩獵魔女」迫害,還有傑瑞米獨自流浪的時候,都只會比那個人現在經歷的處境更艱難。

可惜,人永遠無法做到對他人的苦難感同身受。

即使那個人最痛苦的時候,思考的也絲毫沒有一分對自己過往罪孽的反省,而是別人有多麽對不起他。他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在他人身上。

然而,事實是,越獄也好,賭博也好,酗酒也好,沈迷溫柔鄉也好,欠債不還也好,全部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和他過去擔當國王的經歷沒有關系。

假如那個人洗心革面悔過,誠實地在監獄中服刑,出獄後在下城區工作積蓄財富,避免和幫派的人接觸,或者犯錯後及時回頭,正視問題,也許還能生存下去。

不過,不可能甘心的吧,畢竟過去是主宰普倫蒂亞王國說一不二的君主。

當他把主意打在哥哥身上被「讀心」發現後,大家就警惕地提防著,不給他任何鉆空子的機會。

「哥哥,一定要今天去新宮廷?」

「這是什麽話?我每天都會去。而且,我不得不去的理由,難道不是你們強加於我的嗎?」

就算被哥哥瞪了,愛德華也只會內心暗喜,為那一秒獨占的目光停留。

「難得的機會,我們就和弗裏德裏克哥哥一起去吧。」

「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呢,傑瑞米,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是因為有人打算對你不利,我們才苦口婆心地勸你註意安全好不好?」

路易斯是笨蛋,嘴巴完全藏不住秘密。

哥哥被嚇得臉色都發白了不是嗎?

「不要緊,騎士團會全力保障殿下的安全。」

看吧,結果都讓布瑞恩·維爾雷特出盡風頭。

四人排除了乘坐馬車的方式,通過步行從其他門徑進入新宮廷。

雖然新宮廷的隔音很好,但是,哥哥還是有些憂心地說「剛才好像聽見了外面傳來國王陛下的聲音。」

「是錯覺吧?」

「總覺得沒有這麽簡單。最近出現國王陛下的傳位詔書指定我作為繼任者也是,怎麽想都太不自然了。我真的很好奇,你們是怎麽偽造出那種以假亂真的東西的?」

「我不清楚。」

「結果,愛德華還是要對我說謊嗎?」

「確實是出自父王之手的筆跡。也許他早就認定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那種話,我不可能會相信的,你們明白的吧?」

垂下眼簾的哥哥的面容,令人看了就感受到一股鉆心的痛。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個人是發自真心想要讓哥哥繼承王座呢?」

發自真心地憤怒並且威脅,出於賭氣的心情寫下了可以作為依據的決心。

不想對哥哥說謊,於是選擇了只說一半的真話,愛德華的小心機令其他人都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

「不可能。如果他想要傳位給我,當初讓我絕嗣給我下藥又算什麽呢?」

突如其來的坦白令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本人是知情的嗎……

一直想要隱瞞的傷疤,就這樣被粗暴地揭開。

「哥哥……」

「道歉啊或者作出什麽沈重發言之類的就免了。國王陛下的罪行和你們沒有關系,不是嗎?我親口說出這件事,就是因為不希望你們心懷芥蒂,畢竟已經發生了。」

「但是,假如我們沒有出生的話,哥哥是不是就能……」

「停停停,聽聽你說的話?作出那樣的假設是毫無道理可言的吧?錯的是國王。他為了自己的野心,隨意地傷害別人,讓別人淪為犧牲品。包括你的那些彌補,對我來說都是沒有必要的。我只承認埃裏斯公爵夫婦是我的雙親。」

「哥哥……」

「愛德華,如果還有什麽隱瞞著我,現在就好好說清楚比較好。」

「國王陛下確實還存活著。哥哥聽到的內容沒有錯,就是他說的。而且,他想要對哥哥動手洩憤。」

沒錯,不是報覆或是別的什麽,那個人說白了就只是純粹的洩憤。

既然他只愛他自己,做的事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什麽會覺得他的孩子有義務愛他,無條件地接受他的惡毒呢?

