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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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什麽?”方荷呆住了,頭頂的荷葉因為慣性還在小幅度搖晃,她不可思議地重覆了一遍,試圖確認自己只是聽錯了,“擁抱?”

“我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讓你感到好受一些,”葉涼認真地說,“我嘗試在幻境中完成你的願望,但我總是不明白人類的想法。”

“我們不是人類,只是植物呀,”底層邏輯短暫打架後分出勝負,方荷又恢覆了在夢境裏的設定,堅定地按照原設定行進,“你在說什麽,我們只是植物,你只需要按照系統提示,溫暖我、拯救我。”

“抱歉,”葉涼毫無誠意地道歉,“這太難了,我現在做不到,你需要再給我一些時間。”

“哦我知道的,你們都是這樣,嘴上說得好聽罷了,實際采取了零個有效的行動,”方荷臉上掛起無奈的微笑,幾乎是嘲諷地在說,“現在更是連做夢都不讓我好好做了,連這麽一點美好時光都要像海苔一樣撕碎……誒?”

“對不起,”葉涼附身摟住了她,花苞和荷葉輕碰一下,細小的冰粒順著傾斜的角度落下來,“我只有這個了。這樣能讓你好一點嗎?”

她懷中的方荷根莖那麽細那麽脆,好像是一朵真正的荷葉,中通外直,除了必要的手和腳以外也沒有別的旁枝,哪怕葉片邊緣已經枯黃了也沒有彎下腰,依舊在風雪和冰雹中挺立著。

“幹什麽啊,”方荷小聲說,葉涼察覺也有一雙手環上她的腰,帶著人類才會有的溫度,“我們又不熟,還有那麽多同事看著呢。”

“這不是你的夢嗎?”葉涼感受著她的心跳,“你讓她們別看不就好了?”

“哪兒有那麽簡單啊,”方荷舉例說明,“我還想一夜暴富不上班從此過上幸福生活呢,但這不是毫無根據的事嘛。”

連做夢都不能隨心所欲,好可憐。

“那你別看,”葉涼想了想,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現在你有感到溫暖嗎?”

葉涼看見葉片上方的雪堆和冰雹在逐漸融化,雪水一點一點浸入荷葉的脈絡,使它煥發新的生機,恢覆往昔的綠色。也有冰水從葉片邊緣滴下,落在手心是溫熱的。

“下雨了。”葉涼說。

萬幸夢境裏的雨不會改變她的真實形態,葉涼觀察了一會兒自己的雙手,得出這個結論。

對有百年修為的植物妖精來說,方荷作為人類真的很弱小,葉涼甚至覺得在這個夢境裏她現在只要稍微用力,方荷就會被折斷。可她沒有理由這樣做,她像是要小心呵護一朵溫室裏長大的花。

“那今晚打車回家會很麻煩啊,”方荷從她的懷裏擡頭,收回手,擦掉眼下殘留的冰水,“要排隊很久。”

“沒關系,”葉涼朝她伸出手,“我們現在就可以下班。”

“現在下班?”方荷驚訝地看了眼時間,“是不是太早了?我手上的事還沒做完,而且就算請假也得走OA,沒有正當理由上面不會批準的吧……誒?”

[下班]卡牌已使用,“滴”,下班卡!

“就、就這樣?”方荷小心翼翼地看著手機自動打卡、電腦自動關機,“我日報還沒寫呢!”

“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嗎?”葉涼問她。

“是、是吧,每天都要寫,+1定期會看,”一開始想工作相關問題,方荷頭頂的荷葉又有枯萎的趨勢,“同事也可能會悄悄看。”

但是[下班]卡仍舊在發揮它的威力。

“算了,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不是很重要,”方荷下定決心說服自己,“萬一+1這兩天不看日報呢,萬一+1今天心情實在太差決定以後都懶得看組內的日報呢。”

總之日報這個概念從方荷腦海中被抹除了,在葉涼的慫恿下方荷從這個點幾乎沒人的公司正門下班。在她越過門禁的瞬間,身後的公司建模轟然破碎,化作億萬點數據碎片。

——————

方荷不確定自己是在夢境還是游戲裏。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的她只有26歲,在前司死氣沈沈地開周會。參會的還有不base現場的員工,PM在長桌一頭調試設備,對面接通,PM的第一句話是“hello線上的同學能聽到嗎”。

實際趨勢是往下的數據,匯報人將它包裝成了“降低趨勢變緩”“戰略性波動震蕩期”,於是折線圖的趨勢反而向上。但其實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塊業務沒救了,諸位不過是茍延殘喘,祈禱挨過年末。

