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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 消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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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消亡(下)

◎對不起啊。◎

於皖望著蘇仟眠一步步走遠。

蘇仟眠脊背挺得筆直, 舉止幹脆利落。但於皖目光向下,稍稍一瞥,就能看見他緊握的雙拳。他看得出來, 蘇仟眠邁出的每一步, 踩在地上的每一腳都在猶豫, 都在心裏反覆默念, 都要用他平靜美好的遙遠未來, 遏制住自己回身的沖動和心中的留念不舍。

“蘇仟眠。”

於皖喃喃啟唇,嘗試突破毒藥的桎梏叫住他。不知是他聲音太輕,還是被有意忽略,蘇仟眠沒有停下。

於皖傾向於後者,因為他註意到蘇仟眠聞聲顯然怔了一下, 渾身僵滯, 隨後他的步伐愈發地快了, 一刻不敢停留地,垂頭快步走到秦憶雲身前。

“你……”縱然蘇仟眠緩了一會才開口,嗓音還是低沈得不像話, 宛如斷裂還硬要出聲的的琴弦, 嘶啞得不成音調, 是於皖此前未曾聽及的音色,稱得上難聽。

秦憶雲擡起頭, 和他對視一眼。

事已至此,蘇仟眠的眼裏再沒有對她的抱怨,抑或是他早就明白,抱怨她也沒用, 她有她的苦楚和迫不得已。蘇仟眠閉了閉眼, 沈聲道:“去把元繼找來罷。”

“早些找來, 早些結束這一切,你也好早點見到白瑯。”

蘇仟眠說完,秦憶雲沒動。她不自覺地朝後退,卻忘記自己本就是站在墻邊。後背措不及防地撞到堅硬的石壁,疼得她捂住頭低低驚呼一聲,也疼得清醒許多。

蘇仟眠平靜地站立,未再出聲催促。他的目光失焦地落在出口處,回憶過往與於皖從相識、相熟到相愛的一幕幕,尤其是春日於皖仰頭接受他的輕吻。他全然沈浸在火樹銀花般的記憶碎片裏,哪裏有心思留神身側少女的出糗。

秦憶雲擡眸看他。蘇仟眠的神情和之前她見到的沒有明顯區別,還是一如既往的冷硬疏離,不容人靠近。

至於溫柔的安撫和笑容,他只會在於皖面前表露。那是獨屬於於皖的東西,也是即將消逝、被元繼奪走,再也不會折返的過眼雲煙。

就在秦憶雲無聲觀察時,蘇仟眠忽地轉過頭,朝她看來。他想起還有沒交代的事,皺起眉,近乎哀求道:“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幫我把於皖送回廬州。他中毒又受傷,行動起來不太方便,也不熟悉回去的路。”

“謝了。”

蘇仟眠難得地朝她露出個還算和善的笑。

這是蘇仟眠罕見地對她流露善意的時刻,哪怕究其本質是為了於皖。秦憶雲下意識地點了下頭,本能地朝蘇仟眠身後的於皖看去。

於皖保持著蘇仟眠離開前給他擺好的姿勢,安靜地坐在石床上,身上披裹著蘇仟眠的外袍,臉和唇白得嚇人,宛如一個漂亮易碎的瓷人。他被藥制住,做不到擡手抓住蘇仟眠的衣擺將他留下,但視線一直落在蘇仟眠身上,未曾離去。

秦憶雲不知多少次想起於皖在自己面前昏過去的場景。

每一次想起,她都後悔得無以覆加,都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師尊白緗的教導。

尤其眼下當著於皖和蘇仟眠的面,她的萬千悔恨最終化作一團有形的黑色濃霧,匯聚成濕冷結冰的海潮,浸濕她的衣袍,將她深深地困在其中,害她邁不出步子,按照蘇仟眠的要求去找來元繼。

明明她比誰都期盼這一切能快些結束,能早些見到白瑯。

那一日元繼將蘇仟眠惹怒後有意放走,她以為就算了結,沒想到元繼出爾反爾,仗著她對白瑯的擔憂和恩情,從她的嘴裏套出蘇仟眠口中所謂喜歡之人的下落。這些不夠,他還給她下毒,逼迫她將於皖帶到萬龍谷,帶到眼前。

她在元繼的重重控制下,於廬水徽蟄伏好些日子,終於等到蘇仟眠收起結界,等到於皖露面,跟蹤半日,最終一刻不敢耽誤地在人跡罕至的小徑出手,將他擊暈帶走。

彼時的她自我安慰過,元繼要她擄來於皖,不過是為了威脅蘇仟眠,不會傷害於皖。

可惜元繼的陰狠心術遠非她能預測。她實在是沒有想到,元繼會給於皖註入生不如死的毒,會把於皖擺成屈辱的姿勢,並假惺惺地給出蘇仟眠選擇的權利。

她冷不丁地想道,元繼此人真的能信麽?

只要白瑯被他囚禁一日,她就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一日。元繼嘴上說得好聽,幫他做完這一件,就會放了白瑯。

可萬一元繼又一次背信棄義呢?

