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6 ? 故裏(中)

關燈
176   故裏(中)

◎未過門的妻。◎

“找我?”

於皖微微瞪大眼睛, 困惑越來越深:“為何找我?我又不認識你。”

蘇仟眠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垂下眼,長長地吐出口氣。

他該怎麽說?

要他告訴於皖, 可我認識你, 你也認識我, 只不過暫時沒想起來。我們不但認識, 還相愛相守, 約定一起度過遙遠的以後。而你眼下所在的不過是一場幻境,其實真正的你已經死了,我是來帶你走的,帶你離開父母和眷戀溫情的家,帶你回一個充滿利用背叛和殘酷記憶的世界。

望著於皖那雙清透的棕褐眼眸, 他如何說得出口?

他只能把手一次又一次地攥緊, 松開。

見他長久地沈默不答話, 於皖帶著防備稍稍上前,側身和他對視一眼,開口道:“抱歉, 我只是……”

他努力辨認一番,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真的不認識你。”

“沒關系。”蘇仟眠放柔聲音, 看向年少的愛人,小心詢問, “我可以……留下來住幾天麽?不多,五日就好。”

他的尾音和心房一齊劇烈地抖。

在萬龍谷被困一天,回廬州尋魂又耗一天,如今他只剩下五天。

五天之後, 若他失敗, 於皖的魂魄就會徹底消散, 再無覆活的可能。

蘇仟眠壓下猝然湧起的寒意,補充道:“我是真的迷路了,沒騙你。”

於皖對上他盛滿哀求的視線。

陌生青年的眼睛很黑,眼角略有下垂。被他註視的時候,於皖心裏生出股說不上的意味,就是莫名其妙地覺得他很可憐,不忍心將他的要求拒絕。

思緒尚未理清,於皖還沒反應過來這股心疼的感覺從何而來,雙唇輕啟,已是鬼使神差地,應下一聲好。

蘇仟眠一口氣沒來得及舒出,少年於皖忽地匆匆別開眼,說出的話語害得他心弦又一次繃緊。

於皖為自己異樣的行為辯解道:“我說的不算,得問過爹娘,他們同意才行。”

他背過身快步離開,像是急於逃出蘇仟眠的視野,生怕自己再做出不受控制的舉動。蘇仟眠趕緊追上去,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整個過程比蘇仟眠想象中順利太多,可以說是毫無阻礙。紅淺和於扶遠半點沒追問,對他的借宿欣然應允。晚上,紅淺親自下廚做菜,於扶遠溫了一壺好酒,用以招待新來的客人。

這是蘇仟眠始料未及的。

若說他對於皖的童年沒產生過絲毫艷羨,才算罕事。他不止一次地羨慕過,羨慕於皖美好安穩的童年,羨慕他父母恩愛和睦,家庭充滿歡聲笑語的良好氛圍。然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機會融入這個家,能和他們坐在一起,共用一次飯。

哪怕作為一個沒有名分的借宿者。

蘇仟眠對禮節知曉甚微,沒人教過他,他也很少經歷過共聚一堂的宴席場合。唯一知道一點,即作為晚輩要把杯口放低,還是曾經當徒弟時,試圖向於皖敬酒,被後者提點過的。

他用自己所知曉的全部禮儀,笨拙而珍重地向於撫遠和紅淺敬酒,向他只能在心中呼喊的岳父母表示感激。

“我不喝酒。”紅淺擺手推拒,“喝了身上起疹子,碰不得。”

“快坐,別拘謹。”於撫遠坦然接下蘇仟眠的敬意,示意他落座,“不過是借住幾天,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要是有想吃的菜,盡管說,不用客氣。今天天晚了,明天可以讓於皖帶你去街上逛逛。”

“求之不得。”蘇仟眠說著,扭頭看了身旁的於皖一眼。

於皖未作異議,端起酒杯獨自喝下一口,蹙起眉頭。

蘇仟眠下意識地湊上去關心,問道:“落然,怎麽了?”

帶有酒氣的吐息灑到面頰上,於皖一驚,無法習慣他突然的靠近和呼喚自己表字,敷衍地答道:“沒怎麽。”

他搖搖頭,將瓷杯放下,被看得不自在。他想讓蘇仟眠把註意從自己身上挪開,於是稍稍轉身,用大半個後背對他,順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招呼道:“吃飯吧,嘗嘗我娘的手藝。”

蘇仟眠哪裏會看不出他的抗拒,心下暗暗懊悔,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距離,保持分寸。

