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共生 此生的太陽

關燈
第54章 共生 此生的太陽

門鈴響了很久。

久到讓人已經相信屋內沒有人時, 門打開了。

祝爾裹著毛毯,輕輕掀起眼皮,看著門外的人。

一向不知尷尬為何物的顧譯渺, 出奇地有一絲局促,他誇張地調動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個笑, “嗨!”

祝爾神色淡淡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了一分鐘也沒有下文, 她隨手便要關上門。

“別別別。”顧譯渺連忙擠了進來, 走進來,他才發現,屋內冷得出奇, 祝爾竟然沒有開空調。

他打了個冷顫, 卻發現對方又坐回了沙發上,只是靜靜地坐著,而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眼前的人,也瘦了一大圈。

顧譯渺無端想起, 陳星夷家擺放著的那個造型特別的花盆, 就像植物大戰僵屍裏面升級版的雙子向日葵。

而如果只是捧起一邊, 另一邊就會瞬間低下腦袋, 如同枯萎。

如果把種子分別種到兩朵小花盆裏, 它們就不需要捧著也會一直搖擺。

等到種子開出的花枯萎時, 便會一同低下腦袋,它們默默無聞紮根成長,最後相互依賴, 共生共滅。

而陳星夷和祝爾的種子就是對方。

“你,能不能去看看星夷。”這話說出來,顧譯渺也在心裏唾棄著自己,勸他們分開的也是他,如今眼巴巴上門希望她去看看對方的也是他。

可他實在沒辦法了。

他不能看著這個,自己早已視為家人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

想到這,他又不由自主補了一句,“他很想見你。”

“他讓你來的嗎?”

顧譯渺連忙搖頭,“我自己來的。”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麽意思?”顧譯渺上前一步,“你會去的對嗎?”

祝爾沒有說話。

顧譯渺急了,“他真的很愛你,你知道嗎?”

於是程牧瑤開門就看見這一幕,自從上次從醫院回來後,祝爾就是這個樣子,也不知道在她離開去買東西的時間,顧譯渺跟她說了什麽。

現在還敢上門來對著祝爾嚷嚷,程牧瑤氣不打一處來,把手裏的菜摔到一邊,“他愛的多,難道爾爾就愛的少嗎?還是說世界上所有的愛都要放到天平上稱一稱嗎?”

“你不懂。”

“我不懂你懂,你談過戀愛嗎花蝴蝶?”

“誰是花蝴蝶?”顧譯渺楞住了,然後指了指自己,“我嗎?”

“不是你是誰,頭發染的五顏六色,衣服穿得花枝招展,還整天唧唧歪歪。”程牧瑤雙手叉腰,昂著頭。

顧譯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人懂不懂時尚啊,他精心設計的穿搭竟然變成花孔雀。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像是將辯論賽搬到了祝爾家,就連祝爾早已離開都沒發覺。

祝爾看著玻璃窗裏的陳星夷。

他背對著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一動不動,而一門之隔外的祝爾在看他。

兩人各自看著自己的世界,像是一場無聲的隔離。

有一瞬,祝爾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時代,背影是她對陳星夷最熟悉的地方,可以滿載自己所有的愛意,卻不會打擾對方。

良久,有護士經過,問她怎麽不進去,聲音不大,可陳星夷還是像有感應般一秒就轉過了身。

看到她,他表情呆滯,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夢醒,還緩不過來,然後他輕輕彎起嘴角,“你來啦。”

他沒有問祝爾為什麽來,更沒有問她為什麽現在才來。

只是靜靜的,毫無怨言,心甘情願的等。

祝爾沒說話,她擡腿向裏面走去,卻覺得腿似有千斤重。

那天鋪天蓋地的鮮血,讓她真的以為自己要失去陳星夷了,看著顧譯渺遞過來,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讓她猛然驚醒,自從他們重逢以後,好像往這段感情投擲的最多的就是眼淚。

如果分開能讓對方的生活回歸平靜,至少回到正軌,那麽她這些天選擇的不再見面就有意義。

可如今卻看到他這個樣子。

祝爾彎腰伸手抱住了他,下巴磕下去,卻只能感受到生硬的骨架,再一攏緊,更是生疼。

她深吸一口氣,卻覺得肺都疼,“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不知道是在問陳星夷還是問自己,只是剛一說完,陳星夷就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慢慢濕透。

他擡手,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什麽也沒說。

情緒已經到了瓶頸,眼淚就是裏面的水,祝爾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做,靠近他卻傷害他,遠離他,陳星夷卻幹脆直接放棄了自己。

“陳星夷,你為什麽就這麽執著?”祝爾哽咽著說,頭頂傳來胸腔震蕩的聲音:

“因為從我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愛你。”

第一眼?