「但是,他現在並不是國王,只是曾經冒充國王的平民。」

「就算想要接近弗裏德裏克,也是不可能的。」

「紫羅蘭騎士團不會對可能造成威脅的人物無動於衷,我以隊長的身份擔保。」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國王的陰謀。

因為博彩失敗,國王失去了所有的手指。

所以就算想要像襲擊女主角那個時候一樣拿著匕首還是小刀之類的暗器趁虛而入,也很容易被發現。

最有可能的,果然還是借助某些魔法的禁忌,或者發動同歸於盡的奇襲。

禁忌的風險就交給「爹」和薩根組成的委員會去排除了,這邊並沒有什麽能夠做的,但貼身保護哥哥的事,大家都義不容辭。

「那個……雖然說是貼身保護,但是也沒有到這個地步吧?」

「難道不是弗裏德裏克一直沒有戒心的錯嗎?我們也只是防患於未然而已。」

「一直貼身的話,總覺得空氣不太流通?在我被敵人暗算之前,恐怕就會因為你們的擁擠的氣息而窒息……」

但是,另外兩個任性的人完全不聽人說話,還在做小動作。

「路易斯哥哥,剛才為了獨占最靠近哥哥的位置,用手肘打了我呢。」

「跟我有什麽關系。你看錯了,那是愛德華幹的吧?」

「好了,你們!不要再抱著我的脖子和腰!真的很熱,再這樣下去我要生氣了!」

「不行不行,脖子是要害吧?」

「心臟也是!」

「我不是樹,你們也不是樹袋熊!現在連自由活動的空間都沒有了……」

對於這樣男上加男的場面,另外兩個人旁觀著。

「我是認為只要陛下想要見縫插針地下手,這樣的姿勢破綻還是很大。三位對弗裏德裏克殿下的保護並不是全方位無死角的,而且面朝殿下那邊而非背對著殿下也失去了很多機動性。」

女主角在頭頭是道地點評些什麽啊?

另一邊,故作不感興趣的布瑞恩也附和著點頭。

「三位殿下並不是真心想保護弗裏德,只是在裝模作樣而已。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借機和弗裏德親近,真是……」

雖然接下來的話他並沒有說出口,但配合著憐憫的眼神,路易斯和傑瑞米都怒了。

「啊啊?那是嫉妒的意思嗎?」

「布瑞恩·維爾雷特,言行真是醜陋呢。」

雙方的爭吵一觸即發。

「等等,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我還有很多工作,想要吵的話,你們能出去吵嗎?」

制止這場鬧劇的哥哥已經換上嚴肅的表情,推開了疊在身上的三雙手臂。

「是,我明白了,哥哥。我會制止他們的。」

「真狡猾!愛德華哥哥每次都會搶先,顯得自己很乖巧聽話那樣。」

「那又怎麽樣呢?」

「哈?愛德華·普倫蒂亞,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三人吵吵鬧鬧地打消了空氣中沈重的氣氛。

為了不打擾弗裏德裏克,大家默認都當作沒有事發生過,安靜地退出房間。

只是,在外面,所有人都換了一副面孔。

「當初就應該在他寫下那份傳位詔書後立刻讓他變回魔物的。我不理解留下那個人有什麽作用。」

「愛德華殿下不要這麽說嘛。維爾雷特先生父親的身體一直潛藏著隱患不是嗎?我們無法保證在陛下死後,掌控著那枚魔法道具的力量也能同步失效。要是害王國現役的騎士團團長也犧牲的話,本來好不容易被弗裏德裏克殿下控制下來的穩定局勢又要被打亂步調了。」

「那就,確保他的生存,同時又把他囚禁起來。」

傑瑞米臉上只有魔鬼般的笑容。

「不行,要是陛下在獄中自盡的話怎麽辦?我們當初也是因為擔心這一點所以才給他越獄的機會。」

「你總是在做各種各樣的假設,難道就不能想辦法先把維爾雷特公爵身上的『詛咒』解決掉嗎?你不是可以『吸收』嗎?只要父王和維爾雷特公爵之間的關聯消失,我們就沒有什麽需要顧忌了。」

「佩圖裏亞老師一直在找辦法。但是,那枚魔法道具是非常危險的存在,和木百合宮地下私藏的那種我無法幹涉的力量同源,禁忌過於難以解讀,我沒有頭緒,只知道國王陛下可能有辦法影響公爵的生命。」

「那就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吧。」

自己發出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冷澈、鎮靜。

「首先,我們不知道的事,那個人應該也不確定。其次,只有在維爾雷特公爵存活的前提下,對那個人來說才是有價值的。所以那個人不希望公爵真的死去,否則他的威脅就毫無意義了。然後,他能夠做的事也相當有限,我們可以預測,他幾乎只有一個選項。」

「愛德華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會利用維爾雷特公爵的生命作為籌碼,和弗裏德裏克殿下作出談判嗎?以維爾雷特先生與弗裏德裏克殿下之間的關系,公爵毫無疑問就是弗裏德裏克殿下的軟肋。殿下肯定不會拒絕吧……」

真是精彩。

布瑞恩·維爾雷特此刻臉上的表情,誰都沒有錯過。

「那麽,在哥哥和父親之間,你選擇誰?維爾雷特卿,不要忘記,哥哥現在不僅僅是你的戀人,更是你發誓效忠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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