於皖不記得他,把他當陌生人,所以躲著他,避著他,完全沒錯。他怪不得於皖,只能怪自己太沖動冒失。

蘇仟眠心下煩悶,仰頭把杯裏剩下的酒喝完,手指握著沒松。

內裏的清酒熱意未消,將杯壁捂得略微發熱。

蘇仟眠瞥一眼,恍然意識到於皖最初的不悅來自何處。

於皖不喜歡喝溫酒,哪怕是落雪的冬日,也執意要喝冷的。幻境裏的季節處在春天,晚間仍帶有寒意,於扶遠溫酒,挑不出毛病。

“別撇嘴。”紅淺看到於皖又一次蹙眉抿了口酒,提醒道,“你前段日子一直咳個不停,又不肯喝藥,好幾次把藥偷偷倒掉,別以為我不知道。”

於皖辯解道:“我不是,我是看窗下的那幾株蘭花幹得葉子都打卷了……想著給它們澆澆水。”

“還澆水,蘭花都快被你澆死了。”紅淺沒忍住笑了一聲,柔著聲勸導,“夜裏涼,你才好了幾天?萬一貪嘴又把嗓子喝壞了,不是給自己找罪受?罷了,不想喝就不喝,別勉強。”

“娘。”於皖說不過她,軟了聲音,“有客人在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紅淺朝蘇仟眠露出個帶著歉意的笑,口中不依不饒:“面子?面子哪有你身子重要?”

於扶遠一拍腦門:“哎呦,瞧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沒事於皖,等下次,下次爹……”

紅淺轉動眼眸,盯向於扶遠,示意他把話說完。於扶遠果斷表態:“爹聽你娘的。”

於皖“嘁”了一聲,朝於扶遠露出個鄙夷的表情,嘴角倒是上揚的。

蘇仟眠安靜地看著,呼吸不自覺地放輕,生怕打擾這一方安寧。

飯後,於皖帶蘇仟眠去空置的廂房,推開門,說道:“你就睡這兒吧,屋裏東西都是全的,隨便用,要是有缺的少的,你來找我就好。”

於皖伸手指了個方向:“我房間在那邊。”

蘇仟眠謹記陌生人應有的禮節:“多謝。”

“不客氣,我先回去了。”於皖和他揮手告別,“睡太晚了容易長不高。”

蘇仟眠怔然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實在是舍不得這麽早就和他分開。他張了張唇,喊道:“皖……於皖。”

於皖聞聲回頭,似乎沒聽見他脫口而出的那個呢喃稱呼。

“我……”蘇仟眠也不知喊他到底要幹什麽。他一時心急,可越急就越說不出話,又怕於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擔心於皖等得不耐煩,慌亂間來了句:“明天……我們是去街上逛逛麽?”

“是。”於皖點了下頭,“你叫我,就是為這個?”

“我、我確認一下,別睡過頭了。”看著他,蘇仟眠的話總會說得磕磕巴巴。

於皖權當他是剛來,人生地不熟太過拘謹,安撫道:“沒關系的,我也起不了多早。”

這一次於皖離開,蘇仟眠縱有萬千不舍,到底不敢再將他叫住。看著愛人遠去的背影,他嘗試運轉靈力,發現竟然能用,於是手指輕撚,飛出幾點金黃的熒火,飛到前方的於皖身旁。

黃色的光芒照亮少年人欣喜的臉龐。於皖停下腳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去接,後方的蘇仟眠便操控熒火落在他的掌心,上下飛舞。

於皖笑了。

手心的幾點熒火將他的眼睛照得金黃。蘇仟眠控制熒火,模仿真正的螢火蟲,在他身邊舞動,為他照亮回房的路。屋內亮起燈,熒火依依不舍地在於皖身旁繞過幾圈,四散飛走。

蘇仟眠站在廊下,面向遠處亮燈的房間,擡手扶住廊柱,卻是雙腿發軟,不能站穩。他緩緩地轉身,背靠廊柱,無力地一點點滑落下去,最後坐在地上,把臉埋在掌心中。

片刻前於皖抱怨菜肴口味太重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雙肩顫抖,苦澀的淚水從眼角流出,無聲地滑入蘇仟眠的鬢角。

怎麽辦?

他舍不得讓於皖和自己走了。

第二日,蘇仟眠眼底烏青,如約和於皖一同上街。

“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時候,看到好幾只螢火蟲。”於皖眼睛亮晶晶的,和他分享喜悅。他註意到蘇仟眠的倦容,忍不住關切道:“你怎麽了?看起來沒睡好。是床不舒服麽?”

“沒有。”蘇仟眠揉了揉酸澀的眼,勉強扯出個笑,“就是想到今天能和你一起去街上,激動得睡不著。”

“這有什麽好激動的,又不是趕廟會,我只有在出去玩的前一夜,才會因為激動而睡不著。”於皖笑道。見他還在用手揉眼,於皖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制止道:“別揉了,當心明日腫得睜不開。”

此話一出,於皖瞳孔微縮,楞在原處,忘記收手。

蘇仟眠的手指呆滯在眼底,也楞住了。

蘇仟眠清楚地記得,那是從群墨的山洞裏出來,他和於皖找到間被廢棄的木屋過夜。結果入門後他被灰塵嗆出眼淚,忍不住用手去揉眼。

那個夜晚,於皖和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於皖眨了眨茫然的眼。他不知為何如此普通的一句話,出口後會引得心房劇烈地“砰砰”直跳。眼前閃現出殘缺的碎片,模糊不清,好像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恍惚間還能聽到木柴“劈裏啪啦”燒成灰的聲音。

於皖擡手捂住頭,心頭有股說不上的感覺,不疼,也不難受。

“於皖。”蘇仟眠回過神,伸手扶住他的肩,“你沒事吧?”

