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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 故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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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故裏(上)

◎你是誰?◎

於家舊宅。

於皖七歲那年, 陶玉笛走進他的家,並在當夜親手施下一場陰謀。往後的一切,廬水徽也好, 荒蕪的山丘也罷, 終究是陶玉笛強加在他身上的遭遇, 而非他自己的選擇。他把李桓山和林祈安視作親人, 把所在的門派當做“家”, 卻到底不是他內心認可的,真正的家。

唯有於家舊宅。

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是他死後魂魄漂泊留戀,不遠萬裏仍要歸去的港灣。

蘇仟眠胡亂地站起身,眼裏閃著希冀, 神情堅定地看向林祈安。

“於家舊宅。”林祈安瞪大眼, 臉上忽地一喜, 隨即,那股喜悅又無聲地墜了下去。

“你知道在哪嗎?”蘇仟眠註意到他神情天上地下的變化,走上前, 又問一遍, “還是說, 你不知道?”

“我……”林祈安被他逼得不斷後退,退到柳樹旁才停下。他張了張唇, 支支吾吾沒能說出話。

林祈安狠狠地捶了下胸口,手指深深彎曲,偏頭極其不情願地承認道:“我……我確實不知道。”

蘇仟眠猛地吸一口氣,正欲追問他, 你為什麽不知道?你和於皖認識這麽多年, 怎麽會連這個都不知道?難道於皖從來沒有和你說過?

可是回想起於皖的遭遇, 想起於皖那結著厚厚冰霜外殼的內心,蘇仟眠忽然又問不出了。

以於皖的性子,確實不會主動提及。

“我只知曉,於家舊宅在城中西南部,師兄家中出事後,也沒被轉賣,一直留著。”林祈安捂住頭努力回憶道,“但具體位置,我當真不知。我向來註意,避免在師兄面前提及往事惹他傷心,更不可能主動詢問。”

蘇仟眠攥緊拳頭,狠狠地吐出一口氣。

林祈安道:“師兄後來幾乎沒回去過。整個門派裏,知道於家舊宅在哪的,除去師兄本人,怕是只有……師父。”

蘇仟眠眉頭緊鎖,面色如霜,無暇理會他對陶玉笛的稱呼。

好不容易燃起的點點希望被冷水潑滅,轉眼消失得不見蹤跡。蘇仟眠擡眼和林祈安對上視線,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麽?當年的於家那麽大,難道就沒有仆從一類的人麽?”

“仆從?”

“對!”這話提醒了林祈安,同樣提醒了蘇仟眠自己。他點頭續問道:“林祈安,你好好想想,有沒有認識的於家舊仆,或是當年在於家幫忙做過事的,他們定然也知曉。”

林祈安聽過他的話,恨不得把過往的記憶全部從腦中取出,揉碎掰開,挑揀出有效信息。蘇仟眠則不住回憶和於皖相識以來,後者帶他去過的地方。

並不多,去除廬水徽和荒山,他們還去過幾次廬州的街上。

“廬州的街上……”蘇仟眠盯著柳枝灑在地上的黑影,輕念出聲。

“蘇仟眠!”

他話音剛落,對面的林祈安猛地一拍手,激動到話都說不完整,道:“我……我知道,知道一個人!”

入夜的廬州城寂靜無聲,街道空蕩,罕有行人,商販紛紛掩門休憩。

青色劍光劃破夜空,林祈安和蘇仟眠一前一後地從劍上躍下。蘇仟眠伸手收回劍,仰頭看一眼,借月光看清眼前建築的瞬間,眼圈又一次紅了。

林祈安已然走到門前,擡手輕拍,口中喊道:“方叔。”

這是去歲秋天,於皖帶他回門派那日,來過的那家茶館。

蘇仟眠反反覆覆吐息,好不容易將心緒堪堪壓平。待到他邁步走近,剛好方澤從屋內將門打開。

“林掌門?”方澤滿腔不解,“你深夜來找,是為何事?”

