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 風雲(三)

關燈
75   風雲(三)

◎“哪有你這樣稱呼師父全名的。”◎

田譽和召見他?

於皖怎麽也不會想到, 他懷著心思等了整整一日,沒等來陶玉笛,反倒等來田譽和。弟子口中的“田掌門”三個字宛若一根天降的利刺, 將他自上而下、從頭到腳完整地插/入。

於皖滯在原地。

李桓山微微瞇起眼, 問道:“叫他去做什麽?”

年輕弟子勉強扯出個笑, 滿腔歉意地頷首答道:“晚輩不過是個臨時傳話的, 實在不清楚其間緣由。”

李桓山的手默不作聲地擡起, 扶住於皖的肩,輕輕按了按,以示安撫。於皖其實一直在竭力壓抑內心的驚恐,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輕微發顫。他扭頭朝李桓山看去,沒得到師兄的視線。李桓山溫熱的手扶著他, 又問道:“只他一人?”

弟子壯著膽子應道:“掌門只說召見他一個人。”

李桓山皺眉道:“今日太晚了, 可否請你回去告訴田掌門, 明日我再帶於皖去拜見他。”

他冷起臉來本就自帶威嚴,聲音也是冷的,加之一連問了好幾句, 問得弟子心頭不住發虛, 不知是不是哪裏得罪到他, 更不敢多說,只能求助地看向於皖。

“師兄。”於皖聽得出來, 李桓山問來問去,分明就是不想他去。他輕輕拍一下李桓山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緩聲道:“估摸著也不會是什麽大事。何況明日田掌門還要主持會議,騰不出空。我今晚就去罷。”

肩上的手無可奈何地收回。於皖早已不再發抖。他和李桓山離得近, 所以聽見他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氣。隨後李桓山稍稍偏過頭, 放緩了神色, 道:“那行,你去罷,我等你回來。”

於皖點頭,朝李桓山露出個眉眼彎彎的淺笑,好掩蓋住心底一直不肯消的恐慌。他已經跟隨弟子走出幾步,視線一瞥,竟見李桓山的影子還長長地落在院裏,落在他的餘光中,宛若豐滿而無聲的羽翼,守護在他的背後。

於皖回身,果不其然看見李桓山還站在屋檐下。心頭泛起滾燙的苦楚,他閉了閉眼,揚聲道:“師兄,你早些歇下罷……不必等我了。”

李桓山無動於衷,依舊是站著目送他離去。於皖不好多耽擱,逼迫自己在師兄雙目沈沈的註視中轉過身,逼迫自己不再往回看,視線始終跟隨著身前引路的年輕弟子,跟他一同往子天山走去。閃亮的燭火被點起在山間的重重院落裏,透不出也照不亮他腳下漆黑一片的山路。

他不是玄天閣的弟子,擁有滿身笑柄而非天賦異稟,與田譽和唯一的交集還是場別有用心的安排。能讓他這麽個一無是處的人被天下第一派的掌門特意派人親自召見,恐怕只會有一個原因——田譽和都知道了。

田譽和都能知道他,知道他這個被藏在最隱蔽最後方的人要做什麽,怎麽會不知道陶玉笛和嚴沈風要做什麽?於皖想到整整一日還沒等到陶玉笛的訊息,仿若看到山頭交錯的暗黑谷間突然伸出的一只只無形的手,把他的心扯入深不見光的底處。

師父他不會……

他緊緊閉了閉眼,想到陶玉笛已經從派裏除名,就算真有個三長兩短,生死冊上也未必能看得到。

一段路不長不短。他被帶到田譽和平日修行的偏殿前停下。弟子為他讓出路,道:“您直接進去就好,掌門在裏面等您。”

於皖道過謝,弟子便離開了。田譽和沒有在主殿會見他,偏生是在他平日修行的偏殿裏,是陶玉笛此前同他說要和嚴沈風一起查探一番的偏殿。於皖站在門前,早就意識到這其後代表的意味。

正月還未過完,十幾日裏,他竟然也在生死的關頭走過幾次。可惜此前種種都突然到他毫無準備,因而也不覺得有所折磨。唯有這一次,他明明已經知道推開這扇門後代表的是什麽,卻還要主動邁步踏入。

於皖將手伸出,自指尖到掌心,一點點同被朱紅色漆澆過的門貼緊後,略一用力,將門推開。

即便轉瞬即逝的星火也能照亮暗處的一角。只要他的死能讓但凡一個人察覺到異樣,察覺到田譽和和善笑意下陰暗的一面,就算有意義。

可惜……

於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站在子天山頂,這個屹立於修真界首位多年的門派盡然被他收入眼底。他朝來時的山頭看去,期盼那盞為他而亮的燈火能夠熄滅——畢竟他到底沒有機會、也一直沒有勇氣好好和他們作個告別。

目光最後流轉到的是遠處夜空下的八百八十八重山,哪怕春日尚未來臨,也依舊長青不衰。於皖垂眼輕笑一聲,手從門上收回,握住腰間霽月劍的劍柄,擡腳朝內一步步走去。

……

“你可以幫我?”

