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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 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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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尋魂

◎魂歸故裏。◎

“人死後第七日, 魂魄徹底消散,才能算作真正的死亡。蘇仟眠,你一時沖動自刎, 意欲借此將他尋覓。可否想過, 倘若於公子的魂魄仍在世間游蕩, 你們豈不是要徹底錯過, 生生世世無法得見?”

裴仁蒼老的聲音響起, 像是古樸的鐘聲,敲碎蘇仟眠凝起的決心。

蘇仟眠被裴仁的最後一句話驚到拔出銀針,劍鋒在頸間留下一道醒目的傷口。他無暇理會,幾乎握不住劍,皺眉道:“永遠錯過, 不得相見?”

“沒錯。”裴仁道, “人死固然不能覆生, 但這世間,千萬年來,未嘗沒有騙過天道的障眼法。究其根本, 想要將人救活, 勢必找到其未散的魂魄。一個魂魄都不完整的人, 談何蘇醒存活?”

裴仁將問題拋給蘇仟眠後,靜靜地望著他。

蘇仟眠手指松開又收緊, 反覆地握住劍柄,滿面困惑。

白瑯在一旁緊張得心如擂鼓,又不敢表現出異樣,裴仁則沈靜得多, 靜靜地等蘇仟眠給出反應。

良久, 蘇仟眠手握得沒那麽用力了。他試探地詢問:“所以說, 只要他魂魄完整,你就有辦法將他救活?”

裴仁對他的疑惑裝聾作啞,再次強調道:“古籍記載,魂魄完整,尚有一線生機。若你找不回於公子的魂魄,那——”

裴仁搖了搖頭,側目嘆息道:“老夫實在無力回天。”

聽他說起“一線生機”,蘇仟眠的眼睛猛地發亮。他松開劍,滿眼急切地上前一步,啞聲追問道:“真的?只要我找回他的魂魄,他就有覆活的可能?”

裴仁與他對上視線,道:“毫微而已。”

“那也比沒有強。”蘇仟眠嘴唇顫抖,忍不住將這句話重覆好幾遍。片刻後,他再次擡頭問詢:“書裏有沒有說過,如何找尋魂魄,去哪找?還有,怎麽將魂魄帶回來?需不需要用到靈器一類,防止魂魄消散?”

“上古殘卷,不曾詳細記載。”裴仁略顯遺憾地回答。

蘇仟眠眼底湧出的驚喜驀地怔在臉上。茫茫世間,偌大天地,山川河海,種群無數,想要找尋於皖失散的魂魄絕非易事。他不禁懷疑道:裴仁口裏那寥寥數語、語焉不詳的殘卷,真的能信麽?

信。

幾乎是在疑慮產生的瞬間,蘇仟眠便毫不猶豫地做下了選擇。他知道擺在眼前的或許是個彌天大謊,可眼下的他又一次失去了所有理智,像白日裏信任白瑯那樣,死死地抓住裴仁的話。

不管真假,不問緣由,不論希望多麽渺茫,他都要試一試。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銅墻鐵壁,他都會闖出條生路,抓住頂上的星光。

只要能將於皖救回來。

裴仁見他將頭垂下又擡起,神情堅毅,心下了然。他提醒道:“蘇仟眠。”

“常言道‘魂歸故裏’。於公子非我族人,興許你可以先去他的故鄉找尋。”

“我知道了。”蘇仟眠擡手把劍收回,化作玉石。他朝殿內看去一眼,可惜隔著厚重的石壁,沒能看到被安置在內室的於皖。

蘇仟眠將目光收回,一邊朝外走一邊說:“我會把他的魂魄帶回來的,這段時日,麻煩你們照看好他。”

“記住,今日已過,你只剩下六日。”裴仁對著蘇仟眠快步離去的背影說道,“六日後,倘若你帶不回於公子的魂魄……”

青龍沒聽到他的警告,一搖長尾飛入雲霄,轉眼不見了蹤跡。

“可就怪不得我們了。”裴仁把沒說完的話補完。

“裴老。”白瑯看一眼夜空中青龍遠去的身影,眉頭未松,“他要是……要是真把於皖的魂魄找回來,我們該怎麽辦?”

