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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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方荷有點頭暈。

在夢裏也會睡覺再醒來嗎,還是說她墜入了更深一層的夢境?

26歲的方荷迷茫地面對27歲的出租屋,她坐起身,被子從肩上滑下去,只蓋著一層薄睡衣的後背有點發冷。

“你醒啦,”葉涼出現在床邊,她單膝半跪著,床單被壓出不規則的褶皺,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出發?”方荷下意識重覆了一遍。

“對呀,”葉涼眨眨眼,“我們說好的,今天去看最近的海。”

是這樣嗎?

可那不是在夢境裏做出的承諾嗎?

難道她醒之後,這個承諾仍舊有效嗎?

她大抵真的不清醒,下意識看向手機發現早已過了上班打卡時間,今天沒有工作APP的消息,OA最近兩條通知分別是“年假審批已通過”和系統機械的“荷葉:祝您假期愉快”。

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為什麽會在呢?”方荷捉住葉涼在她眼前晃動的手,和她想象的不同,她真的抓住了某種實體,而不是一片無關緊要的空氣,“你是同事、NPC、還是我的許願神燈?”

“我是葉涼。”

手心裏的另一只手動了動,將她們轉為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

方荷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無可挑剔的、讓人生不起氣的用詞。

她真的聽懂了話語中潛藏的含義似的:“是你啊。”

方荷微微用力推開她,葉涼從床邊退開,方荷盯著被她的腿方才壓出褶皺的地方,像是在確認這種實體存在的合理性。她什麽也沒說,去衛生間洗漱、收拾東西,葉涼就在門外靠墻看著她。

似曾相識的構圖。

方荷記不起來上一次看見這種構圖是在何處,可能來源於現實中,也可能只是讀本科時在策展、攝影、裝置專業課上瞥見的一張圖片,盡管後者離她所在的時間已經十分遙遠。

出門前她順手揣走了桌上的藥,葉涼十分自然地跟著她出門下樓,像點了一鍵自動跟隨。

方荷上車,關門,打開空調,突然有點餓。

——忘記吃早飯了。

她覺得自己這會兒才真正清醒過來,起床之後總有一段時間大腦處於宕機狀態,只能處理一些簡單或是機械重覆的事。

比如往日起床後洗漱出門乘地鐵去公司然後薅食堂免費的早餐,或者節假日在家一覺睡到下午根本不需要刻意清醒,這兩種情況在她的重覆日程之內。

但在工作日請假開車去看海,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

“你吃早飯了嗎?”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將葉涼當作什麽,總歸是某種難以解釋的存在,幻覺也好,真人也罷,這根本不重要,“我們先去找一家早餐店?”

實則這個時間應該吃午飯。

已經夠混亂了。

方荷懶得再用僅存的理智去處理如此覆雜的問題,出乎意料的,葉涼卻拿出兩個便當盒:“我有做一點食物,你要嘗嘗嗎?”

她向自己投來希冀的目光,方荷打開蓋子,裏面是蔬菜沙拉、蔬菜沙拉和蔬菜沙拉,她誠懇地問:

“我們是在做牛吃草問題嗎?”

葉涼迷茫地擡頭看她,順手遞過去一瓶羽衣甘藍蘋果汁。

這很好,綠色看起來比草還像草。

也許這只是她幻覺的投射呢?也許她吃的其實是烤羊腿、香辣兔頭和松鼠鱖魚,方荷往嘴裏輸送草料,想象苦中帶甜的青草鮮嫩多汁,顯然它們是溫帶海洋氣候特產的多汁牧草。

幻想時間結束,嘴和胃和腦子一直沒能對上賬。

方荷吃過藥,開車從這篇互聯網打工人聚居的回遷房集中地駛離,葉涼一直安靜地坐在副駕,她幾乎要忘記車上還有一個人存在。有點昏昏欲睡的時候,她嘗試著與葉涼搭話。

“你還在嗎?”

幾乎是瞬間的回應:“我在。”

有點像在叫手機自帶的AI系統,方荷猶豫了一下:“我們……聊會兒天?”

“好呀,”葉涼釋放出積極的信號,“想聊什麽?”

“聊聊你和我,”方荷絞盡腦汁組織語言,“你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嗎?”

葉涼想了想:“因為我需要你。”

“什麽?”

一個在方荷意料之外的回答,她以為答案的邏輯會是相反,是她需要葉涼。

“能具體解釋一下嗎?”

“嗯……現在可能不是很方便告訴你,但之後會和你說的。”

“之後是什麽時間?”

