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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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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埋葬

◎滾吧。◎

於皖沒來得及將那一聲“沒關系”說出口。

蘇仟眠劍禦得飛快, 要不是因為抱著他不方便,早就化作龍形,奔馳而去。

即便如此, 他還是害怕, 生怕元繼追上來, 時不時地往回看。

好在視野裏遲遲沒有出現那個鬼魅一般的白影。

於皖無聲地靠在他的肩上, 眼神空洞迷茫, 往日靈動的眸子此刻如被風暴打碎的紅瓷,淒慘地散在眼中。蘇仟眠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出聲喚道:“落然。”

於皖說不出話,唯有眼睛能動,半晌後, 眨了兩下作為回應。

蘇仟眠知道他在想什麽, 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他心疼不已, 一手稍稍用力,把於皖的頭按在懷裏,柔聲道:“別想了, 睡一覺, 我先把你送回去。”

於皖睜著眼, 有蘇仟眠的手扶著,掙脫不得。明明早就疲憊到了極點, 思緒卻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大起大落無法平息。蘇仟眠說得輕巧,睡一覺,他哪裏睡得著?

他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浮現出秦憶雲面孔被血流浸透的模樣。她的眼睛、耳朵、鼻子, 以及口中, 無一不湧動出紅黑的血。他離她越來越遠, 在半空和血跡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唯有聽到她的那一聲“對不起”。

於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想擡手捂住心口,按住其下跳得過快且不住絞緊的心臟,奈何做不到,唯有吐息陣陣加重。額頭和身上冒出一股股冷汗,很快浸濕他僅剩的衣衫。

他在蘇仟眠急促的呼喊和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中,頭一歪,失去意識。

隔著外袍,蘇仟眠都能感受到於皖身上的黏膩冰冷。他不會醫術,也沒有藥物,只好盡可能加快禦劍的速度。越過碧海後,於皖通體的冷硬褪去,化作滾燙的灼熱,整個人宛若一團起火的棉絮,沈重柔軟,在蘇仟眠懷裏燒個不停。

蘇仟眠摟緊了他,心擰出一道道深邃的裂紋。

日落月升,蘇仟眠終於趕在深夜前,將於皖送回廬州。

林祈安一直站在院裏的柳樹下等候。

見到蘇仟眠抱著於皖沖進來,他急忙走上前去,問道:“師兄怎麽樣了?”

“高熱。”蘇仟眠簡短地解釋一句,落地站穩,來不及收劍,快步朝屋內走去。

他正想麻煩林祈安去找葉汐佳,救過於皖再責怪自己,後者已主動道:“我叫師姐來。”

蘇仟眠應下一聲,送於皖回房,點上燭,趁著他們未到,幫於皖換了身衣服。素白的裏衣無一寸幹燥,全被冷汗染濕,變成透明,牢牢地貼在於皖身上。

放在往日,蘇仟眠難免會因此生起別樣的想法。但是眼下,他沒有那個心思。他並非沒感受到於皖那陣突然的心慌,只是當時忙著趕路,現下暫且安穩,反倒開始後怕。蘇仟眠用不斷發抖的手,握著帕子,為於皖擦去虛汗。他剛幫於皖換下濕透的裏衣,林祈安、李桓山和葉汐佳一起來了。

蘇仟眠識趣地給葉汐佳讓出路,在她診斷的時候,簡要地補充幾句:於皖被元繼下毒,在回來的路上突發心悸,昏迷後起了燒。

“你可知是何種毒?”葉汐佳問道。

蘇仟眠搖搖頭,從懷中取出白瓷瓶,遞上前去,道:“是何種毒不重要,這是從元繼手裏奪來的解藥。”

林祈安不滿道:“你既然有解藥,為何不早些給師兄服下?也叫他少受些苦。”

“祈安。”李桓山聽出他話裏夾槍帶棒,拍拍他的肩,低聲制止。

“我不敢。”蘇仟眠說完,走到葉汐佳身旁,“有銀針麽?”