這一次於皖沒有躲開。他晃了晃頭,火焰無影無蹤,他還在廬州的街頭,唯有蘇仟眠一臉關切地看向自己。

“……沒事。”於皖答道。

仿若被施下定身咒的行人重新走動起來,三三兩兩地,從他們的身側經過,看不清面容。蘇仟眠主動開口:“你剛才是不是說,晚上看到了螢火蟲?”

於皖楞了下,點頭應道:“對,好幾只,還落在我手心裏了,一點都不怕人。後來我回房,它們就飛走了。”

“我好久好久都沒見過螢火蟲了,也不知道它們從哪裏來的。”於皖不解地補充一句。

“可能是快到夏天了,一般不都是夏天會看到螢火蟲麽?”蘇仟眠仰頭看了眼天色,續道,“這幾日天氣好,你晚上稍微註意一下,沒準都能看到。”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於皖露出個滿足的笑,但很快就洩了氣,小聲抱怨道:“其實我不喜歡夏天。”

蘇仟眠道:“因為夏天太熱,稍微動一動就會出汗,還有蚊蟲,不如冬天,雖然冷了些,但是有雪,白茫茫的一片,幹凈又漂亮。”

於皖猛地停下腳步,雙眸睜大,震驚道:“你……你怎麽會知道?”

“我啊……”蘇仟眠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垂眼壓下心間的苦澀,沈聲說道,“我猜的。”

“猜得真準。”於皖感嘆道,“完全就是我心裏想的原因。”

蘇仟眠望著他一無所知的眼睛,想說,可惜我和你相反,我最喜歡夏天。

因為夏天他身上涼,於皖為貪涼會格外粘著他,曾有過一整日都窩在他懷裏的經歷。

可是於皖都忘了。

於皖忘了他,更忘了他們在一起度過的那麽多日子。

所以蘇仟眠一個字都說不出。

蘇仟眠盡量不讓於皖看出異樣,不破壞於皖的好心情,岔開話題:“夏天也有好處的,可以踩水。”

於皖受他提醒,回憶起來:“小時候,我爹經常帶我去河裏踩水,涼絲絲的,可舒服了。不過我時常不註意把衣服打濕,回家被我娘訓。”

“河裏還能抓魚。”蘇仟眠道,“抓了烤著吃。”

“這我倒是只聽人說過。”於皖面上浮出遺憾的神色,“聽人說味道很好,特別鮮美,可惜我們家沒人會。”

“我可以……”

有些本能早就在日覆一日的相處間牢牢刻在蘇仟眠的心底,縱使他想盡辦法偽裝壓抑,還是會倔強地冒出頭,正如此刻。聽到於皖的話,他下意識地就說出句“我可以 學”。

說過一大半,蘇仟眠才意識到,自己如今在於皖眼裏,不過是一個臨時借住在家裏的過客。於皖連他的觸碰靠近都要躲避三分,他又哪有那個資格和身份說出一句:“我可以學。”

夏日烤魚,冬日烤紅薯,這些是於皖拜師入道後林祈安教的,眼前的於皖不會再正常不過。蘇仟眠止住話音,強行把自己從回憶中拉扯出,搖頭道:“我也不會,同樣是聽人說的。”

於皖很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蘇仟眠又故意說道:“不止烤魚,還可以烤兔子。”

“兔子?”於皖急忙搖頭否定,“兔子不行,我舍不得吃。”

是蘇仟明預想中的答案。

哪怕眼前的於皖忘記了他,忘記那麽多,丟失那麽多記憶,刻在心底的喜好猶如胎記,抹不掉,除不去。

蘇仟眠用指尖,似有若無地碰了下他被風吹起的幾根柔軟發絲,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那就不吃。”

廬州的街上平平無奇。於皖帶蘇仟眠從頭走到尾,回程的路上,問他有沒有看到想買的東西。

蘇仟眠思索半晌,總算在回憶裏翻出一個答案:“桂花糕。”

於皖篤定道:“這個季節沒有桂花糕。”