萬一他又聲稱自己想到了“好主意”呢?

難道她還要繼續錯下去,繼續幫他害人麽?

他真的能如約地在蘇仟眠服下毒藥後,給於皖解藥,放於皖走嗎?

就算元繼履行約定。待到那時,蘇仟眠失去記憶,成為他的武器,被他操控利用,去修補血神印,去幫他鏟平奪位路上的阻礙——

萬龍谷勢必會落在元繼手裏。

是否所有修行毒術一道之人,心腸都如瓶瓶毒藥一般狠毒,秦憶雲不知道。但她知道,元繼此人的心腸絕對是黑的,如他手上那雙手套一樣。

此人的心態早就被毒浸得扭曲了,將自身的愉快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

若是被他奪了位,被他掌控整個龍族,該是什麽後果?

秦憶雲不敢想象下去。

她的雙親死在多年前那一場群妖紛爭中,是白緗將她從廢墟火海中救出,收她為弟子,視她如己出,將她撫養長大。

白緗是她的師尊,是她的親人,更是上一任萬龍谷的主人,是群妖的首領。

“小雲,你且記住,谷主這位子,責任比權利更大,切不可落入心懷不軌之人手裏。”

這是秦憶雲從小到大,聽白緗念叨過最多的一句話。萬龍谷谷主、龍族族長的位子,風光無限,坐擁無盡權利,然一旦被人視作自身修行路上的踏板,勢必引來三族動亂。

若她今日聽從元繼,讓元繼得手,不僅僅是傷害於皖和蘇仟眠,更是傷害已故的白緗。那意味著白緗守護多年的成果,由她這個徒弟親手打破,親手交到最不該交付的人手裏。

“不。”秦憶雲擡手捂住心口,默念道,“不能那樣。”

她是想救白瑯,可她更不能違背白緗。

真讓元繼得手,就算今日讓她帶走白瑯,日後有蘇仟眠這一把人形的劍,怕是他們也不會被輕易放過。

蘇仟眠的衣擺在她眼前一晃而過,她猛地把指尖掐進掌心,心中有了判決。

擡起頭,秦憶雲猝然對上於皖的目光。於皖大概是意識到她要走,意識到她將按照蘇仟眠的話去找元繼,急切地朝她搖頭,雙唇翕動,想靠點點氣音將她留下,將蘇仟眠留下。

秦憶雲揚起嘴角,回他一個淺笑。她握了下腰間白緗臨別前親手傳給她的長刀,一步步朝外走去。

元繼沒走遠,秦憶雲很是輕易地找到了他。

“蘇仟眠想好了。”秦憶雲停在元繼背後幾步遠處,“他讓我喊你回去。”

“他選哪一個?”元繼轉過身。

秦憶雲垂下眼,避開他打探玩味的視線,道:“我不知道,你去問他。”

元繼無奈笑過一聲,不再耽擱,搓了搓手,朝山洞走去。秦憶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偶爾擡眸,始終保持著兩三步遠的距離。

“蘇仟眠。”元繼背著手,不急不緩地走到蘇仟眠身前,略一擡下巴,“你選好了?真的不用再想想?”

“想好了。”蘇仟眠冷聲答道,“用我換他的解藥。”

元繼嗤笑一聲,側目瞥於皖一眼,不解道:“他對你就那麽重要?”

蘇仟眠沈默不答,生怕元繼再想出陰招,對於皖不利。

“早知道我當年該對你再好些,興許就不用費勁繞這麽大個彎子以藥控制,直接就能讓你——”元繼意味深長地感嘆道,“心甘情願地,乖乖聽我的話。”

“少做青天白日夢,你根本不配和他比。”蘇仟眠咒罵道。

“是,我比不了他。”他的話精確地傳入元繼耳裏。元繼遠遠看了眼石床上,被他親手下毒,一動不能動的於皖,愉悅的心情沒有被蘇仟眠的抵抗減消。

相反,蘇仟眠越是抗拒,他就越是怡悅爽快。

他緩緩取出兩個藥瓶,說道:“那又如何呢?你馬上就要忘記他,忘記一切,成為我最得力的屬下。”

蘇仟眠惡狠狠地瞪他,深深吸一口氣,道:“我可以先服藥,只要你保證給他解藥。”

“自然。”多年計劃眼見就要達成,元繼笑得燦爛,十分好心地提醒一句,“藍色瓶子,別拿錯了。”

“知道。”蘇仟眠手指曲起又伸開,伸出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的手緩緩擡起,伸在半空中,一點點向前探去,向那個藍色的瓷瓶探去。

他很想很想再看於皖一眼,但是又清楚,他不能回頭。只要他回頭看於皖,他一定會舍不得,一定會忍不住朝元繼出手,一定……救不了於皖。

解藥在元繼手裏。

他別無選擇。

無論蘇仟眠伸手的速度多麽慢,元繼站在他身前,間隔就那麽遠。手指到底還是主動地觸碰到藍色的瓷瓶,正當蘇仟眠擡眼,對上元繼滲人的笑,咬咬牙,取過藍色瓶子即將將裏面的藥吞下時,手腕猛地傳來一股刺痛。

一個小巧的刀鞘落在地上。

秦憶雲的身影在元繼的背後迅疾閃過。她在他們都沒註意到的時候,在元繼毫無防備的時候,無聲地溜到他後,於蘇仟眠服藥的前一刻,一手按住元繼的肩,另一手握著短小的匕首,橫立在元繼的頸間。

“快拿解藥!”