蘇仟眠長劍未收,滿腔疑惑,實在捉摸不透眼前這位大小姐到底懷的是個什麽心思。可想到她一系列的舉動,又覺得她的話並非完全不可信。

納蘭語薇點頭輕應一聲,而後一直看著他手中長劍。蘇仟眠察覺到她的視線,五指輕輕松了松,最終在她的註視下,將劍收為玉。

納蘭語薇從小到大見過不少稀奇玩意,對他的玉石作劍也沒露出驚異。蘇仟眠收了劍,皺眉困惑道:“你為何要幫我?”

“因為我對於皖……”納蘭語薇聲音一頓,偏頭朝窗外看去,不敢直視他。她閉了閉眼,嗓音微微發顫,到底還是將壓在心頭多年的愧疚道出:“我對不起他。”

她的臉色比夜明珠發出的幽幽白光還要蒼白幾分。蘇仟眠盡量保持心平氣和,不讓她聽出怒氣,聲音發緊地問 道:“所以你當年去找他,真的只是為了一個賭約?”

其實他一直都對這種做法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把另一個人當做賭註?於皖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一件物品,怎麽能以他下賭?

納蘭語薇苦笑一聲,嘆氣道:“他都同你說了。”

蘇仟眠搖了搖頭,否認道:“只說了一點。他說是他當年沖動行事,沒有過問你真實的想法,從而害你丟臉生病。所以納蘭榮厭惡他,是……”

是什麽?

是活該嗎?

就算於皖這麽想,蘇仟眠也無論如何沒法把這個詞用在他身上。蘇仟眠的心不知多少次被揪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最後他只冷笑一聲,看向納蘭語薇,壓下心痛和怒火,問道:“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納蘭語薇長嘆一口氣,沈聲道:“不用你問,今日我也會和你一一說清。”

事情還得從諸生會說起。

納蘭語薇回憶道:“當年於皖在諸生會上的表現確實十分不起眼,說是平平無奇都算褒獎。若非他長相優越,根本不會有人記得他。可也正是因為他模樣太過出色,修為又低到幾乎沒有反抗之力,才會引來一些人的垂涎。”

垂涎。

聽到這個詞,蘇仟眠胸腔裏再次湧起股惡心作嘔感。他聯想到惡狗食肉,想到惡狼吞羊,也自然想到於皖被一群虎視眈眈如猛獸般的人困於其間。

納蘭語薇繼續說道:“他內裏其實是很清高孤傲的。不少人因他的容貌對他示好,甚至表示能助他突破修為上的困境,卻都被他無情拒絕。他不接受一切旁人送予的平白無故的好處,也是為了自保。天上著實不會白白掉餡餅,這個道理他再清楚不過,所以做的並沒有錯。”

“你所說的賭約,也就因此而起。”

起初的賭約只是幾個人之間打鬧的玩笑話,誰也沒有當真。偏偏說著說著納蘭語薇起了勝負心,加之她對於皖原本也有那麽幾分愛美之心,索性借著這個由頭,名正言順地去找了他。

於皖自諸生會回來後一直待在廬州,甚至幾乎是閉門不出,找到他並不算個麻煩事。

“最初他拒絕過我一次。我愈發不服氣,為了贏下賭約,特意托人打聽到他的生辰,在那一日帶著備好的禮物去找了他第二次。”

其實等她又一次抵達廬州,看到於皖一臉認真地聽著自己早就背熟的話時,是希望他能拒絕的。一時間賭約的輸贏和她再次被拒絕後損失的面子,都不重要了。

“那時候我的確覺得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太過分了。不過想到他此前從沒答應過任何人,又已經推辭過一次,大概這一次也不會答應我,算是放下心。”

於皖當時沒給她確切的回答,只說回去考慮考慮。納蘭語薇覺得這就是禮貌的回絕了。待她回到門派,幾日後幾乎要徹底忘卻這件事時,不曾想於皖會主動找來,帶著回禮,問她之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他來找我,來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是震驚的。”納蘭語薇的語氣含著克制不住的激動,“我實在沒想到,他認真思量過幾日後,願意答應我。我想拒絕,也很害怕。可一想到他曾拒絕過不少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獨獨來詢問我……”

她終究還是沒敵住年少時隱隱作祟的虛榮心,加之心底原本就存在著不可忽視的好感,未能說出回絕的話。

最初的幾日,她憂心忡忡,甚至憂慮到睡不著。她滿心懊悔,為何偏要對隨口一說的玩笑話當真。她看著於皖送來的禮物,掙紮猶豫良久,還是決心和他說清。趁著還沒過去多久,趁著於皖還沒投入多少感情。