“方叔。”林祈安顧不得禮節,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彎腰盯著他,急迫地哀求道,“具體情況我後面同您解釋,眼下事態緊迫,方叔,晚輩想問問您,方不方便帶我們找到於家舊宅?”

“於家舊宅?”方澤看出林祈安神情的慌張,扭頭又對上蘇仟眠無聲懇求的目光,心下一驚,隱隱約約猜到,大抵是於皖出了事。他未作追問,直接了當地應下一聲好。

昏黃的燈籠光照亮兩扇斑駁的木門。枯藤和雜草幾乎將這扇門完全遮蓋,風吹日曬多年,木材底部被腐蝕大半,露出長短不一的溝壑,木頭內含的細長枝條伸於半空,外皮層層脫落。門上有不少被蛀爛的大大小小的空洞,仿佛手一碰上去,便會碎成木屑。

“就是這了。”方澤慢慢地轉過身,把手中的燈籠遞給林祈安。

林祈安頷首接下,雙手握住方澤的手,連連道謝。蘇仟眠走過二人身側,鄭重地和方澤表示過謝意後,說道:“我去找他了。”

他閉上眼,靈識抽離軀體,走向於家舊宅,發抖的手輕輕推開木門——

還沒待他朝深處走動,尋找於皖的蹤跡,一道耀眼的白光奪目而來,剎那間斥滿他的視野。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的靈識卷入其中,好似有一陣龍卷風,帶著他天旋地轉,刮過好一會,才停止平息。

蘇仟眠在一陣劇烈的眩暈中,睜開眼睛。

周遭的事物逐漸變得清晰:灰塵敗葉緩緩褪去,青石鋪制成的小徑恢覆原本幹凈光滑的樣貌,其上細小的水坑甚至能倒映出頭頂的藍天白雲,草木覆蘇青碧,飛鳥鳴叫清脆。被人遺棄的荒廢院落面貌一新,木門上精致繁雜的生動雕花,窗欞間朦朧飄動的潔白素絹,小巧水池間擺動尾巴的金魚,還有——

還有站在他眼前的於皖。

蘇仟眠再無法抑制自己,劇烈地喘起氣。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使勁地眨過幾次,又狠狠地掐了下手腕,總算滿意地感受到疼痛。

他確認了這一切不是夢,確認他真的找到了於皖的魂魄,有機會將於皖救活。

蘇仟眠簡直激動到不能自已,每一根頭發、每一個鱗片都在歡呼雀躍,表達欣喜。

明明只是兩日未見,蘇仟眠卻感覺好像分別了漫長的幾百年。他竭力壓下心中過分的歡喜,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出聲,像是怕嚇到眼前人,又像是怕打破這一場幻境一般,喊了一聲:“於皖。”

說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本能地要把失而覆得的人兒摟入懷中。

“你……”於皖疑惑地眨了眨眼,躲閃退後好幾步,擡起手臂擋在身前,蹙眉問道,“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手臂尷尬地伸在空中,蘇仟眠的笑凝滯在臉上。

所有的驚喜在於皖的一聲含滿戒備的質問下,被澆滅個徹徹底底。蘇仟眠悻悻地收回雙臂,轉動眼珠,認真地將眼前的“於皖”上上下下打量。

確實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於皖。

眼前的於皖看樣貌不過十七八歲,臉龐和嗓音皆帶有少年人獨有的青澀,眼睛是未入魔前的棕褐色,對上陽光時會微微發黃。他依舊清瘦、高挑,身形單薄如紙,穿著淡藍的衣袍,如一片無法被蘇仟眠觸碰撫摸的遙遠天際。他交疊的衣領露出的頸間,沒有龍鱗項鏈,倒是鎖骨下的紅痣清晰可見。他的頭發也沒有太長,剛剛及腰,柔軟地披在背上,好似烏鴉的羽毛。

蘇仟眠刻意往下一瞥,朝於皖的左手看去。

沒有白玉扳指。

他明白了。

這大概……是於皖給自己造的一場美好夢境。

在這裏,沒有陶玉笛,沒有狼妖,這裏的於皖沒有修道,沒有經歷過後來那麽多的坎坷磨難,而是住在家裏,平平安安地長大。

遠處遙遙傳來個女子的聲音,問道:“於皖,怎麽了?”

