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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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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雖然愛德華每天都表現得很開朗,看上去單純地為又能和我朝夕相處這件事而高興著。

身在學院,韋斯特利亞王妃很難再管束他的行動,愛德華堅稱這是最讓他開心的事。

但我知道,這只是他為了不讓我擔心而在強顏歡笑罷了。

畢竟覺醒的天賦是和我一樣沒用的「魅惑」。

有時我刻意躲起來,能夠聽到愛德華在悄聲嘆氣。

從小就被當成王座指定的繼承人來培養,現在卻由於天賦的問題受到冷眼,落差未免太大。

之前站隊愛德華的不少貴族,已經因為他「魅惑」的覺醒而墻頭草般地向路易斯倒戈,棄韋斯特利亞而去。

像是把王座的繼承者當成自己政治投機的工具那樣。

我也,非常理解愛德華的心情,甚至希望他能通過流淚排解一下傷心的情緒。

「患難見真情,這種時候留下來的肯定是能夠信賴的夥伴。」以類似積極的說辭安慰了他。

這個時候唯一能夠慶幸的就只有,至少愛德華覺醒的不是「讀心」這件事,讀不到旁人那些對他不利的想法,就沒那麽難過了。

就在愛德華覺醒「魅惑」不久後,對於王室而言,又一個轟動全國的噩耗降臨。

如同大家認知中不明的「詛咒」逐一應驗那樣,普洛蒂亞正在迎來歷史上的至暗時刻。

開啟這一切危機的事件是,現任國王陛下的父親,先王,也就是我的祖父,正式從療養地傳來確認死亡的消息。

事情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麽簡單。

畢竟,先王的死訊,並不僅僅代表著一名老人的逝世。

之前也說過,現任國王並不是名正言順地繼位的。

甚至傳出曾經為王座害死不少同輩的其他兄弟姐妹這種流言來著。

即使已經離繼位過去了很長時間,國王仍然對埃裏斯有所忌憚,向教會傳達的神諭妥協,並把我——弗裏德裏克·埃裏斯收為養子,放在木百合宮監視起來。

那樣做的前提是,原本按照正常情況,如果陛下他在沒有子嗣的情況下意外逝世,王權就會重新回到先王的手中,然後才有可能交接給埃裏斯公爵,接下來順延到我的頭上。

和現代的繼承法有些類似,沒有立遺囑的時候,直系親屬屬於第一順序繼承人。

換而言之,先王在特定條件下,可以重新成為王國的主宰,有權更改遺囑。

而國王把我定為養子,就等同於向外界宣布,我短期內成為了他遺囑上的指定者,跳過了其他人。

萬一愛德華與路易斯沒有順利出生,等到我成年後就會得到王儲的資格。

而那遺囑成立的關鍵條件在於我平安地長大成人。

這樣做的目的除了穩定政權以外,還有就是爭取拖延時間,畢竟當時離我成年有著十數年的餘裕。

在此期間,必須要讓陛下親生的孩子順利出生並長大。

這就是國王的賭註。

說白了,就是牽制。

把好控制的年幼的我推到幕前,暫時解除王室後繼無人的質疑。

接下來等到愛德華和路易斯長大,事情就變得好辦了,身為養子的我也變得可有可無。

如果我識相的話,好歹還能繼承來自埃裏斯的財產。雖然就算除掉也沒有什麽好可惜的。

確認繼承人的存在,對當時的王室來說是平息爭議的強心針。

我被當成工具,隨意地利用了啊。

或許還應該慶幸自己身份上來說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利用價值……

我想說的是,即使在愛德華和路易斯降生並順利長大後,祖父他身為先王的地位仍然難以動搖。

在繼承王座的問題上依然具備專屬的話語權,因為是先王。

理論上王座的第三順位,排在愛德華和路易斯之後、埃裏斯公爵與我之前的,這位祖父。

異常的地方就在這裏。

從小來到木百合宮生活的我,一次也沒有見過這位祖父。

木百合宮的所有人都對先王的存在只字不提,哪怕問起,也只會含糊其辭地蒙混過去。

難道說已經去世了嗎?幼年時我曾經這樣猜測過。

但是,史書會把歷代君主的功過記錄下來。

祖父是迎娶了上一任聖女——維爾雷特聖女的國王。

關於聖女生平的文字已然留下,偉大的先王本人的事跡卻只字不提,不覺得很怪異嗎?