祝爾想起穿著校服的陳星夷,從窗外走過。

“高中的時候嗎?”

陳星夷搖搖頭,“更早之前,小學畢業的暑假。”

看著祝爾震驚且疑惑不解的眼神,他笑著開口:“在南城游樂園的門口。”

“你那麽早就來過南城了嗎?”

陳星夷點點頭,“嗯,過來看我媽媽。”

祝爾從依偎的懷裏坐起,“你媽媽也在南城?”

和陳星夷相識到現在,她從沒在他的口中聽到關於他父母的只言片語,就連第一次見到他爸爸,也是在他將滾燙的茶水潑在他手上時。

陳星夷看著她的眼睛,毫無保留地坦露了自己的過去。

“我媽媽名叫謝柯妤,是南城人,愛上陳溪舟後,家裏人不同意將她鎖在家中,而陳溪舟悄悄上門,帶走了她,兩人一同來到江北。”

“脫離了家裏優渥的土壤,愛情很快便捉襟見肘,陳溪舟自幼家境貧寒,來到江北對他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討生活的地方,他也很快有了新的工作,給學生上課,雖然他都沒怎麽接受過系統的義務教育。”

陳星夷冷靜又平淡的口吻,仿佛在敘述一個和自己毫無關聯的故事。

“而謝柯妤就不同了,她在千嬌百寵中長大,連廚房的油都沒怎麽碰過,從愛情的夢裏摔到現實的土壤中,她是摔得最疼的。但她總堅稱別人會後悔,她不會,所以一意孤行地站在自己的選擇裏。”

祝爾想到之前去南城時,聽到的那些傳聞,陳溪舟家暴,出軌的背後,竟然是這麽慘烈的一個故事。

陳星夷看著她痛斥渣男的眼神,輕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他們對彼此一點感情都沒有?”

“其實我小的時候,也過過一段平靜無憂的日子,每天放學回來,推開門都是歡聲笑語,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溫柔繾綣。”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個家充滿的只有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你是這個樣子就不會跟你走,我早知道你是這個樣子就不會帶你走。”

懊悔痛苦指責充斥著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好像愛上對方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個錯誤。

直到有一天,陳溪舟不在,一個陌生男人踏進了這個家。

他皺起眉看著這個一片狼藉的屋子,然後輕聲叫了聲:“小妤。”

謝柯妤看著這個千裏迢迢趕過來的,真正的家人,再也繃不住哭得近乎暈厥。

“然後我素未蒙面的舅舅,帶走了謝柯妤,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知道媽媽要去過更好的生活了,我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晚上陳溪舟回來,發現妻子的消失,他斷定對方一定是拋下他跟人跑了,後來發現謝柯妤留下的信,他才知道是回家了,但謝家實力雄厚,他不敢追過去要人。

於是把氣都發洩到了年幼的陳星夷頭上,陳溪舟逼著他給謝柯妤撥打電話,讓她回來,陳星夷不願意。

他就把他的頭按到水裏,將手機貼到旁邊,要他求饒,可陳星夷聽著聽筒那邊的嗚咽聲,咬住嘴唇,始終一言不發。

陳星夷盡量在講這個故事的同時,將灰暗剝除略過,他故作輕松:“然後到六年級畢業的暑假,我想見她一面,於是我跑了很遠找到一個電話亭,才敢撥出那個留下的電話。”

“她接起後聽到是我,泣不成聲,讓我去南城她來接我,我們約定的地方就是南城游樂園門口。”

這個陳星夷只在書上看過的地方,他悄悄將自己塞到黑車的後排座位,又在司機發現時,將自己攢了許久的錢給了對方,懇求對方將自己帶到南城。

馬上要與媽媽見面的激動,充斥著他胸腔的每一個角落。

南城游樂園。

陳星夷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決定坐在門口,方便謝柯妤來時能一眼看到他。

從白天等到了黑夜,游樂園的人已經走光,陳星夷沒走,直到第二天,工作人員來驅趕時,他才往旁邊挪了挪。

一定是媽媽太忙,來得遲了些,他只要安靜地等就好,陳星夷在心裏告訴自己。

疲乏饑餓讓他逐漸沒精打采,將頭埋進了手臂裏,縮成小小的一團,被人群淹沒。

直到他意識逐漸開始模糊時,頭頂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姐姐,你坐在這幹嘛?”

陳星夷從臂彎中擡眼,看到了自己此生的太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