葉汐佳明白他的用意,遞給他一根。

蘇仟眠接來,打開藥瓶,將銀針探入藥液又取出,解釋道:“元繼此人的話不可輕信。我怕萬一解藥也有假……就麻煩了。”

幾雙眼睛一齊盯住蘇仟眠手中的銀針。燭光下,銀針久久地保持原有的顏色。蘇仟眠這才放下心,坐在床榻邊,扶起於皖,將解藥給他餵下。

做完這一切,蘇仟眠放於皖重新躺好,起身帶著歉意道:“我還有點事要處理,麻煩你們……幫忙照看他。”

林祈安望向躺在床榻上的於皖。解藥不會這麽快奏效,燒也沒那麽快地退下去,於皖眉頭緊蹙,蒼白臉頰下的兩團紅暈極不自然,雙唇被燒得幹裂,微微起皮,時不時還有冷汗從他的額頭和頸窩冒出,把黑發黏濕成一縷一縷。聽過蘇仟眠的話,林祈安冷笑一聲,沒答話應好,更是沒興趣追問他到底被哪門子事纏住,能比於皖的安危還重要。

李桓山看出他的不悅,上前擋在師弟身前,寬慰道:“你放心去,這裏我們輪流守著。”

蘇仟眠點了下頭,道過謝,果斷地擡腳走了。

他走出老遠,林祈安的面色都沒緩過來,指尖攥得發白。

直至葉汐佳的手伸來,落入視野裏,堪堪將他的思緒打斷。葉汐佳說道:“祈安,藥我配好了,你能幫忙熬一下麽?我走不開,得看看於皖身上有沒有別的傷。”

林祈安楞了楞,才接過她遞來的藥,轉身離開。

……

待到蘇仟眠再一次回到萬龍谷,回到那個被摧毀得一片狼藉的山洞旁,沒見到元繼,反倒撞見另一個頗為意外的身影。

白瑯。

他跪坐在秦憶雲的屍體前,不知待了多久,深深弓著腰,手指死死慪進身側的泥土裏,一動不動,像一尊沈默的雕塑,守著一片無聲的、再無人回應的血泊。

蘇仟眠被眼前場景刺痛。他緩了一會,放慢腳步走過去,在白瑯對面俯下身,輕聲問道:“你怎麽在這?元繼呢?”

離得近了,蘇仟眠才發現白瑯的衣襟和身前的泥地都是濕的。

“我起不到威脅的作用,自然被放了。”白瑯苦笑道,聲音沙啞,依舊低垂著頭,淒苦的表情被發絲遮住,“至於他去了哪,我不知道,興許瘋了也說不準。”

蘇仟眠沈默一會,奈何實在不擅長安慰人,加之他知曉秦憶雲的死和自己脫不開關系,最終幹巴巴地說了聲:“節哀。”

白瑯用紅腫的眼瞪他,回以一聲嗤笑,不說話。

摯友反目,長姐死逝。元繼利用他的信任和毫無防備,將他作為人質囚禁多日,最後又輕飄飄地釋放。至於到底是因為他沒有價值,還是元繼心裏尚且存有一絲對過往多年情誼的留念,白瑯已無心分辨。他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卻連看著長大的女孩都離他而去,還能在蘇仟眠面前維持平靜,已是極大的不容易。良久,蘇仟眠試探道:“我們……讓她安息吧,躺在這裏不是辦法。”

白瑯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算作應答。

蘇仟眠伸手,尚未碰到秦憶雲,就被白瑯擡起手臂阻擋。

“別碰她。”白瑯紅著眼冷聲呵斥,像是在守護寶藏,“讓她 安安靜靜地走,免得再被你嚇到。”

蘇仟眠依言,規規矩矩地收回去。

白瑯跪得太久,但執意拒絕蘇仟眠的攙扶,兀自地站起身,穩住身形後,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倒在地上,早就失去呼吸的秦憶雲抱起,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把刀拿上。”白瑯走在前面,吩咐道,“阿姐的刀,兩把,別少了。”

蘇仟眠默默把橫在地上的刀和豎在地上的刀一起收好,插入刀鞘,無言地走在白瑯的側後方。

白瑯帶他來到一座新墳前。

是白緗的墳墓。

他們將秦憶雲安葬,連同雙刀一起,葬在白緗身邊。

“阿姐。”白瑯渾然不在意身上的泥血,失神地喃喃自語,“小雲……小雲來陪你了。”