蘇仟眠思緒停滯,猛地把全身繃緊,站得筆直,慌忙地垂下頭,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到於皖喊了一聲:“娘。”

紅淺。

於皖的母親。

蘇仟眠欲哭無淚。他原只當是來找於皖,哪曾想到還要拜見於皖的父母。他心下萬分後悔,急得一頭汗,早知道需要登門,就該在萬龍谷順手拿幾件靈寶法器作為禮物送給二老,哪怕無用,也比他眼下兩手空空強。

上一次他在於皖的記憶裏,作為旁觀者,他看得到他們,他們看不到他。可這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但被看見,還被紅淺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於皖搖頭答道,“好端端的,他突然出現在這裏,還能喊出我的名字。”

蘇仟眠站在母子二人對面,絞盡腦汁找借口想為自己辯解幾句,身後又有個聲音響起:“你們娘倆站在這做什麽?審訊犯人?”

於扶遠也來了。

於扶遠背著手走到蘇仟眠身旁,歪頭看他一眼,否認道:“不對啊,這也不是咱們家的人。”

“我……”蘇仟眠甫一擡頭,措不及防地和於扶遠對視。於扶遠和紅淺都不是過分嚴肅的脾氣,神情溫和。然這一刻,當蘇仟眠站在他們面前,被他們註視時,他突然產生一股無法言喻的心虛。

他該怎麽告訴於扶遠和紅淺,他是要來帶於皖走的?

更別提……眼下的於皖壓根不認識他。

若是被他們知道,於皖是因為他的疏忽而死,他們肯定不會放心,也不會舍得把於皖交給他。

蘇仟眠在幾道目光下,思索半晌,編出一個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我迷路了。”

頭頂有烏鴉飛過,“嘎嘎”叫著,好像是在嘲笑他。

“迷路?”於扶遠接上他的話,不但沒懷疑,還好脾氣地笑著關心,“怪不得,我就說你面生,沒見過你。你是特意來廬州的,還是剛好經過此地,結果不小心迷路了?”

“我……算是特意。”蘇仟眠只得硬著頭皮把謊言編下去,反覆思考怎麽樣才能找到合適的借口留在於家,“我來找人,結果,那人……好像不在。”

說完,他望向眼前的於皖。

奈何於皖沒能聽懂他話裏的含義。

“莫不是出門去了?”於扶遠揣測道,“廬州這地方商人多,許多人常年在外,逢年過節才回來。你若是沒事先約定好日子,貿然來找,肯定找不到。”

“這樣啊。”蘇仟眠神情黯然,話裏滿是失落。他垂眼盯著地上於皖的影子,不再說話。

“人家私事,你別多嘴。”紅淺及時地解圍。她拍拍於皖的肩,仰頭在他耳邊低聲道:“於皖,瞧他人生地不熟的,未必願意和我們說真話。我把你爹帶走,你留下好好問問他,要是真有困難,來找人找不到,你看看能不能幫幫他。”

於皖應道:“知道了。”

紅淺對於扶遠使了個眼色,後者揚起個笑,二話不說,優哉游哉地跟上去。

“他們走了。”於皖回頭看去,“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來廬州到底是做什麽的嗎?若真是找人,找哪家人,把名諱告訴我,我可以帶你去。”

蘇仟眠望著他的眼睛,搖搖頭,露出個苦笑,又一次喊他:“落然。”

於皖後退一步,滿臉防備:“你從哪裏知曉我的名字?連表字都能知道?”

“落然。”蘇仟眠不敢上前,唯恐將他驚嚇。

他對著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癡癡地說:“我是來找人沒錯。”

“而我要找到那個人……”蘇仟眠話音滯澀,喉頭滾動。

他沈沈地望著於皖,沈默良久,才艱難地接續,承認道:“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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