“問問,不過就算有,用的肯定是去年的桂花蜜,香味比不上秋天。”蘇仟眠說著,憑記憶帶於皖摸索,竟真的讓他找到那家排過長隊的糕點鋪。

他曾在秋日為於皖買桂花糕時,起個大早來這裏排隊。蘇仟眠走進鋪子,問過發現於皖說的是對的,春日確實沒有桂花糕。

“你看,我說了沒有的。”於皖一副“本該如此”的表情。

“有墨子酥,公子要不要買點,這個味道也很好的。”店家熱情地為蘇仟眠介紹,取來一小塊給他嘗。

蘇仟眠光是看見那色澤烏黑的糕點,就能想起第一次品嘗時獲得的味道:綿軟細膩,入口即化,帶著濃濃的芝麻香。

“我吃過。”他下意識地說道,“給我裝幾包。”

“你吃過?”於皖聽及他的回答,又想起蘇仟眠方才熟練地帶著自己尋找店鋪的模樣,愈發不解,“你真的是第一次來廬州嗎?我怎麽感覺你對這裏很熟,連特有的糕點都吃過。”

“確實不是第一次。”蘇仟眠回答了一半,扭頭問他,“你一向喜歡糕點,有沒有想吃的?一並買了。”

於皖毫無防備地被他說中喜好,很是窘迫地搖搖頭,說道:“我出去等你。”

蘇仟眠熟悉他的脾氣,強求不得。待於皖走遠了,他問店家:“我記得有種糕點,花生的,裏面裹著麥芽糖,那個更甜一點,有嗎?”

“您說的是麻酥糖吧,有有有,在這邊。”

“也幫我裝一些。”蘇仟眠道。

買過糕點,蘇仟眠走出門,四處張望,最終看到於皖站在一個不遠處的一個糖人攤位前,身前還有好幾個孩童。

蘇仟眠默默走去,悄無聲息。於皖站在外圍,因個子高,不會被擋住視線。他正在看老人用融化的糖液作畫,看得出神。蘇仟眠打算出聲示意自己的到來時,沒曾想於皖先開了口,很是自然地問道:“都買好了?”

他完全沒被嚇到,反倒是有個孩童看見蘇仟眠,被嚇一跳,踉蹌了一下,被於皖及時伸手扶住肩膀。

蘇仟眠趁機問道:“想不想吃糖人?”

於皖盯著老人作畫,不出聲。他咬了咬唇,臉頰上浮起淺淡的紅暈,手指攥緊袖口,似是在糾結。

半大的少年在年幼的孩子面前掙紮一番,始終覺得自己這麽大的人了,偏愛這種哄小孩的零嘴,實在不好意思承認,更別提旁邊還有個半生不熟的人。

於皖咬咬牙,下定決心拒絕:“不吃了,走吧。”

“可我想吃。”蘇仟眠看破他眼底暗藏的渴望,在他轉身離開前拉住他的衣袖,“我請你。”

他沒給於皖否認的機會,眼疾手快地挑來一個最漂亮的糖人,不由分說地塞於皖手裏,然後隨手給自己拿了一個,口中問道:“一共多少?”

於皖捏著木棍,面上的紅暈不減反增。他不敢再看蘇仟眠,低下頭,啟唇輕輕咬了一口糖人。香甜的滋味在口腔裏化開,甜得讓於皖愜意地瞇起眼睛。待到他再次睜開,剛好看見蘇仟眠拿出荷包取銀錢。

那是個很普通的荷包,沒有任何花紋,尋常的藍灰色,看起來像是被用了很久,邊緣微微發毛,還有幾道線頭。於皖盯著看了會,總覺得有股說不上的眼熟。

眼見蘇仟眠付過錢,要將荷包收起,於皖急忙伸手制止,道:“等一等。”

指尖觸碰到蘇仟眠的手腕,於皖像是摸到烙鐵一樣,迅速抽回手,不自在地問道:“你這個荷包,能不能給我看看?”

蘇仟眠垂眸看了一眼,點點頭,順從地遞給他。

絲綢微涼的觸感落在掌心,那一刻,一副畫面在於皖眼前快速閃過。他清楚地看到一個院子,看到院裏種著一棵柳樹,還看到自己將這個荷包遞出,放在另一人的手裏。

貌似還說了什麽話,於皖使勁地去看,可惜場景一晃而過,快得像陣風,消失得杳無蹤跡。

他又什麽都看不到,也什麽都聽不到了。

好奇怪。

我到底……是怎麽了?

於皖在心間自問道。

他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落然。”蘇仟眠的聲音驟然打斷他的思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不吃,糖人可要化了。”

於皖怔然望去。眼前伸來的手,手腕上纏有幾道紅繩,下面墜著個青玉。

他怎麽會覺得……這只手也很熟悉?

回去的路上,蘇仟眠問於皖:“下午有什麽安排麽?”

“下午?”於皖嚼著最後一口糖人,仰頭思索道,“看書練字,沒什麽特別的。對了,你會下棋嗎?咱倆可以下幾局,我爹棋藝一般,輸多了就死活不肯陪我玩了。”

於皖露出個狡黠又得意的笑。

“我不會下棋。”蘇仟眠看著他,舍不得移眼,想把這樣的笑刻在心底,永遠留在於皖的臉上。

“沒事。”於皖換了表情,安撫道,“花點功夫學學就好了,要不我教你?”