“找回來?”裴仁冷笑一聲,幽幽反問道,“白瑯,古籍乃吾隨口杜撰,壓根不存在,何談找回一說?就算他真能在六日內找到,憑一己之力,又如何將魂魄帶回?此程困難重重,無異大海撈針。所謂的故裏尋魂,不過是給他個抓得住的盼頭,叫他清醒一些,好借機阻止他毀滅萬龍谷和自戕罷了。”

見白瑯仍舊疑慮重重,裴仁繼續解釋道:“此刻告訴他真相,強行將他壓制,只會適得其反,引發更大的風波。我知你心善,不忍欺騙,但在整個萬龍谷乃至滅族的危險前,撒一個謊未嘗不可。此舉風險雖高,但最大的好處便是能將你我從中撇清幹系,讓他意識到,並非我們不想出手相救,而是他自己沒能找回魂魄,親手斬斷希冀。”

這些話,白瑯在殿內已經聽過一遍了。相對於他的辦法,裴仁的做法顯然對整個局勢更有利,巧妙地把蘇仟眠支走,為萬龍谷贏得喘息抵禦的時機。

白瑯一直明白,不該把父輩的恩怨強加在蘇仟眠身上,然又因為心疼白緗,實在無法對蘇家父子產生丁點好感。話是這麽說,可真要他和人一起聯手將蘇仟眠欺騙,心裏終歸是有些過意不去。

又或者說,他實則是心疼於皖。

於皖曾經是他的病人,是他熬了一整夜助他重塑血脈,生生從閻王手裏搶過來的人。他比 任何人都清楚於皖的身體狀況,也就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於皖表現出的種種,究竟要消耗多少。

他心疼於皖,心疼他在最是安寧的時刻被元繼刺死,不明不白地死在異鄉,死後還要被當成維系安穩的工具。

如若可以,他是真的想將於皖救活。

“老夫本以為,蘇長書就夠癡情了。”裴仁話音響起,打斷白瑯的思緒。他朝漆黑夜色中,青龍飛走的方向遙遙看去,嘆道:“想不到後生可畏,蘇仟眠比他父親還要癡情。當年蘇長書悲痛至極,也沒做出毀天滅地、獨自殉情的舉動。”

“蘇長書可不能死,他那臭脾氣您是知道的,得罪一圈人,死了可沒人願意幫他養兒子。”白瑯苦笑著回應。

裴仁無奈一笑,背手離去,順勢扭頭朝殿內揚聲道:“散了散了,趁蘇仟眠離開,抓緊備好人選,萬一他中途回歸,也好及時阻攔。”

待到他們走後,白瑯獨自掩上門,回到內室,望向榻上的於皖。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探尋脈象。

久久未得回應。

白瑯立在榻邊,執著地不肯收手,不願移開視線。

當真是癡情種生癡情種,哪曾想黑發人送黑發人。

……

蘇仟眠連夜趕回廬州,去了廬水徽。

他抵達時,夜色未褪,啟明星在天際幽幽地發著光。蘇仟眠沒驚動任何人,孤身一人回到他們居住過的院落。柳樹好好地種在院裏,枝條垂立,葉子青碧,沙沙作響個不停。

蘇仟眠瞥一眼,沒在意。他緊張又害怕,手不住顫抖。稍稍平覆過呼吸,蘇仟眠不敢耽誤地閉上眼,將自己的靈識探出去,在院中一點點摸索感應。

於皖的房間,他的房間,柳樹下,屋頂旁,這間院落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瓦礫,無一不被他用靈識一一掃過,卻始終沒察覺出任何熟悉的蹤跡。

他不死心,靈識在院內走過三圈,每一個方寸都照顧到,還是沒能找到結果。天不知何時亮了,確認此處沒有後,蘇仟眠放大了範圍,靈識快步走過整個廬水徽,把於皖找尋。

“落然……”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蘇仟眠輕聲念道,“你在哪裏?”

