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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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這是一場足夠真實的幻夢。

方荷躺在床上這樣想,她不知道來之前葉涼訂好了民宿。冬天到海邊的游客並不多,是以她們得以占據這一絕佳的觀景位。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似乎葉涼原本也不需要這個步驟,是方荷一定要將她推進去。她裹著睡衣從床上坐起,看見從浴室走出的葉涼,如同某種防水的植物葉片,幾滴水珠從她的皮膚上滑落,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但地毯上染水的地方卻真切的濕了。

她到底是什麽?方荷是如此的害怕失去她,以至於在船上、在幻境快要消失的時候,她聽見葉涼的聲音幾乎淹沒在海浪裏,即將墜下海平面的夕陽拽著她一起下落,直到沈入深淵一般的海底。

或許她根本不應當去想。

只要放棄思考、不再追尋那個或許沒有意義的答案,她就能一直沈浸在這篇美夢編織的海域。方荷將她抵在欄桿上時手指扣得那樣緊,為未知的分離感到恐懼。

偽裝得破綻百出啊,方荷看見葉涼仍穿著她進浴室時的那套衣服,這趟突如其來的旅行只有她一人盡顯狼狽。流水將她身上屬於海風的鹹腥味道洗去,連同不知何時沾上的海水與沙粒,在浴室裏留下尚未散盡的溫熱水汽。

她點了外賣,在葉涼尚未出浴室的時候從樓下拿上來,海岸靜得出奇。她拉開落地窗的簾子,遠處只有一點燈塔的微光。

“吃東西嗎?”她若無其事地問。

“是什麽?”葉涼赤腳踩在地毯上走過來,方荷嗅到她身上的香氣——其實有點像中午吃過的蔬菜沙拉,是一種雨前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方荷將保溫盒一個個打開,裏面是牛油果三文魚沙拉,土豆泥,烤串和蛋炒飯。

涇渭分明。

她們於是都享受到美好的晚餐。用過晚飯方荷收拾殘局,葉涼在觀察燒水壺裏逐漸沸騰的熱水,方荷將它們和冰冷的礦泉水混合起來,從包裏拿出了形狀各異的白色藥片。

葉涼問她:“這是什麽?”

“藥。”

“什麽藥?”

方荷說了幾個很難懂的名詞。

“作用是什麽?”

“……讓我感受到你。”方荷回答。

“你不吃它們也能感受到我,”葉涼篤定她在說謊,也許方荷是被騙的那個,世上沒有一種藥劑能讓人類感受到精怪,也斷不會存在離開藥劑就無法感受到她的道理,“只要我願意。”

“是嗎?”話語在唇舌下猶豫徘徊過幾輪,“會有你不願意的那一天嗎?”

葉涼在她的攻勢中敗下陣來,有點氣餒:“我不知道。”

“我要怎樣才能留住你。”方荷喝過一口溫水,將藥片分幾次吞下去。藥物起效不會這麽快,但她好像真的感到從食管到胃,猶如火燒。

葉涼卻好像很驚訝,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明的恐懼:“你希望我一直陪著你嗎?”

方荷停下手上的動作,將水杯放回桌面。但沒用,手背上還是留下水痕,就像手心裏有藥片融化沾上的白色粉末。

但那一點抓不住證據的恐懼很快便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疑慮和迷茫。方荷脫力,不受控地數次陷進沙發裏,她用手捂著眼睛,葉涼湊近了才聽見她在喃喃地說不知道。

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葉涼蹲在她身前,手指覆上方荷手背時抹到溫熱的眼淚。於她而言太鹹,她禁不住想要縮回手,她想或許方荷的眼中蘊著一汪海水,如同她們今日出海去所見的,能讓她輕易溺死在其中。

她輕輕將方荷的手握住了,像是無數次她所做的那樣,她再想不出人類的安慰方式,她來到這裏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可人類的生命也太短,她來不及真切的抓住什麽就散了。

除了方荷。

她見過現實中27歲的方荷,也在夢境裏看過她的26歲。可她仍舊記得19歲的方荷,和現在的她大相徑庭。這八年中她經歷了什麽?葉涼需要經歷更多與她有關的夢境。

窗外開始下雨,臨都常見的壞天氣。

隔著玻璃窗,空氣變得冰冷潮濕。在空調拼命運轉的噪聲裏,葉涼看見方荷在無聲地落淚。

她感到屬於人類心臟的位置好像痛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潮濕帶來的軟弱。她想問方荷怎麽了為什麽哭,但嗓子忽然被堵住,她好像失去問這句話的能力了,也許她從未擁有過。

在那一刻她曾短暫地知曉人類的情感運作。

隔著水汽方荷看清了她,也抓住了她。從臨都市區開車過來,又乘船出海,她很累了。葉涼也是。

葉涼清楚地知道今晚就止步於此,什麽也不會發生。

她們無聲地對峙著,過了許久,連方荷偶爾抽泣的聲音都消失了。她徹底力竭,葉涼平靜地問她:“關燈嗎?”