蘇仟眠答得很爽快:“好啊,那我可要拜你為師了。”

於皖沒和他客氣,趁勢笑道:“快喊聲師父聽聽。”

“師父。”熟悉的稱呼呼喚的是擁有相同容貌的失憶人,蘇仟眠閉了閉眼,心抖得不成樣子,一滴一滴地往下瀝血。

他沒有得到理想中的回應,甚至這一聲“師父”也沒喚起於皖的任何記憶。於皖聽出他話音的沈重和顫抖,乃至帶有哭腔,連忙解釋道:“我、我開玩笑的,你別真喊,我可受不起。”

蘇仟眠苦笑著搖了搖頭,在心裏無聲地辯駁道,你受得起。

我們本就是師徒啊。

不過於皖不讓喊,那就不喊好了。

從始至終,無論在哪個世界,無論於皖是否記得他,他蘇仟眠永遠都只會順著於皖。

蘇仟眠不想讓於皖繼續擔心下去,剛要出聲打破二人間僵滯的氛圍,餘光中突兀地闖入一個白影。他不待思索,急忙伸手拉住於皖,側身擋在他的身前。

“怎麽了?”於皖被他拉得身形一晃,扶住他的手臂才得以站穩。

“有狗。”蘇仟眠言簡意賅。

可惜於皖沒露出他記憶裏那般大驚失色的神情,反倒四下環顧,滿眼期待。找到蘇仟眠話裏的狗後,於皖笑著說道:“我當什麽呢,一只小白狗,挺可愛的。”

他不但不害怕,還遠遠地朝白狗伸出手,發出聲音喚它。

蘇仟眠神色黯淡,默默收手,攥緊袖口,道:“我怕它咬人。”

“不會的。”於皖說著,向正在搖尾巴的白狗走去。白狗朝他吐舌頭,在他腳邊打轉,舉起前爪撲上他的小腿,格外活潑。於皖趁勢蹲下身摸起它的頭,一邊摸一邊回頭邀請蘇仟眠:“它好乖的,你要不要也來摸摸?”

“我……不用了。”少年人明朗滿足的笑容刺進蘇仟眠的心裏,刺得他眼眶發酸。蘇仟眠急忙別過頭,不忍再看,擡手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白狗給於皖摸了一會後,繼續朝前跑了。於皖心滿意足地收手,走回楞神的蘇仟眠身邊,道:“久等了罷?我們回家。”

他說完,一個人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於皖自知五音不全,很少唱歌,連哼曲都極少。蘇仟眠曾經哀求過好多次,對天發誓保證不會笑話他,還是被於皖找來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脫搪塞。

不想會在這裏聽到。

世間最動聽的天籟莫過於此,將他心頭升起的所有波瀾一絲絲撫平,獲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明明就很好聽,蘇仟眠心中想道。

如果他能把於皖帶回去,他會將這句話親口告訴於皖。

可他真的能把於皖帶走嗎?

帶這個不怕狗,手上沒有白玉扳指,頸間更沒有龍鱗項鏈的於皖走嗎?

他舍得嗎?

“想什麽呢?”於皖轉過身,逆著光,舉起手朝他揮了揮,催促道,“快走了。”

蘇仟眠雙手握緊,想道,管那麽多做什麽。

他首先要做的,是追上於皖的腳步,不要讓他久等,然後——

“送你的。”

遞出那包特意為他買的麻酥糖。

……

於皖翻來覆去睡不著。

下午他教蘇仟眠下棋,後者學習的態度……很奇怪。

於皖思來想去,只能用奇怪來形容。

蘇仟眠對棋藝並非一竅不通,會下很簡單的連珠。於皖和他下了幾局,擔心總下一種棋他會厭煩,便嘗試教他別的棋類,蘇仟眠欣然應允,只是……

只是他總是出神,癡癡地望他。

他聽得很認真,但往往於皖說過一句話,他都要楞神半晌才能回神,像是在思考理解,又像是在回憶。

假如旁人用這個態度和他下棋,於皖定然早找個理由推拒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這個人,他說不出任何推拒的話,又似是知道說出去後,他會傷心,所以於皖舍不得說。

可是為什麽會舍不得呢?