會議室裏的氣氛沈重壓抑,方荷有點想吐。壓力大的時候就會這樣,她對一切負面的存在感到生理性惡心,這簡直是天生的惡習。身邊的同事悄悄在吃一顆橘子味的薄荷糖,她也要了一顆。

業務低迷是既定的事實,到了這一步無論再如何包裝也逃不過命運的擺布。

組裏已經有過預兆了不是嗎?先是社招的同事沒過試用期,然後是實習hc被砍,幾個敏銳的同事紛紛活水轉崗……自己呢?好像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等著領N+1大禮包。

會議很快結束,方荷無精打采地跟著人群一起湧出來,好像從早高峰的地鐵上下車。她熟練地斷了公司wifi,用流量刷招聘軟件,盡管年末找到新工作的概率大概是零。

她殘存的一點中學數學知識告訴她,當一件事的概率無窮小時它就是零概率事件。

氣笑了。

回工位的路上莫名感到一股被窺探的目光,是誰——在看自己的笑話嗎?方荷自認在工作中還算好相處,跟產品吵架的時候最多也就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實在不行深吸兩口氣。

所以,是誰?

她看向目光的來源,卻發現那位女孩被兩位同事纏住了,情況不怎麽樂觀的樣子。姑且稱作女孩吧,看起來那麽清純沒有班味兒不是校招應屆就是實習生。方荷對這張臉沒什麽印象,但她頭頂的花苞很可愛。

開花會更可愛一點嗎?

她坐在工位上,打開數據看板,試圖將與工作無關的念頭統統拋開。實則根本做不到,盯著表格看了幾眼就開始搜“被裁約談話術”“怎麽和hr溝通”,突然又垂死病中驚坐起想起電腦應該會被監控,遂關掉,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繼續工作。

直到那個女孩悄無聲息地來到自己面前,問她需要一個擁抱嗎。

擁抱……嗎?

真是倔強又天真的女孩啊,鬼使神差的她沒同意,她設定下的自己只需要一點點溫暖、一點點拯救,奢求太多反而會得不到想要的。

一點點而已。

直到她終於被葉涼抱住,她下意識地伸手也摟住她的腰。

葉涼的手臂是兩片巨大的葉子,幾乎將她包裹著,而方荷的手臂只是兩條黑色的細線,纏繞在葉涼的腰上面。

好像真的有感受到一點太陽般的溫暖。

暖融融的,將頭頂的冰雪都曬化了啊,融水將她灌溉,幫她喚起荷葉的身份記憶。

荷葉原本就應當長在水裏。

所以葉涼帶著她從公司下班的時候,問她想去哪裏,她說她想去看海。

海水裏當然不能長荷花,但這是夢,她說什麽都對。

好啊,葉涼說,我們去看最近的海。

在冬天去看江市的海嗎?

方荷從未設想過,她在江市待了8年,這得從大學算起。江市不是有名的能看海的城市,這會兒想來她對海最深的理解竟然還是本科專業課講海洋文明與農耕文明藝術風格起源的差別。

她莫名有點緊張。

如果自己不是真的想去看海怎麽辦?如果她只是一時興起、現在又反悔——如果她的生命中從未有過這一天,她其實仍舊坐在工位惶惶等待hr下達優化通知書,如果她……

但葉涼一定存在。

她像被沖上岸擱淺瀕死的魚,直到退潮才拼盡全力掙紮,想要跳回那片海裏。她不知道前方還有多長的陸地,夕陽投落下一點絕望的光。

但是葉涼。

“江市沒有推薦的看海地點,”葉涼結束了她的攻略搜索,“臨都可以嗎?”

臨都?好啊。

方荷真正著手計劃起來:“但從江市去臨都需要兩三個小時,今天已經快天黑了。”

“那我們明天再去,”葉涼高興起來,“說起來,我也沒有真正見過海呢。”

“是嗎?”方荷輕聲道,像是害怕驚擾這場美夢,“你以前從未見過海嗎?”

“對啊,”葉涼不疑有他,“我在山裏長大嘛,來到人類的城市還沒有很久呢。”

那應該是很美好的一段時光吧?方荷也有同學和同事在上了幾年班之後選擇去鄉下,住在農村別墅一樣的自建房裏,經歷來源就靠自媒體和其他線上能完成的工作。

可她為什麽不回去呢?

啊,原來下意識的用詞是“回去”啊,原來是好不容易才離開的地方。

她無法比較二者的差別,似乎留在江市、臨都只是一道禁錮的魔咒,她從箱子內部打不開它,只好粉飾著虛假的平衡。

方荷打開OA系統,提交請假申請,開始霍霍她今年尚未用完的帶薪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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