直到,米歇爾太太把「詛咒」的實質告訴了我。

我才有所意識,祖父是米歇爾太太的兒子,同時,也是「詛咒」形成的罪魁禍首,是背叛了維爾雷特聖女的男人。

他還在世,而且,由於沒有與聖女「相愛」,只是單方面被愛著的那一個,沒有被聖女殺死。

雖然他本人大概已經不記得了,但是聖女是被他所害才會變得悲慘的,並且在那之後,祖父也和其他女性繁育了子嗣,證據就是與維爾雷特聖女沒有血緣關系的國王陛下以及埃裏斯公爵的出生。

給後代埋下隱患、有著不可逃脫的責任的先王,似乎安靜地在王國東部某處療養地度過餘生。

米歇爾太太偶爾會前去探望這個兒子,雖說如此,卻同樣不願意在我面前提起對方。

與其說是先王本人不貪戀權力,不如說他的存在就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樣,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不過,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沒有出席過從前任何一年的社交季活動,與仍在木百合宮生活的前代妃子們也毫無往來。

先王的待遇,和他的身份實在太不相符。

就像,他的存在是王室的醜聞一樣,是「詛咒」本身一樣,不可名狀、不能直視、不能討論。

可是,真正的「詛咒」明明是不被外人所知的。沒有其他人知道維爾雷特聖女的死和先王有關。

退一萬步來說,即使知曉,國王陛下也無權懲罰自己的父親,最多是選擇不見面而已,做不到讓先王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只要祖父想,他隨時可以對朝政加以幹預。

那麽,大概率就是祖父他自願選擇避世,連自己的親人也不聞不問。

前世很多國家都出現過類似的君主,年輕時荒唐好色、後宮無數,年老後沈迷尋仙問道、不問世事。

我對祖父保留著相同的印象。

可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為什麽所有人對於先王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呢?

一定有什麽被我忽略了的地方。

啊。

後知後覺地聯想到所謂「認知幹預」的後果。

米歇爾太太當初是怎麽發現她的魔法可能會在數年間,慢慢令人分不清精神與現實、令人瘋狂的?

只有一種可能,她把真相告訴了先王,使祖父陷入認知錯亂。

當然的吧,兒媳對兒子施加了詛咒,肯定要把詛咒的存在告訴身為被害人的兒子,作為警告。

那時,米歇爾太太還不知道這樣做可能帶來的隱患。

如此一來,國王陛下是如何成為國王的,為什麽王權並不是順利交接的,諸多矛盾之處都得到了解釋。

先王突然瘋了,因為從米歇爾太太那裏聽說了在自己認知之外的,維爾雷特聖女的死因。

然後,因為瘋了,連主動讓位給國王陛下的表態都做不到,更不要說出席官方活動了,只能被送到療養地關起來。

如果留在木百合宮的話,容易被進出的官員撞見然後露餡,損壞王室的名譽。

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誰也不願意提起他。

祖父突然瘋了,而且找不到病因,無法用尋常的療愈魔法使之解救,這絕對是王室想要隱瞞的事情。

一旦暴露,對國王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執政者之所以能夠掌控整個王國,依靠的不能僅僅是糧食與財富等物質層面的資源,亦非威望或暴力的簡單震懾。