於皖想不明白。

他和他不過剛剛認識一天,算不上熟悉,不知道他從哪裏來,不知道他要往哪裏去。

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這個人,分明很了解他,知道他喜歡糕點,知道他喜歡糖人,知道他喜歡冬天多於夏天,還知道他不喜歡練字,小時候為了逃避學習書法,會故意把字寫醜,將先生氣走。

於皖帶著滿腹的困惑翻過身,往外一瞥,隨後猛地瞪大眼睛,驚坐起身。

只見他的窗臺下飛著許多螢火蟲,組成一個巨大的圓球,像是個燈籠,瑩瑩地照亮漆黑的夜。

他怎麽連晚上會有螢火蟲都知道,於皖愈發不解。

這一晚,於皖做了個美麗的夢。

他夢到自己走在一座山裏,身旁的草葉樹林間飛滿無數的螢火蟲,把黑暗的山谷照得恍若白晝,驅散所有的陰霾。

更讓他驚訝的是腳下的臺階,他每走過一步,就會亮起一階。他一步步走著,走過每一個臺階,終於走到山路的盡頭,看到一個身影。

奈何未待他走上前將那個人的面容看清,夢便突兀地被打斷。

紅淺在外面敲門,喊他出來吃早飯。

天已大亮,日光把臉曬得發燙。於皖忽地想起什麽,不待衣服穿好,光著腳跑去開門,喊住紅淺:“娘。”

“你昨晚看見螢火蟲了嗎?”

“快去把鞋穿好,別著涼了。”紅淺催促道,“螢火蟲都在樹林裏,怎麽可能出現在咱們家。”

於皖指腹摩挲門框,在晨風裏站了會,最後被紅淺拍了下肩膀,呆滯地走回房。

麻酥糖在桌上擺著,已然被吃去一半了。

……

後面兩天,於皖哪也沒去。

他在家裏看書,練字,做的都是往常做的事情,可是心總覺得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一塊東西。蘇仟眠無聲地坐在他房前的廊下,默默地陪著,從不出聲打擾。於皖有需要,他出手相助,於皖無需要,他就沈默地坐在那,像個靜寂的雕像,偶爾會變戲法一般地,在於皖疲倦地伸懶腰時,遞上一小杯帶著碎冰的酸梅湯。

酸梅湯的量剛好控制在能讓他滿足口欲,覺得舒服愜意,又不至於喝太多,引得嗓子不舒服的程度。

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瞞著紅淺的秘密。

於皖被盯得不自在,伸手把窗邊潔白的絹紗拉起來。

縱然如此,他還是能看到蘇仟眠的影子,模模糊糊,朦朦朧朧,看得不真切,反倒更添熟悉感。

這幾晚於皖依舊能看到螢火蟲,越來越多,從開始的幾只,到窗下的一大團,再到昨晚,整個回廊上都被飛滿。

他也依舊做夢,亂糟糟的片段,時好時壞。他夢到過一座荒山;夢到過一片柳林;夢到過自己站在橋上看河裏飄蕩的花燈;夢到自己坐在一條青龍的背上;還夢到過血腥的山谷,泛起巨大的楓葉紋路,遠方傳來狼的嚎叫。

於皖坐在桌前,一手托腮,另一手隔著幾層白絹,描繪廊下的那個輪廓。他越描越覺得熟悉,越描越覺得……似曾相識。

直至勾畫完最後一筆,於皖猛地站起身,恍悟到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

廊下的那個人,分明就是在他夢裏出現過許多次的身影。

荒山、柳林、木橋、山谷……夢中的許多場景,都有他相陪。

於皖拉開帷帳,剛巧對上蘇仟眠的視線。他出現得猝不及防,以至於蘇仟眠的口型來不及收,被於皖瞬間讀懂。

於皖看到他在喚自己:“皖皖。”

他直直走了出去。

赫然被於皖撞見,蘇仟眠自然心虛,偏著頭不敢和他對視。

“我知道你在喊什麽。”於皖站在他身旁,看著他的發頂,嗓音發抖,“你到底從哪裏來,又到底知曉多少?能不能告訴我?”

這是蘇仟眠抵達幻境第三日的下午,他還剩下兩天。洶湧愛意誘發的本他完全藏不住,既然於皖主動發問,蘇仟眠決心不再隱瞞,對他如實告知。

他仰起頭,對上於皖困惑的視線,說道:“我從修真界來。”

“修真界是什麽?”於皖眼裏滿是茫然。

蘇仟眠拉住他的衣袖,見他沒抵抗,往下輕輕握住他細瘦的手腕,拉著他坐在自己的身旁,試圖解釋道:“修真界……是另一個世界,是與你現在所處的,全然不同的世界。”

蘇仟眠頓了頓,繼續道:“那裏不止有人,還有魔和妖。在那裏,人可以修道,可以禦劍飛行,延長壽命,妖獸也可以顯靈。當然,那裏還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會有人為了一己私欲,狠心將他人傷害,充滿了骯臟覆雜的利用和算計。”

於皖眼中的迷茫未消。他還被蘇仟眠拉著手,手搭在蘇仟眠的腿上。手指屈起,於皖捏住蘇仟眠的一角衣擺,努力地想象他描述的世界,口中又問:“那你呢?你在那裏是什麽?”

“我啊。”蘇仟眠壓下被單獨詢問的欣喜,答道,“我是龍,是妖獸的一種。我們龍族居住的地方,叫做萬龍谷,要越過一片綠色的海才能到。”

於皖想起夢裏山谷的幻影,說:“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談不上多漂亮,但那裏有你最喜歡的鈴蘭花,叫落雪鈴蘭,每年冬天下雪的時候就會開。”蘇仟眠道。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鈴蘭花?”