世界隨著一聲脆響徹底沈入黑暗。

——————

方荷在做一個短暫的夢。

這一次她清晰的知道這是夢,但她什麽也不記得。她在夢裏又見到葉涼,但對方好像只是一具提線木偶,隨著她的意願行動,而沒有真正的人格。

她在夢裏假裝沒有發現這一點,十分愉快地和葉涼度過了混亂瘋狂但又快樂的一天。

她想她們或許是在游樂園,從雲霄飛車玩到旋轉木馬,她在懸空的軌道上尖叫著大笑,結束後二人一起坐在長椅上,回想起對方剛才的失態,又沒忍住笑鬧成一團。

葉涼在鬼屋裏告訴她這裏的鬼都是人類假扮的,真正的鬼不會出現在這裏——也不一定,說不定會有鬼喜歡混跡在人群裏,懷念自己生前的時光。鬼還沒變成鬼的時候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有著大多數人都盼望的來游樂園的願望。

鬼活著的時候沒有來過游樂園嗎?

沒有,葉涼解釋說,鬼是一只在小鎮裏長大的鬼,盡管後來上學期間一個人去了很遠很遠的城市,但她依舊是家長口中懂事的小孩,她自己也是這麽以為。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擁有在游樂園裏獲得快樂的能力了。

那她為什麽會在死亡之後回到這裏?

我不知道,葉涼露出一個標準的人類才會有的微笑,悲傷、憐憫、可惜的情緒都融在微微向下的嘴角裏,你也許會知道。

方荷覺得疑惑,一切都很疑惑,整個游樂園,這個鬼屋有關的故事,講這個鬼故事的葉涼。這其實根本不像是會從葉涼口中說出的東西,方荷覺得這話的立場和語氣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

別多想啦,葉涼率先站起來,將她從長椅上拉走,我們去玩下一個項目吧!

下一個項目是旋轉木馬,方荷小時候很喜歡,在電視、童話書裏經常看見。女孩們穿著粉紅色的公主裙,鮮綠色的精靈服飾,鵝黃色的仙子古裝,在漆塑的馬匹上隨著機器運轉高低浮沈,在大人的指揮下露出的笑容被照相機定格。

旋轉木馬的運轉時間是一首曲子,歡快的兒歌終了,方荷與葉涼從木馬上下來。葉涼朝她招手,邀請她來看工作人員幫忙拍的照片,方荷湊過去,看了幾張之後發出疑問。

為什麽沒有你的照片?

有啊。葉涼翻到其中一張,方荷坐在左側上方的白馬上,右側下方是一匹棕色的小馬,馬背上空蕩蕩的,葉涼指著空蕩蕩的馬背,說我不就在這裏嘛。

可是沒有、沒有。方荷翻過每一張照片,每一張葉涼說她就在這裏的照片,她都看不見葉涼。

別、別哭啊,葉涼擦去她急出的眼淚,我不是在這裏嗎?你不高興嗎?

你騙我,方荷說,你根本不在。

——————

她們沒看到第二天的日出,方荷根本不是早上能起得很早的類型,中午之前爬起來開車回去已經耗光了她的意志力。

她在車上放一首悠揚歡快的曲子,昨夜似乎做了一個很好的夢。而葉涼——方荷用餘光觀察她,直到現在她仍舊好端端地坐在副駕,沒有看向自己這邊,而是眺望車窗外的風景。

她不記得自己是在何處與葉涼分道揚鑣的,可能是在距公司最後一個紅綠燈路口,也可能是在她刷門禁打卡時,藥物讓她的記憶有些模糊。

總之當她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又站在公司會議室的門口。

“嗯?進來坐吧荷葉,”林霜沒從電腦裏擡頭,囑咐她關上門,暖氣尚還沒讓這片與外面隔絕的區域熱起來,方荷忽然有點發冷,“我們聊聊。”

像是一道催命符。方荷坐在稍微一動就會歡快旋轉起來的椅子上,盯著林霜的嘴唇不斷上下開合,好像兩片接力工作的船槳。空調啟動的聲音嗡嗡的,和灰塵黴菌的氣味一起,在她的腦海中蓋過了逐漸尖銳的人聲。

“……你最近的狀態不適合工作,”她聽見林霜下了最後判決,“今年沒剩幾天了,抓緊時間,把年假休完再回來上班吧。”

“好的林姐,”她聽見自己得體的回覆,“謝謝林姐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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