否則,國家的首富或各地占山為王的土匪也能另立山頭、分裂國土。

要讓人,能夠為己所用。要讓人,相信自己。

公信力是很重要的。

誰也不希望帶領國家變得強大的領導者帶有潛在的精神隱患、沒有足夠的自衛能力或者無法維持王國的穩定。

千百年來,普洛蒂亞王國的王室都是通過分層統治、把管理每一個地區的貴族領主的利益與王室的利益高度捆綁在一起,又通過婚姻的形式、把國民對祝福女神的信仰與對王室的忠誠高度捆綁在一起。

這其中不乏想要下克上取而代之的人,也不乏由上而下引發災難的人。雖說王國整體是穩定發展的,但不同勢力之間為了利益分配的問題長久地博弈著。有時候,公信力上出現的一個細微的缺口,就有可能會成為令整個國家決堤的裂縫。

就好比現在,長年沒有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先王,他像謎一樣的生活以及死因就引起了不少貴族領主的懷疑。

王室從來沒有公開當年維爾雷特聖女死亡的細節,而先王和上一代聖女又是夫妻關系,同樣是不明不白的死亡,會不會和聖女數十年不再現世這個事實有所關聯?

更進一步地說,是不是祝福女神拋棄了普洛蒂亞,認為王室不再具備領導王國的資格,才會施予這樣的懲罰?

否則,為什麽大王子殿下連「湮滅」的天賦都無法繼承?詛咒又真的是無法解讀嗎?難道不是王室在故意隱瞞天意?

甚至,國王陛下當年繼承王座的程序是否合法,就連這件舊事也被重新擺到了臺面上公考討論。

討論這樣的問題,其實核心訴求就只有一個。

貴族們想要從王室這裏得到更多的權力與利益。

宗教也好、公信力也罷,歸根到底,一切都是借口而已。

先王的死亡是一個能夠借題發揮的話題,各地的領主其實根本不關心一個早已交出王座與王權的老人究竟是怎麽死的。不然,早在先王從不出席社交季活動時起就應該提出質疑了。

他們只是以此為籌碼,想要從木百合宮這裏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比如為了堵住悠悠之口而出讓的財富。

王國的一些偏遠領地,本來就因為距離的原因難以管控,又不得不向王城繳納高額的稅金,有時就會利用流言、打著大義的旗號謀求獨立甚至謀反。

畢竟,由普洛蒂亞在這片土地上建立的層次分明的游戲規則,對於他們這些被邊緣化的世家來說是不利的。

國家整體的蛋糕總共只有這麽大,而王室又長期占有著最大的那一塊蛋糕。除非能自己做主,否則在規則之內,永遠只能分到別人的殘羹冷炙。戰爭是被壓榨到極點時最後的出路。

深層社會矛盾的引線已經被點燃了。以王室為中心的頂層東部貴族圈子長期通過壟斷從國家其他地區的中層貴族以及平民這裏奪取優質的資產,就算國王通過免費的讀寫課程試圖縮小貴族與平民之間的差距,在中層貴族的眼裏自己只會是唯一利益受損的一方,不但使用文字的獨有上升通道收到擠占,隨著降爵襲位原本的生存空間也被壓縮。

在歷史中再常見不過的,用清君側的名義最後自己登上王座的武裝勢力,通過找到借口以及軍事上的薄弱之處翻身做主人的戲碼,大抵都有著相同的套路。覺得自己已經活不下去了,所以幹脆連盤推翻現有的游戲規則,嘗試自己去做規則的制定者。

就算國王掌握著「湮滅」,嘛,很好理解吧,這樣大規模的武器一旦使用就會導致兩敗俱傷。除非想要同歸於盡,王室一般不會輕易展示這樣的底牌,把重要的國土的一部分變為無法使用「療愈」魔法的荒地。

正因為知道王室有著這樣的顧慮,意識到能夠由此從中謀利的一些人,竟然打起了挑起戰爭作為與木百合宮談判的條件這種主意。

有借機起事從而得益的人,自然就有站在王室這一方維護自己原有利益的人與之為敵。

戰爭會造成大規模的人口遷徙,人對於領地來說也是重要的資源,從戰亂地區轉移到穩定地區都是出於人趨利避害的本性,而那樣的結果可以為被遷入的地區帶來人才、財富,加快資源流通與周轉的速度。