“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蘇仟眠指腹撫摸他的手背,嘆息道,“我知道你很多很多的喜好,也知道你厭惡的一些東西,知道你有害怕的事物,就連你名字的寓意,我都知道。”

於皖不免瞪大雙眼,五指收緊。

蘇仟眠仰頭,朝遠走並肩在院裏行走的紅淺和於扶遠看去。

於扶遠正用手給紅淺遮擋陽光。

蘇仟眠放柔了聲音,說道:“你的父母當年是在皖山山腳下相遇的,所以給你取了這個名字。”

“你……”於皖被驚得說不出話。

蘇仟眠回過頭,靜靜和他對視。

他漆黑的眼眸裏映出於皖錯愕震驚的神情,於皖分明看到,自己的眼睛,有一瞬的變紅。

一晃而過,猶如幻覺。

“你真的很眼熟。”於皖的心忽然跳得極快,呼吸急促,鎖骨起伏,衣袍裏的身子細細地抖,仿佛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何止見過。”蘇仟眠傾身,一指挑起於皖的下巴,輕笑道,“你是我未過門的妻。”

少年人的臉“騰”地一下變紅。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手,後退兩步,看著蘇仟眠,張著唇說不出話,胸膛劇烈地鼓動不息,眉頭皺在一起。

他的臉頰、耳根、脖頸,就連被蘇仟眠握過的那只手腕都沒能逃脫,全都染上羞澀的紅暈。

一種陌生而滾燙的悸動,混雜著滔天的羞恥,堵得於皖幾乎窒息。他瞪了蘇仟眠一眼,那眼神裏有慌亂,有嗔怪,有不滿,卻獨獨沒有真正的厭惡。

蘇仟眠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於皖怔怔看了蘇仟眠好一會,趕在蘇仟眠起身擡腳前,總算回過神,步子快得像風,一轉身躲進房裏緊緊關上門,任憑蘇仟眠在外如何敲門道歉,也死活不肯開了。

他後背靠在門上,雙手翻來覆去貼在臉上降溫,然而怎麽都無法冷卻。

直到夜深入睡,於皖還能感覺到臉頰在暗暗地發燙,耳根的灼熱更是半點沒消。

他埋頭把自己悶在被子裏,過了一會,被悶得受不了了,探出頭大口大口地喘氣,盯著床帳出神。

羞赧是真的,他好端端地被人調戲,一個男子,被另一個男人稱作“妻”,怎麽可能會不羞不惱。可待到鋪天蓋地的羞愧褪去後,於皖深深垂著頭,攥住被角 ,捂住心口。

胸膛下的心房仍在毫無章法地亂撞,他居然沒有感到過分的不適。

抑或者說,是反感。

為什麽?

從始至終,自聽到那句話後,他所有的感受,都可以用“羞恥”二字概括形容。

於皖捂住臉,反反覆覆想不通。一閉上眼,他的腦海裏便自動浮現蘇仟眠眉眼深邃的面容,浮現出那雙含滿愛意、珍視和苦澀,如同看過他千次萬次的漆黑眼眸。

明明口裏說的是不正經的話,可看他的眼睛又是那麽認真,那麽誠摯,真摯到藏不下任何輕佻的逗弄。羞憤在充滿真切的目色中無聲地化解,於皖隔著簾紗看向深夜裏那個孤獨守護的身影,突然很想去找他問一句,為何你看起來,好像一直在難過?

他不是沒看出蘇仟眠的強忍,但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

他背過身,回憶著這幾日相處的點點滴滴,在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裏,闔上眼睛。

這一夜,於皖沒再做夢,更沒心思註意窗邊是否飛過螢火蟲。

今日蘇仟眠到幻境的第四日。

聽到於皖問出那一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蘇仟眠實在無法隱忍,在愛意驅使下,將真實的關系告知於皖。

曾經的於皖聽到這般直白的話都會臉紅,更別說眼前的於皖還忘卻了往事,被他失去分寸的玩笑話傷到不肯見人。

蘇仟眠又悔又急。

去除今天,還剩最後一天。

倘若於皖保持這個態度持續下去,始終緊閉房門不願見他,那他就是徹底失敗,徹底沒可能將於皖的魂魄帶走。

哪怕蘇仟眠早就自我勸說過無數次,決心不再糾結。留於皖在此的美好願景和將於皖帶走的私願拉扯不停,他不願追究結果到底是什麽,只想趁著還有時日,能夠再多看於皖一眼,多在他身邊陪他一會……就足夠了。

蘇仟眠在廊下坐了一整夜,不敢走動,怕吵到於皖睡覺。他一直在思索,在想如何為自己無禮的舉止道歉。天亮時分,蘇仟眠滿心絕望地擡起頭,左右環顧,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先去買點東西慢慢地哄。