見蘇仟眠沈浸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沒回神,秦憶雲大喝一聲。

她的喝斥同樣提醒了元繼。元繼沒理會頸間的威脅,手中微微施力,眼見就要白色的瓷瓶和內裏解藥通通靈力震成碎片——

“呃啊!”

元繼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的喊叫。秦憶雲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竟是生生地將他的手臂掰脫了臼!

裝有解藥的白色瓷瓶從元繼失力的手中滑落,他目光狠厲,無法上前,便打算毀了解藥。

可惜還是晚了。

蘇仟眠比他更快一步,生生用後背擋住他指尖凝出擊來的一道靈力,悶哼一聲,穩穩地將解藥接住,攥在掌心。

“帶於皖走!”

蘇仟眠一刻不敢停留,身形一晃,飛身到石床前,一把把於皖抱起,同時身遭凝出結界,口中念訣喚出青穹劍,以阻擋元繼襲來的道道攻擊。

“放他們走。”秦憶雲冷冷在元繼耳邊吩咐道。

元繼自知正面相碰,不可能敵過蘇仟眠。他捂著無力的手臂,道:“你就不怕我殺了白瑯麽?”

“怕。”秦憶雲聲音顫抖,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一絲不敢松,“但我更怕萬龍谷落在你這種人手中。”

“呵。”元繼不屑地嗤笑,“蘇長書瞧不起我就罷了,你個丫頭片子也敢瞧不起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別忘了,你體內還有我下的毒。”

他話音一落,秦憶雲當即感到體內一陣劇痛。似有千萬把箭將她刺穿,五臟六腑化成一灘軟爛的血泥。眼前一片模糊,她身形晃了晃,急忙咬住唇,逼迫自己清醒,手間匕首往下壓過幾分。

“讓他們走……”秦憶雲喘著粗氣,放出狠話,“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在這。”

這一邊蘇仟眠抱著於皖,直直以劍斬碎狹窄的入口。碎石灰塵濺了一地,被蘇仟眠召出的結界擋住,沒傷及懷中人分毫。

於皖在蘇仟眠懷裏,扶著他的肩,艱難撐起身子,回頭看去。

秦憶雲與他對上視線,仍舊是笑,哪怕已經有鮮血順著她的唇角流下。她道:“快回去吧,我撐不住……多久的。”

“仟……”於皖喚道。

蘇仟眠閉了閉眼,轉頭看見她的慘狀,胸膛劇烈地起伏。秦憶雲見他遲遲邁不出腳步,用盡力氣大喊道:“快走啊!”

“蘇仟眠!別楞了,快送於皖走!”秦憶雲大聲催趕,“我告訴你!本姑娘不是白幫忙的!你必須幫我救出師叔!不然你等著吧,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蘇仟眠聞言,手臂繃緊,看她一眼,聲音沙啞,道:“多謝。”

他抱著於皖,踏過雜亂的石子,快速朝外走去。

秦憶雲滿意地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也越來越不真切。內裏早就衰敗糜爛,她的手漸漸用不上力,最終聽得“啪嗒”一聲,匕首掉在地上。

元繼一把掙脫她的束縛,顧不得脫臼的一條手臂,另一手朝腰間探去,摸出浸毒的銀針便朝收起結界,打算飛身離去的蘇仟眠刺去。

“不——”

就在蘇仟眠聽及動靜,驚愕地轉身,卻因想要保護於皖而恍惚遲疑,躲閃不及時,早就倒在地上的秦憶雲凝起最後一股力氣,竟是及時地沖到他們的身前,生生擋下元繼刺來的所有銀針。

“走……”

秦憶雲弓著腰,左手握住長刀勉強撐起自己,右手拔出另一把刀,朝後胡亂地揮砍,阻擋元繼上前。

“秦……”於皖不忍再看。

秦憶雲七竅流血,面目模糊,發髻散亂一團,頭發像枯草一樣,亂糟糟地披在背上。

蘇仟眠自知不能再猶豫拖延下去,不能讓元繼追上來,要趕緊將於皖送走,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他到底狠下心,抱著於皖禦劍離去。

離別的最後一幕,是於皖看到秦憶雲松開手,緩緩倒在血泊裏,一柄長刀豎立在身側,另一柄從她的掌心脫落,橫在一旁。她閉著眼睛,裹滿血跡的聲音傳來,如同飄零的雨滴,在艷陽下被風輕輕吹過,碎得不見蹤跡。

她終究將困在心頭的歉意說出口:“於皖……”

“……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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