偏偏這個時候,此前她拜托幫忙查於皖生辰的那個人,將她和於皖在一起的事告知到家中。

納蘭語薇還沒來得及去找於皖,就連夜被從門派裏帶了回去。父親母親,兄長,叔父叔母……往日過年都難以見到的長輩湊了個齊,嚴詞厲色地只闡述一件事,要她和於皖分開。

一眾親屬示威後各自離開,最終是母親留下來,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勸道:“你現在還小,不懂事,盡早和他斷了,沒人會怪你。且不說他血統交雜,論家世、修為,他哪一樣配得上你?他所在的那個門派,我們可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哪怕李桓山剛在諸生會上風光過,都沒能入得了他們的耳。

納蘭語薇頗為敷衍地聽完,將母親送走,未曾想她臨走前還不忘叮囑一句,“你靜下心來仔細想想,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這一句話燒盡了她原本計劃好的種種說辭。

“我就像這古琴。”納蘭語薇從窗邊走到古琴旁,擡手一點點撫過精致的琴盒,“被困在外表華麗的木盒裏,世人看著光鮮亮麗,熟不知至始至終都活在束縛中。最可笑的是,他們既不會壓得你喘不過氣,卻也不準你偏離他們理想的模樣分毫。”

蘇仟眠想起她熟練地走小道躲避仆從,怕是早就存有反抗之心。他道出她的心理,“你和他們生氣。他們越是阻止,你就越要違抗他們,同於皖在一起。”

納蘭語薇柳眉一皺,道:“哪有你這樣稱呼師父全名的。”

她只把蘇仟眠當成關心於皖的徒弟。蘇仟眠懶得解釋,毫無感情地說道:“你確實是活在控制之中。你心下壓抑,可他更不該成為你用來對抗家族的工具。”

“我知道。”納蘭語薇微微仰頭,對上他漆黑漠然的雙眼,“我自知對不起他,所以從來沒有怪過他。我也慶幸當年他沒過問緣由,否則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和他解釋。至於我那年生病,和他也是半點關系都沒有。是我回想起從小到大,一直活在他們一重又一重的要求壓迫裏,一時想不開,急火攻心而得病。”

於皖和她分開反倒是一種解脫,意味著他能夠從世家這灘渾水中逃離。但納蘭語薇怎麽也不會想到,她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時,納蘭榮會去找於皖的麻煩,將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他的頭上,讓人狠毒地將他打一頓還不夠,還要把他的名聲損壞,讓他再也擡不起頭。

“等我醒來後,一切都晚了。我知道兄長對他做過什麽,也聽說他心魔傷人被封了起來。我偷偷去了趟廬州,一個人都沒找到。家中知道我去過廬州,更是不準我再隨意外出,美其名曰在家靜養,實則是禁足。甚至兄長做下的那些都是源於對我的關心,所以我也沒辦法去指責他。”

納蘭語薇痛苦地閉上眼,道:“我一人確實反抗不過他們所有人。”

“你有你的難處。”蘇仟眠瞥她一眼,難得地說出句憐憫的話。他終於經納蘭語薇之口將這一段往事理清,恐怕於皖本人都不會比他更清楚。他承認納蘭語薇有無法逃脫的桎梏,有面對親情和動情時選擇的兩難,從而賭氣做出錯誤的選擇。他聽得出納蘭語薇話裏一直隱藏不住的愧疚,看得到她講述完長長地松出的那一口氣。

這些話壓在她心頭二十年,終於被述說出來,被說給蘇仟眠聽。

於皖並非沒錯。他找她答應她有貪慕世家榮耀的虛榮,也確實害她丟臉,害她的家族蒙羞,所以願意承擔下一切後果都不怪她。而她也深知所有事件都因一個賭約而起,同樣心有虧欠,沒有責怪過於皖,甚至在多年以後,會有意在金陵的街頭叫住他,只為說一句道歉。

想來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於皖早就放下,而她在選擇把心結暴露於天日後,在幫助過蘇仟眠後,大概也就能放下了。

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蘇仟眠明白,她能帶自己進來已經是冒著極大的風險,不想再接受她任何的好意。他達成目的就可以離開,而她還要永遠被困束在精致的閣樓裏。蘇仟眠也不想由自己選擇做下的事再次牽連到她,欠下人情。

他重新亮出劍,道:“我該去找納蘭榮了。”

可就在他此番轉身,意欲推門徹底離去時,納蘭語薇急忙出聲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作者有話說】

時不時會修一下前面的小bug or改錯字,基本無影響,看過的寶不用特意翻回去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