走出於家舊宅,瞥見腳邊的一簇草叢,猝然間,蘇仟眠改變了主意。

覆雜情緒經一夜後散個差不多,於皖醒來,披著衣袍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隔著窗紗沒看到那個身影,才敢開窗透氣。

豈料眼中猝不及防地闖入一抹綠意。

他的窗臺上,有一個草葉編成的圓環,不算大,至於圓環裏面,赫然坐著一只狗尾草編成的兔子。

兔子綠色的長耳朵在晨風裏晃動,晃得於皖有些眼花,沒能註意到躲在一旁的蘇仟眠。後者慢慢走過來,見他沒再退後躲避,輕聲道:“對不起。”

“昨天……是我不好,說錯了話。”

於皖本以為自己調整個差不多,結果光是聽到他的聲音,臉就紅了。

他避開蘇仟眠的視線,本欲繼續躲藏,又深知逃避不是辦法。許久,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把草兔子取回來,捧到眼前仔細打量一番,終於願意說話:“這是你編的?”

蘇仟眠急忙道:“是我編的,送給你,讓它替我賠禮道歉。”

“它又不會說話,怎麽道歉?”於皖反問一句,沒忍住笑出聲。心頭的最後一點不適被毛茸茸的手感驅散,他於皖歪頭看了一會,用手指戳了戳兔子頭,驚奇道:“咦,你這個地方是不是編錯了?”

“是嗎?”蘇仟眠只和於皖學過一次,本就學藝不精,今早編兔子的時候,又因於皖生氣而不住心慌,編錯實乃正常。

蘇仟眠連忙湊上去,借機問道:“那你能再……你能教教我,到底怎麽編嗎?”

窗欞外是蘇仟眠近在咫尺的臉,眼神又喜又怯。於皖看著他,眼珠一轉,應允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需要你重新采些狗尾草來。”

蘇仟眠笑了,答得爽快:“遵命。”

很快,蘇仟眠摘回一大束狗尾草。於皖換好衣服走出門。二人坐在廊下,沐浴在初生的陽光裏。於皖從中抽出兩根狗尾草,放慢了動作給示意:“你看,這個作耳朵……”

眼前忽然閃過一片柳林,於皖聽到有人喊了他一聲:“師兄。”

我怎麽會被人喊師兄呢?

於皖眨眨眼,很想停下來一探究竟。可身旁宛若有一股力量,有一個人從背後握住了他的手,驅使他繼續編下去。他手間動作不停,不忘為蘇仟眠講解道:“這個作身體……”

深夜的狼妖,死去的母親,結出的金丹,告別的好友,年覆一年的練劍,十八年的封印,“天道酬勤”的牌匾,自戕的一劍,血泊裏的陶玉笛,心魔化成的鳳凰,月夜下的喝酒道歉,萬龍谷的封印,貫穿心房的斷劍……

數不清的畫面、聲響、氣息、感觸,侵奪他的五感,一絲不漏地將他包裹席卷。

“這個作……”

於皖的動作慢下去。眼前的景象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一年四季,變化更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雜,“師兄”“於皖”“落然”“皖皖”。臘梅的香氣和血流的腥氣混雜在鼻腔,溫柔的撫摸遍及全身。

過往的一切隨他編兔子的動作不斷浮現,在他用狗尾草將兔子編完最後一步時,終於被填滿最後一塊空缺。熟悉的舉動化為無形的鑰匙將閘門擰開,記憶的洪流徹底地、一絲不漏地從靈魂的最深處湧出,由內向外,填滿他的每一寸肌膚。

沾灰的扳指,塗在唇上的艷麗胭脂,纏繞在一起的柔軟長發,墜在頸間的龍鱗項鏈,插在發間的光滑銀簪。漫山熒火,金陵看燈,滑稽的雪人,香氣繚繞的鈴蘭花,戴在頭上的柳枝花環,被人牢牢地擁在懷裏,十指交扣的溫熱掌心,落在唇上的柔軟親吻……

床榻間的耳鬢廝磨,一起編過的狗尾草兔子,一起約定過的遙遠未來。

他的師兄,他的師弟,他的霽月劍,他的理想與心願。一點點,一幕幕,他所忘記忘卻,所刻意規避的事情,這個幻境裏的於皖所不曾經歷過的所有,在這一刻,紛至沓來,重新降落在他的腦海。

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自己從何處來,想起自己真正擁有感受過的一切,想起眼前人的名字,想起所有的過去的經歷,無論美好還是苦痛,無論委屈還是憤怒,無論仿徨還是遺憾。

於皖慢慢地擡起頭。

狗尾草兔子從手中滑落,他渾身失力酸軟,心跳得幾欲從喉嚨裏嘔出。滾燙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於皖啟開褪去血色的唇,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喚了對面人一聲:

“……仟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