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1 ?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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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嫂,我沒有家人了。◎

電話是於天佑打來的。

警察接到報案, 早就趕往現場。

甄真和宋紹廷趕回去時,家中還是一片狼藉,門口拉著警戒線, 警官們守著。

於天佑神色肅穆,拉開警戒線放她進來, 邊走邊說:“情況不太好,何姨中了幾刀……”

甄真還算冷靜,“傷在哪裏?有沒有傷到要害吧?”

“手臂和腿部, 不是要害地方。”

“可是,有其他死者。”他看向宋紹廷。

面無表情的宋紹廷恍然間明白了什麽, 拔腿就往裏面沖。

甄真的腳下反而如同生了根, 怎麽都邁不出這一步, 兩手攪在一起, 使勁搓著, 自言自語:“不會吧, 一定不是的。”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紅姨的樣子,那雙很亮的眼睛。

紅姨給她煮綠豆湯,讓她好好養傷。

她總說,女孩子要好好養著。

她還說過些什麽,她怎麽就記不清楚了。

於天佑擔憂地看著她, 不忍心但是還是要說:“阿真, 你媽咪怎麽都不肯去醫院,這不行的。”

“管家也受了重傷……”

甄真終於動了,一陣風似地卷到裏面。

何清露手上都是血, 鮮紅鮮紅地, 像浸在染缸裏, 她的雙手死死地護住紅姨的腹部, 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紅姨平躺著,眼睛還微微睜著一點,僅僅只有一絲光線。

宋紹廷跪在她們旁邊,想拉開何清露的手,卻怎麽都掰不開。

何清露嘴裏振振有詞:“別,別,我要幫她按著傷口的。”

她瞥見甄真來了,便朝她喊:“阿真,你快來,她有話要對你說的。”

甄真也跪下去,紅姨似有所感,眼睛睜開一些,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扭曲的笑,看起來就很痛。

“阿媽,你別說話,我們去醫院。”

紅姨搖頭,氣聲說著不了,不了。

甄真阻止她再說下去,嘴裏嘗到鹹鹹的味道,隨手一抹,臉上花成一片,她分不清到底是什麽,手忙腳亂地拉開何清露,撇了眼已經石化的宋紹廷,心中劇痛,“廷仔,我們得走了。”

宋紹廷如夢初醒,一把抱起地上的紅姨,放到擔架上。

他們兩都跟著上了救護車,紅姨在車上沒能堅持多久,微擡著手四處找人。

甄真立刻握住她的手,問她要做什麽。

紅姨把頭轉向宋紹廷,氣若游絲,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但她固執地抓著甄真的手,把她的手推向宋紹廷。

甄真看他不知所措,一把抓過他的手,一大一小的兩只手疊在紅姨的手上。

紅姨緊抓著兩只手,猛地睜大眼睛定在兩雙手上,好似心願已了,眼一閉,松開了手。

甄真只感覺手上一空,心中也陡然空了,再去看宋紹廷,他的手保持著擡起的姿勢,眼神茫然,虛焦著,沒有任何動作。

只有何清露在嚎啕大哭。

***

警方封鎖現場,在其中提取指紋和各種現場證據,別墅的監控被蓄意破壞,什麽都看不到。

根據何清露和管家的證詞,闖入者是個蒙面的男人,身強體壯,有功夫,一進來就劫持住她們,要求她們交出家中最值錢的東西。

她們害怕,趕緊把家中值錢的東西都給了他,可是他依然沒放過她們。

在拿到東西後,那男人第一個拿何清露開刀,紅姨看見了,擋在她前面,正好被刺中倒地。

兇徒當然不會放過何清露,轉頭就要來解決她。

何清露順手撈起一個凳子砸過去,只是延緩了自己受傷的時間。

好在管家有事提前回來了,立刻報警,舍身相救。

兇徒這才匆忙逃走。

警方在別墅搜尋良久,沒找到有用的指紋,甄真只覺得這案子蹊蹺,但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只能靜靜等消息。

紅姨的葬禮在兩天後。

簡單的儀式,振威的兄弟都過來祭拜後,一身黑衣的宋紹廷把骨灰盒送去墓地,甄真跟在他身後。

骨灰安葬完後,只剩下他們兩人站在墓地。

這天應景地飄起小雨。

沒有傘,兩人在雨中一動不動。

墓碑上寫著紅姨的全名,宋紅菱,不孝子宋紹廷立,女人笑的恬靜溫婉,大眼睛很有神采,旁邊幾步之隔,是另一張他們熟悉的臉,宋紹威三個字很醒目。

宋紹廷才二十歲,他送走了兩位親人。

小雨淅淅瀝瀝地打下,落在他頭頂,寬肩,窄腰,黑色襯衣的潮氣漸漸豐盈,甄真在他身後半步,視線漸漸模糊。

雨霧繚繞,春潮浸染了天地,墓前的人在雨中被澆築成雕塑一般。

很久之後,兩座雕塑間的距離在縮小。

甄真往前邁了半步,正好抵達他背後,雙手繞著他的腰,頭就勢靠在他寬闊後背上。

前面那人後背猛地一躬,兩滴滾燙的淚落到她手背,喃喃地說:“阿嫂,他們都走了。”

“我沒有家人了。”

回應他的是她用力抱緊的手。

他們回的是九龍塘,淺水灣的大宅暫時沒法住,何清露還在醫院養病。

警局那邊還沒有匪徒的消息,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有用的指紋,他們只推測入室搶劫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手中有鋒利刀具,明顯是有備而來。

兇徒挑選的是傭人和管家都出門的時間,家中只有兩位老人在家。

紅姨以身護住何清露,好在管家提前回來了,報警把暴徒嚇走,這才沒有釀成更大的慘案。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兇徒不只劫財,還對兩位老人下死手。