他費了不少功夫,靈識走過柳林,走過每一條小徑,甚至連山後的石亭都找過,還是沒能見到於皖的身影。

蘇仟眠越找心越慌,越找,額頭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沒有。

都沒有。

哪裏都沒有。

整個廬水徽都沒有。

心在胸腔裏惶恐地亂撞。蘇仟眠尋過一番無果,果斷放棄,趕往另一個地方。

於皖和他居住過的荒山裏。

那一方小院和他親手做下的木屋都在,可惜長久地沒人居住打理,長滿雜草和青苔,飄落的枯枝敗葉覆在屋頂,木頭上甚至還有被曬幹的野菌。

蘇仟眠沒心思理會那些,又一次放出靈識,寸寸探尋。

屋裏同樣落滿灰塵,結滿蛛網。此處比廬水徽還小,蘇仟眠的靈識很快走完,連旁邊的山路樹林裏都走了一遭,仍舊是沒能找到。

到處不見於皖的蹤跡。

天黑時,蘇仟眠再次回到廬水徽,回到院裏。他本想繼續在此尋找,不想和柳樹下的林祈安撞個面對面。

“蘇仟眠?”林祈安對他的到來很是震驚,“你怎麽回來了?你們族裏的事解決了嗎?師兄呢?他怎麽沒和你一起?”

他一連串的問句讓蘇仟眠心煩不已。蘇仟眠本就心煩意亂,沒答話,更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有種被撞破一切的心虛,沒好氣地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好一陣子沒下雨了,我來看看柳樹。”林祈安撫了下柳樹的枝幹,解釋道,“當年師兄種下柳樹,擔心養不活,時常會註入靈力滋養。好在後來樹長得好。他走後,一直是我在照看。不過這樹認主,只認師兄,我給它靈力也不要,只能幫忙澆澆水了。”

“蘇仟眠。”林祈安說罷,走到蘇仟眠身前。後者偏著頭,後退幾步,始終不肯和他對上視線。

林祈安停了下來,沈聲道:“你實話告訴我,師兄是不是出事了?”

蘇仟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輕輕地點了下頭。

他到底沒能瞞住林祈安,把真相告訴了他。

蘇仟眠本以為林祈安會發怒,會厲聲將自己責怪,甚至動手洩憤。他繃緊全身,做好承受一切的準備,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害於皖身亡,迎接應有的責罰。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祈安格外的平靜。

林祈安聽他簡要地說完來龍去脈,靜靜地嘆出一口氣。

僅此而已。

他沒有動手,沒有憤怒,甚至……都沒有責備。

“林祈安?”蘇仟眠不解。

林祈安眼圈發紅,擡手扶住柳樹,堪堪站穩。他喉頭滾動不停,好不容易將心間悲憤壓抑,睜眼時滿目悲涼。

“到底是……”林祈安哽聲說出一句,“被他算到了。”

蘇仟眠瞳孔驟縮,顫聲問道:“你……什麽意思?”

林祈安仰頭望天,回憶道:“你們臨別那日,師兄和我囑咐過,此程兇險,前路未知,九死一生。若是他真的出了事……叫我千萬不要責怪你。”

蘇仟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發問,奈何喉頭堵塞哽咽,半點聲響透不出。淚水噙滿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流下,浸濕衣袍。

他再也站不住,絕望地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臉龐,深深地埋下身。熱淚從指縫中不住流出,久久的沈寂裏,他輕喚一聲:“落然……”

“你說你回來找魂。”林祈擡手拭去眼淚,緩了緩,勉強發出聲音,“都找過了?”

“找過了。”蘇仟眠哭著道,“廬水徽,以及我們在山裏住的地方,我都找過,找了整整一日,沒找到。”

“魂歸故裏。”林祈安低語道。

故裏,故裏。

廬州是於皖的故鄉,廬水徽和荒山皆是他長久居住過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地方能稱得上於皖的故裏?

蘇仟眠緩緩收回手,纖長的柳葉晃進眼底。他望著突兀地闖入眼中的一抹綠意,猛然間想到什麽,擡起頭,在急促的喘息間問道:“林祈安。”

“你知不知道……於家舊宅在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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