“你們……你們兩個做個伴……”他哽咽道,擡手捂住臉,俯下身,過了許久,總算斷斷續續地把剩下半句話說完,“也……也不孤單了。”

蘇仟眠靜默地站在他身旁,一聲不吭。他看著白瑯失力地俯在地上,雙肩抖動,大滴大滴的淚水如雨般從他的指縫中流出,哭得不能自已。

蘇仟眠仍舊只會說那兩個字:“節哀。”

蘇仟眠還想說,無論元繼去了哪裏,他都會找到元繼,會幫秦憶雲報仇。話沒出口,白瑯忽然以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身影晃了一下,雙眼通紅,目眥欲裂,趕在蘇仟眠張口前,毫不留情地朝蘇仟眠的臉上狠狠揮下一拳。

“呃。”

蘇仟眠沒躲,被他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破裂,他疼得瞇起眼,吐出一口血沫。

“你滿意了嗎?”白瑯嘶啞的喊叫在身前響起,“蘇仟眠,你滿意了嗎?!”

蘇仟眠閉了閉眼,雙手緊握成拳,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吐息沈重,但也僅限於此。

白瑯怒不可遏,積攢多日的情緒在此刻爆發,道:“蘇仟眠,你以為挨打就能贖罪嗎?你以為挨打就能換得她們回來嗎?你爹蘇長書留下的爛攤子只有你能收拾,你不補,不承擔,一味逃避,結果呢?!元繼為了報覆蘇長書,為了報覆你,害死阿姐,連小雲和我也被牽涉進去。現在小雲為了救你而死。蘇仟眠,你告訴我啊,你滿意了嗎?!”

蘇仟眠咬著牙,憑他責罵。

白瑯的怒吼沒有停下:“你們父子和元繼之間的那點子破事,蘇長書自己惹事,牽涉出兩條人命,以後興許只會更多。蘇仟眠,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你作為蘇長書的兒子,不解決問題只會躲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當個縮頭烏龜,讓她們因你離世!你當真如蘇長書所說,是個沒用的東西。”

“這一次有小雲救你,下一次呢?下一次元繼再犯呢?哪還會有人像小雲一樣傻,不要命地救你!你躲得了一次兩次,你能躲得了每一次嗎?”

蘇仟眠眉頭緊鎖,沈重地喘息。

白瑯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蘇仟眠肩上,將他往後推,一邊推一邊咄咄逼人地說道:“你以為你只要不管這些,不回萬龍谷,就能萬事無憂了嗎?蘇仟眠你是在癡心妄想,白日做夢!就算元繼這次放棄了,放過你了,血神印爛得越來越大,待到被發現的那一日,定有人妄圖借此奪權,蘇仟眠你真以為你躲得掉嗎?你真以為除了元繼,就再沒有人覬覦龍族族長的位子嗎?!”

“還有那個於皖——”見蘇仟眠像個啞巴一樣不吭聲,白瑯忽而想起於皖被抓的那日,元繼曾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說他找到了蘇仟眠最大的弱點,有於皖在,不怕蘇仟眠不屈服。

“你真以為你守得住他嗎?

蘇仟眠當即擡頭,眼神發狠地盯著他。

“蘇仟眠。”白瑯毫無畏懼地和他對視,指著蘇仟眠鼻子罵道,“你個蠢貨。你蠢就蠢在恨不得叫全天下都曉得你的軟肋是誰。元繼能用於皖威脅你,旁人也是一樣。你若不信,盡管可以試試,看看下次還有沒有那麽好的運氣,看看下次還有沒有人願意用命送你逃脫!”

他話說至此,猛地哽住。鹹腥滾燙的淚水又一次從發紅的眼眶中湧出,蟄得眼角生疼。白瑯手指顫抖,泣不成聲,仰頭捂著眼哭泣道:“小雲她……她才十六歲啊……”

蘇仟眠斂起目光,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滾吧。”白瑯轉過身,重新守在白瑯和秦憶雲的墳前,再不想看他,指著遠處重覆道,“蘇仟眠,你給我滾。”

“別再來打擾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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