兇手弄壞監控,躲過安保和管家,蒙面還戴了手套,計劃周詳,他們遲遲破不了案。

這起兇案占據了報紙頭條版面,被稱為淺水灣搶劫案,成為港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德輝都因為這件事愁雲慘淡,辦公室裏靜地嚇人,張秘書明令不準提起這件事,以免甄真聽者傷心。

Jenny放下寶寶,恢覆工作,幫甄真分擔。

“阿真,你休息吧,我的身體養的很好了,我能頂一段時間。”

可甄真只在葬禮那天缺席公司會議,每天準時到辦公室,全身心撲在工作上,事無巨細都要過問,比之前更加工作狂。

轉眼過了一個星期,甄真踩著點到公司,撕下日歷一頁,猝然一頓,4.20.

她在上面做了標記,生日。

宋紹廷的生日。

她牽了牽唇,想起早上他如常地去學校,什麽都沒提。

最近他的話少的可憐,在葬禮那幾天,他幾乎沒合眼,熬了一個星期終於被她強制壓到床上。

“給我睡覺,睡足兩天。”她摁了他,不準起來。

宋紹廷靜靜地看著她:“好。”

說完這句,他眼睛一閉,就沈沈地睡去。

真的睡了兩天,今天早上醒來後,他穿戴整齊,去廚房做了早餐,留下一張紙條。

【我去學校,記得吃早餐。】

甄真還看見下面畫了一顆心。

看著畫了紅圈的的日子,她想著他那句話,我沒有家人了,不禁紅了眼圈。

**

甄真下了個早班,張秘書看她走這麽早,暗暗舒了口氣。

“早點回去好,多陪陪你媽咪。”他又加了一句,“聽警方那邊說,案子有些進展了。”

“什麽進展?”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談別人的事。

張秘書後悔說這句話,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說:“兇手用的刀很特別,好像是特制的。”

“好。”

她點點頭,走出去。

張秘書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嘆氣。

甄真帶上手提電話,駕著車往港大去。

這還是她第二次來他的大學,和第一次來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時,她只想給他一個家人的支持,現在,也依然是想充當他的家人,只是要代替他已經失去的家人。

校園很大,她不記得路,一路問過去。

到了岔路口,又不知道往哪邊走,迎面的姑娘很眼熟,那姑娘熱絡地抱住她,“大嫂,你怎麽來了?”

她定睛看清楚,原來是好久不見的於慈恩。

“慈恩,我去找Bryan,找不到路了。”

於慈恩看著她手中的蛋糕,笑容微滯,還是歡快地給她帶路。

走到宿舍樓前,她終於是忍不住問:“今天是他生日嗎?”

“是的,我要給他過生日。”

於慈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甄真搶了先:“慈恩,改天我請你吃飯。”

“好。”她應下了。

甄真順利找到宿舍,敲門,開門的是個陌生男生。

想來是他的室友。

“你找誰?”男生眼中露出驚艷。

“Bryan。”

“哦,他應該還在實驗室。”男生讓開了門,“我可以幫你去找他,你等等吧。”

男生開門出去,關門時問:“那是他的……”

“家人。”她這麽說。

男生跑得飛快,讓她在宿舍隨意。

甄真打量起宿舍,這是個兩人間,他這邊的床幹凈整潔,被子疊成豆腐塊,書桌上的東西分門別類,他的書有點多,她隨意翻看一頁,都是天書,可是他備註的字跡鐵畫銀鉤,整齊中透著蒼勁力道。

本本書都如此,這些書,都不是數學專業的書,而是經濟學,力學,哲學,甚至還有歷史,他都看過。

實在難以想象,他平時在片場拍戲,還兼顧學業,同時還能看這麽多書。

甄真在翻著一本世界近代史,宿舍門“吱呀”地開了。

她倏然回頭,撞進他極為驚訝的眸中。

宋紹廷喘著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那位熱心室友看看這兩人,摸摸鼻子,很有眼力勁地說自己有事要出去。

“不進來嗎?”她轉過眼,繼續看起手中的書,好像自己是這裏的主人。

半晌,她才聽到關門聲和靠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她背後,低沈的聲音隨之傳來,“怎麽過來學校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被蒙著一層紗,沒有往日的那般清朗。

她盯著書,可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這些字飄在空中,像一個個花蝴蝶,讓人不可捉摸,滿頭滿腦裏都是宋紹廷這張臉。

盡管她背對著他。

她合上書,重重地嘆氣,轉過身,然後就楞住了,到嘴邊的話也卡在喉嚨間。

因為她背後的人的眼眶全紅了,像只大兔子。

他背轉身,不想讓自己的窘迫暴露在她面前,甄真卻不讓他躲,捧起了他的臉。

“你躲什麽?”

“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

宋紹廷自尊心作祟,還想拂開她的手,只聽到她繼續說:“我來給你過生日,你就這樣?”

他猛然擡頭,鴉羽般的睫毛狠狠一顫,輕聲問:“你知道我生日?”

“怎麽不知道?你都說了好幾次了。”她捋了捋他額前的碎發。

這人明裏暗裏提過好幾次自己的生日,她聽到時都是臉色淡淡,沒當回事,不過心裏記住了,想忘都不掉。

琉璃似的眼中綻開了止不住的笑意,他強勢地拽過甄真的手,一個轉身就把她抱了起來,抵在書桌上。

“……”

真是隨時變身。

“真要給我過生日嗎?”他掃了眼桌上的小蛋糕,聲音都雀躍了幾分,“要怎麽給我過生日?”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我寫出來還是挺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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