“……我快離開的時候?”葉涼猶豫的話語傳來,“看進度吧,我不太能確定。”

進度是指這一階段的療程嗎?方荷還沒預約下一次去看醫生的時間,但應當是在她上一次拿的所有藥吃完之前。

聽上去有點殘忍,好像葉涼只是短暫的出現在她的生命力,陪她走過一段路後不告而別。這顯得像不懷好意的利用,榨幹價值後毫無預兆地拋棄。

方荷忽然有點好奇葉涼對自己的感受是什麽了。

“那你是怎麽看我的呢?”

右側沈默了很久,方荷覺得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出了汗,她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詢問幻覺好像等同於詢問自己,詢問旁人卻是將自己置入她者的評判框架。

說到底她為什麽這麽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以為葉涼不會再回答了,她就不應當寄希望於一段不知所終的幻想。但她還是聽見了葉涼的回答,像是從很遠的風裏飄過來:“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有點像好人卡——但又不全是。方荷咬著嘴唇,她覺得夠了,無論葉涼是什麽、是否存在,無論她的“現在”是否存在,她都覺得這已經足夠了。

——————

算起來這已經不是葉涼第一次以人形與方荷相見,但她這次有點緊張。

綠蘿們說她有點緊張過度了,是嗎?也、也許是吧。她甚至提前問了上次從餐廳裏帶回的那朵百合花,方荷那一桌都點了什麽菜。

百合巴拉巴拉報了一堆菜名,葉涼成功的一個也沒記住。她想練習一下看最簡單的炒青菜,將蔬菜都放進鍋裏了才想起自己家裏沒有火源。

對,沒有火源。作為一株非常惜命的植物,葉涼謹防任何燃氣竈、電磁爐、電煮鍋等物出現在自己家裏。緊迫的時間不容許她再去購置相關物品,只能一切從簡。

葉涼對此十分忐忑,但好在方荷沒說什麽,似乎吃得很滿意。葉涼一邊吃同類一邊想要是有覆合肥或者腐殖質就好了,雖然吃同類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是消化起來比較覆雜。

這不該影響到她們今日的行程,按照目前的進度她們到海邊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為了擁有美好的行程體驗,葉涼提前一晚上訂了民宿,這個季節是旅游淡季,海景民宿的價格連她這個奶茶制作人都可以cover。

方荷找車位停了車,帶她穿過一片漫長的沙灘。葉涼感受到自己離土地和淡水越來越遠——她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海水裏迎接死亡。

這也太可怕了。趁方荷不註意,葉涼將本體的一部分留在了泥土裏。

方荷買了兩張輪渡票,遞給工作人員時沒註意到後者疑惑的神情。葉涼被她牽著,離本體太遠的影像投射逐漸有些不穩定。

但也許能撐過去。

方荷帶著她往甲板上人少的地方去,葉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下望,泛白的浪花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橙金色。

方荷和在金色中半瞇起眼,逆光的角度她看不見葉涼的神情。

“你會……覺得太突兀了嗎?”方荷忽然問。

“不會呀,為什麽這麽問?”葉涼征了下,她覺得方荷身上似乎存在著某種隱藏的情緒處理機制,總是在某些時候將她從當下的環境中抽離。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保護,抑或是無用的防沈迷。

“沒什麽。”方荷搖搖頭,海風吹起她的長發,她伸手將碎發挽到耳後,總是徒勞。棕黑色斷斷續續遮蔽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葉涼,橙金色的光落在她們身上,葉涼的影子被巨大的船艙遮擋。

“謝謝你。”方荷低聲說。

葉涼沒聽見這句話,海風已讓她的嗅覺被鹹腥的味道占滿。船忽然被浪掀得猛的搖晃,遠離陸地的不安全感讓她瞬間下意識抓住了方荷的手,她察覺方荷僵了下,然後回扣。

只是因為慣性,葉涼被她推到欄桿的邊緣。

她忽然意識到她現在離方荷這樣近,近到她幾乎能看見對方臉上的細小絨毛。溫熱的吐息快要和她的鼻尖相抵,葉涼聽見她的心跳聲,好快好快。

她不知要如何回應這份突如其來的靠近,她甚至似乎從方荷眼裏看見自己——可這怎麽會?她分明只是一段虛無的投影,她不應當對方荷產生意義。

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微光離去、夜幕徹底降臨之前,曾有短暫的那麽一個瞬間,葉涼開始對這段關系產生懷疑。她不確定她是否還有從中抽身的能力。

但黑夜將一切都吞沒,周遭的光黯淡下去。再然後,渡輪上的夜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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