跟二戰後的米國一樣,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於是,一些本不想參與其中但慢慢嘗到甜頭的領地領主,加入了想要從動蕩中分一杯羹的利益至上主義者的隊列中,默許著戰爭的延續。

戰線逐漸拉長,內鬥不斷。

連綿不斷的大小戰爭,以及無緣無故再次興起的魔物狂潮席卷了整個王國。

就算我以商會的名義資助了騎士團,騎士團內部也已經被滲透了,不同派系間立場有異的情況相當常見,尤其是在維爾雷特被追究責任的當下,群龍無首,互相推卸責任、消極應戰的情況十分嚴重。

國王焦頭爛額地應付著戰爭,重新啟用還在因水晶球一事接受懲戒的維爾雷特公爵,無暇顧及已經覺醒了「魅惑」被半放棄的王座繼承人愛德華感受如何。

當下正在發生的事,簡直就像是游戲當中未來的反派公爵埃裏斯謀逆行為的預演……

如同等待太陽升起前那黑暗的黎明一樣,我能感覺到,王國,或者說「木百合宮的女主人」正在等待女主角的出現,等她為這個陷入危險的國度帶來轉機。

——————————

即使戰況危急,接下來最重要的事依舊是先王的葬禮。

與祖父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我、愛德華和路易斯都處於混亂的狀態。

在那混亂之中,還有不少前來吊唁先王的人。

他們圍著路易斯團團轉,然後,對我和愛德華都不聞不問。

已經知道我和愛德華提前出局王座的爭奪戰了嗎?趨炎附勢的態度真是令人相當心寒啊。

雖然我比較習慣,但愛德華是首次被其他人這麽對待。

在他看來貴族屆的爭鬥一定很殘酷,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奉為座上賓,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隨意丟棄。

說真心話,我很希望愛德華以後能成為國王,然後懲罰這些虛偽又勢力的家夥。

路易斯對於那些圍繞著自己飛來飛去的蒼蠅是很冷漠的,甚至說出「萬一我也覺醒了『魅惑』,到時候你們是不是又要換個人攀附了?」這樣非常具有預見性的話,把那些上趕著去討好的人羞辱得臉上發紅。

「但是,國王的子嗣就只有兩位。如果不是二王子殿下的話,能夠繼承王座的就只有大王子殿下……」

人群中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意思是路易斯覺醒的天賦不論再怎麽差,反正也不可能比愛德華更差了,是嗎?

「哈?不要妄下定論好不好?誰告訴你只有兩個了?」

我心裏突然一緊。

莫非路易斯已經對傑瑞米的存在有所察覺?

只見路易斯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弗裏德裏克不也是父王的孩子嗎?」

我就說,怎麽可能嘛。游戲裏的傑瑞米可是在入學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被認證凱克特斯王妃之子的身份的,在那之前他一無所知,還被學院裏的同級生欺負。

不過,路易斯這是什麽意思,但凡是個人都知道我是絕對不可能繼承王座的。轉移話題,還是說禍水東引,竟然把話頭拋到了我身上。

果然,那些說閑話的人接不住路易斯的反問,果斷地選擇了沈默。

沒有人再去主動戳愛德華的痛處,我轉過頭朝愛德華笑了笑,示意他放寬心。

可惜愛德華沒有看向我這個方向,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等待著誰的出現。

他緊皺的眉頭直到奧利維亞公爵現身才終於解開。

對了,奧利維亞公爵一直是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的。

作為強力的夥伴,愛德華肯定很介意,南部是否還有著支持自己的決心。

不過,奧利維亞公爵並沒有如我所想地作出表態、給予愛德華信心。

相反,在進行了悼念的致辭後,他在眾人面前宣布了夏洛蒂和我取消婚約的決定。

全場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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